义熙八年,夏末,青州东莱郡,崂山湾。
当符文号那伤痕累累却依旧□□的船身,终于触碰到熟悉的中原海岸线时,船上的气氛复杂难言。久违的、属于陆地的厚实感从脚底传来,混杂着泥土、草木与人间烟火的气息,取代了海上咸腥的水汽,让所有漂泊者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又生出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感。
法显第一个走下跳板。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并非因为海浪颠簸的余韵,而是胸膛中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万千感慨。十三年了。自后秦弘始元年自长安出发,穿越流沙,翻越雪山,遍历北天竺、中天竺,又南下狮子国,再跨鲸波万里而还。昔日同去者十一人,或亡或留,归者唯己一人。如今双脚踏上故国土地,望着远处熟悉的丘陵轮廓与田舍炊烟,这位年近八旬、历经磨难的高僧,眼眶也不禁微微湿润。他整理了一下磨损严重的僧袍,双手合十,对着西方的天空,对着记忆中长安的方向,深深一躬。此一躬,是告慰,是圆满,亦是新征程的起点。
码头上并不算萧条。自刘裕去年灭后燕、收复青州诸郡后,这片曾饱受战乱的海岸便渐渐恢复了生机,往来的渔舟与转运军需的漕船络绎不绝,岸边的戍卒正有条不紊地查验船只、登记往来人员,一派新朝初定的整肃气象。
符文号缓缓靠岸时,只被当成了一艘遭遇风暴、漂流至此的普通归船。法显带着众人走下跳板,一身磨损的异域僧袍与船舷边堆积的经箱格外惹眼,戍卒首领立刻上前拦住,语气严肃地盘问:“尔等何人?自何处而来?可有凭证?”
法显双手合十,温声道:“贫僧法显,自天竺求法归来,欲往建康宣讲经义,沿途需借宿郡府,还烦请通传长官。”他身后的沉香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布衣,却难掩眉宇间的清朗,目光扫过码头时,忽然瞥见不远处正巡视戍卒的将领身影,不由得一愣。
那将领身着明光铠,腰佩环首刀,面容刚毅,正是刘裕伯伯麾下的得力干将朱龄石!
“朱将军!”少年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惊喜,飞步上前。
这一声呼喊,让朱龄石猛地回头。当他看清那少年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马鞭险些落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沉香?真的是小郎君?”
他快步冲上前,目光在沉香身上反复打量,从衣衫到神色,确认是真人无误后,又猛地看向沉香身旁的徐道覆——那个刘裕平定卢循起义后,带走沉香治疗蛊毒的“反贼军师”!
朱龄石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锐利如刀,周遭的戍卒也立刻围了上来,长戟直指徐道覆。
“徐道覆!”朱龄石的声音带着警惕,“你真敢明目张胆现身于此?”
徐道覆面色平静,既不后退也不辩解,只是侧身挡在沉香半步之前,对朱龄石沉声道:“朱将军不必动怒。昔日卢循之事已成过往,徐某今日前来,只为送回沉香。”他看向沉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徐某带他出海求医,如今毒已清除,性命无忧。今日交还于你,此后与南朝再无瓜葛。”
朱龄石闻言,眉头紧锁。他早已知晓沉香被徐道覆掳走,却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他看向沉香,语气急切:“小郎君,他所言属实?你身上的蛊毒……真的好了?”
“朱将军,”沉香连忙上前,挡在徐道覆与戍卒之间,“当日我蛊毒发作,危在旦夕,是徐先生带我出海寻医,方能痊愈。徐先生早已无兵戈之心!”
朱龄石盯着徐道覆看了许久,见他神色淡然,毫无作乱之意。他缓缓松开刀柄,挥了挥手,示意戍卒退下,语气依旧凝重:“你既言要归隐海上,便速速离去,莫要再在此地逗留,免得再生事端。”
“徐某自然知晓。”徐道覆淡淡一笑,眼中带着几分释然,“所以今日交接之后,世间再无卢循军师徐道覆。”他看向沉香,郑重叮嘱,“往后你需保重自身,这乱世之中,保全性命,方能图谋将来。”
沉香心中一酸,对着徐道覆深深一揖:“多谢徐先生救命之恩与教诲,小子永世不忘。”
徐道覆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香,便转身走向符文号。他的背影在码头的暮色中渐渐远去,带着几分落寞,却也透着几分解脱。
沉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朱龄石与沉香嘘寒问暖了一番,又解决了徐道覆这个麻烦,猛地一拍脑袋,意识到怠慢了法显高僧,连忙上前,恭敬施礼:“法显大师,失敬失敬。太尉早已听闻大师西行求法之事,曾下令各州郡留意,若大师归国,务必妥善接应。如今大师与小郎君一同平安归来,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速回郡城,备好公馆与车马,好生照料大师与小郎君。另外,快马禀报太尉,就说沉香小郎君平安归国,法显大师亦已登陆青州,不日将南下建康。”他看向沉香,眼神温和,“建康虽偶有风波,但太尉在,无人可再伤你分毫。刘先生亦日夜悬心。”
回建康,回到父亲身边,回到刘裕伯伯的庇护之下……这曾是沉香在海上绝望时最渴望的归宿。然而此刻,站在故土的海风中,听着朱龄石的话语,沉香心中却涌动着一股陌生的、更为澎湃的激流。他想起了那些关于西游的梦境,想起了海上法显的梵唱与徐道覆的严厉教导,想起了张道陵丹房中那非人的痛苦与直指本心的诘问。
而挥之不去的华山阴影与母亲的背影,更如同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沉香心头。
这一路漂洋过海,他时常在深夜惊醒,想起母亲被困华山,想起乱世中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与茫然。他渴望找到一条路,既能慰藉自己的执念,也能为这破碎的天下做些什么。
法显整理着袖口的褶皱,忽然长叹一声:“阿弥陀佛。贫僧此行归国,虽了却求法夙愿,心中却有一桩牵挂未了。”他抬眼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追忆,“当年贫僧自长安出发西行,文桓帝姚兴曾对贫僧西行求法之事多有扶持,不少同道皆蒙其恩惠。贫僧在天竺时便听闻,姚兴迎鸠摩罗什大师入长安译经,虽有波折,却也算为佛法在北地传播奠定根基。贫僧曾暗自许诺,若能求得真经归国,必将经义回传北地,以报这份缘法,亦让北地胡汉众生能得佛法滋养。”
这番话一出,朱龄石顿时面露难色,上前躬身道:“大师一片赤诚,令人敬佩。只是北地近况,恐与大师西行时大不相同,鸠摩罗什大师的遭遇,更是令人唏嘘。”
法显闻言一怔:“哦?罗什大师如何了?贫僧西行途中曾听闻他在长安译经,想必功德圆满?”
“大师有所不知,前秦吕光灭龟兹后,见罗什大师奇才,便将他掳至凉州,一困便是十六年。吕光全然不尊佛法,只将他视作奇货,屡次逼迫他饮酒破戒,百般折辱。”
“后来姚兴灭后凉,将罗什大师迎入长安,并在逍遥园设译场助他译经,”朱龄石继续说道,“然而后来却强令罗什大师纳伎女十人,破其僧戒,又强令其弟子娶妻。传闻罗什大师为约束弟子,只得当众吞针明志,言‘若我所译经典无谬,针当自出’,以此证明自己虽身不由己,道心未改。”
他叹了口气:“而且,前不久听闻大师已经圆寂……”
法显静静听着,苍老的脸上渐渐笼上一层阴霾。
他想起西行路上听闻的罗什大师事迹,那位与自己志同道合、同样为佛法献身的高僧,终究还是未能挣脱皇权的枷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迈的身躯,又望了望船上堆积如山的经箱,眼中满是犹豫:“北地这般光景,贫僧即便前往,又能真正传下多少纯粹的佛法?”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力,“可姚兴当年的扶持之恩,贫僧又怎能置之不理?”
众人皆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沉香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法显深深一揖,眼神清澈而坚定:“大师,小子愿代您前往长安,护送戒律抄本回传北地!”
法显一愣,抬眼看向沉香,眼中满是诧异:“小施主,此去北地,路途艰险,胡汉杂处,战乱不休,你年纪尚轻,何以要冒这般风险?”
“大师,小子虽年幼,却也历经漂泊之苦,见过乱世百姓的流离失所。”沉香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母亲被困华山,我一生所求便是救母;而这天下,无数百姓正深陷战火,如同被困在无边苦海之中,他们也需要有人为其指引方向。”
他既已下定决心,心中的思绪愈发清晰:“大师曾言,佛法广渡,不分南北胡汉。姚兴当年的扶持之恩,您当报之;北地众生的苦难,亦当解之。小子无官无职,无牵无挂,正好可为大师践行此诺。”
“更何况,”沉香的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广袤的中原与关中,是胡汉交错、佛道并立的核心之地,“我也想亲眼看一看,北地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儒释道,究竟如何才能真正解救乱世百姓?这乱世的病根,究竟在权力、在人心,还是在思想?我想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片土地,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答案。”
他再次深深一揖:“大师,小子愿代您前往长安,一则全您信义,不负姚兴当年之缘;二则探寻乱世出路,为天下百姓寻一条太平之道。还请大师应允!”
法显凝视沉香良久,苍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而略带悲悯的笑容,如同佛陀看到弟子发下宏愿。他转身走回船上,亲自从一个经箱中取出《四分律》《十诵律》等戒律典籍,郑重地交到沉香手中:“如此,便有劳小施主。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人心纷纭。切记:持戒如护灯,灯在则心明;明心似观星,星耀则路清。所见万象,皆是你心镜之影;所遇众生,皆为你悟道之师。佛法并非万能,儒家的仁政、道家的自然,皆有可取之处,不必拘泥于一端。”
“沉香谨记大师教诲。” 沉香双手接过经卷,感受到那羊皮纸卷的厚重与温度,仿佛接过了某种跨越千山万水的精神信物。
李靖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对于沉香的去留,他并未多言,只是对朱龄石道:“李靖奉玉帝法旨,护送法显大师取经归国,使命尚未完成,自当护送大师前往建康,直至面见晋帝,呈明因果。” 他看了一眼韦护,韦护默然点头,表示同往。至于哪吒,他早就打着哈欠表示“反正没事,去看看建康城也好,听说江南点心不错”,实则心中对沉香独自西行有些不放心,却又拉不下脸跟去。
就在众人即将分道扬镳,气氛肃穆之际,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带着一股焦灼与狂喜交加的气息,猛地从旁边山林中窜出,直扑沉香!
“小主人!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正是历尽艰辛、从东海循着最后一丝微弱感应终于追踪至此的哮天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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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灌江口,真君神殿。
气氛冷得能结冰。梅山六兄弟,尤其是老大康安裕,面沉似水地站在杨戬面前。虽未开口,但眼神中的不认同与疏离清晰可见。
他们跟随杨戬千年,敬他忠义,服他神通,但杨婵之事,如同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他们无法理解,为何二爷对亲妹妹如此“冷酷”。
杨戬高坐主位,面容冷峻如石刻,只有握着三尖两刃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天眼未开,却能清晰感受到这几位生死兄弟心中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他们仍忠心,但这忠心已掺杂了怀疑与自行其是。就像这次,他令康安裕送药,本意是让沉香服下丹药稳住伤势后,由梅山兄弟秘密带回,置于自己可控的范围内保护起来。没想到,康安裕竟自作主张,直接将丹药给了徐道覆,并任由其去寻张道陵!
“张道陵……”杨戬心中冷哼。他早已查出,正是那个老道士,十几年前强行干预宝莲灯,种下今日因果。将沉香送到他那里,无异于将一枚不稳定的棋子,推向了一个更复杂、更不受控的棋局。
但他不能解释。他的谋划,关乎三界根本秩序的颠覆,哪怕一丝风声泄露,前功尽弃不说,瑶姬、杨婵、沉香,乃至所有相关者,都将万劫不复。梅山兄弟虽忠,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当他们已经开始用“自己的判断”来行事时。
“此事我自有计较。”杨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不必再管了。”
“二爷!”康安裕急道。
“够了!”杨戬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神殿内威压陡升,“我另有要事交付尔等。”
梅山兄弟心中一凛,低头听令。
“北地近日,有上古妖氛异动,似与当年逐鹿之战遗留的劫煞有关。你六人即刻前往并州、幽州一带详查,绘制地脉浊气淤积图录,随时报我。此事关乎北境安宁,不得有误。” 杨戬抛出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且极为耗费时日的任务。
康安裕等人面面相觑,心中疑虑更深。这分明是支开他们!但杨戬搬出“上古妖氛”、“劫煞”这等大义名分,他们作为下属,无法公然抗命。
“……遵命。”康安裕最终咬牙领命,带着兄弟们退出神殿。转身时,他眼中最后一丝对杨戬“苦衷”的期盼,也渐渐熄灭。
神殿恢复空旷寂静。杨戬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兄弟离心,非他所愿,但比起他们卷入那场即将到来的、连他自己都无十足把握的滔天巨浪,误会和疏远 对他们兄弟未必是坏事。
“主人……”一个小心翼翼、带着十足依赖的声音在脚边响起。哮天犬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用脑袋蹭了蹭杨戬的腿。它脑子不算灵光,但直觉敏锐,能感觉到主人心情不好,以及梅山老大他们对主人的“不敬”。
杨戬睁开眼,看着脚下这唯一从未质疑过他、心思单纯到只剩“听主人话”的忠犬,心中微叹。或许,有时候“傻”一点,反而更好。
“哮天犬。”
“汪!”
“你去找到沉香!”杨戬沉声道,“用你的‘天地无极万里追踪’,找到后,立刻带他回灌江口。记住,是带回灌江口,交到我面前。明白吗?”
“汪!明白!找小主人,带回来!”哮天犬瞬间精神抖擞,尾巴摇得呼呼作响。主人终于给它派大任务了!还是找小主人!它最喜欢小主人了(虽然没见过,但主人的外甥就是它的小主人)!
“去吧。若遇阻碍……”杨戬顿了顿,“尽力而为,保全自身,及时回报。”
“汪!”哮天犬化作一道黑光,冲出神殿,直扑东海方向。它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主人,带他回家!主人是为小主人好!
于是,接下来几个月,成了哮天犬狗生中最艰辛也最执着的一段时光。它追着沉香残留的、断断续续的气息,在浩瀚无边的东海上空来回飞掠,鼻子都快嗅麻了。它遭遇过狂暴的雷云,迷失在方向全失的浓雾,甚至一度被卷入诡异的海流,差点被拖进深海。最让它崩溃的是,当它终于追到那片传说中的归墟边缘时,沉香的气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再无踪迹。
“小主人……你在哪儿啊……”哮天犬趴在一块随波逐流的浮木上,吐着舌头,又累又饿又委屈。但它不敢放弃,主人的命令还没完成!它凭借顽强的狗类本能和追踪天赋,开始大范围迂回搜索,扩大范围,不放过任何一丝相似的气息。
终于,当符文号穿越空间褶皱,真正回归中土海域时,那股熟悉的、夹杂着宝莲灯清气与沉香自身魂息的味道,再次被哮天犬的鼻子捕捉到!
“汪!找到了!”它狂喜之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青州海岸猛冲。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带小主人回灌江口!主人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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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它看到沉香活生生站在面前时,什么寒暄、什么解释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它眼里只有目标——小主人!带他走!
它伸出爪子,就要去抓沉香的胳膊。
“何方妖犬!”朱龄石麾下亲兵反应迅速,刀剑瞬间出鞘。但他们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哮天犬?
“滚开!别碰他!”一声厉喝,火尖枪的炽热枪影已然后发先至,挡在沉香身前,正是哪吒!他对这条杨戬的狗可没什么好感,尤其此刻这蠢狗竟敢当着他的面动手抢人。“杨戬又想搞什么鬼?他自己不来,派条狗来掳人?当我哪吒是死的吗!”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哪吒枪势如龙,直取哮天犬,枪尖烈焰熊熊,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
哮天犬吓得脖子一缩,它对哪吒是真的发怵。当年封神之战没少吃这位三太子的亏,那混天绫乾坤圈还好,这火尖枪戳身上是真疼!但它更怕完不成主人的命令。
“三太子!误会!我是奉主人之命带小主人回去!主人是为他好!外面太危险了!”哮天犬一边急叫,一边发挥出它身为神犬的灵活天赋。只见它身形陡然缩小一半,宛如一道贴地游走的黑烟,险之又险地从哪吒枪影缝隙中钻过,后腿一蹬,又想扑向沉香。
“为他好?把他关在灌江口不见天日就是为他好?像他关他妹妹一样?”哪吒怒极反笑,手腕一抖,火尖枪幻化出数十道真假难辨的枪影,封死了哮天犬所有前进角度,同时混天绫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卷向哮天犬后腿。“今日小爷就替你主人教训教训你这不懂事的蠢狗!”
“汪呜!”哮天犬怪叫一声,情急之下,使出了看家本领——就地一滚,不是普通打滚,而是带起了浓郁的黑风,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竟有几分分身幻影的意味。这是它被杨戬点化后自行领悟的保命逃遁之术“黑风幻影”。
哪吒一□□散一道幻影,混天绫也卷了个空,定睛一看,那黑狗真身已蹿到了三丈开外,正撅着屁股,试图从侧面迂回。“嘿,滑不溜秋!”哪吒来了点兴致,风火轮一动,速度陡然提升,瞬间又拦在哮天犬面前,枪杆当做棍子,一招“泰山压顶”就砸了下去。
这场面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又紧张。哪吒攻势凌厉,火焰呼啸,占尽上风;哮天犬根本不敢硬接,上蹿下跳,左躲右闪,时而钻到兵士腿间,引起一阵惊呼;时而试图跳上旁边的礁石,嘴里还不停念叨:“三太子你让让!我就带小主人走!很快的!”“主人真的等急了!”“哎呀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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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它一身黑毛被火星燎了好几处,焦黑一片,看起来颇为狼狈。
周围的北府兵和朱龄石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知神仙手段,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三太子追打一条会说话、会法术的黑狗,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李靖面沉似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韦护握着降魔杵,微微摇头。法显则低诵佛号,面露不忍。
沉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听到哮天犬口口声声“主人之命”,听到哪吒对杨戬的指责,想到张道陵描述的“维护天条、消除变数”,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掌控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看着哮天犬那不管不顾、只想抓他走的样子,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件需要被主人收回的物件。这种感受,比在建康被污蔑为“妖童”更让他难受,因为施加者是他血缘上的至亲舅舅!
“我不去灌江口!”沉香退后一步,将经卷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要去长安!”
哮天犬百忙之中回头,狗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理解:“小主人!长安有什么好去的!灌江口安全!有主人在!听话,快跟我走!”它瞅准哪吒被它一个假动作晃开的瞬间,猛地再次扑向沉香,这次速度更快,爪子上甚至泛起淡淡的法力光芒,显然是要强行带人了。
“冥顽不灵!”哪吒冷哼,正要再次拦截。
就在这时,沉香动了。
四十九日地狱般的淬炼,不仅祛除了蛊毒怨气,更将张道陵传授的基础导引法门、徐道覆教导的粗浅武技,以及他自身在痛苦中磨练出的、对体内那股新生力量的微弱掌控,融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击。
他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哮天犬的来势,脚下踏出徐道覆所授“禹步”的简化版,身形微微一错,竟间不容发地让开了哮天犬志在必得的一扑。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体内那微弱却精纯了不少的气息自然而然地顺着经脉涌向指尖,朝着哮天犬的腰侧疾点而去!这一指毫无章法,却快、准、狠,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隐隐竟有破风之声。
“咦?”哮天犬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沉香还能反击,而且这一指蕴含的气息,让它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啧啧啧,果然是杨家的血脉,不愧是我的小主人!
它强行在半空中扭腰,以毫厘之差躲开这一指,落在地上,狗眼里充满了崇拜和惊讶:“小主人,你……”
“我说了,我不去!”沉香一击不中,迅速后退,与哮天犬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锐利。他知道自己远不是哮天犬的对手,但他必须表明态度!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需要被“保护”起来的孩子了!
哪吒也停下了攻击,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沉香,又看看一脸懵的哮天犬,嗤笑道:“蠢狗,看到没?人家不乐意跟你走。杨戬还想强抢不成?”
哮天犬看看沉香坚决的表情,又看看虎视眈眈的哪吒,再偷瞄一眼旁边面色不善的李靖和众多兵士,狗脑子终于意识到,今天想强行带走小主人,恐怕是不可能了。它又急又委屈,更多的是任务失败的恐慌。
“小主人……你,你等着!我回去告诉主人!”哮天犬冲着沉香叫了一声,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哪吒,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哪吒真把它抓起来烤了。
它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沉香,有些讪讪:小主人好像真的变厉害了,但为什么不回家呢?
然后,化作一道略显仓惶的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天际,赶回灌江口报信去了。
一场风波,戛然而止。海滩上一片狼藉,有火焰灼烧的痕迹,有狗爪刨出的土坑,还有兵士们惊魂未定的脸。
哪吒收了火尖枪和混天绫,走到沉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子,刚才那一下有点意思。不过杨戬那厮不会轻易罢休的,你这一路西去,自己多加小心。”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些,随即又撇撇嘴,“可惜小爷得去建康应付差事,不然真想跟你去北边逛逛,看看能不能再揍那条蠢狗几次。”
沉香心中感激,对哪吒郑重一揖:“多谢三太子援手。”
李靖此时走了过来,目光深沉地看了看沉香,又看了看哪吒,最终对朱龄石道:“朱将军,此间事已了,那妖犬乃司法天神座下,行事鲁莽,惊扰地方,李某自会向天庭禀明。我等这就护送大师启程吧。”他绝口不提沉香西行之事,仿佛那与他无关,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光芒,却并未逃过一直沉默观察的法显的眼睛。
法显叹息一声,最后叮嘱了沉香几句路上小心、常怀慈悲、勿忘持戒等语。徐道覆上前,将那个贴身的小锦囊再次塞给沉香。然后,他对着沉香,也对着这片承载了太多恩怨与希望的土地,深深一揖,转身回到船上,向着海外仙岛方向飘然而去。
沉香与法显、朱龄石、乃至面无表情的李靖、摆摆手算是告别的哪吒、沉默颔首的韦护一一作别,最后看了一眼蔚蓝的大海与来路,毅然转身,朝着青州内陆,向着西方,迈出了独自远行的第一步。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略显单薄,却笔直地指向地平线。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日益沉静坚定的眼眸。他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有无数眼睛在注视着他,知道舅舅杨戬或许还会有动作,知道体内力量仍需驯服……但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澄明与前所未有的渴望。
少年游,自此始。风烟将起,淬骨而行。
灌江口,真君神殿。
哮天犬几乎是滚进殿内的,身上焦黑的毛皮、狼狈的神情,无不诉说着任务的失败。
“主、主人……”它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声音又小又委屈,“我找到小主人了,在青州……但是,但是三太子拦着,不让带,小主人自己也不肯回来……还、还打了我一下……”它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哪吒如何“蛮横”,沉香如何“被蛊惑”,以及自己如何“英勇周旋”最终“寡不敌众”。
杨戬静静听着,面容隐藏在神殿略显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当听到沉香竟然躲开了哮天犬的一扑,并反击了一指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起来如何?”杨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哮天犬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小主人看起来精神很好!脸色红润,不像中蛊毒的样子!而且……而且他好像变厉害了!那一指,嗖的一下,差点戳到我!”
杨戬沉默了片刻。沉香在海上,必有奇遇……这些他虽未亲见,却能推想。
而沉香最终的选择——独自西行,去“看天下,寻己道”——却出乎他预料。
他原本是想将沉香置于灌江口保护起来。但是,这个孩子,却比他想象得,更为强大,不愧是杨家的血脉!
危险吗?极其危险。沉香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偏离杨戬千年的谋划,甚至提前引爆无法控制的灾难。
但是……
杨戬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天眼虽未全开,但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背负经箱、踽踽独行的少年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步伐或许稚嫩,却坚定。
“看天下,寻己道……”杨戬低声重复着哮天犬转述的话语,冰冷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近似于赞赏的弧度。
或许,他一直以来的“保护”,本身就是一种局限?雏鹰不经历风雨雷霆,如何拥有搏击九天、撕裂苍穹的翅膀?
这盘以三界为局、对抗亘古天条的棋,需要的正是一个真正理解为何而战、并有足够勇气与智慧去战的“破局者”!
杨戬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深邃,如同暗夜中即将出鞘的利刃。一个新的、更大胆的计划轮廓,在他心中迅速修正、成型。
“哮天犬。”
“汪!主人!”哮天犬立刻竖起耳朵。
“你,再去跟着他。”杨戬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暗中跟随,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更不得干涉他的任何选择。你的任务只有两个:第一,护住他性命,一切以此为前提;第二,将他的一举一动,所见所闻,随时回报于我。”
“汪?还跟?”哮天犬有点懵,不是没带回来失败了吗?
“嗯。”杨戬转身,目光如电,“尤其注意,他若靠近华山……必须立刻、第一时间报我!”
“汪!明白!”哮天犬虽然不完全懂,但听主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挺起胸膛,使命感爆棚。
“去吧。”杨戬挥了挥手。
哮天犬化作黑光,再次射出神殿,循着沉香西行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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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不知道的是,几乎就在哮天犬离开灌江口的同一时刻,九天之上,凌霄宝殿,一份来自托塔天王李靖的密奏,已通过特殊渠道,悄然呈递至御前。
那双俯瞰三界的威严眼眸,扫过奏报,无声的意念流转,那深植于华山封印之下、与天条本体相连的禁制,如同张网以待的蛛皇,静候着飞蛾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