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我看,不止吧——”他深沉的嗓音像是闷热夏日里的隐隐雷声,低声地发出警告。可很快,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朕要把马球会的奖励,通通赏赐给你才够。有血性,活脱脱的烈女,这才像朕的亲女儿。”
她再也不用扮演一个淑女了,因为她已经匪夷所思地获得皇帝的青睐。
午后饭饱,皇帝在湖边的小阁上处理公文,水波粼粼,惠风和畅,吹得人好舒服。连宫娥都一副恹恹欲睡的神情,皇帝已经开始批改奏折,贺兰月在旁边给他研墨,侍奉左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字写得还算工整。”皇帝唔了一声。
隔着墨迹,他抬起头,贺兰月便觉得他看出端倪,出了一身密汗。离得近了,他拿眼盯着她,贺兰月便觉得他琢磨出这张脸皮的不对,脊背骨都凉了。他再一抬手,更是吓得贺兰月想立即下跪。
贺兰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其实不瞒陛下,在凉州的时候,我连一个字也不会写。是七哥哥接到我以后,派人教我的,嗳,可累了,写得我手都要磨破了。”
管李渡叫七哥,她说着都觉得拗口,舌头和牙齿打架,别扭得要命。可是为了试探,为了寻求一个真相,为了给李渡找到一线生机。她还是这样说了。
说完了,还总觉得这句七哥叫得不对不好,没有汉人的样子,没有中原人的样子,皇帝这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不会把她看出来了吧。
皇帝的脸色骤变,却还是不动声色:“你和他关系不错?”
“嗯。是的,他教我写字,教我道理。”贺兰月小心翼翼起来,“他像个哥哥。在凉州的时候,我跟着阿娘讨生活,就一直想要个哥哥,想要个爹,或是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可以保护我,保护阿娘。”
“你吃苦了——”
贺兰月庆幸自己过了一关,皇帝不但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甚至派人送来流水般的赏赐。送来许多翠羽明珠,送来许多绫罗绸缎,甚至还有胡人女孩的衣裳。
白白的一身,上头缀满了彩珠,和夜晚热闹的长安城一样漂亮。牛皮做成的大鞭子是腰绳,上面织着红宝石和白珍珠,挂着汉人绣娘编的流苏,滴溜溜地晃悠。她无论去哪,都有一群奴仆呼和着围上来保护。
从前她是草原上的月亮,如今她是大魏的明珠,一直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没有变过。却发自内心觉得怅然若失。
他准许贺兰月在皇宫里煮奶茶,准许她在长安城里穿着胡人的衣裳,准许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用学宫廷礼仪和儒家经书。
她在边关长大,在骑马射箭的胡人里长大。皇帝觉得硬要把她改造了,倒像彻彻底底否认她自己一样。做人何必抛弃过去呢?抛弃了过去,抛弃了自己,那迟早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也只是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儿。
一直以来,他是帝国的皇帝,王朝的舵手。他做皇帝很久了,他习惯了,却太久没有做一个父亲。权力之巅,江山之上,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因为太过死寂,太过沉闷,人总是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总是容易叩问自己。
而他自己,根本经不起叩问。
一个顽皮又孩子气、意气用事的女儿,让他啼笑皆非了,忙得不可开交了,正好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偏偏还是个女儿,他不用担心她的狼子野心会刺痛自己的眼。
她的娘死了,她算是孤苦无依了,不用担心她结党营私,不必防备她利用权势帮谁的忙。
一切正好。
她已经被李渡改造成大半个汉人,皇帝纵容她照旧,她倒也没敢在大魏建立起胡人的王朝,而是一半一半,像胡丹一样传承了两边的风俗。皇帝有抄写经书的习惯,如数交给她了,她也一板一眼写得很好。
不仅写字,她还学了手工活,把两块碎的玉佩用漂亮的绳子挂起来,藏在自己的小衣里。
贴着心脏,就不觉得遥远,不觉得遥遥无期。
夜里她翻出那块玉佩,便觉得李渡还在身边。哪怕不在身边,定然也在这世界好好地活着,和她闻着同一阵风,看着同一个月亮,晒着同一阵日光
这样便好。
那天淑妃请大家品茶,长公主和县主都不在,不用怕杨将军忌讳。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见到了杨将军,一通表哥长表哥短地嘘寒问暖了一番,又立即恭维他。
“表哥英勇无比,崔县主天仙下凡,表妹倒是觉得你们般配得很。你是大将军,她是县主,又门当户对的。不然你就告诉叔叔,让他到长公主府里提亲去罢。”她对症下药。
杨将军被夸得心里暖暖的,却又有点伤怀:“县主已经有了人选,他们可是指腹为婚,从小说准了的——”
“谁啊?”她没想到杨将军还是个伤心人,愣了一愣。
杨将军顿了顿:“他要是再也不回来就好了。”
他说得模糊,说得隐晦,后面她旁敲侧击地问起李渡的下落,或是从别人嘴里去问,也是这样含糊不清的说辞。贺兰月都习惯了,长安的人好似都这样,有话不会直说。可她隐隐感觉到不好,他们似乎都觉得李渡死了。
这事被皇帝听去了,在皇家自己的筵席上,笑眯眯地问她。
“朕把你指给杨将军可好,你不是想要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吗?他又是你的表哥,你们说得上话,亲上加亲。”中原人都喜欢亲上加亲,特别是皇室,他们不愿意显赫的血脉外流。
贺兰月吓得连连摆手:“杨将军有心上人了——”
她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小猫,长长的卷毛,眼睛像是绿幽幽的夜明珠,目光灿灿,小狮子似的立着,守卫着夜晚的宫廷。这是陛下赏给她的,波斯的使团走过千山万水进贡来的,仅此一只,连吃晚膳都要抱着,好不宝贝。
“怎么朕都不知道?”皇帝笑了笑,似乎没当回事。
贺兰月急中生智:“这是个秘密。”
“连朕都不能知道?”
“对的,连陛下都不能知道——”
贺兰月觉得杨将军还算个和蔼可亲的好人,临走前他还提醒自己宫墙深不可测,不要被宫里的娘娘们使了绊子,务必多加小心。她不想出卖他,生怕陛下再追问下去。于是偷偷拍了手里的波斯猫一把,纵容它大闹筵席,在餐桌上翻天覆地地跑。
她趁乱去追,却把皇帝和大家闹得哈哈大笑。
“连本王也不能知道吗——”角落传来男人微微发哑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