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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平安夜

作者:薯条鉴赏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雪池并没有主观地要冷淡她,只是确实不感兴趣。首先对她的暗恋对象不感兴趣,其次认为事情的性质并不严重,如果孙婕霓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那她真的会绞尽脑汁安慰一番的。对这件事有什么好说?“没关系你可以等他们退婚”,还是“不然你去撬墙角吧”?


    孙婕霓真要这么干,她也不是不支持,反正她自己都当情妇了。但这和被许邦尧拒绝是两码事,等到那个地步,她再支持嘛。


    期末考试临近,她最近常去图书馆找复习资料,偶然找到了一本讲西方炼金术的书,大为惊奇,作业没写就通宵看。看完才知道不是神秘学,其实是化学的前身。又知道之所以自己有个模模糊糊的“神秘学”的印象,是因为有一批炼金术士抛弃了蒸馏器、熔炼炉,整日思考炼金术哲学,逐渐失去了实证研究的立命之本,使其沦为江湖骗术;而化学被独立出来,成为一门新兴的自然科学。


    哎,她想,搞数学就不会这样。数学和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依赖于物质世界反馈,但对于数学来说,只要公理正确、推理无误,结论就必然为真,绝不会被新的物理发现动摇。


    这是最精确、最绝对的东西,数学不会因为思维走火入魔,因为数学本身就是思维。


    金雪池正陶醉着,迎面来了孙婕霓和她的朋友们,她们还喜欢并排走,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孙婕霓正嚼着口香糖,冷冷地看她一眼,又给左右朋友递了个眼神,径直往前走。余人跟着她一起走了,最靠边的一个女生用肩膀撞了金雪池一下。金雪池回头看她,她也正在回头,翻了个白眼。


    怎么还在生气?金雪池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主动哄一哄。毕竟孙婕霓对自己还算不错。她把自己很喜欢的栗子蛋糕买了一块,请她吃——一个很贵呢。


    孙婕霓接过蛋糕,问:“你喜欢吃这个?”


    “是啊。”


    “那么——you really have no taste。”孙婕霓说着,手腕一翻,蛋糕滑落在地,砸成瘪瘪的一滩。金雪池心里已经勃然小怒了,但因为讲究体面,也不便跟她吵架或者作对,一屁股坐回了桌前。


    她忽然想到,薛莲山是多体面的人。真好,我要像他一样。


    十二月一来,她彻底陷入疯狂,有三门选修都需要写结课论文。作为教会大学,圣约翰的圣诞节肯定是要大过特过,全校都沉浸在盛会的氛围中。比起在寝室学习,金雪池也确实更喜欢去图书馆,偶尔望向悬满冬青和槲寄生的天花板,有一种世界很绚烂的错觉。东西方的人很友爱,地球是个村。


    某日,身边忽然又传来轻轻一声“嗨”。


    金雪池抬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李伯惠说:“你们学校办活动,我同学,呃,来的时候也叫上我了。”


    “办活动吗?我都不知道。”


    “好像是办舞会。”他环顾了一圈,“你们学校真有钱呐。”


    “我也觉得。从图书馆出去,往左拐就是礼堂,应该在那里跳舞吧。”


    “不。”他连忙说,“我不跳。我不是来跳舞的,我也不会跳。


    金雪池见撵不走他,只能点点头,“请便吧。”随即继续胡编论文。但因为旁边始终有人,没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十几分钟后,他消失在她的余光中了,她松了口气。


    写到中午,搁笔伸了个懒腰。金雪池这才发现李伯惠没有走,他在隔她两个座位远处坐着,正安静地看一本书,显然是在等她。直接溜走不太合适,她只能开口问:“去吃饭吗?”


    问第二遍时他才听清,立刻站起来,“哦,哦,好。”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金雪池被冷风吹了个激灵,闷头直往前走。空气中确实飘着隐隐的乐声,她又想起老豆了,欢庆的氛围越浓,她越落寞。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喊“妹妹”,她也怔怔地不停步,以为是太思念老豆、出现了幻听。李伯惠在身后喊住她:“等一等,金同学......”


    “妹妹。”


    她猛地转过身,直觉是圣诞老人给自己送礼物来了。


    薛莲山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粗呢大衣,里面套绒线衫和针织衫,然而因为太瘦了,并不显得臃肿,还是骨头架子挂衣服;头上也戴了一顶帽子,脸色在这黑压压的一片里更显苍白。被冷风吹了一路,嘴唇、脸皮都干燥粗砺,比那些光滑或容易泛油光的脸更显真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清晰、鲜明,人群是人群,他不在里面。


    “薛先生!”她压制着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快乐,“你来了?这位是我的同学李伯惠。”


    李伯惠扫了薛莲山一眼,“我先去吃饭了。”


    “去哪里吃?食堂么?”薛莲山微笑道,“我是要请金小姐出去吃的,你是她的同学,一起来吧。”


    李伯惠看上去满脸抗拒,然而被在背后轻轻一拍,只好跟着走。这会儿撂下李伯惠很不道德,感谢薛莲山做好人;至于前者感受如何,她就不在乎了,反正她没有见色忘义。


    今天他开的是那辆复古红的凯迪拉克,看到车,李伯惠更局促,不知道自己该扒底盘还是蹲车顶,被示意了一下才坐上副驾。薛莲山又提醒他:“安全带。”


    他其实还没搞清楚此人和金雪池之间的关系,但可以看出此人在阅历、财富、社会地位上都远超自己一个学生,同位男性,他本能地就有点敌意。何况他喜欢的女孩子还在这里。倘若薛莲山有意让他下不了台,他都不知道怎么再面对金雪池。


    出乎意料的,薛莲山并没有提及自己的任何事情,只是问他多大、在哪里读书,末了,很钦佩地说:“那么,你以后就是李大夫了。我得提前塞你一张名片,现在不抢占先机,日后在仁济都挂不到你的号。”


    “不敢,不敢。我学期长着呢。”


    “我听说过,本科就要六年,是不是?想深造还要继续读,正式上岗前还要临床实践。”他握着方向盘,叹道,“感谢你们愿意为高尚的事业付出这么多青春。”


    李伯惠涨红了脸,只一个劲儿地说“没有没有”。


    开到一家西餐厅,薛莲山接过菜单,往两人中间一摆,俨然一副自己是大人、这两人是小朋友的态度。他也确实是大人。在两人研究菜单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拿了两个小盒子。


    明天是圣诞节,所以礼物今天就要送到。他把其中一个打开、推到金雪池面前,“很便宜,所以不要再拒绝了。”


    里面装着个翡翠镯子,种水确实不高级,但胜在色泽优美,以糯白为底,半边泛绿、半边泛紫。她是第一回收到首饰,精美的、小巧的一个,不显眼,适合日常在学校里戴。他就算没花多少钞票,也花了心思。


    李伯惠现在悟出点内容来了,金雪池去摸手镯的时候,也感觉到李伯惠恐怕悟出点内容来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迅速相交,又立刻撇开。她想,他以后再不搭理我了也好。但我被人包养的名声是不是要坐实了?唉,其实本来就是被人包养,可我毕竟还是......


    “伯惠,来之前我并没有想到会结识你,故而没有准备。不过我刚才在后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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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箱找到了一支笔,不知道是谁送我的,一直没拆封。”


    李伯惠一听自己也有份,那点内容按下不提,首先就惶惑了,“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东西?不必了。”


    “堆在我那里也没用,是个好玩嘛。”他笑着一摆手,“早上我还给侄子侄女寄了东西,现在年轻人就是流行互相送。好了,菜选好了吗?”


    这话说完,他陡然比两人高了一个辈分,其实他也就刚刚三十岁。


    李伯惠又有点拿不准主意了,何况这位薛先生叫金雪池叫的是“妹妹”,兴许两人不是那种关系......他默默把打了缎带的细长纸盒扒过来,上面印着一串英文:Montblanc。什么牌子?他不认识。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更想敌视他;又因为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的敌视在自己的道德观里都不成立。


    吃完饭,薛莲山先把李伯惠送回复旦,省得他自己一趟趟换乘电车。车内只剩他们两个了,金雪池把镯子对着光看,评价道:“我不觉得能便宜到哪里去。”


    “收着吧,每次让你收点东西我费多少口舌呀。”他悠悠道,“不合适的礼物我不会送,譬如说,我从不送人戒指。”


    她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没来得及细想,他又低下头,凑到离她很近的位置说:“这种半绿半紫的翡翠有个专门的名字,‘春带彩’。”


    “有什么由来吗?”


    “我也问过我朋友,他是缅甸一座玉矿的老板,你这镯子就是他给我弄的。他说,因为云南和缅甸有许多香椿树,春天的时候,树的嫩芽绿中泛紫红,当地的玉石商家就把这种颜色叫‘椿色’。”


    金雪池听他讲遥远的东南亚故事,转动着挂在手腕上沉甸甸的镯子,心神恍惚,觉得和他在一起过的生活和没有他时简直是两种生活。


    “快要期末考了吧?”


    “是的。”


    “寒假要不要来我家住?”


    “不了吧。之前是避难,现在像什么话?”


    “有现成的房间,你不住也是空着。我只是想你手上的钱大概不多了,没必要多花租金和水电费。”


    “我可以赚一点。”她主动扒着座椅靠背,问,“关于我打寒假工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薛莲山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来说去,还是要从我身上赚。”


    “我——唉,薛先生,你要是愿意对我好,比起平白地送我东西,我更希望你可以教我做点事。我自己做什么都做不成。也许因为好逸恶劳、三心二意,都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已经在改了。我瞧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好。”


    薛莲山有一会儿没说话,看似思考,实则暗喜。金雪池对他,一直是挤牙膏似的回答问题,甚少主动提要求,这还是第一次;要求也不是随随便便的要求,触及到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是敞开心扉对他说话了。


    “我的建议是,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廉价的工种到处都是,读书的年纪一去不回,没有必要。何况你从前是小姐,不擅长在社会上做事完全情有可原,以后工作了、结婚了,依然有太太的生活可以过,干嘛中途自找苦吃?”他微微笑道,“其实你是不想花的我的钱。”


    金雪池默默地把镯子撸了下来。


    “谁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愿意托举你一把。”他慢慢把车停在了路边,左手向后找,试图触碰她搭在右侧椅背上的那只手,“金小姐,人与人之间缘分淡薄,我不想只跟你相识一场,我还想当你的贵人。给我这个机会吧。”


    她没有躲,他找了几秒钟的位置,轻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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