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的前一晚,所有人一夜没睡。
黄盈焦虑得就像是自己要断骨。
梁庄在沙发上端坐一夜。
医生不敢懈怠,竭力准备。
程桑知道那会有多痛,她也害怕。
可明天之后,她就不欠陈文钧的,也不欠梁庄的。
寂静的夜色下,她闭着眼苦笑。
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要她命。
——
进手术室之前,黄盈恳求医生:
“能不能让我进去陪她?”
医生看一眼梁庄。
“不好意思,就连梁少都是不能进去的。”
程桑躺在病床上反过来安慰她:
“放心吧,你就在外面等我。”
她看都没看梁庄。
手术室的门关上,黄盈心如刀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室里突然传出一阵惨叫。
穿透厚重的隔离门,拨乱外面人的神经!
黄盈落泪,腿都发软。
她恨得直扑向梁庄,疯了似的捶打他。
“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她不会忘记你带给她的这些痛苦,更不会原谅你!”
梁庄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回击。
他目光空洞,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薄唇紧紧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被推出来的程桑整整经受两个小时折磨,几番晕醒,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灰白得像一具尸体,冷汗浸湿发丝,身下的隔离垫和医用床单都抓烂了。
黄盈趴在她身上,颤抖着给她擦汗。
“桑桑,结束了,没事了……”
她喉咙卡住般说不下去了。
程桑几不可察地点头回应。
当她的视线触及到梁庄那张沉如死水的脸庞时,她脸上忽地露出一丝微笑。
像夏末最后一朵枯萎的铃兰,像暮冬被阳光蒸发的冰凌。
黄盈看向梁庄:
“桑桑有话跟你说。”
梁庄僵硬地走到程桑身边,俯下身,耳朵贴着她的嘴。
“让……你表弟,开香槟吧。你做到了,我……我现在,生不如死……”
梁庄眼中的最后一层坚冰破碎,心被一片一片凌迟。
程桑说完就失去意识。
——
半个月后。
陈文钧被接回A国,葬在西南烈-士公墓。
跟他父亲、爷爷和大伯在一起。
程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至亲都是跟他一样的人。
他继承的是他爷爷和父亲的警-号。
谈景新亲自给她解释,为什么他牺-牲后,警-号【041158】会永久封存。
陈文钧下葬那天,程桑出了公墓的门就病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枫山别墅。
迷迷糊糊间,有人上床抱住她,一下一下拍她,疼惜地对她说:
“好了,不哭了,不难过了。你还有我,我会在你身边一辈子。”
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汗液一股脑全蹭到这个人怀里。
男人没有嫌弃,四肢缠着她,把她又瘦又软的身子搂得密不透风,用自己的躯体铸成专属于她的避风港。
——
快过年了,阿姨们都请假回家了。
只有王叔是梁庄从深州带来的人,还在坚守。
程桑流产后忧思过度,还经历了断骨的重创,医生在她出院时叮嘱过,一定要好好养着,万分上心。
还有一个礼拜就过年了,延桐是小地方,年味很足,度年假的游客也比往年多。
整个小城热热闹闹的,到处洋溢着新年的喜悦。
深州那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催梁庄回去的。
王叔劝道:
“梁少,先回吧。程小姐这边有黄小姐,花钱再请几个护工就是了。要不把程小姐送去月子中心也行,您只管放心。”
“梁少,您来延桐本就没打算久留,深州那边更需要您。老夫人都快急病了,梁家祭祖,您身为长孙怎么能不去呢?”
王叔压力山大。
彼时,梁庄正戴着围裙,专注地给程桑熬补汤。
每天喂她吃点饭太难了,他自己都瘦了一圈。
“梁少?”
梁庄指挥他:
“你去把那条鲈鱼杀了,别弄破苦胆。先去看看菠菜猪肝粥好了没,闻闻腥不腥。她本来就没味口,有一点腥味都不行。”
“……”王叔一愣。
深州那边都急得火烧眉毛了,那么多家族事务等他露面处理。
今年是他回国的第一年,要立威的。
王叔摇摇头,任命地去给梁大厨打下手。
当他去拎鱼时,惊讶道:
“程小姐,您怎么下来了?”
掌勺的男人闻言转身,手里还拿着饭铲。
他皱着眉走出厨房。
“你的病还没好,要不去沙发上坐会儿,别累着。”
程桑疏离地说:
“谢谢。我是要跟你说一声,不打扰了,我该走了。”
梁庄面色一沉,抓住她的手。
“去哪?你身体虚弱,不能乱跑。乖,去沙发上,我给你弄点苹果泥先开开胃。”
程桑拨开他,婉拒:
“不用麻烦,我已经买好车票了,回老家去。你也回深州吧,过年都应该跟家人在一起。”
王叔一听,立马附和:
“程小姐说的对,有什么事等年后再说,反正也就几天。梁少,我们抓紧回……”
“要回你自己回!”梁庄不耐烦地高声训斥。
王叔挨了骂,只好不再出声。
程桑不关心他们之间的事,提着轻飘飘的行李离开。
可梁庄追上她的背影,把她拥在怀里,柔声道:
“有什么好回的?他们对你又不好。你家里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吗?他们唯恐我们会要回那笔钱,恨不得你永远不要回去。那样的家,你还要它做什么?”
程桑淡声说:
“谢谢你的关心,你忙你的事吧,不用再麻烦了。”
梁庄依旧不松手。
“你如果觉得愧疚,那九十四万就别朝我要了,当作补偿吧。”
梁庄的怀抱霎那间紧了紧,嗓音喑哑:
“不要了,我拿出去就没想要。”
程桑放松地点点头:
“那我们两清了。”
她语气轻快,仿佛离开他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
可显然,梁庄不会让她得逞。
他跟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他清楚地告诉她:
“程桑,我从没想过让你回你那个家去,也从没想过跟你两清。”
程桑不明白了,被他气笑:
“梁庄,你到底还要怎么样呢?就算把我害得再惨,你又有多少胜利的快感?”
梁庄眸中满是偏执。
“你只要相信,以后没有人会伤害你。留在我身边,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能去。”
程桑叹口气。
“梁庄,我怕了,我怕你了。我承认你很厉害,你表弟和你家人也很厉害,我根本斗不过你们。”
“骨头被硬生生敲断的滋味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要不你看这样行吗?”
程桑从他怀里退出来,乖巧地跪在他身前。
“对不起,我再郑重地给你和你母亲,还有庄家道歉。我对你们从没有过恶意,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