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月觉得他不像真人。
他是稀薄的一缕烟,从一面砌着铜镜的屏风后走出来,飘出昏昏的世界。轻得看不见,一方一方飘起来,摇摇晃晃地升腾,流转到了她的身边。却到底只是一缕烟,鬼宅里的那种,轻柔、陈旧、迷雾重重……
一口热气呵出来,就会不见的青烟。
就像那个香积寺里戴着鬼面具的鬼魅,一些都已经有了解答。人为的,传说的,虚假的,是一群处心积虑的歹徒弄出来的人祸。
唯独这个鬼面人像是从旧王朝里苏醒过来的遗物,从天而降一样,没有根源,到现在还无从解释。
既然传说是假的,狐狸也是假的,那些人都是暴徒装成的武僧杀的,鬼面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刀上的血又是谁的?她明明亲眼所见。
贺兰月恍恍惚惚,总觉得也许一切都只是梦。
没有鬼怪,没有长安,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不存在。也许她还在李渡身旁睡熟,做着未完成的梦。他依旧拔出宝剑守卫着她。
她还怔愣在原地。
“陛下。”李渡的目光只是蜻蜓点水地划过了她,已经跪在了皇帝面前,“儿臣有一个礼物要交给你。”
他捧着一个匣子,一个湿漉漉的匣子。他已经苍老了好多,脸上都是刀剑的划痕,胡子拉碴,脖子上还有一个拇指粗的疤痕,他浑身都是汗渍渍的肮脏的泥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只是高高举着那个匣子。
像是才从不见底的深水里捞出来的,杜十娘沉掉的宝箱。
隐隐有血腥味飘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来自李渡身上,他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已经变成了猛兽,谁都怕看见獠牙,就算是皇子也信不得。那匣子四四方方,材质很好,却没有任何花纹,任何装饰,锁拷又粗又亮,很严实,里面装着的就不像俗物。
让人疑心匣子里有暗器伤人,无休止的战争也许让他积怨已久,他要趁机报复皇帝吗?
有侍卫上前护驾,却被皇帝呵退。
皇帝请小黄门上前来,拿着明黄的经幡披在上头,代替皇帝把它揭开。
明晃晃的一颗人头,腥臭,答答地滴着血,目呲欲裂的,仍未闭上双眼。像是为了要陛下看见,养到方才刚杀掉的祭品。
——那是郭二郎的首级。
“香积寺里的暴徒尽已斩杀,可那狡猾的郭二郎在黄泥村的村落里仍有余部,儿臣和大魏的军队走散,一路尾随,终于找到了他们。而帮助儿臣将这些逆贼杀死的,是大月族的一支骑兵队——”
很多人被血腥的画面冲击得想吐,贺兰月更是感觉肚肠都翻过来了,皇帝却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浓重,像是一场滂沱的大雨。
“好孩子,这么说,大月族的人归顺于你了?”皇帝微笑地看着他。
李渡把匣子放在地上:“不是我,是陛下。大月族的四王子说,他愿意和他的兄弟姐妹一同认作陛下的孩子,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效力于陛下,效力于大魏。月亮见证一切!”
“宝仪,过来。”皇帝忽然调了头,把贺兰月召唤了过来。他的语气是那么不容置喙,“朕要把大月族的二王子赐给你,做你的驸马,你可愿意?他是大月族最英勇的儿郎,你是大魏最好的姑娘,你们理应是一对。你可愿意?”
“女儿,女儿嫁过一次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量说这话,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皇帝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哦?那你的夫婿如今身在何方呢?既然做了我们李家的女婿,我也应该把他接过来封官封赏,不然怎么配的起我最疼爱的一个女儿。”
贺兰月沉默半晌:“他,他已经死了。”
“死了。”皇帝哈哈大笑,笑她天真,“既是个死人了,管他做什么。难道我们李家的女儿还要为这种无能之辈守节不成。宝仪,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要这二王子做你的驸马?”
贺兰月听着他威严的语气,一个激灵,也跪在他面前。万籁俱寂,无数座的宫阙都沉默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可终于,她深深地叩首:“女儿愿意……”
她知道皇帝没有给她留有拒绝的机会,这已经不是方才开玩笑要把她嫁给杨将军的时候了。她敢拒绝陛下,就是在打他的脸。
在打大魏的脸。
可她的确有私心,她怕这是唯一的见到贺兰胜的机会。
绿衣的黄门端来诏书,皇帝在上面挥墨写下旨意,明黄的穗子压在上面,压在贺兰月的头上,不容她拒绝。大殿上的人都在看着她,谁也想不通皇帝就这么快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嫁出去了,原以为要留着她多尽几年孝心。
贺兰月下意识抬起头,去看李渡,他却并不看她,一眼也不看,一眼也不见。她知道是自己率先背叛,可是他当真不想她?他当真没有话对自己说?
她也不是真的要嫁给贺兰胜!他应该明白自己的呀——
千辛万苦都走过来了,一次次,他替她挡箭,他把她护到身后,他们经历了生死离别。从前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如今是英雄,是丈夫。终于团圆,难道就这样失散了。
可她的确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站在眼前,却一眼也不看自己。
也没想到见到贺兰胜会这样容易。
她以为自己要历经百般艰辛,走过生死一线,在虎口脱险,躲过阴谋诡计,也许要付出生命,才能打探到他的消息。如今不但得知了他的下落,还亲眼所见了,亲手把他放了出来。
他从密牢出来,太久没见过光了,大气磅礴的丹凤眼难受地眯着,已经脏了的白狐毛领挂在肩头,袒露着健硕的胸脯,他的头发许久没有打理,更发卷翘乌浓,披在右肩上。银制的长耳环挂在耳垂一晃一晃,像匹蓄势待发的小狼。草原上的男人也穿孔,尤其是王侯,他们用银饰的反光来吓退野兽。
大魏的人没见过这等别样的英气,都被他小山般的身躯惊到了,见过他,就明白了传说中草原里的英雄长什么样子。
贺兰胜一声不吭地出了地牢。他以为他们终于要动手了,把他杀了,给他一个痛快。他已经思乡太久,迫不及待要回到故土。
哪怕是魂魄。
“看看罢,多英俊的一个儿郎,还算合你的眼吧?”可他没想到,随着大魏皇帝声音降临的,不是刽子手,而是朝思夜想的妹妹,“宝仪,怎么样?”
贺兰月怯怯地点头,因为确认了哥哥的安全,微笑起来。皇帝却以为是害羞,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群小黄门上前来,命令贺兰胜跪下接旨。
贺兰胜这才知道,他的妹妹忽然变成了大魏的公主李宝仪。
还有,他的族人决定把他赘给大魏。
贺兰胜的双眼里有惊涛骇浪,却很快,随着眯眼的瞬间,连余波都不见。
皇帝嫁女儿从来排场很大,加上中原人的礼仪,没有这样快的。兴许是照顾他的缘故,兴许是有什么急需盖棺定论,他们的婚礼定在本月最好的日子,洪流一样来了。
身不由己,又深陷其中。
万民朝拜,大赦天下,迎亲的队伍从朱雀门里来了,男红女绿,撒帐却扇,皇室的仪仗队把她送出皇宫,气派,热闹,举国同庆……不亚于这天底下任何一场的婚礼,他们牵着绣球拉成的线,走过大红的皇宫,走过千山万水,走进了皇帝为她重金打造好的公主府。
她成家了。
辗转思念的人,魂牵梦绕的夫妻团圆,都随着十里红妆离她而去了。
李渡的脸已经上过了药,疤痕都平整了许多。他的神情也平静,端端正正地把礼物交给他们,交给这对举国见证的新婚夫妇,交给自己的妹妹妹夫。
他那若无其事的模样,贺兰月却觉得刺痛。
拜过天地,宫女们上来帮她换了团扇,把她的手交给贺兰胜,送他们去拜月亮,圆一圆大月族的礼仪。她牵着他,心却在人山人海里飘,风里茫茫的一个月亮,她见过的,她曾经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拜过的。
而如今,那个男人一眼也不看她。
李渡只是躲在暗处,紧盯着贺兰胜的脸发恨。
多么熟悉,他记得他,五年以来时常到他噩梦里拜访的一张脸。高鼻深目,蓝眼珠子的一张脸,他绝不会认错,他没有猜错,这个男人就是当初贺兰月另嫁的人。
看见贺兰胜成为她名副其实的丈夫,他多想杀了他啊,他恨不得拔剑而起,把这里大红的一切都砍得粉碎,什么新婚,什么吉利,红果子,喜帕喜被,全都砍得粉碎。
却不得不故作平静。
特别是他们喝完交杯酒以后,李渡用他那直瞪瞪的目光撕咬着一切,他无法相信。这个鞑子托着她的后脖,吻了上去。他清晰地看见他们唇齿交缠,紧紧依偎在一起。多么娴熟,他吻过她几回了?
李渡的牙都要咬碎了。
不止是他,贺兰月也没有料到这个意外。
这不只是两姓之好,更是两国建交。皇帝终于实现了羁縻的蓝图,大月族终于还是温和地归顺入大魏的领土,成为抵挡突厥的坚实城墙。
他给她献上了一个吻,他给大魏献上了一个臣服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