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轩遣了一个心腹小厮,恭请妙玉至听竹轩相邻的一间僻静书房“赏鉴几件小玩意儿”。
书房内灯火通明,只设了两座。
紫檀木长案上,铺着素锦,上面随意放着三件东西:一枚玉环,一方砚台,一只小巧的青铜爵。
“妙玉师太请坐。”赵文轩亲自斟了一杯清茶推过来,“白日喧扰,请师太品茗静心。这几件小物,是文轩私藏,素日把玩,却总觉看不透彻,不知师太可否指点一二?”
妙玉的目光扫过那三件器物。
玉环沁色自然,雕工古拙。砚台是端石,看似普通。青铜爵纹饰模糊,却有一种沉重感。
静静看了片刻,妙玉才开口,“赵公子过谦了。这三物,只怕不是让贫尼指点,而是公子在考较贫尼的眼力,是否值得一谈。”
赵文轩笑了:“师太果然聪慧。那师太以为,文轩想谈什么?”
“谈真伪,谈来历,也谈……人心。”妙玉直视赵文轩,“比如这玉环,沁色入骨,应是高古之物,非寻常坑口所能出。这砚台,看似普通端石,但石品细腻,且有前人使用研磨的凹痕,是曾伴过真名士的旧物。至于这青铜爵形制古朴,但锈色……过于均匀了,且细闻之下,隐约有股土腥之外的味道。公子将其与真品并列,是想看贫尼能否辨出这鱼目混珠,还是想告诉贫尼,府中藏品,本就……真伪杂陈,泥沙俱下?”
赵文轩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沉默片刻,拿起那青铜爵,摩挲着那锈迹。
“师太好眼力。此爵,是家父三年前重金购入,当时几位行家都说是商周珍品。我存疑已久,却无实证。”
他放下青铜爵,“师太可知,为何明知可能是赝品,我却仍要将其摆在私藏之中?”
妙玉心念急转,缓缓道:“睹物思鉴,警醒自身?或是以此为凭,印证某些猜测?”
赵文轩满意道:“不错。家父近年痴迷收藏,耗资巨万,库藏日丰。可似这般打眼之事,绝非偶然。更蹊跷的是,有些来路不明却价值连城的真品,也会悄无声息地入库。家父对外只说是机缘、捡漏。”
他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机缘?”
妙玉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赵文轩道:“我暗中查访过其中几件的源头,线索七弯八绕,最后却总隐约指向……数年前一些因故去职、甚至家破人亡的官员。”
“比如这尊爵。便是前通判林世清林大人家中突遭大火,夫妇罹难,家产据说散落殆尽。”
妙玉耳畔炸响!尽管她并非真正的林家女,但这名字与她顶着的身份直接挂钩!
妙玉满是惊疑与悲戚,这倒不全是伪装,她确实为那位枉死的林大人一家感到悲哀。
赵文轩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未直接否认或惊慌失措,心中对自己的判断又确信了几分。
“我怀疑,林家当年的家产散落,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人趁火打劫,甚至可能……那场火本身就不干净!林家的珍藏,其中一部分,恐怕并未散落民间,而是被某些人暗中吞没,辗转流入了像我们赵家这样的买家手中!”
他指向那青铜爵,“此爵,据我得到的模糊消息,其形制纹样,与林家祖上可能收藏过的一件古物记载相似。当然,我并无实证。但师太——”
“若我猜得不错,师太你便是林家那位侥幸生还、带发修行的小姐吧?”
慧明师太她们对外如此宣称,虽是为了庵堂名声或其他,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至少,林家旧事,总该比外人多知道些。
赵文轩将她误认为了林家孤女,这对她而言,是危机,也是巨大的转机。
因为这份“误认”,视她为盟友,至少是值得利用和合作的、有共同利益诉求的对象。
她可以顺势而为,不必揭穿自己真实无力的身份。
“赵公子既然话已至此,贫尼也不必全然隐瞒。有些事,确如骨鲠在喉。公子所疑之事,贫尼亦有所感,只是人微言轻,又身陷方外,无从查证,更无力抗衡。”
赵文轩精神一振。
一个真正有理由仇恨、有动机追查且有专业能力甄别赃物的“苦主”加“行家”,简直是最佳的合作者。
赵文轩知道若是不透露一些内幕,估计对方未必能为自己所用,他坦诚道:“师太,我今日之言,并非只为林家鸣不平。我亦有我的私心……可说是家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负,“家母并非病故,她是郁郁而终,乃至含恨而亡。”
赵文轩恨恨道:“她撞破了家父与人交易一批涉及前朝宫廷和抄家官员的赃物,力劝无果,反被斥为妇人之见,甚至被软禁。不久便病逝了。外祖家本是徽州大茶商,在家母病逝后,生意接连遭不明势力打压,最终家产大半不得已折价并入赵家。这一切,太巧合了。”
妙玉垂眸:“天下巧合,多了。”
赵文轩笑了:“师太觉得是巧合?我查过,那阵子市面上漏出来的好东西,可不止这一件。都赶着林家出事那会儿冒头。”
妙玉抬眼:“公子节哀。只是,这与贫尼何干?”
赵文轩道:“本无关。可如今师太顶着林家孤女的名头,住进了赵府,还被我爹‘另眼相看’。这不就有关了。”
他继续道:“我父亲日渐昏聩,只知搜罗这些烫手山芋。二姨娘和她儿子虎视眈眈,巴不得我出错。这个家,要么被这些赃物拖累,一朝倾覆,大家玩完;要么就被那对母子窃取,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妙玉听出弦外之音:“公子不怕船要沉?”
赵文轩呵呵:“沉了,大家一起死。不沉,好处也未必轮到我。师太,你说,我这位置,尴不尴尬?”
妙玉不接话。
赵文轩自顾自说下去:“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穿这些玩意儿到底沾着什么的眼睛。”
他盯着妙玉,“师太昨日评画,话里藏锋,是个明白人。帮我看看库里的东西,哪些是雷,哪些能当……敲门砖。”
妙玉道:“公子想让贫尼当眼睛?看清了又如何?公子是能把这些雷都扔了,还是能拿着砖去敲谁的门?”
赵文轩道:“那要看师太能看出什么。若是寻常赝品,自然该扔。若是些有主儿的、要命的东西,那就能做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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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了。”
“比如,让我爹知道,有些东西烫手,该放就得放。比如,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赵家是谁在撑着,谁在惹祸。再比如万一真到了那一步,这些东西,也能换条生路。”
妙玉听懂了。他是要拿他父亲的把柄,夺权,自保。
“公子这是与虎谋皮。贫尼区区一双眼睛,能顶什么用?”
“顶大用。”赵文轩靠回椅背,“因为你这双眼,长在林家孤女身上。你说的话,比别人有分量。更何况——”
师太自己,就不想弄清楚那枚螭龙佩,到底怎么回事?慧明拿它拿捏你,我爹又特意问起。你不想知道,它背后连着哪条线,会不会突然烧到你身上?”
“看来公子查过不少。”妙玉语气依旧淡。
“不多,够用。”赵文轩坦承,“师太,我们做笔交易。你帮我看,我帮你查。你要真相自保,我要筹码立足。各取所需。”
“如何保证公子事后履约?”妙玉直视他。
“无法保证。”赵文轩摊手,“信我,尚有生机。不信,你猜慧明和我爹,谁会先把你吞了?”
他补了一句,“至少,我现在需要你活着,且有用。这就是你最大的保障。”
妙玉沉默良久。窗外竹声萧萧。
*
赵广德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心腹刚来回话:大少爷赵文轩私下在听竹轩书房见了妙玉师太,足足谈了半个时辰!
“反了!真是反了!”赵广德抓起桌上的镇纸,又狠狠放下。
他胸口堵着一股邪火。
这个长子,从小就心思重。
考了个秀才,真当自己是什么文曲星了?
还不是靠他赵家的银子铺路、靠他的人脉打点?
如今翅膀没硬,就敢把手伸到老子看中的人身上!
“孽子!”赵广德低吼。
他想起早年间死去的夫人,那个总是一脸清高、劝他“走正道”的女人。
文轩那眼神,那做派,越来越像他死去的娘!
一样的碍眼,一样的不知好歹!
如今这孽子想干什么?
联合一个不清不楚的尼姑,来对付他这个老子?
还是……单纯觊觎那妙玉的颜色,想跟他抢人?
“嫌弃老子年纪大?”赵广德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戾气,“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子,也敢挑三拣四?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文轩那小子能给你什么?空头许诺?他自己都得靠老子赏饭吃!”
他想起妙玉那清冷绝尘的模样,那拒人千里的眼神,还有昨日在荷风亭的推拒……
心中的占有欲、征服欲和被冒犯的怒火熊熊燃烧。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很好。”赵广德已经有了主意。
他不想再玩什么风雅把戏了。
“来人!”他扬声吩咐,“去听竹轩,请妙玉师太过来,就说……老夫新得了一卷难得的贝叶经文,请师太一同鉴赏。”
他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狞笑。在这赵府内院,他的话就是王法。一个孤女尼姑,还能翻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