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错》 1、孽缘 “把公主当贼杀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当贼杀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静静的笑在李渡的眼睛里抽长了,又缩短了,微妙地雕刻在原地。一桩桩一件件,把他气得目呲欲裂。 他被废十年,做孩子时就到这荒凉之地来了,护送流落在外的公主是他回到长安最后的机会。 如今公主死了。 凉州城里万千幢楼,月光照出参差错落的城池,这座众星拱月的红房子里有一个青影子,剑拿在他手里,也许要砍人,终于他又坐下了。帐子被吹开,一口气呵出来,在屋子里飘走,却从窗外爬成一条。 如同鬼宅里凭空生出了青烟,阴气森森的。 目光各自看向前方,他们在毛骨悚然的夜里找路,一个想回到人间,一个只想回到长安。谁也不看谁,谁也没法普度谁,像两具尸体眼白对眼白捆在一起。 李渡不说话了,隔着阑干往外望。 他转过头去,长睫毛的影子根根分明地洒下来,鼻峰高峻,眼眸漆黑,白玉簪子的光泽洒在上面,皂白难分。仰头是残酷的光和影,来来回回,起起伏伏,好似纱帐里坐着的孤魂野鬼。 嶙峋却英俊。 面前的人跪了下来,扯着他的袍角,李渡起身后退,他也豁出去了,连滚带爬地追:“大王,大王,下官是你的门人,是得了你的提拔的人,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李渡呵了一声,一记窝心脚踹上去,轻飘飘地把他踢远。他不紧不慢地拍去护膝上的灰:“大人七年前出的王府做了官,那时小王不过是一个被扔在贬地的孩子。楚王府庙小留不住您这尊大佛,也不期望沾您什么光,也不曾沾过。” 不过如此。 倘若不是楚王府的幕僚为了把找到公主的功劳揽到自己头上,大吹大擂过…… 李渡都知道。知道这个门人杀了公主是有意的,知道这是一场险中求胜的阴谋。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他的目光在黑夜里亮起来,像无边无际的草原上伏击猎物的一只豹子。他突然气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柩。 女人的气息在上面勾勾画画,水痕拐着弯下降,百转千回,透着茫茫无主的夜,夜里一个白亮亮的月亮。风往里吹时冰凉的,水滴像一席珍珠帘垂下来,许许多多玲珑的珠子撒了一地。 李渡恍惚觉得这些水珠像他记忆里女人断线的眼泪,风吹过来,怜惜地抚过她的脸颊,都不见了。和他当年亲手为她擦去时一样。 现如今,风里有个姑娘。 蒙着面,穿着夜行衣,灵动而快地靠近了,跌跌撞撞飞入他的领地。大魏万里好山好河,只有这一座小小的红房子由楚王做主。偏偏她闯进了这里。那门人对此毫无知觉,直到一把飞刀把他的头发钉在了墙上。 “刺客,捉刺客!保护好王爷!”火把势如破竹地涌出黑夜。 那女刺客还知道擒贼先擒王,破窗而入,一把弯刀直往楚王脖子上砍。李渡正手挡掉了,又拿反手扣着她,狠狠一推。 人倒在地上痛得掉眼泪,她再翻身要杀他,他也不管了。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终于还是放弃了。 侍卫们挡到前头去,他只是面不改色地看她。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只是在偷袭这方面是个行家,楚王府有的是对打的高手,三下五除二将她拿了下来,押到了李渡面前。 贺兰月跪得歪七扭八的,凭全力抬起头,朝着李渡呸了一口:“穿得这样好,大家都唯命是从的,想必你就是楚王了。要我说,你不是楚王,是——畜牲!” 要不是他方才躲得快,今日死的可就不是她了。 叫何方的侍卫头领是从小跟着他的,要不是李渡早就不知道饿死了几回,平日里待他比皇帝还尊贵,自然看不惯贺兰月的做派。用力推搡了她一下,气愤道:“骂我们大王,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个东西!” 说罢就要扯掉她的面纱。 “住手——”李渡拦住了他,一把掐起了贺兰月的脸颊。 她的脸蒙着黑纱,并不能看得清楚,那流丽的眼神还是如同蛇信子一样吐了出来,碧清的一双妙目,生得足够像李家人。她不记得他了,她恨他,李渡却记得她瓷白的脸颊是他轻轻啃咬的小枣。她的模样,她的躯体,李渡看不见,却能想得到。 真是好久不见。 李渡微笑:“好一个惊天动地的美人,快给她松松绑。” 所有人似乎都受了震动,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这危机关头,就算不杀她…… 李渡却仍旧补充道:“送到我的床上去——”《 》 2、金屋 堂屋里点着油灯,金钩子,银纱帐,一阵一阵地乱晃着,贺兰月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细雨迷蒙的黄昏,天是昏黄的无底洞。 影影绰绰的雨水是绣出来的,是假的。 “奴婢们给公主行礼了。”灯火将歇,宽敞的堂屋进来七八个丫鬟,恭恭敬敬地向她下跪。她们喊她公主,她们替她更衣。 为首的一个旋即下了令。她们簇拥着把她带走,穿过狭窄的长廊,把她押送到楚王爷的浴池里。她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地低语:“她就是公主吗?终于见到真容了,的确和传说中那位杨皇后的画像一样美呢。” 衣裳层层剥落在地上,她很快衣不遮体,抱着自己的手臂瑟瑟发抖。 丫鬟们要把她的衣裳没收走,她不肯配合,毕竟这样可就没机会逃跑了。这时一左一右站定了两个丫鬟,提着木桶往她身上浇热水,她还要抵抗,因着她劲大,实在按不住,就被无奈的丫鬟粗暴地按入浴池纹丝不动的水面里,呛得直掉眼泪。 为首的一个上来,咬了咬牙,左右开弓地扇了她们各一个巴掌。 “她是公主,你们是什么?分不清自己地位的下贱坯子,大王饶不了你们!” 公主?大魏的公主? 贺兰月心知肚明,绝不是她。 因为她就是来给这位大魏公主报仇的,那是她义结金兰的姐姐。 她这辈子就救过两个人,宝仪算一个。她救了宝仪的命,宝仪教会她耕种,她靠着这个养活了不少族人,后来她们无话不说。宝仪从小没有爹,跟着娘讨生活,却不曾想自己的爹就是当今的皇帝。 原以为一切都是好事,都苦尽甘来了,宝仪却因此丧了命。 她恨大魏这些衣冠楚楚的畜牲,却也责怪自己。她们九岁就认识了,天底下除了家人,没有比对方更亲的了。宝仪用胡语给她写信,希望她可以陪着她一同前往,都怪她晚来了一步。 一切都是她的错。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让宝仪跟着自己到草原去,做个牧民,做个羊群里的小姑娘,兴许还保得一条小命在。 大魏没一个好人! 想到一会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好是害怕,在天旋地转间紧紧闭上双眼。那个楚王爷要把她怎样?先奸后杀?还是狠狠糟蹋一番再扔到外头去活活冻死。 她们给她换上薄如蝉翼的睡裙,准备押她去哪里,她也不太清楚。 可楚王没有让她久等。 小翠和她说姑娘出事了,她还不信,亲哥哥接她回去当公主,享清福,她爹是天王老子,谁敢害她。现在看来,这个楚王真不是什么好人。 亲妹妹死了,脸上看不见一丝难过,反而细细地打量着她,很慢很慢的笑了:“好久不见了,李宝仪。” 贺兰月满肚子疑惑:“我可不是宝仪,不是你们要护送的公主。” 他就着窗边坐下了,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唰唰两声,一开一合:“她已经死了,尸首都已经凉透了。” 她知道她不在了,可贺兰月不想去听,却来不及了。 他缓缓说了下去:“你长的像她,你了解她,天底下没有比你更适合做李宝仪的人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李宝仪,你要跟我回到长安去,到陛下面前,也是这样说的。我知道是谁害死她的,想要我替你报仇,一切得听我的。” 她听得后背生寒:“什么叫替我报仇?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哦。”他满不在意地挑眉看向她,“可我从未见过这位妹妹,对她没有一点亲情在。” “那我凭什么信你?”贺兰月死死掐住大腿,指望能拿出一点气势来,逼他吐出几句真话。 楚王却比她想象得直白得多。 “一来,我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都是没娘的孩子,她是公主我是皇子,我没理由害她。再者,倘若没把她带回长安,最难交差的那个人,是我——” 他停顿良久,眼神游移过她的脸,压抑的目光马上就要破茧而出,却极力去咬牙忍耐住了。他不得不回归正题。 “何况她的娘救驾有功,她是皇帝苦苦搜寻的宝仪,我只是一个被贬了十年的皇子。小王未来的前途都仰仗她了,我怎么敢?” 贺兰月倒吸了一口气,听得甚至有点可怜他。 倘若不是李渡忽地上前来,死死掐着她的肩膀,逼她和他对视。见她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又忽地怒火中烧起来,割开她手上捆着的绳索,把她按倒在床榻上的话。 “你不认得我?”他把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 贺兰月怔住了,抬头细细端详了一番,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她没见过他,这也正常,这些皇亲国戚都不是一般人能见着的,何况他是皇帝的亲儿子呢。可他却更发了狠,那双停在榻沿的手一路向上,在她的身上那处狠掐了一把。 这时已经雨打梨花深闭门了。 他的力气居然同族里最强壮的武士有得一比,她努力踢蹬双腿也挣脱不了,只能呜咽着怒骂:“你这个贱人,骗子!你这个杀千刀的!放开我,你给我放开。” 这种无力的感觉实在不好,她号啕大哭起来,眼泪很快汇聚在脸颊上,一粒粒宝珠子在夜里闪过,被他一点一点吻干净了。 他的行为举止都很大胆,脸却和熟透了的湖蟹似的,不敢直视她。 她以为他要吓唬她,甚至是强占她,没想过会这么温柔。 他就和大变活人了一样,贺兰月吓得往后躲了一躲:“你可以起来吗?” “不可能。”李渡冷冰冰地哼了一声,开始脱她的衣裳,“看不出来吗?我要你!” “你要?你要个锤子。”贺兰月真要气死了。 他还真不解她的衣裳了,坐起身子,开始解自己的。慢条斯理地摘了玉簪,解了革带,脱去袍子,一头乌浓的发顿时倾泻下来,披在雪白劲瘦的肩上,腱子肉鼓鼓地动着……挑眉瞪着她,哪里像调戏,倒像是挑衅。 若不是他们不认得,贺兰月都要觉得这个人是公报私仇了。 他还真是一丝不苟,动作又慢又细致,活像个临刑的刽子手。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闪烁烁,亮得奇异,亮得可怕。贺兰月一不小心对上去,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痛得要命。可他浑身滚烫,整个身子覆盖下来,黑压压的,卷得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就连松了对她的牵掣,她都不曾发觉。 贺兰月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扪着脸,却还是被李渡拨开了。 他不由人反驳地侵入了她的世界:“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成为自己人。” 他已经脱了她的衣裳,继续解她的小衣。他的手掌那样大,触碰的时候那样烫,一锅银吊子一样煮着她。贺兰月被他这口大锅里煮出了汗,一下就清醒了。 要杀要剐就来呀,这样羞辱她算什么。她这回彻底生了气:“呸,你以为你是我头一个男人吗?自作多情!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李渡顿了顿,解纽绊的手都打了结。他烦躁得不行,方才说那话不过是蒙骗她,吓唬她,试探她……反倒让自己受了羞辱,真够不爽的。 他的脸上吹来凄风苦雨,却很快冷静下来:“哦?那你有过几个男人了。” “人家可不是你这样的混蛋,他可是真正的真人君子。” 李渡讥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是正人君子了?怕不也是自作多情。” “他就是!” 他一定是。 阿耶曾经要把她许配给族里最勇猛的勇士,那个徒手打死狼的男人。贺兰月也只是不屑一顾。她的那个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做到了。 只是为了不让严寒的天气下,短暂失明,困在山洞里的她饿着。 哪怕他永远不会回来,她也要等着他。 她忽然瞪着李渡:“你再不走,我就咬舌自尽,再也不会帮你。” 李渡的脸色忽然很差,像严厉的风声刮过她的脸,她居然无颜以对了。他开始亲她,他在她身上每一寸啃咬,他掐她的身体。连同她引以为豪的地方,和她最秘密的角落。 他咬她的脸颊,咬她的嘴巴,贺兰月不知道怎么得罪她了,可这人就是像冬天草原上的恶狼,见她就啃。恍如隔世的吻隐去了,还是一个细雨迷蒙的黄昏,他在云里雾里朝着她走来了。 他再没了和她玩闹时的戏谑模样。 不像要她的身体,倒像泄愤,亲得她颈子都要断掉了。 这狗男人的身体实在太热了,贺兰月觉得漫天的火光在烧,她的身子低一点,低一点,渐渐整个都沉了下去。她迷乱了,李渡似乎也是,他的目光一直有够烫人的,烧红的铜钩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他咬着她的耳朵:“你的那个他,也是这样对你的吗?” 无论贺兰月是瞪他,还是骂他,乃至求饶。他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不停地恐吓着她。直到贺兰月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滋味,差点以为阑干旁的烛台打在她身上了,眼前一黑,一切像野火花一样烧起来,在她的身上烧起来,她终于叫出了声。 他却戛然而止:“你这样做,你的那个正人君子大约会生气吧。” 李渡审视犯人般看了她许久,渐渐的眼里烧起无尽的愤恨。 贺兰月茫茫然地抬起头时,他已经扬长而去。《 》 3、雪恨 她足足有五日没有见到李渡。 贺兰月无父无母,她仍在襁褓之中就被丢弃了,那时的凉州城战火连天,灾荒更不会少,多一张口吃饭足矣压垮一家人。女儿不像男子能做工能出力,被杀被丢被吃掉的不计其数。 她也不例外。 可她命好,捡到她的男人粗鲁却柔情万丈,他把她抚养长大,他是大魏边陲部族的王公。她的阿翁是部落的王,也就是大家嘴里的阿大。她有很多的兄长,阿耶说她就算嫁到大魏去都不会受委屈。 如今她真要到长安去了,一切却不一样。 虽然他们在大魏同突厥的夹缝里进退为难,贺兰月却到底是半个草原公主,横行霸道了一辈子。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是阿翁把她抱上马背时教会她的。若李渡能帮她找出害死宝仪的凶手,她自然对他客气。但李渡对她动手动脚不说,还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 这五日简直是她此生最屈辱的日子了。 没有人苛待她。 她的吃穿用度都是大魏王公的规格,比李渡的还好。 她有自己的小马,那是皇帝的御马生下的孩子,最漂亮的一匹。有换不完的首饰衣裳,皇后才能用的胭脂水粉。大魏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见了她也得下跪。照顾她的四个丫鬟,甚至是皇帝的贴身侍女,千里迢迢地到了凉州。 一切都是因为宝仪的阿娘曾经舍命救了皇帝。 他要宝仪回去,他要告诉整个大魏—— 妻子要尊敬丈夫,公主要仰慕天子,臣子要效力于君主。 贺兰月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李渡强硬地让她霸占了宝仪的名字,只知道李渡对她隐瞒,仍未把真相告知给她,只知道李渡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 她只是想给宝仪报仇,没想代她回去享受荣华富贵,这些都不是她要的。天底下没有哪里于她而言比草原更加富足,牛马羊群是她心中最美的财富,他们大魏的宝物,放在她眼里什么也不是。 而且她讨厌音讯全无的滋味。 曾经她救下了那样一个男孩,他让她苦等了五年。他说过会回来娶她,却再也没有出现。他让她的心里容不下别人,独守空闺了整整五年。 至今不知所踪。 丫鬟们轮流给她梳妆,贺兰月心不在焉地盯着窗边小雀看。她们替她化了一个很素净的妆,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似乎决心要让皇帝看见一个小家碧玉的女儿,就像当初她不起眼的母亲一样,美而乖顺,却有出乎意料的勇气舍身护驾。 她听说明日大家就要动身往长安去。 贺兰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一定要在明天之前找到李渡,找他问个清楚。省得替他人做了嫁衣。 谁知道李渡有没有撒谎?谁知道一切是不是李渡为了利用她编出来的借口?阿大讲的故事里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起码占了九成,请人出兵,再反手杀了人家的头领!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她才不会稀里糊涂下去。 不然真到了长安,一切可都由不得她了。 借口她也会找,她宣称自己要好好练一练骑马,好在皇帝面前表达自己对赏赐的喜爱。楚王的人让何方的弟弟何故陪着她,带上了几个乔装成小番子的侍卫,保护她的安全。 一人一马行在城外小道上,何故和她并驾齐驱,其他人只是远远地跟着。 贺兰月不满:“为什么派你来保护我,你明显不如你哥哥武功好。要是我出了事怎么办,小心殿下拿你们兄弟俩是问!” 何故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也不如他哥哥七窍玲珑心,被她狠狠威慑了一番,口不择言:“不是我们兄弟俩怠慢公主,哥哥一大早就到沈大人府里去了,下官一定尽全力侍奉好公主。” 贺兰月笑了。 何方是李渡的心腹,他在哪,李渡准就在那。 沈大人就是那日差点被她杀死的门人,那个糊涂虫,那个王八蛋。李渡这五日怕不是都在他府上,说不准早就和他勾结在一起了。 她一直疑心李渡贼喊捉贼,疑心他就是真正的凶手,不然为何宝仪在赶赴凉州时没有出事,被官府接待时没有出事,到他府上就不好了?这下有了证据,心里的仇恨就和惊涛骇浪似的。 贺兰月怒火中烧起来,突然狠狠踹了踹脚下的小马,马蹄腾空,踹翻了何故的马,后头的人更是来不及反应。她趁着马发狂之际,甩远他们,直接往凉州城里闯去。 她恨恨地想。 一定要杀了李渡和那个姓沈的。她早该这样做了,碎尸万段,报仇雪恨,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到关外去,回到草原去,带着宝仪的遗物给她立个衣冠冢,让她永远离开这个伤心地。 她实在想不出宝仪被自己顶替的好处。宝仪一生最在乎名节,最在乎她和阿娘的名节,另一个人替她青史留名了,简直比杀了她还羞辱。 就算李渡是冤枉的,他们也早就有不解之仇了! 大魏和突厥素来剑拔弩张,可是天高皇帝远,比起害怕强大的大魏,他们更不敢得罪近在眼前的突厥,谁叫他们连小小的龟兹都不如。大魏的人却不这么想,为了逼他们归顺,绑走了未来要继位的王子贺兰胜。自此没有人知道他的死活。 那是贺兰月最心爱的哥哥。 为了顾全大局,他们一直忍气吞声。如今想来,就他们会俘虏人威胁人?杀了李渡简直是便宜他们了。 不,她才不会杀了李渡。她要把他活捉了,带回草原去,要挟大魏皇帝放了她的哥哥。不然就叫他尝一尝自己的儿子给一群他看不起的胡蛮当牛做马的滋味。 他带着何方秘密出行,身边没有那群烦人的侍卫。他不在自己的府邸,在别人的屋檐下,一切受限,已经没有别的日子会比今天更适合动手了。 骏马在官道上肆意横行,何故和一群小番子在后头追。 所有人都吓坏了,以为谁家的千金小姐闹脾气出走。 可是更大的声音轰轰烈烈地来了。 “刺客,快逃啊,有刺客要杀楚王殿下!” 青天白日里闯入沈府原是最难的一步,可她竟在这突如其来的骚动里,被受惊的马和鱼贯逃离的人群裹挟而入。门卫都到了动乱的筵厅支援,她出入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只是在这混乱里找李渡就如大海捞针,何况耳边传来阵阵刀剑乱舞的声音。她弃马而去,寄希望于躲入二门内,混迹在沈府的女眷中等待机会。 贺兰月在心里笑李渡多行不义必自毙,她还没动手,就有人代劳了。看来他平日里没少行凶作恶,得罪了不少人。她双手合十,祈祷李渡一定要死得很难看。 却不曾想自己会亲眼目睹何方杀死沈大人。 小楼房上不见光,点着一支灯,影影绰绰的纱帐落了灰,不见人气。她把自己塞进碧纱橱里,把脸埋在厚重的帐幔下,隔着缝隙窥探外面的世界。却不曾有同道之人想到了这,拖着一个穿官服的男人进来,利落地挥刀,将他的脑袋整个砍了下来。 定睛一看,杀人的人正是何方,被杀的人正是沈大人。 贺兰月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秘密,似乎没有不被灭口的理由。 昏昏沉沉的阁楼,灰尘飘飘地来了,走了,那双乌皮六合靴沾了血,兜兜转转,走进来,离开了。霸道地占领了这里,巡视着领地。 脚步却还是渐近了。《 》 4、刻舟 碧纱橱骤然打开了门户,李渡恶狠狠地盯着她。 他居高临下,磨刀霍霍,眼神却慢条斯理地从她身上刮过:“我看你是觉得自己的脑袋太漂亮了,想叫那些官兵割下来收藏。” 贺兰月不免心虚,仰着脑袋嘴硬:“什么官兵,我都躲开了好罢,我只是打不过他们。你以为我能溜进你楚王爷的府邸,没点真功夫在身上吗?” 他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抵到墙上。他掐着她的肩膀,他用刀架在她眼前,他用那种恨透了的语气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你永远都这样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嫁给了别人。 五年过去了,如若不是时常做噩梦梦见她,他都快把一切都忘了。可从那一夜开始,往事被她的飞刀钉在他身上,痛得他说不出话。 李渡像看仇人一样对待眼前的这个女人。 贺兰月对此毫无察觉,眼见着李渡像自己杀了他亲爹一样恼怒,一头雾水。他们才认识多久,什么永远,这都哪跟哪啊? 他可以杀了她,这不错,可他为什么这样恨之入骨地审判她。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委屈,那是一根软绵绵的针,却直往李渡心里扎。一时间,他连刀都没拿住。 李渡松开了她,转身要走。 贺兰月却不让,上去拽着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既然不是你害死的宝仪,既然要我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你这样可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李渡喉结滚动,呼吸都慢了些,“做正人君子有什么好处?你的那个他倒是正人君子了,像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又真心爱过他吗?” 原来只是露水情缘,原来只是他自作多情。 贺兰月觉得莫名其妙:“干你什么事?” “干我什么事?”李渡自嘲地笑了,“是,是,干我什么事。原来你们草原的女人就是这样人尽可夫的,是吗?” 他的脸色真糟,锐不可当地来了。贺兰月以为他要划破自己的脸,伸手去挡。可他将她举起来,抵在墙上,气势汹汹地吻着,铺天盖地吻着,吻得透不上气了。用力地推他,打他,通通无济于事。 李渡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嘲讽起自己无趣可笑。 他想试探什么?试探她是不是娴熟于和男人接吻?试探她吻人的样子是不是还和五年前一样?还是说带上了别的男人的色彩? 他被她咬了一口,低头擦去唇边的血,目光晦暗。 “贱人,你这个贱人,敢拿你这个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亲我!”一阵阵凉风吹得贺兰月好清醒,她被恶心坏了,从吻里挣脱,忙里偷闲地骂他。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咬牙切齿地威胁她:“你们草原人不是这样的吗,谁杀了你的丈夫就是你的新丈夫,啊,告诉我,告诉我那家伙在哪!你这样讨厌我,我倒是要让你尝尝委身于我的滋味。” 他早就该这样做了。 当初他不得不离开,于是给她留下所有粮食和信物,给她留下了一张字条。他说过让她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娶她,可不过七日,七日以后,就再也不见她的踪迹。 他害怕她出了意外,他满世界地找她。 足足三个月,茶饭不思,废寝忘食地找她。他在草原凉爽的风里,在雾蒙蒙的篝火旁看见了她。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于是便以王子的身份拜访,大月族的长辈告诉他这是一场婚礼。他看见她穿着一身红衣,和一个男人在月下跪着,看见他们笑着说悄悄话。 真没想到她那么快就把他忘的一干二净,不过三个月。 他受了打击。他放弃了相认,成全他们,实则是仓皇而逃。 就像这五日躲着她一样。 想让他再上当受骗,做一回傻子?她想也别想。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却没想过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拿刀对着他,不管不顾地刺痛他的心。她不认得他了,她在埋怨他吗?埋怨他的露水情缘玷污了她的爱情。 他后悔了,也许他当初就应该杀了她的丈夫取而代之。 那样痛苦不过只是一时的,不像如今这样漫长的凌迟。 李渡慢慢失神。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丈夫?我哪来的丈夫?” 李渡一愣:“死了?” 他忽然轻松下来,却骤不及防地被贺兰月打了一巴掌。 “疯子!不知道你又撒什么癔症!放我下来!” 一条小命都在人手里,贺兰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胆量对他又打又骂的,可打都打了,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她也就理直气壮起来。阿大教过她的,越是身处险境,越要拿出气势来压倒对方,狐假虎威就是这个道理。 谁知道李渡真听了她的话。 他们的争吵远了,外头打打杀杀的声音近了,李渡让何方探路,却把她揽入了怀里。也许是一切太过凌乱了,也许是刚刚的吻摧毁了她的神志,也许是危险将近,贺兰月很微妙地没有推开他。 她在李渡脸上,前所未有地看见一种松弛的笑意。 这份美好却很短暂。 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就算再不受宠的皇子,那也是皇帝的孩子,那也是李家的血脉。他们第一时间找寻李渡,生怕他有半点差池。 他们的动身计划因此耽误了三日,可三日后官府很快拍了板。 三堂会审,是这样结案的。 那些封疆大吏为了陷害沈大人,独霸边陲地方的权力。派了府里滕养的死士来刺杀楚王,就像前几天试图刺杀公主一样。而沈大人为了保护楚王大人,舍生忘死,府里死伤无数,满门英烈。 活着的人得到了奖赏,死的人永远闭上了嘴巴。 贺兰月第一次发觉王权长安,多么可怕。 可自此以后,那个在她眼中就是危险本身的李渡不再躲着她。 甚至背着人偷偷往她房里去。 这次他不再轻浮地对她动手动脚,而是在榻上坐下,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脸,对她挑眉慢条斯理地笑道:“本王不是骗子吧,答应了替你报仇,便做了。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可你亲眼看见了。” “报仇了?当真吗,果然是那个沈大人害死的宝仪吗?” 他叹气:“不够……还不够……” 贺兰月追问他,他却不理会。挨得近了,他反而笑了,不再故作神秘,转而问起别的:“你的丈夫呢?他待你不好?不然你何至于这样不管不问。” 他抱着一种希冀,抱着他们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希冀,那样似乎一切都值得原谅。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也许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婚?她的确等着那个他回来娶自己,可没有等到。她的确巴不得嫁给他,他们草原的女儿,心里最想嫁的一定是自己认定的英雄。她想,叫他误会也好,省得他觊觎她,总想占她的便宜,吃她的豆腐。 这些大魏的王公贵族是不会负责任的,说不准还把她当成姬妾养起来,送给别人。四哥一直是这样告诉她的,他们大魏人有时候不但卖姬妾,狠起来连妻子也会典卖。 李渡偏偏最像那种人了,初次见她,就摆出对她着迷的样子,吃醋,强吻,还妒忌她的丈夫……像极了见色起意的小人。她要是个傻的,动心了,挨骗了,他就会马上抽身离开。 她顺着这个误会往下说:“他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的回答误打误撞,印证了李渡的某种猜想。他不但知道她的丈夫是谁,更知道她的丈夫在何处了!关押在长安,关押在皇帝手里,也许一辈子受着牢狱之灾。 李渡大可以告诉她,可他不打算这样做。 如果他死了,正如了李渡的意。结果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四肢健全地活着,也许容颜依旧。他不如胡人健硕雄壮,这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宁愿贺兰月以为他死了,残了,以为他抛弃了她,远走他乡。 因为他痛苦怕了,后悔怕了,绝不会再把贺兰拱手让人。 终于有人和她一起谈论他,贺兰月突然微笑起来,捧着脸颊,静静地看着远方:“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他说过,他说过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李渡强颜欢笑:“男人的话从来信不得,也许他是和别人私奔了。” “他才不一样呢!”《 》 5、奸细 这回轮到贺兰月不理他了。 贺兰月本来想的是与人为善,何况他替她报仇,与恩人更要为善。谁曾想他一直泼自己冷水,不是说她的那个他死了,就是伤了残了,甚至还说他可能已经毁容成了一个丑八怪。 给她气坏了。 她那时失明了好久,根本从未见过他的模样,但是敢打包票—— 他肯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鼻子摸着很挺翘,脸也很光滑,又是浓眉大眼,眼窝深深的,用膝盖想也不会是个丑八怪。他的声音也好听,清脆的像草原上的露水,这就是少年人的好处。不像李渡的低沉,带着一股讨厌的男人味。 他贴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听上去也是凉爽的感觉。那些初尝禁果,意乱情迷的日子,她想起来总是一阵脸红。 不过她被李渡说得一阵后怕,竟真惶恐起来。万一他找到了她,万一她发现对方真的很丑怎么办? 她能不能装作不认识他。 贺兰月更生气了,气李渡破坏了她的美好幻想,逼她直面现实。可是转念想了想,就算对方丑得让她吃不下饭,也比李渡这种外表俊美,内心好色阴险的家伙好。 他为了得到她,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实在可怕。 其实细细想来,他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他要她对他死心塌地,好替他执行任务,卖弄皇帝的宠爱。多少男人娶妻是为了挪用她们的嫁妆,纳妾要她们日夜操劳不休。也有皇帝娶妃是为了驱使她们的家族给他卖力。 高兴了说两句漂亮话,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这样便惹得女人献出自己的一生了。 女人碰到了这种男人是要倒霉的,所以她更发恶心李渡。 长路漫漫,贺兰月开始学画画,画心里的那个他,怎么英俊便怎么画。 终于安心了不少。 她觉得也许他比画上还英俊呢,何必因为李渡的话自己吓自己。就算他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美男,那也是名副其实的英雄,气概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可她画着画着,却发现鼻子越画越像李渡的。气得把毛笔摔了,三天不肯吃饭。 她决定了,就算她的那个他是丑八怪,她也认了。可要是她的那个他长得像李渡,她就不要他了!想想他啃过自己的嘴,贺兰月就做噩梦,要是这个噩梦要做一辈子那还得了? 李渡终于发现自己被人厌弃了。 听说她在学画画,李渡亲手打了一只狐狸,做成毛笔送给她。 却被连笔带人轰了出来。 李渡只好借口谈事情,溜进她的房里,给她剥葡萄。修长的十指交替着劳动,三下五除二就剥好了,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要吃你自己吃。”贺兰月赌气。 李渡诧异:“你怎么这样,别人的好意就这样对待。我本来还想……唉,算了……” 贺兰月被吊足了胃口,见他不说,只好松了松口:“那我吃还不行。” 她拿起一颗葡萄,李渡却要亲手喂她,想想他话里有话的样子,贺兰月狠狠咬了咬牙,吃掉了他手里的葡萄。不曾想他顺势亲在了她的脸颊上,见她吃瘪,心里痛快得很,哈哈大笑。 贺兰月尖叫了一声,跑了。 她气得回去将画像改了又改,怎么不像李渡怎么来。最终把眼睛画得小小的,鼻子画得塌塌的,厚嘴唇,招风耳,如若站在她旁边,妥妥的一支鲜花插在牛粪上。 贺兰月盘算起来,她得趁早去偷偷去李渡的书房里看一看,偷点像模像样的东西来,找她凉州城里识字的老朋友分辨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得了圣旨寻找宝仪。 不然岂不是天天叫他白吃自己豆腐。 这个画像最终传到了李渡手上。 让他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她的心上人这样丑。” 李渡有点庆幸,却又有点生气。气贺兰月宁愿喜欢这样一个丑陋的家伙,也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庆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有的是时间在贺兰月眼前晃,施展美男计。 意外却先来到。 楚王府里的叛徒比他想象的多。 人未到长安,封号行赏先至,食邑和亲王看齐。傻子也看得出皇帝对宝仪的喜爱。大家都想讨好这个公主,丫鬟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厨房里的婆子也想分一杯羹,听说她喜欢吃甜食,做了最拿手的杏酪。 做的多了,干杂活的伙夫没见过这等好东西,偷吃了一碗。 被毒死了。 有着层层把控,其实这碗吃食本来就不会那么容易送到她房里去,清洗叛徒本来也只是计划之中的一步,却还是让李渡一阵后怕和震怒。 他原想着留着这些叛徒,多加防备,好让敌人放松警惕,没想到他们胆子已经大到敢当着他的面下手。 下死手。 这群人都是不怕死的,既然如此。那一夜见过刺客贺兰月的,都得死。 从陇右衙门回来,由何故替他摘了黑狐大氅。那一夜的他笑意盈盈,宛若一潭秋水,风吹过来,湖水的反光就像玉石一样折射着幽冷的光。侍卫排排站着,李渡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 “虽说是一时疏忽,可你立了大功劳,那伙夫是突厥人的探子。”又吩咐何方领他到上房领赏,“今日我高兴,既往不咎了——” 那侍卫受宠若惊,到了他眼前,却是目光躲闪。 李渡微笑,抬头看着他。目光相汇的瞬间,他却猛地跪下:“小人玩忽职守,当不起。” 他站在月光下,浸在冰冷刺骨的光泽下,不动如山,只是若无其事地写毛笔字。挥墨,又挥墨,一脸的聚精会神,打了那侍卫一脸墨点子。侍卫不敢打搅,大汗淋漓地擦自己的脸,眼见着越是卖力去擦,视线越模糊。 终于睁开双眼,他没见着王爷脚下金贵的长靴,而是对上一个芦苇管子,从楚王身后的墙面探出来。 管心里有双美丽的眼睛,宛若这楚王爷置身于了芦苇荡中央,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侍卫再睁眼,那幻觉却已不见,只剩下一个凹凸不平的墙洞。他才要抬起头来禀报,那一刻长剑脱离了玉石做的架子,在楚王手里如雷一样劈下来。 死于削铁如泥的宝剑,他的头身一分为二。 有血液从方才的小洞里溅出去,溅了贺兰月一脸。 房里的血腥味烧到房外去,她摸着一脸淋淋漓漓往下流的血,呆呆地摔在地上。转眼间,银白的月光已经变成了蓝阴阴的邪火,一阵急似一阵,她想要的圣旨没有瞧见,反倒被烧到地府里头了去。 一个拿剑的黑影子靠近了,遮天蔽日地盖住她的身躯。这且不够,他还要逼近。 她好似看见李渡朝洞里看了一眼,再把眼睛擦亮,空荡荡的一片,又以为是错觉。她顾不上太多了,把芦苇管子一扔,撒腿就跑,飞快地往自己房中跑去,打水洗脸,只当一切没有发生。 水面像一面满是碎纹的铜镜,反射出她畏惧的脸。 她想起那句话,那句话像咒语一样在她耳边响起: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 贺兰月真正地开始害怕这个男人。 她想起他每次望向她,眼睛里的欲色。原来一切只是欲擒故纵,他对她,恐怕势在必得。只是在享受玩物的反抗和逃走,享受一次次抓住她的滋味。 最迟,最迟在到长安以前,他会要了她。就像在到长安以前,他会把自己的手下全都灭了口。他会兑现自己说过的话。她会变成他的女人,为他所用,不然,不然也许也会变成刀下亡魂。 那些情色和调戏立即变成了一把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她感到一阵后怕。 她的反叛也许令他失掉了耐心,也许他早就累了,乏了,不愿意再和她合作下去。也许他有更好的替代,就像替换掉手下一样把她清洗。 那碗毒死伙夫的杏酪,是不是李渡看她不听掌控,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毒死她,做下的安排。 他接下来要怎么做,要了她?还是杀了她? 更漏一更一更地掉下来,夜晚迟迟地来了,纱帐起此彼伏,李渡在云里雾里朝着她走来了。那些月光披在他身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贺兰月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草原上的人,别说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只是杀了只野兽,杀了只畜牲,也会红眼。甚至连那些不可一世的战士,有时候到了夜里也会发抖做噩梦。李渡却习以为常,还是那样雍容洒脱,何等的可怕。 他要做什么?他会做什么? 李渡冰凉的手指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 6、委身 “你在害怕吗?”李渡摸到了她的泪水,“害怕就对了,你要知道整个楚王府,甚至整个大魏,只有谁能护着你。除了我,你都该害怕。贺兰,如果你害怕,我放你走,放你回草原。” 贺兰月睁开了眼:“不!我要亲手给宝仪报仇。” 她是个务实的人,什么亲手不亲手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在意。她只是怕李渡在试她。 贺兰月垂下眼帘,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像个犯错的孩子等待他的捶打。 “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他愣了愣,却很快平复下来。他看见贺兰月坐起了身,轻轻吹了一口气,拂了拂她额边的碎发,“最近安宁多了,不是吗?” 贺兰月惶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安抚,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恐吓。 楚王府连日的诡异气氛已经让她丢了三魂七魄,她彻底知道了李渡的厉害,他的阴森可怖是藏在骨子里了,表皮笑得再好,那也只是白骷髅子上画皮,藏不住妖魔。 以后到了长安去,到是长安吃了他不吐骨头,还是他吃了长安不吐骨头,贺兰月也分不清了。草原上的叛徒会在金帐外被阿大用马鞭活活抽死,他们抓到敌人会直接砍下对方的头颅。大魏的人可不一样,特别是李渡,他们是那样斯文。 却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寒冷恐惧。 她意识到自己太莽撞了,在李渡眼前,也许一眼就被看穿。她像忽然长大了几岁,甚至开始逢迎他。 以至于他吻下来了,也没再推开。 李渡却以为这是一个安抚的吻,他将她搂在怀里,他的下颌抵着她的额头,感受到她的依靠,奇异地松了一口气。他宽大的手掌放在她瘦削的背上,沿着脊梁骨一路向上,一寸一寸,拨琵琶弦似的,低眉信手,一遍一遍弹奏。 震得她整个人都发麻。 他把她掌控在手心里,自己却像一个咻咻冒着热气的大犬,在她身上蹭。 从前她做噩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的。 他以为是慰藉,贺兰月却以为自己在劫难逃。 他已经上了她的床榻,他一直都想要她,他对她的欲望在升温,此时此刻已经变成白腾腾的热气,却像草原呼号的北风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月光银白披下来,像脱掉的衣裳,倒影里的他们已经亲密无间。 乐声远远地来了,荡荡漾漾,汤汤水水,此外的一切寂静无声。 一切正好。 这似乎是迟早的事。 不然,他不会让她到长安去,她再没有办法报仇,李渡不可能信守承诺替她报仇。她更不会知道失踪三年之久的贺兰胜的下落。还有她等待多年的他,她只知道他是大魏的士兵。 也许长安有着她魂牵梦绕的重逢。 皇城王权,阴谋诡计,虽很危险,却牵挂着太多。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为了平和部落的矛盾,许多女人都这样做,男人们献出生命,女人们献出身体,不就是为了被视作珍贵的家人。何况,她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没必要扭扭捏捏的,给自己太多束缚。 纵使从前她是真心爱着,真心期盼嫁给那个男儿,如今只是逢场作戏。 她解开了自己的纽绊,一层一层,褪去了,只剩一件轻纱一样的小衣。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李渡却还是吃了一惊,何况她很快连手臂也放下了,随他如何饱眼福去。这是一种迎合,是一种讨好。 他内心颤动,却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快得让他摸不清头脑。 李渡低着头,似乎生气了:“为什么……” 她像是一种谴责:“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亲口说过,一字一句地说的,你不记得了吗?那一日你让他们把我送到你的床上,你在我身上上下其手,你说过,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 李渡掐着她的肩膀,急促地打断了她:“不!不,你不用!”他补充道,“贺兰,我只是想在你身边睡一觉,我只是怕你经历前几日的毒杀会害——” 他怔愣了片刻,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立即止住了嘴。 从前他靠近她,他要占有她,她在他面前别过头去,面白如纸。也许他痛心过,伤透了。如今面对她主动的逢迎,却更不是滋味。 贺兰月完全僵在了原地。 太荒谬了,难道李渡真心爱她?不!这绝不可能。 真心爱她又为何一次次强人所难,真心爱她又怎么舍得一次次吓唬她,真心爱她又怎么忍心她以身涉险。 她很快得出了结论,这不过又是李渡收买人心的计谋。 不过如此。 她反客为主,忽然贴到了李渡的耳边,轻声得不能再轻声,细语得不能再细语。这是李渡从未见过的妩媚动人,丝丝入扣:“殿下,我也并不是一无所求。” “你要什么?”李渡皱紧了眉头。 她咬着李渡的耳朵:“我要殿下帮我的义姐报仇,还有……我要殿下替我找一个人,他是大月族的王子,他就在你们大魏。” “呵。”李渡冷哼,“你做梦,报仇的事情好说,至于找人嘛——”他含笑凝视着她,“也不是不成,本王会亲自找到他,亲手杀了他的。你想要亲眼所见吗?贺兰,杀了他,我把他的皮扒下来给你做成白袄子怎么样?” 贺兰月吓得打了个哆嗦。他利诱,他威逼,可她今日还真就要李渡答应她不可。 贞洁、面子、尊严……若是抛去了那些她爱惜的人,究竟又算什么?她想起李渡对她上下其手的那个夜晚,这反而给了她方便。她知道李渡爱她的身体,知道李渡因为何处而兴奋,她褪下了小衣,真正展露了,把自己送进了李渡的手心。 他果真脸红起来。 “只要大王帮我找到他,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李渡突然嗤笑了一声,散漫地往后靠了靠:“哦?我就算不帮你,我也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你!”贺兰月感到一阵恶寒。 李渡猝不及防地发了狠,翻身将她压到身子底下。她吓了一跳,却发现无从抵抗,只能紧闭双眼。她在内心嘲讽起来,李渡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不错,倘若他是个倌人,她还得花不少钱呢! 占便宜的人,还真不一定是他!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并不是没有条件。”李渡挑眉看着她。 贺兰月突然得了赦免,惊讶道:“你想要什么?殿下放心,只要我贺兰有的,你就算是要五匹马、十头羊,还是金子打的碗,我说给就给,绝对不含糊。” “呵。”李渡被逗笑了,“你还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就她嫁的那个穷乡僻壤的地儿,这点东西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她生气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到底要什么,快说呀!” “大王,你快说呀……” “你就告诉我吧,殿下——” 李渡瞪了她一眼,倒回去躺下。 “我要你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在我旁边睡一觉。”《 》 7、前尘 一连走了七天七夜,贺兰月才发现他们没往长安去。 眼见着黄沙越来越黄,落日越来越圆,她以为自己受了骗,上了当。李渡却告诉她,皇帝不仅要他们带公主李宝仪回去,还要他们把宝仪阿娘的棺椁也带回去。而宝仪阿娘死在瓜州,埋在关外。 真是个疯子。 人走了,都不让她安息。 安宁日子过久了,贺兰月也知道玉门关可不太平!她生在那儿,长在那儿,战火、狼烟、节度使……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打家劫舍的、杀人放火的,还有那些地方一霸……随便想想都够做噩梦的。 他们这一路上可不低调。 宝仪的阿娘原只是个不起眼的侍妾,虽出自五姓七望,可亲王后宅里的出身名族的贵女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温顺安静的她并不受宠。皇帝当时也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扔在这种出了阳关便无故人的地方当刺史。 如若不是太子孱弱,先皇身体却硬朗健硕,等不及了,怕自己甚至活不过先皇,等不到坐上皇位的那日,事情也不会发生如此变故。太子联合自己的弟弟谋反,先皇震怒之下一日杀三子。还有几个关押的关押,流放的流放。 这个皇位又怎么轮得到他。 他千里迢迢赶回长安,接受先皇大封东宫。 迎来的却是刺杀。 那根箭离他不过半米之远,再躲不掉。偏偏那个不起眼的,有孕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问津过的侍妾救了他,为他挡下了一箭,让他赶紧逃跑。 后来他回到了长安,先皇匆匆离世。他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帝,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因着他被遗忘在玉门关多年,先皇还没来得及指婚,他未娶正妻。宝仪的阿娘家世也正好,便追封她为了皇后。 不曾想十几年后,收到了她的亲笔。 他派人马不停蹄地往瓜州赶,宝仪的阿娘,大家口中的先皇后杨氏却已经病死在了那里。 宝仪作为一个遗物,分外珍贵。 护送他们的是十里仪仗,卫队的靴子踏得边陲土地都在作响。李渡穿着亲王的服制,手持着一把鹿卢玉具剑。她穿着公主的朝服,戴着帷帽遮脸,飘飘荡荡的像是神仙游行,朝着目送的百姓人群,挥手,再挥手…… 真热闹。 才到敦煌,李渡就让他们把这热闹藏起来了。 他们在敦煌接到了宝仪的丫鬟小翠,贺兰月正和她玩编花绳的游戏,一边玩,一边骂李渡。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渡的大名刚埋进那些难听话里,后脚实打实的人便来了,吓得她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李渡一眼也没看她,只是把小翠打发走,更是骇了贺兰月一跳。 他冷笑了一声,把一张地图拍在桌子上:“你可真是做贼心虚。”随即问她知不知道从哪儿走最安全,“你可是土生土长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不然……我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贺兰月头都大了,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口:“我……我看不懂……” 她是半个文盲,但还真知道这样一条绝密的路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月族靠着草原,自然吃草原的喝草原的。草原的羊到了冬天容易冻死,年年都要南迁过冬,这是他们的迁徙之路,冬去春回,连一次麻烦都没遇着,绝对算得上安全。 李渡把大部队丢在了敦煌落脚,带上十几个侍卫,轻装简行,求的是速战速决。 贺兰月也穿上了男装,和他同骑一匹马带路。大魏的男装对她而言很是新奇,一开始玩得还算津津有味。可很快,她嫌李渡骑马慢,李渡觉得她穿上男装好笑,两个人八字不合一样吵闹了起来。 跟丢了大部队。 “都怪你磨磨蹭蹭的,非要看后头有没有狼,这下好了,都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还笑我,还有功夫笑我,现在好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贺兰月气得一拳直往他胸口挥。 “别小题大做了,跟上地上的马蹄印走不会?”李渡躲也不躲。 贺兰月泄了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没打着就没劲了。风声刀剑一样划过,咻咻两声,贺兰月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取而代之,打在李渡身上的…… 是一支冷箭。 一支只是划过她的发梢,另一支却深深扎在了李渡的胸口。她欲哭无泪,想到了刺客,恨这一路上天杀的刺客怎么那么多,想到李渡中的这一箭是为了她,恨不得把这些刺客千刀万剐了。 差点忘了自己也做过刺客。 她来不及哭,将李渡扛上马,借着山峦的遮挡,离弦之箭一样冲出重围。 贺兰月从小在马上长大,却从未把马骑得那么快。 可是当她马不停蹄地把李渡安置在山洞里时,他已经血流不止了。她一边大哭,一边用火镰生起火来,将他的伤口烧过了,撕下自己的裤脚紧紧地包起来。她不停地喊着李渡的名字。 “贺兰,我好困。”李渡奄奄一息。 她受了刺激,崩溃地流着眼泪:“不要,我不要你困,你不许给我闭上眼睛。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不要困,你把眼睛睁开来看着我——” “李渡!” 她恨得捶打地板:“都怪你,要不是你磨磨蹭蹭,我们怎么会遇见刺客,都是你的错。李渡,你要是个真男人,你有本事就站起来和我吵一架啊!” 李渡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用冰冷的手攥住了她:“贺兰,要是我能活过今晚,你和我拜天地好吗?像你们草原一样,拜月亮也好。唔,我还没娶过你呢,死了都有点不甘心。” “好,好。只要你能活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贺兰月静静地流着眼泪。 李渡微笑着看向她:“那你的心上人要回来了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半晌,迟迟道:“我两个都嫁。” 李渡气笑了,贺兰月却开心起来。他还会生气,这就说明了有希望。 可惜她很快就发现,这只是一场回光返照,树枝噼里啪啦地烧着,山洞外是无穷无尽的风,山洞里却起死回生地热起来了。一切都在好起来,但李渡的眼皮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 “贺兰,我冷……”他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五年前,你在这救过另一个男孩是吗,他——” “他怎么了?李渡……李渡,你快告诉我——” “李渡——” “李渡——”《 》 8、俘虏 夜风嘶溜溜地吹过帐篷,吹过火辣辣的油蜡烛,吹来焦透的寒意。湿润的青草味、野百合的芬芳,还有甜丝丝的烤栗子香,一切扑到她鼻中。贺兰月身上盖着羊毛毯,热得汗透了,睁开眼,却觉得有点恍惚。 “醒了,醒了……”男人们粗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张粗线条的脸挤入了她的眼中,高鼻梁,大眼睛,眉毛浓得像火柴棍画出来的,整个人高大得像个雪怪,他的眼窝可真深,深得像阿耶一样。 阿耶…… 一双手突然伸过来,塞进羊毛毯里,在她脖子上摸了摸。 “冷坏你了吧,臭丫头,现在终于热乎起来了。” 却被眼前的男人打了一下:“臭小子,妹妹大了,男女授受不亲,小心我叫你阿大打死你。” 贺兰月后知后觉。 她回家了—— 贺兰月猛地坐起身来:“阿耶,阿耶,你们找到我的时候,看见我身边有个男人了没?你们把他一起带回来了没?他现在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忽地变小,“他还活着吗……” 贺兰正呵得一声把桌子拍响。 “死?他可没那么好的命!你四哥哥我叫人给他上了药,但保管他将来没有好日子过。我们听说敦煌来了皇子公主,一路跟着,就打算抓回来和大魏的狗皇帝换二哥。一瞧,这不正是我们家赶羊用的山道吗?” “本想着瓮中捉鳖,谁想得到阿大的猎犬找着人的时候,你也在旁边。他们连你也敢绑!看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贺兰月哭笑不得。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的这些哥哥和她一样,一样爱误会人,一样爱一言不合把人绑了,一样想用李渡威胁皇帝把二哥换回来。偏偏还走了同一条路。 “阿正!这不是你可以做主的!等阿大回来!”阿耶拍了板。 这下可坏事了。 想救李渡,还真不是容易事了。 贺兰月虚弱道:“阿耶,没有用!咱们没抓到那个公主!这个家伙根本不受宠!皇帝都快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儿子了!我想,唯一有用的法子……只能是给大魏的皇帝传信说是咱们救了他,他为了报恩留下来,赘到草原来了——” “和皇帝做亲家,就算阿胜回不来,也会被善待一点。”阿耶沉思起来,忽然久久地盯着贺兰月,双眸像草原高岭上那对最温柔的老鹰眼,“阿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贺兰正坚决反对:“呸!姐姐们都嫁了人,把谁嫁给他?阿月?” 她凶狠起来:“不错,我亲自看着他!” 冬夜里漫山遍野地开遍了帐篷,白白的小花,静静地在山坡上开着,呛人的烟伴着守夜人的更声袅袅升起来。战马嘶嘶地嚼着草,一支红蜡烛的油滴下来,把贺兰月的手指都染红了。 她趁人不注意,找到了关押着李渡的马棚。 马棚昏昏沉沉的,满地都是土。因为是报废了很久的,好在不臭。李渡躺在稻草堆上,双手被大麻绳捆在背后。一张脸脏得不能再脏,胸口绑着粗布,黄渍渍的一大圈,大约就是四哥哥口中上的药吧。 她和李渡对视着,急得不能再急,冲过去蹲了下身。 她用袖子里藏着的蜡烛将麻绳烧断了,下意识用自己的手给李渡擦脸:“你等会沿着山坡往下跑,我给你一匹马,你赶快走,谁喊也别回头。走到底就是瓜州的官府了……” 李渡被她擦脸的手弄得一怔,听完话,却反手抓住了她满是污渍的手:“脏不脏?一直往我脸上擦。”他抬眼,痛得呼吸都在打颤了,却还是那个讨人厌的模样,“我不走。贺兰月,我可记得,你说过我只要活下来就和我拜天地的。怎么?想耍赖?” “你!”贺兰月简直要吐血,“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我告诉你啊,虽然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你这也太好色了点,天底下美人多得你有十只手都数不完,摆出在我这棵树上吊死的架势干嘛?命都不要啦?我告诉你,我们草原人也是杀起敌人来不眨眼的。到时候你跟我拜什么,阎罗王吗?” “喔,就是说你是想和我拜天地的嘛。”李渡笑了笑,忍痛往稻草堆上一倒。 贺兰月气得七窍生烟:“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喂,是你答应我的,要和我拜天地,拜月亮,夫妻对拜。你说过只要我活着什么都答应我的。”李渡故作委屈,“你不是说要让我赘到草原来,亲自看着我吗?我可都已经准备好当驸马爷了。” “呸,还驸马爷呢,你撑死了算是个赘婿。”贺兰月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你是怎么知道——” 李渡截断她的话:“你们家的人可真是,不止个头大,线条大,嗓门也很大。你早上休息的帐子就在这马棚旁边,我连你偷吃烤栗子时候的笑声都听见了。” 她真是忍无可忍的,气得把李渡狠狠一拽,拉他出去,硬是把马鞭塞到他的手里。 “我不管。我就是这样说还不算数的人。你给我滚!” 李渡也恼了:“想好怎么交代了吗?你怎么这么冲动?”他气得牙痒痒,却翻身上马,连带着把贺兰月也抱了上去,狠狠地敲了身下的马一鞭子,“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吧。” “放我下来。”贺兰月拼命反抗,却被他牢牢把在怀里,“你要敢带我走,就算化成灰,他们也会牵着阿翁的猎犬去找你的。李渡,你别胡闹了。” 替贺兰月放风的人也没料到,翻身上马就追了过去。 他大呼大叫起来,不一会儿,马上举着火把的人就聚成了一个队伍。他们都以为李渡把公主绑了,分头行动,前后夹击,终于把李渡堵到了墙角。 于此同时,后头传来大声的呵斥:“你们在搞什么乱子!阿大带着骑兵回来了!仔细你们的皮!” 贺兰月吓得脸都青了。 李渡却抽着马绳,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去。 “不不,李渡,调头。千万不要往阿大那里去。你会被直接砍脑袋的。”贺兰月哭喊道。 可不知道是李渡没听着,还是这马发了狂,从骑兵队伍里长驱直入,马蹄一翘,直直跪在了一个高大而苍老的男人面前。 那正是阿大。《 》 9、婚礼 李渡竟抽走了阿大腰间的弯刀。 铮亮铮亮的弯刀,反光之间看见彼此的脸,利得很,一刀三个人头不是问题。 大家都吓坏了,可李渡没有挟持任何人,更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用弯刀在自己手掌心狠狠一剜,随即紧紧牵住贺兰月的手。他拉着贺兰月一起跪下,在阿大面前拜了三下。 “阿大,我是她的男人,请阿大成全。从此以后,阿大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阿大的孩子就是我的亲人!只要阿大放心,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把贺兰和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安全带回来。”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群狼环伺一样盯着李渡。阿大也不例外,可他眯着细长的眼睛乜着他,沉默了良久,竟忽地大笑出声:“好!好!阿胜不见以后,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这样有勇有谋的好男儿了。” “阿月,阿大把你嫁给他,你愿意吗?” 贺兰月猛地抬起头,心里澎湃起来,她没想好,可是话已经先说出了口:“阿大,我愿意,我认准了他是我的男人。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孙子。” 这是她日思夜想的片刻。 五年前的冬天,她照常骑着小马去巡视领地,好确定能不能安全地带着羊群迁徙。她和哥哥们走散了,吃的喝的都用完了,在冰天雪地里待了太久,眼睛看不见了。 俗称冻坏了。 草原上的北风凶猛,她不是头一个,并没太当回事。她看不见,可是小马认路啊,回家还不算是难事——直到她听见男人的呼救声。 他的双腿都摔断了。她救下了他,在他的指挥下找到了一个山洞。她从他口中得知大魏和突厥在交战,他只是大魏的一个小兵,被队伍冲散了,敌人的疯马把他带到了这。马跑死在了路上,而他却摔下了悬崖。 他摔断了腿,她看不见,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人。此后的日子,他们相依为命在一起,生火,打猎,努力地活着,打算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可是和谐不过是一时的,男人的腿比起她的眼睛率先一步好起来,大雪马上要封山了,食物越来越难找。别说填饱肚子了,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贺兰月开始赶他走。 比起饿死,她更怕这个人饿极了把她吃掉。 她见过的,灾荒年代,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吃,何况他们萍水相逢,不过一时的朋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贺兰月找不到眼前的人不把她吃了过冬的理由。 留着她一个人,早起的鸟儿总是有虫吃的,只要勤劳一点,说不准还可以靠野菜呀什么的活下去。两个人都在,说不定她就成了被早起的鸟儿吃掉的虫子。 她开始对男孩又打又骂,话里话外都是赶他走的意思。果真有一日,醒来的时候再也不见男孩的踪迹。贺兰月又伤心又开心,伤心这个人真是无情无义,开心自己至少不会死无全尸。 却没想到黄昏之际,男孩还是回来了。 抗着一头六十多斤重的狼,浑身鲜血的回来了。他身上有狼的血,也有自己的,他受了很多伤,无非只是不想让贺兰月饿肚子。贺兰月惊喜坏了,也感动坏了,哭着给他包扎伤口。 那一夜他们吃得饱饱的,那一夜他们吻在了一起,那一夜他们偷吃了禁果。 她坐到了他身上,脱了他的衣服,大有以身相许的架势。 “我不是那样的人。”当时的他红着脸别过头,这样说。 可贺兰月可不这么想:“好夫婿也是要自己抢来的好吧,我认定你了!你现在不想娶我也不行了,我喜欢你,我赖上你了。我要带你回草原去,告诉阿耶和阿大,你是我的男人。我告诉你,现在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李渡的眼睛奇异得亮起来。 她很美,这无可辩驳,李渡见她第一面就挪不开眼了。她看不见,这给了他不用躲闪,时时刻刻盯着她看的机会。而且,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这是因为母妃失宠,被扔到边疆的他从来没有过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选定他过。她不会抛弃他。 她的出现,对他而言像个神话,破解了十五年来所有被遗忘和排挤的诅咒。于是他把心和身体一起给了她。 这头狼让他们活到了大雪消融的那天,他们一起到了山下,在村落的破屋里过上了平凡的小日子。像一对寻常的少年夫妻一样,初尝到被视作禁忌的小枣的甜蜜,心火此起彼伏地烧,恨不得把对方吃到肚子里。 那些看不见光明的日子里,他的躯体像藤蔓紧紧缠绕着她。 后来一个下雨的傍晚,她照常采着野菜,忽然发觉自己能看见了,兴高采烈地回去找他。却只看见一袋一袋堆着的,留下的粮食。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曾经她做梦也想嫁给他,而如今,她想嫁给李渡。 也许这是上天和她开的玩笑。 可她天生会爱上英雄,连日的波折已经给她眼中的李渡涂上了色彩。在这样万众期待的婚礼上,嫁给替自己挡箭的英雄,阿大亲口说的有勇有谋的好男儿。简直是她从小做的梦,会被人笑是春梦的,遥不可及的梦。 李渡却没想太多,只是没料到草原的婚礼来得如此之快。 在中原,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也不能少。皇家的婚礼只会更加繁琐,有的甚至要花足足几年的时间才能成婚。 他们只用生起篝火。 贺兰月和他换上了红衣,被围在人群里,跪在月亮下,被人起哄着喂酒吃。一人吃了足足三碗,阿大终于同意他们交杯。交杯完,一人对着月亮拜三下,吃一口石榴汁染红的甜糕,在大家的打趣声里把对方的嘴巴吻红,就算礼成。 他们被簇拥着送进帐子。 李渡前所未有地满足,五年前他在这里见证了贺兰另嫁他人,如今在大家的认可下,在她亲口所说的承诺下,娶了她。从今以后她就是自己的妻子了。 却不曾注意到外头有两个穿着红衣的少年少女,一起跪在月亮下,双手合十。 草原上的人认为神更愿意满足孩子的愿望,每当婚礼,就要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替新人跪拜,祈求神让他们一生一世幸福美满下去。五年前堂哥的婚礼上,贺兰月和贺兰胜就这样做过。 贺兰月对婚礼并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去看李渡的伤口。 她又没有嫁出去,是李渡赘到草原来。她以后照样是阿耶的孩子,哥哥们的妹妹,算起来是姐妹里最幸福的一个了。姐姐们结婚的时候都喜欢叹着气,对她说—— 要是有人赘过来就好了,就不用到别人家去。 “这么开心?我记得女儿家嫁人都是很爱哭的。”李渡玩味地笑了笑,“不会是因为嫁给我了才这么开心吧?那倒是,以后跟着我,没有一天苦日子给你过了。”他忽然把贺兰举起来转圈,转得她头晕目眩。 他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我的女人咯!” 贺兰月被他弄得浑身痒痒,也咯咯得笑起来。 “阿大,阿大,外头来了十几个人——大”外头传来呼叫声,“大魏的人,大魏的官兵——”《 》 10、分别 草原夜深孔雀蓝的天空,青烟吹进帐子里来,夜色密不透风地填进来,像懒蛇一样舒展开了。贺兰月的不安摇摇晃晃地降临,眉梢眼角都吊了起来,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美。 火把渐进了,李渡将她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弯刀慢慢前进。 闯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贺兰正和一队武夫。 贺兰月松了一口气,却不曾想他们将她挡在身后,拳打脚踢,十面埋伏地将李渡擒拿在了地上,他们气势汹汹,他们愤愤不平,满脸的恼火不说,嘴里还大骂着诸如叛徒的话。 她的新郎官被自己的哥哥带人捉了起来。 “差点就叫这个祸害得逞了。”贺兰正挥了挥手,让武夫们将李渡送出营帐。贺兰月急坏了,就要追出去,却被贺兰正捉住了手,“这就是你带回来的好夫婿做的事,面上和你喜结着连理枝,背地里联合了大魏的官兵上山,虚情假意、居心不良!” 贺兰月僵在了原地。 婚礼才结束,阿大便带着骑兵去巡逻了,谁也找不着。自从贺兰胜不在了,这种大事除了阿大没人敢做这个主,接下来的五日,李渡一直被关押在原先的马棚里。 贺兰月知道,却开始对此不闻不问。 她忽地明白了为何阿大执意要寻找贺兰胜,而不是培养新的继承人。叔叔伯伯太过利欲熏心,早就被阿大赶出了草原,留下的堂哥们皆因为父亲的原因退居二线。 剩下他们一家,大哥赘给了突厥人,三哥死在了战争里,阿耶温吞,贺兰正鲁莽,剩下的男儿年纪又太小。每当这种时候,只有贺兰胜能拿出主意来。 草原里胡琴呜呜地,牧马人唱着歌,一首坚韧柔软的东方的歌褪去了,婚礼的热闹已经完全被洗去了,她像历经了一场恍若隔世的梦。 贺兰正对她的伤感很是不屑:“你应该嫁给更好的儿郎!” 贺兰月不在乎他的安慰,只在乎阿大是不是把调动武夫的权力给了他,她在乎谁会继承这片草原。尽管贺兰正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却依旧是理直气壮,雄赳赳气昂昂的,毕竟他觉得自己一个字说得不错。 她值得最好的儿郎。 可更好的儿郎?会是谁呢? 她遇到了,可她没有嫁给他,而是嫁给了李渡。 却不曾想这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们不过认识了几个月,针锋相对、心怀鬼胎,她要借他的权势,他要利用她的脸皮。李渡贪图她的美色就罢了,何谈真心的爱?如若不是另有所图,他又怎么会这样次次接近。 她真傻,真的……她真傻。 若是为了一个为她挡箭的英雄背弃了曾经的爱人,她还能够忍受。哪怕是为了哥哥,为了部落,阿谀奉承、逢场作戏,她也还能够忍受。可如今她只是为了一个骗子,为了一个骗子献出了自己的整颗心。 贺兰月在草坡上久久地坐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来,擦去不停流着的眼泪。没什么好哭的,这不值得她哭泣。草原上的女儿连丈夫死了,也得擦干眼泪生活下去,何况是为了一个满嘴谎话的人。 她要等阿大回来,她要亲眼看着刽子手砍掉李渡的脑袋。 可第七日到了,阿大回来了—— 却将李渡和那十几个大魏的官兵一起放下了山。 穿过开阔的草原,马蹄嘚嘚,声音越来越远。她倔强地把嘴唇咬得死白,帅字旗吹得豁豁乱卷,战马呜呜地嘶鸣,一切都在提醒她自己是草原的女儿,天底下没有哪里对她来说比草原更太平的。她没能亲眼见证李渡的死期,却亲眼看到他在挣扎的洪流里越来越远,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双腿夹着马,飞快地去追,渐渐的,李渡终于越来越近了。 贺兰正也快马在后头追着,她咬着泪水,朝着李渡大喊:“混蛋!你再也别给我回来!”她没有打算和他走,痛痛快快地骂过了,不等贺兰正追上来,掉过头便往他的方向去了。 她恨他,这当然,他让她在自己的大婚之夜有了一个沦为阶下囚的丈夫,他让她的颜面扫地。如今他又让她有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丈夫。 又一次,又一次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 11、命运 李渡走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躺在稻草堆上看月亮,这一夜的月亮刚好又大又圆,青黄耀眼的烟花闪过,是孩子们在围绕着玩耍。大月族人丁稀少,不如突厥凶残,也不如大魏强盛,他们生存的秘诀,是智慧,与躲藏。 他们总是能找到这样一方安宁的天地。 她的爱情一次次死去了,生活却还要继续。 贺兰月把小翠交给自己的簪子埋在了草原里,埋在了风里,曾经她在这儿呼唤着奄奄一息的宝仪,也希望死去的宝仪能寻着风声,找到回家的路。她还有无数的牵挂,却无法再复仇,庆幸着帮凶之一的沈大人已经见鬼去了! 庆幸着宝仪和她的阿娘总算不是隐姓埋名、无人问津了。那可是她们最在乎的事。 她跟着草原行军的队伍继续迁徙。 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她做,她来不及悲伤,也就渐渐淡忘了这种痛苦。检查粮草和羊群,警惕生面孔的到来,教弟弟们骑马射箭,带着妹妹给大家做过冬的衣裳,陪孩子们编花绳…… 贺兰月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后知后觉,原来她也并没有做好嫁给李渡的准备。 天光乍破,她从一场梦里醒来。醒来了,才发觉不是一场梦。她惊讶自己做出的决定,她深沉地爱着一个小兵,却答应了嫁给李渡。可明明她一开始只是怕李渡会死掉,不是出于真心…… 她好似在血和泪怂恿下,欺骗了自己。 也许这样也好,李渡走了也好,这给了她不用面对的机会。 如果没能意外撞见这个弥天大谎的话。 她煮好了奶皮子,要给阿耶送去,好好弥补一下自己当初因为宝仪不告而别的错误,阿耶还在为了这件事伤心,作为阿耶最疼爱的女儿,她得好好尽尽孝心。可还没走进帐子,就听见贺兰正歇斯底里的争吵。 “他就是个麻烦,是个祸害,他们大魏的人嘴巴都是会撒谎的,为什么阿大还要给他机会?说什么五年之期,只要他把二哥带回来,就让月儿跟他走。他算什么东西!” “阿正!”阿耶厉声呵斥,“阿大只是觉得长安危险,不想让月儿波及他们皇家的残酷,他看人不会有错。什么官兵,那只是保护月儿和他的手下,如果不是你意气用事……” “呵。”贺兰正不服气,“为什么我不行?阿月不是我们的亲生妹妹,阿大曾经都想把阿月许配给二哥。可是他现在宁愿选那个满是城府、阴险狡诈的大魏王子,也不愿意考虑我!既然打算许配给二哥,既然二哥不在了,那阿月嫁给我,也是理所当然!这是为了大家好!” 阿耶气得浑身都在抖,狠狠地甩了贺兰正一巴掌! 贺兰月吃了一惊,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 帐子里的人听见了声响,她更错愕了。也许她应该转身就跑,让他们随便猜是谁去。可她没有,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大声地喊了一句:“耶耶!你们在换衣裳吗?我要进来了哦。” “进来吧,阿月。” 她松了一口气,端着奶皮子进去,笑嘻嘻地递到阿耶面前。贺兰正见她这样,也暗自松了口气,伸手去抢调羹:“喂,没看到你四哥哥我在这吗?不准备给我尝一口?” 贺兰月呸了一声:“你看你脸都是红的,肯定是做坏事被阿耶打了。做了坏事还想吃东西——” 她的内心有一场风暴,只是不想让任何一个亲人感到难堪难过。她故作镇定,回去以后却哭着把自己关进了帐子里。她误会了李渡,甚至在见他的最后一面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反而是她,是她不爱他,是她欺骗了他。 如今还因为不用兑现承诺窃喜的也是她。 可她的心变得自私起来。她想着就这样吧,倘若李渡爱她,也许他真的会兑现承诺,为宝仪报仇。何况他还答应了阿大会带二哥回来。她不用嫁给他,不用献身给他,甚至不用涉及长安的危机四伏。 这样不好吗? 也许她真的不光彩,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直对她有所隐瞒的李渡就真的光彩吗?到了长安,他身边难道不会有一群艳妾美姬?她咬咬牙,于是决定了才不要回到他身边。 就算他五年以后真的回来找她了,那就五年以后再说吧—— 也许五年以后她就爱他了呢。 天已经黑了,月亮才上来,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像个含冤的小孩,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便十恶不赦了。她的脸生得柔白,双眼却有一股韧劲,就算瘦削,也不显得人很单薄。 只觉得危险。 还小时她就美得不可方物了,随着一点一点长大,脸蛋渐渐丰艳起来,玲珑的血色的身体是清晨的草原喝露水的一只白鸟。那双幽静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你,大约就是老人故事里引诱英雄的—— 毒蛇。 男人喜欢这样奇异的魅力。 她十六岁的时候,和大月族友好的部族来下聘,十个里有九个看中了她,他们带来的聘礼又价值相当,分不出高低。为了争夺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妻子,少年们在草原上决斗了起来。阿大为了平息这场灾难,才扬言自己是童养的媳妇,是要许给将来的首领贺兰胜的。 他们才悻悻离去。 没想到四哥把这当成了一回事。 草原上人丁稀少一点,为了保护部族的火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直是这样的。她觉得四哥对她也不过是对妹妹的牵挂,娶她,无法是怕她流落在外受委屈,怕保护不好她。 她没当成一回事。 反正她已经嫁过一回了,如今只想安安心心的,在阿耶膝下做一个“寡妇”。 火炉里的干草淅淅沥沥地烧着,她觉得温暖,意外地睡了一个好觉。她的身体舒展开来,心却莫名地汹涌。她想起了李渡,想起他在自己身旁睡去的那一夜。她低头就能看见他影沉沉的细睫毛。 他是一个强势的人,他的嘴里总是吐不出好话,他是苦海里的一个恶鬼,在她身边难得睡了个好觉。那一瞬间,恶鬼变成了孩子,俘虏变成了母亲,她的呼吸声是他的摇篮曲。 尽管只是一瞬间。 贺兰月犹犹豫豫,对着一面铜镜自言自语。总之她觉得人要讲义气,万一他一个人在瓜州出了事怎么办?她又不是想他,又不是喜欢他,还不是怕他死了,自己落到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她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得,却觉得痛苦万分。她无力决定任何事了,想到借力于外物。她拿起一份夏噶,那些涂了颜色的羊骨头,她决定只要自己掷到上上签,就马上骑了马去瓜州,去追上李渡。 贺兰月闭上眼,将羊骨头抛了出去。《 》 12、雪天 比下下签还难看。 羊骨头跌跌撞撞,在毛毡上散开,嘶溜溜地响,啪一声碎开了,摇摇摆摆地停下来,裂纹难看,像是爬满了大白蜘蛛。 阴影停在她脚边,似乎正沿着她的裙角往上爬。 大凶。不祥之兆。 今日是个雪天,星星点点的雪吹进帐子,火舌闪动,她在微弱的金光里一寸一寸抬起头来,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记得有一年冬天准备南迁,阿大照常扔夏噶,也扔到了这样大凶的卜。可草原的北方是能冻死人的,不南下怎么过活?阿大在帐子里抽了三天三夜的旱烟,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南下了,就那样硬抗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得知另一个南下的部族遭遇了突厥的血洗,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天命难违。 她似乎认命了,闭上眼,听见的却是李渡虚弱的呼唤—— “五年前,你在这救过另一个男孩是吗,他——” 她犹如大梦初醒,又恨又悔,她这几日居然把这个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被李渡的奄奄一息冲昏了头脑,被大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忘记了盘问他。如今他已经天涯海角,何从追问? 她的手颤抖着,不由自主地伸向羊骨,随即拿起帐子里挂着的牛角锤。 将它们砸了个粉碎。 原想着上苍见不着证据,想必就拿她没办法了。 可砸完以后,她的双手仍然在发抖,无法想象自己为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也许不是为了他,他那些虚情假意的誓言又算什么?她肯定是为了那个男孩,为了五年前的山洞里,她等待半生的守候。 对,她就是为了知道他的下落。 她一不做二不休,牵起马就要往瓜州去,贺兰正死活不让她走,她也管不着了。骂她任性也好,反正她从小任性惯了,不怕又任性一回。 可才冲出营帐,就看见突厥人的铁蹄迎面而来。 兄妹两个孤零零地面对这座金戈铁马的小山,怔愣在了原地。 贺兰月在这天摇地动里咬紧牙关,拉着他转回帐子里,拿了把弓箭出去:“你快叫阿耶,带着大家快跑,这里易攻难守,咱们没法硬碰硬。我去外头放冷箭,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成,不成,留你一个人你就没命了!”贺兰正不答应,却被她一把推在马上,狠狠抽了一下,让他往阿大的金帐处狂奔。 “这是命令!不许你反对!” 她孤身出去,借着营帐的遮掩往外放箭,眼见着突厥人的马匹吓得乱跑,她又冲出去,横扫千军般鞭策拴着的马匹,解了绳子,又是狠狠三鞭子。 三只马齐齐往敌人那儿冲去,多是人仰马翻的景色,她在一片混乱里加紧放箭,一下就射死好几个。 外头正在飞雪,漫天的雪花像天神的眼泪撒下来,哗啦啦地糊上她的眼。闭上眼的时候,贺兰月想着,要是能射中为首的那一个就好了。这样的话,她以一当十,以弱换强,也算死得其所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除去这害群之马,就已经在天旋地转里倒下,在一片血腥味里闭上了双眼。 冰天雪地,大雪封山,白茫茫的天地里看不见日头,看不见她一走了之的丈夫,看不见她等待了五年的人。草原的雪已经一连下了五年,她还是没能再见他一眼。 瓜州却温暖得多。 李渡离开烧着地龙,近乎温暖如春的官邸,同河西节度使并行骑着马,渐渐往大雪的突厥古城去。他被包裹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拽紧了身上的黑狐氅衣,身后的商队和长龙一样延伸到大魏最后一块国土上。 要和谈,但决不能进王帐。 李渡在高头大马上,叼着一根芦苇,漫不经心地牵着缰绳前行。 突厥人来过几轮使臣,次次都在把他们引入王帐里去。他下了指令,做了妥协,他们最多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里面见,和谈。除了大汗和他的儿子,谁也不准上城楼。 同样,除了李渡和河西节度使,大魏也不许再有人上城楼。 他已经拍了板,又有使臣来访,说大汗的儿子捉住一个汉人女子,要想赎她,请楚王到王帐一聚。李渡觉得可笑,皱着眉:“一个女人,难不成要卖了整个大魏去换吗?本王想来,就算今日被绑去的是我,在座的也不会答应。” 又让何方请他离开。 郭慎之虽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原人,从小学的是儒家经典,但毕竟是个铁打的汉子,夹枪带棒:“大王可真是义薄云天。可下官以为,如若大汗抓的是宝仪公主,想必——”话说到一半,却在心里咒骂李渡。 是个冷血的人,和他该死的爹一样。 年轻时他就和他打交道了,为了登上皇位,不顾一切把他往死里踩。这些年更是一年比一年狠辣,削他的权柄,夺他的军队。 他这七儿子同他一样残酷,年纪轻轻,一条命就轻飘飘地在嘴里带过去,看来不是中庸之辈。 “不劳大人操心了,宝仪正在凉州城,风轻云淡地等着我回去,带她回长安呢。”李渡还是一副笑模样,“何况就算今日大汗抓的是她,大约也只能让她死在突厥了。要怪,就只能怪她倒霉。” 大魏已经拿出最高的诚意了,身后数不尽的商队,他们带来的货物、粮食、种子……都是突厥人求之不得的。用这些换回北面失落的城池,是大魏最后的警告,如若还要牺牲一个王子,羞辱大魏的尊严来要挟。 恐怕不得不交战,哪怕俘虏被他们用来祭旗。 大汗却不这么以为。 他言而无信,带着一个女人上了城楼,周围是参差错落埋伏着的士兵,长弓短箭,都隐藏在城楼的垛口,躲在北方草原阴沉的天际线下。黑赤赤的铁甲堆成小山,时刻盯紧箭窗,蓄势待发。 李渡不屑一顾,他一路上都是这样的。直到看见那城墙上的女人,才真的神色大变。他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咬牙切齿地盯住大汗的脸。 女人穿着雪白的羊皮小袄,满身是血,触目惊心。她的双手被人捆住了,两个士兵把她押在城楼最高处,露出那张楚楚动人的脸来。乌浓浓的麻花辫子一甩一甩,她仍在挣扎,大喊出声:“李渡,绝不要答应他们,不要管他们,你快走——” 她要咬舌自尽,又被士兵掰住下颌。 马蹄子在雪地里不安地踢踏,大雪下露出大漠厚重的黄土,热腾腾的气从马嘴里嘶嘶吐出来,一路飞到青天上去。大汗酣畅淋漓地笑出声来:“大魏王子,你想要赎这个女人的话,就用你自己来换吧。不然,我也就把她推下去了。” 他一把拽起贺兰月的脑袋。《 》 13、大汗 “放开你的脏手!”李渡怒斥出声,“放了她,我和你们走。最好别让我看见你们再伤她一根指头,不然一切都没得谈的。” 万籁俱寂,城楼高高在上地凝望着一切。黑砖砌出这座城池,先是黄沙覆盖了草原,后来是一场大雪。异邦人造访了这里,商队来到了这里。这座大漠里的古城被来来往往的部落占领,很久没迎来这样的传奇。 冲冠一怒为红颜,听起来像千年前的故事了。 连不想让他活着回去的郭慎之都吓坏了,抬手制止他:“拿王爷换一个女人,我郭某人没听过这样的道理。她是什么人?大王认得她?” 此时他心里只有一个答案,这女人只有可能是遭遇刺杀后,被李渡藏起来的宝仪公主。 可李渡只是沙哑着回应:“她是……我的一个爱妾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一样飘下来,听上去有点飘渺,分不清是不是很遥远。郭慎之气笑了,完全是疯了:“一个贱妾,比得上你楚王爷的命贵?你对得起陛下的生养之恩吗?” 他巴不得楚王去死,此时此刻却不得不阻止他。让皇帝知道他放任楚王荒唐无度,却对此视而不见,更给了理由去为难他。步道里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李渡下了马,丢掉手里的武器,就要跟着他们走。 郭慎之上去和他缠斗在一起,一拳打在他脸上,指望他清醒一点,却是无济于事。他一把甩开郭慎之的手,回头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何方一眼。 随后便走入那黑幽幽的古城里去。 大汗给城楼上的女人套上布袋,请两个士兵把她送下去。 隔着一座女儿墙,他们擦肩而过。 进了城楼,李渡成了突厥王的座上宾。 大汗的人给他送来好酒好茶,怕他抵挡不了此地的苦寒,又送来他自己穿的厚氅衣,灰狼皮做的,比黑狐的厚实多了。几个昆仑奴在他身边团团转,听候差遣和吩咐。 李渡一一拒绝:“我要见你们大汗。” 他一再要求,眼见着奴仆围绕,上来的却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虽是金装玉裹、珠翠罗绮,头发却花白,已是知天命的年纪。纵使皱纹密布,也瞧得出她是一个汉人。 这是他和大汗共同的长辈,是大汗的亲奶奶。 也是先帝的姑姑,当年和亲突厥的宜城公主。 她拄着拐杖上前来,抚摸起李渡的脸庞,就像看见亲重孙一般:“好孩子,好孩子,看到你生得这样仪表不凡,我便放心了。” 李渡屏息了片刻,双手按在宝座的扶手上,咬牙切齿:“让你们的大汗不要故弄玄虚了,我要见他!” 到了夜深的时候,大汗终于姗姗来迟地出现。 “表弟为何发如此大火,我们表兄弟头一回见面,我只是想请你小聚一聚罢了。放心,我一定会请人把你安全送回大魏。”大汗微笑,“难道你就不想,和我来一场划算的交易吗?” 他是个胡人,却因为有中原的血脉,很是了解他们的文化。一口一口,说得比中原人还利索,让李渡很是不舒服。 “本王可没有鞑子脸的表兄。”他冷笑,“大汗不敢杀我,又何必捉我来呢?大魏领土辽阔,人多势众,想必动真格打起仗来,突厥也吃不消。又是何必呢?” “打仗?我们突厥人最不怕打仗!这头的战士死光了,城里年轻的儿郎又一茬一茬长起来了。拿他们去换到大魏边境烧杀抢掠的机会,换粮食来,不是很好吗?我只是看不得英雄遭受冷遇罢了。”大汗凝重的目光掠到他脸上去。 “五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领着一支骑兵队,把我的精兵打得连连败退。听说他在大魏,只是一个被扔到一边遭受冷遇的家伙。金麟岂是池中物,我助大王直取长安城,杀掉皇帝。让你登上皇位,你把瓜州城割让给我,如何呢?” 李渡不屑地笑了:“大汗杀死自己的父亲,至今还在草原上臭名远扬罢——” 大汗翻脸了,却没发怒,挥挥手让人把他关进狱中。 李渡没想到,自己会在突厥人的牢狱里看见贺兰月。他被关进铁阑干里去,扑过去,差点被气到岔气,死死攥着贺兰月的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把你放了吗?” “我怎么知道。”贺兰月觉得好痛,把手抽出来,“他们给我包上一个麻布头套,就把我押过来了。” 他打量一圈,明白了。 城楼上那个贺兰月是真的,可包上头套以后,真的就送到了这里,等着逼他就范。假的送下来城楼,估计这时正和何方面面相觑。 “突厥的大汗和你说了什么?”李渡烦闷地提问。 贺兰月如实禀报:“他说,如果你要是不答应他,他就要让他的儿子跟我睡觉……当着你的面来,喂,他到底要你答应什么?” 一脸的天真无辜,看得李渡来气,在她额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贺兰月吃痛,气呼呼地捂着脑袋:“你急什么!” 说罢便从兜里掏出一根芦苇管子,在地上的稻草里摸索半天,终于找到几颗小石子,说悄悄话指挥李渡假装晕倒。趁守卫在阑干探头探脑查看的时候,偷偷凑到侧面的阴影里。 两口气吹出去,小石子簌簌地往他太阳穴打,砰一声晕倒在地。 另一个守卫从远处走来,她赶紧又装满石头,鼓足了劲吹。同样两下,把守卫打翻在地。 这个远处的守卫是有钥匙的。贺兰月又从守卫兜里摸出钥匙来,在躺在地上装死的李渡面前晃了晃:“我就说我是有真功夫的罢。” 她兴高采烈地开了门,带着李渡往外走,却发现外头一重锁着一重,弄晕守卫,不过是从铁阑干里出来。要想到外面,除非能插上翅膀飞出去。 可好在他们拿到了侍卫的刀。 一人一把,李渡拿着刀砸她的那把,刀剑撞得很响,她才要生气,却忽然明白了意思。两个人制造出暴动的响声,外头的守卫成群结队地进来。人多了,贺兰月吹不过来,就把地上的灰扬起来糊他们的眼睛,一个个被李渡削萝卜似的砍掉了脑袋。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过道,心里都知道外面就是更大的天地了。 真正全副武装的家伙们还在外头呢。 弓箭、匕首、长矛和盾,刀剑乱舞的世界还在外面。他们停在这,贺兰月看见他忽然转身,以为他要逃跑了,想追出去揍这个逃兵,却没想到他架着刀和身后突然冒出来的胡人扭打在一起。 待贺兰月看清那人的脸,紧忙上去拦住了:“你快停下,这是我赘给突厥人的大哥。” 说是赘,实则是绑来的。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她呜呜地要埋进大哥怀里,却被李渡扒拉开了。 大哥带她们往深处走去,打开了一个地道,贺兰月尚且能顺利通过,他们两个大男人就必须要紧紧挤压自己的肩膀,才能勉强通过。 寒风胡咧咧地刮过,他们的肩上已经都是刮擦出来的血,却来不及处理。外头已经打起来了,大魏的援军和何方找来的大月部队正在对这座旧城猛攻,突厥大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大哥眺望着远方,很久没有看见这样茫茫的大雪,他抛下自己做俘虏时的妻儿,不管不顾地加入战斗。迫不及待要回到故土。 贺兰月察觉这个人在风雪里一直盯着自己看,又想起他在城楼下有情有义的样子。她忍不住试探:“喂,你不会是喜欢我罢?” “喜欢你?”李渡皮笑肉不笑,“你可别臭美了。” “哦!你不喜欢就算了,有的是人喜欢我。”贺兰月本来还想跟他走的,这回休想! 他们没有恋战,毕竟大汗狡猾,很有可能是为了诱敌深入。 击退突厥以后,贺兰月骑着小马,跟在大哥四哥屁股后头,乖巧得很。旁边还有送援军来的龟兹王子,曾经求娶过她的。 李渡很不爽,跟了一路。 龟兹王子笑嘻嘻地问她:“嗳,这是谁?我听说你还没嫁人呢?未婚夫?” “他?他是我在瓜州城买到的奴隶罢了,别看他穿着好,那都是从突厥可汗那儿偷来的。” 贺兰月想起李渡一走了之的事情,这和悔婚有什么区别?她嫌丢人,于是便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哦。”龟兹王子唔了一声,把马骑得很是轻快,“那你回去嫁给我罢,你原先那个未婚夫不是失踪好几年了。我回去就来你们这提亲,以后你们大月族有难,我都带人来增援。” 才扬言不喜欢她的李渡却脸色难看,骑着马把龟兹王子挤开,牵着她的缰绳,把她的马引到自己身边来:“她已经许给了我们大魏的皇子。” “谁啊?” “楚王。” 龟兹王子噗嗤一声就笑了:“我当是谁呢。阿月呀,你千万不要嫁给他,你上大魏打听打听,皇帝从来不赏他,说是王子,但指不定多穷呢。说不准都养活不起你,你跟着我,我可是说准了将来当龟兹可汗的。” 李渡的脸都黑了。 贺兰月偷偷笑起来:“那我要吃肉的,灾年就不说了。嫁给你,倘若是丰年,我要天天吃羊肉的。” “容易容易。”龟兹王子在马上拍拍胸脯,“看我这身板,你还愁打不到肉给你吃?” 眼见着两个人都快私定终身了,李渡真气坏了,一句话也不说。 哪来的搔首弄姿的男人,不知廉耻地围着她转。 “我有事要说。”李渡也不否认自己是个小奴隶,牵着她的马带她走远,“商队要走远了,等一下我们就跟不上了。走吧。” “啊?”贺兰月一头雾水,“我可没说要和你走。你没看着吗?我的大哥都回家了,我也要回家。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为了天天吃得着羊肉。”李渡笑了一声,默默地看着她,忽然抬掌,干脆利落地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她始料不及,软绵绵地倒下去,被李渡扛上马,飞奔着往大魏的使团方向去了。《 》 14、梨园 到了瓜州的官府,李渡又沾上了自己那个天王老子的光。 刺史为他摆大戏,瓜州最好的班子,顶顶好的梨园台子上,日夜不停,连摆三日,包了园,专给楚王府的人瞧。便是瓜州最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也连个花脸都看不着。 他们借住在衙门里,贺兰月迷迷糊糊地苏醒过来,想起这个人把自己打晕的事情,气得不行。这跟做梦似的,前脚还在跟突厥人打得你死我活,后脚就又要往长安去了。 她才不去呢,谁爱去谁去,是他自己说的不喜欢她! 李渡的人都跟着他出去了,衙门里的又都是些饭桶,她包上小番子的衣裳,扮成个男人,从来没有开溜得那么轻松过。 她溜到角门处,原本是要逃跑回草原的,可恍恍惚惚之间,却听见有人在密谋什么杀了楚王的话。她心里有气,赌气地想就不告诉他,他这样黑心肠的人,活该他被人害死。 可是又忍不住去找他,警告他。 毕竟,他还算是罪不该死的。 她想着说完这些,他们就江湖一别,恩断义绝。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满大街都是敲锣打鼓的,贺兰月想不知道他在梨园也难。 可当她客客气气地到梨园门口,告诉守卫自己要找楚王,却被人狠狠地推搡了一把:“去去去,哪来的乞丐?你认得楚王?我还认得皇上呢!名帖呢,拿出来,拿出来你说你是楚王妃都行,我给你磕头下跪,拿不出来你就是个臭乞丐!” “你,你有本事让他出来!看他认不认我!”贺兰月怒火中烧,一把撕了自己的假胡子,露出漂亮脸蛋来,想暗示守卫自己是楚王的女人。 可他吹胡子瞪眼,根本看不懂,完全无可奈何。 “嚯,好大的口气。”守卫甚至还呸了她一下,“戏鼓一敲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杜十娘马上要沉百宝箱了,演的正在兴头上,要是把那位爷得罪了,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我砍的,真是个疯子。” 贺兰月是被打晕了带到瓜州来的,又渴又饿,这下真是着急上火了,被搞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可守卫铁桶一样围着,闯进去?想也别想! 她想着守株待兔。惹不起她还等不起吗? 实在要等不起,那也是他楚王爷的小命等不起了。 谁曾想来了个吃得满嘴流油,穿着一身官服的胖子,问守卫何人在闹事,守卫想都没想就把她供了出来。紧接着涌过来一堆侍卫,团团围着,欺负她双拳不敌四手,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她关了起来。 贺兰月情急之中,威胁道:“你敢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抓了我你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伺候楚王大人的——在床上伺候的!” 那胖子哈哈大笑,随即色眯眯地盯着她:“那好呀,小美人……今天晚上你就在床上好好伺候我吧。王爷玩得我就玩不得吗?何况你喊破喉咙他也不会知道的——正好这楚王也不能白吃白用我们的吧……你还算是个行货。” 李渡对此却一无所知。 梨园台子上进进退退,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讲的是名妓杜十娘把自己托付终身给李甲,却反被转卖。杜十娘心灰意冷,怒而将自己的百宝箱沉了,以死来反抗。 李渡看得连连摇头。 不自觉地叹杜十娘太傻,把自己的命运交到男人手里,又不自觉鄙视这男人,自古无用的男人最凉薄。又笑自己想错了,自古是男人便最凉薄。有用的男人行凶作恶,无用的男人典妻卖女…… 就像他九五至尊的父皇一样。 强抢了儿子一心一意的妻子,生下了他。 演杜十娘的明显是个男人,因为瘦到了极点,下巴抬起来的时候轻巧得像甩出去的水袖,才有胆子佯装女人。黑鸦鸦的鬓角扫下来,微红的微笑的脸俯向台下,正演到砸百宝箱了,折断手臂般奋力一摔,苦海里笑过去了,匣子里没开光的玉面观音渡不了她。 她把自己渡过去了。 琳琅满目的珠宝沉了,船也沉了。沉没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杜十娘的眼泪在满园子的酒气里飘远,一出戏完了,很快接着一出。新的小旦袅娜地上了台,挥一挥衣袖,陈旧而迷糊的故事便又蒙了上来。 只有李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他喝得酩酊大醉,谁也想不到他为了一出怨妇戏喝成这样。 早就听说楚王是个酒鬼,只要有个消遣立即要喝个痛快,喝个晕头转向,喝个神志不清。这出戏本就是项羽摆鸿门宴,演给他看的,如今看来,还真是值回票价了。 却不知他不是哭李甲,也不是哭杜十娘。 只是哭那箱沉到水里的肮脏的珠宝。 他就是这样的孽障。 那胖个的官员上前来,嘴上假惺惺地劝说,手上却又给他倒了杯酒:“哎呦,大王快别喝了,给身子骨喝坏了怎么成?你这金枝玉叶的通身的气派,一个人就比整个瓜州还贵了,陛下还不得找咱算账!” 奉承得人浑身通泰,李渡一饮而尽。 那胖子笑眯眯地吹嘘起来:“王爷海量啊!就是整个瓜州,诶,不对,就是凉州城的人也一起来了,也喝不过您啊!”一股作气,又接连着劝他喝了五杯酒,“大王,诶,大王你怎么倒下了——” 李渡终于也沉没了。 他喊来几个人扶着李渡,叫他们将李渡扶到后院的厢房里去。 又咬着小厮的耳朵,又喊又骂:“快叫他们把二小姐带到他房里去,做王妃的机会可不多,要是抓不紧,她爹可要我们都好看!” 何故在后头急得团团转,却被胖官员叫人堵住了去路。他好不容易追上去,拽着李渡的袖子,急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大王,方才外头有个女人说要找你,她说见着了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去去去,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李渡喝醉了,发起脾气来,对着何故又打又骂,“干我什么事!”《 》 15、庇护 贺兰月发现自己连水都不会喝了。 关了整整两个时辰以后,守卫送来一碗水,她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得浑身酸软,一下便把水碗给碰翻了。她欲哭无泪,可那守卫显然走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阿大常说,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草原外头有大地,大地外头有海洋,海洋的外头还有草原。 可这里除了黑暗,便是黑暗。 她好似掉进蛀空的牙齿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十面埋伏地吹来,冻得麻木木的。时间在她身上流失了,沉寂,迟钝,也许等她出去以后,天空都要褪色了,变作一幅死气沉沉的画。 要不是地上水珠满地银灿,闪烁着光点。 她都快忘记自己活着了。 贺兰月想起那个打翻的水碗,摸索的时候被狠狠划了一个口子。忽然一个激荡,她忽然懂了,捡起一块碎片,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只要那个死胖子敢过来,她就往他脖子上扎! 保准送他去见阎王。 她做好了防备,没过太久,活人气儿渐近了。那是热而浓郁的酒味,熏人得很,准不是个好东西。贺兰月把自己的后背死死贴住墙壁,像一个石像挣扎着要活起来,一双眼睛微微吐出凉气来,蓄势待发。 门吱一声开了,她的头发被打散开,黑影飘飘摇摇的,手却很快,像是一个不敢现形的鬼递出去了一把刀。 却被捉妖的道士狠狠擒住了。 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对方反手打掉了利器—— 抱在了怀里。 “傻子。”李渡冷冰冰的声音耳畔响起,意外得很温暖,“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家里人喜欢用暗箭招婿。你呢,你就喜欢用刺杀来欢迎自己的夫君是吧。” 他几乎贴到她的耳朵里去:“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李宝仪是谁杀的。” 光泼进来,她披散的头发像是要烧起来了。 李渡带着她往外走,何方却把打晕的胖官员往里拖,关在这个他差点落不下脚的地方。都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况这是以瘦人之牢还胖子之身,给贺兰月狠狠出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到了那胖官员的书房。 室内的连枝灯影影绰绰地照着,并不透风,冰冷的珍珠帘子垂了一地的影子。博古架上列满了书,都落着灰,中间一个大肚子的弥勒佛,虔诚地双手合十,脑袋却雪亮雪亮的。 李渡和何方卯足了劲,不停地搜找,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贺兰月不认识汉字,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被李渡身上冷冽的酒气冲昏了,跑到门口的走廊去吐。狠狠吐了两遭回来,她的脸都白了。 她朝着李渡抱怨:“这弥勒佛的肚子这么大,想必没少喝酒吧!你以后可得少喝酒,不然不仅会变成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胖子,脑袋也会秃掉。你看,这弥勒佛脑袋多亮啊!” 李渡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他才说她的不好,自己却低笑了一声,“不对,你聪明得很——聪明得像狐狸成了精一样。”随即伸手拧了拧弥勒佛的脑袋。 果真拧动了。 碧纱橱骤然打开了,七横八竖,全都成了空子,拉出一道狭长的暗道。他们走到底,发现一扇暗门,这倒难不倒何方,他从前就是靠小偷小摸活下来的,掏出一把细长的柳叶刀,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锁。 里面纸张纷飞,来往信封更是不计其数。 李渡左手持着一支蜡烛,上去翻看起来。火舌飘飞,他的眼底却越来越冷,像是结了冰。脸色难看得没有道理,他越走越里面,火光暗了,眼底的光也越来越暗,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是个直脑筋的,不知道李渡在干什么。只是为何方的一手技艺惊呆了:“你!你不但会杀人还会撬锁!” “哼。”何方自嘲起来,“要不是我会撬锁,何故还不至于被人打断了腿。” 他们不合时宜地交谈起来,何方讲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是他七岁的时候,爹娘因为交不起粮食和地租,被地主活活打死了。他没办法,带着小两岁的何故跑了出去。 乱世灾年,两个小孩怎么活下去? 全靠何方学了一手小偷小摸的功夫。他去偷去抢,溜门撬锁,不过为了填饱自己和弟弟的两张嘴。很多人都因为吃不饱饿死了。可是他和弟弟都活着。 他不但盗窃,还是凭本事盗窃,手艺精湛。 他发誓绝不让自己和弟弟饿死。可是纸包不住火,他们终于还是被人抓住。 债主自己也吃不饱饭,对他们两个又气又怜,于是就打断了何故的腿。 “他的个头本来就没有马腿高,这样一打,更是不得了——” “我们就像两根稻草一样活着,那时的我就算想把自己卖进黑砖窑,人家也不要你带着一个残废的弟弟。”他唉声叹气起来,“是殿下让我们吃饱了饭,治好了何故的腿。他因为腿常年不出门,现在都是傻愣愣的。” 贺兰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两兄弟对李渡死心塌地的,明白为何李渡杀光了十几个手下,唯独留下了他们。她恍惚想起李渡替自己挡箭,想起他在城楼下威风凛凛地威胁大汗,想起种种,忽然觉得他也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很阴险,他很自私,他的城府比草原最深处的湖泊还深。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他诡计多端,他瞒天过海,他搅弄起腥风与血雨,他收卖阿大的时候连草稿都不用打,甚至差点连她也收卖了。 也许他救下何方兄弟,也是一种收卖呢…… 可他确实庇护了一些人。 而她此刻,也被他庇护在羽翼里。 贺兰月忽然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有许多话要问他,她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可他却在阴影之中抬起了头,咬牙切齿,念念有词:“他们就要来了——” 园子两旁朱红对联,横批写着福地洞天,滴溜溜地缀着桃红穗子。喜气洋洋的日子,大红的灯笼进来了,拿着兵器的行伍进来了,郭慎之穿着赤黑的铁甲进来了。 他就是河西节度使。 又见面了。 郭慎之不顾前几天共患难的情谊,行事也不体面,上来就揪住了李渡的脖颈,大声叫嚷:“把老子的女儿睡了,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王爷了不起啊?我告诉你,除非你八抬大轿把我的闺女娶进王府,不然——” 贺兰月骇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儿,他睡了节度使的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李渡却拍开了郭慎之的手,掸了掸衣领的灰尘:“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做事要讲证据。方才我吃醉了酒,我的爱妾和侍卫伺候我睡了一觉,除此之外再有什么,实在是冤枉。” 转而牵起贺兰月的手,眼里满是懒洋洋的讥诮—— “大人也看见了,我这爱妾倾国倾城,人说由奢入俭难,只怕以后我连娶个更美的王妃都成了老大难。哪里还看得上别人?想必大人的女儿也和大人一样长得五大三粗吧。” 众人一看,这话并不假。 这女人穿着一身彩绘朱雀鸳鸯纹背子,宝花的纱裙,犹抱琵琶半遮面般披了绘彩青纱的披子,身上的衣裳叫汗湿透了一半,气喘吁吁,胸脯盈盈,简直要满出来了似的。 浓妆艳抹的美,美得过瘾。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大王方才在干什么,在同谁做这件事。 一个大王还能分成两个用不成?还是他那行货可以分头行动? 贺兰月没明白,被李渡狠狠地一揽。依旧没明白,直到被他暗地里用力掐了一把,终于懂了他的意思,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去,朝着他挤眉弄眼:“大王讨厌!这种事,开枝散叶的,怎么能随便叫人知道。还有呀,我是出了名的妒妇,要再有个姐姐妹妹的,我可忍不了。” 李渡和她一唱一和起来。 “给我的卿卿委屈坏了。瞧,这算怎么一回事!” 郭慎之气得简直要把地给踩烂。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厉声下令,“全跟着我到厢房里去,一个也别跑了。” 走进二门里,大家都屏住呼吸,竟真听见有女人小小声的啜泣。那厢房门紧紧闭着,窥见一道幽幽的冷光,凭郭慎之怎么敲也不开。他气急了,命几个大汉直接撞开了门。 撞得贺兰月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渡这个贱人,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怪不得什么也不说,急匆匆地让她换了一身这样见不得光的衣裳。还要意思要她一起演戏,这个水性杨花的小人。 方才被李渡掐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在心里骂起李渡来,越骂越难听,越骂越使劲,纵是没出声,李渡也像听见了一样,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示意她抬头。 那深闺深处,荒唐深处,竟是两个女人衣衫不整地痴缠在一张床上。一个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一个差点叫人划破了脸,缩在角落小声地啜泣。 一个是郭慎之的二女儿,一个是他的三女儿。 他气得浑身颤抖,却依旧是个偏心眼,上去就给了二女儿一巴掌。心想这个没用的懦弱的东西,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让她来:“没用的东西,哭哭哭,哭个什么劲。” “这怪不着我……怪不着我……”她从未这样嚎啕大哭地宣泄过,“我在这好端端地躺着,妹妹突然进来了,在我身上一通乱摸,她发现是躺着的人是我以后,还对我大打出手!为什么都怪罪给我?” 三女儿一脸苍白地待在原地,还有些理直气壮的无辜。 李渡摆摆手,无奈道:“既是大人的家事,何况……家丑不可外扬,本王就先行告退了。” 后来的贺兰月,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河西节度使郭慎之,为了陷害李渡,不惜搭上女儿的清白。他是特地前来捉奸的,为的就是逼李渡娶他的女儿做王妃。他选中了二女儿,二女儿却怯懦,整日为此哭哭啼啼的。 他家的三女儿倒是野心勃勃的,毕竟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年龄越是增长,心眼就越小,到后来甚至气愤自己上头两个姐姐比她早吃几年奶水。加之后来他请来的教导嬷嬷要她尊敬姐姐,事事姐姐优先,更是加剧了她的不服,只恨没轮到自己。 那日李渡安插在府里的奸细来到了三女儿身边,告诉三小姐,姐姐没这个胆量去,你的父亲命令你到梨园去。她高兴坏了,由人送进了厢房,被子里头有个人蒙着在睡觉。 她还以为是楚王,上去就上下其手地撩拨起来。 却抓到柔软的胸脯。 她发觉这楚王是个女人,很快又发觉这人根本就是和她不对付的二姐姐。她觉得她出尔反尔,觉得她已经占了楚王的好处,占了楚王妃的名头,气得恨不能把她的脸刮坏了,还将她打了一顿。 至于什么姐妹相侵相爱。 那全是谣传。 贺兰月捧着脑袋,偏过头看李渡,叹气道:“可你不觉得这二小姐也太可怜了吗?” “如果我告诉你,宝仪的死是郭家人害得,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她怔愣了半晌,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 可惜这些都是后话了,今夜的她对此还一无所知。 火热热的灯笼点起来了,红灯映雪,一路摧枯拉朽地到了山下,像是开着无数小而美的嫩梅。油灯下对望,贺兰月和李渡久违地待在一间屋子里。 “你干嘛?又要我在你旁边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啊?” 李渡有很多话等着她:“你怎么总是不认账。不是你亲口和你阿大说的我是你男人,我们月亮也拜了,我是你的夫君诶,我就不能对你做点什么吗?”他忽地微笑起来,盯着她,“或者说,你对我做点什么?” 他不是第一天这样开玩笑,贺兰月却被他刺痛到了。 她不知道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却总是情不自禁去想,也许他把郭家的女儿两个都玷污了呢?只是为了装模作样才不承认。 她扪心自问,也许算是妒忌,但绝不会是吃醋。 李渡就像她养着护卫营帐用的藏獒犬一样,想到他对着主人以外的人摇尾巴,就发自内心觉得不舒服。要拿小牛皮鞭一遍一遍抽打才会懂事,愚蠢,只有畜牲的本性,要被整个草原笑话了。何况这恶犬还有出去伤人的可能,把她的颜面都丢尽了。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李渡看出她心情不好,转移话题:“我今天看了一出戏,讲的是这个杜十娘流落青楼多年,把自己托付给了李甲,却被这个男人转卖。她一气之下,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百宝箱沉了,以死来对抗命运的不公。你知道我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贺兰月放松了点:“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渡自嘲般笑了笑,“要是这个杜十娘能同你一样凉薄,也不会遭受这样的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贺兰月的脸色却真的变了,她第一次感受到妒忌就像毒蛇一样可怕,毒蛇钻心,妒忌却让她咬文嚼字。 他嫌她无情无义,那倒是去找巴巴望着他的呀,那就滚出去再也别来找她。 他楚王爷算哪根小白菜呀,她才不惯着他呢!把她绑过来,就为了看他演大戏? 李渡看出她真的生气了,可不知为何,已经来不及知道为何,就被厉声呵斥。 “出去!你给我出去——”《 》 16、刁蛮 李渡不知道该如何征求她的原谅。 他从未见过贺兰月这样生气,她闭门不见,她不吃不喝,扬言除非把她送回草原去,不然他们无话可说。夜晚他来找她,听见啜泣声。 他知道她在里面偷偷地哭,涌上来迟到五年之久的痛心疾首,不知所措地攥紧双手。 他从前恨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和别的男人缠绵的模样,一个个风雪夜里,草原大漠的黄烟吹进他们的帐子里,她应该管着另一个男人叫着夫君。虽比不及中原人男耕女织,却也是日夜相伴。 此时他却忍不住想,这些日日夜夜里,她可曾这样为他痛哭流涕过。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想着他,为他而哭。 于是便破窗而入。 他从阑干跨进去,把贺兰月抱入怀里,任凭她嚎啕大哭着发泄,嘴里喊着要回家的话。 她对着他一阵打骂,倒真渐渐地冷静下来。 李渡却微笑起来,抚摸着她的脸颊:“无论如何,你得相信我,你得和我说话。生我的气,总得给我机会弥补,不然谁来护着你?这里并不太平,如果处置不好,瓜州就要打仗了——” “和……和谁打战?”她下意识惶恐起来。 他的声音冷而平静:“郭慎之。” 贺兰月联想到什么,追问起来:“你,你不是告诉我你会让我知道是谁害死宝仪的,是谁?是那个胖官员?你在他的书房里都找到了什么。” “是郭慎之害死宝仪的。”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脱离了李渡的怀抱:“他?他一个边陲的节度使,宝仪是怎么得罪他了?” 李渡不紧不慢地给她讲了个故事。 宝仪并没有得罪他,只是她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给了郭慎之觊觎的机会。 这个郭慎之是个野心极大的人,手握重兵,却远离朝廷,一直规划着造反篡位。皇帝和宝仪母女告别之时,宝仪尚在娘胎里,皇帝并未见过公主真容。他想着杀死公主李宝仪,以自己的三女儿代替。 再让三女儿夺得了圣宠,推举自己还算大家闺秀的二女儿做王妃。 将来生下王孙,他便以皇帝无能为由,拥兵造反,清君侧、除奸佞,扶植幼帝登基。 就算生不出来,也可以抱一个来。 “那他把女儿硬塞给你——” 李渡笑她还算聪明:“不错,他自以为已经杀了李宝仪,却不曾想我身边又多出来一个李宝仪。他以为自己白忙活一场,杀错了人,又见我把你藏的太好,这件事没了指望。便想着通过污蔑我风流纨绔,逼我娶他的女儿。” “那你上当啦?”贺兰月小心翼翼地试探。 “当然没有。”李渡白了她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又缓缓讲述了自己如何在郭家安插奸细,离间郭家人,设计那一日郭家的丑闻。讲述自己在梨园怎么趁醉装疯,打晕那胖官员,在层层守卫里找到了她,将她救出来。 贺兰月听得嘴都合不上了。 她捧着脑袋,偏过头看李渡,叹气道:“可你不觉得这二小姐也太可怜了吗?” “如果我告诉你,宝仪的死是郭家人害得,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她怔愣了半晌,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 “你敢说你不在乎我?”李渡笑了,“你一直在追问我和旁人有没有什么。” 贺兰月被他笑得火大,才想狡辩,忽地又被他举了起来。他又一次扛着她转起圈圈来,裙摆开花一样翻起来,转进草原上婚礼的那一夜,转得她晕头转向,只能瞪着眼睛警告他:“你要是敢不脱衣服上我的床,你可就死定了——酒味熏死了。” 他把她推到床上去,他开始吻她。 贺兰月没有抗拒他,反而是抓着他的腰,亲热地回应。 他趁机咬了她一口,是那种气不过又拿她没办法的报复。贺兰月只是在房里合合笑起来,所有的不愉快都被她抛诸脑后了。夜深沉了,一切都隐去了,此刻有着的,不过是一对寻欢作乐的男女。 油灯将熄不熄,那股热气摇摇晃晃的,像夏天的水蒸腾出的热气,波一样推动着她。贺兰月扯下阑干上的珍珠帘,拉开了他身上的衣裳,人在他面前,魂却在船上,心中荡荡漾漾的。 “不行不行。你敢碰我?”她嗳了一声,“我告诉你啊,我四哥教过我,倘若我以后嫁去大魏,碰到你们这种三妻四妾的勾当,绝不能忍。你们腻了以后,说不准要卖了我。如果你碰了我还敢找别人,我就叫阿大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你找几个,就给你切成几份,做成夏噶,一人一个,也算公平!” “好好好。”李渡没被她吓唬到,反而带着一丝暗暗的笑意,埋进她怀里,“那我就更不该有别人了。给我做成十个夏噶,全都留给你一个人。” 他徇私枉法,趁机揩她的油,抚摸起她的双手:“你到时候要记得多摸一摸,不然,我是会孤单的。”他冷笑一声,过了好久才说话。 “那日对你口出不逊的那个胖子,他头盖骨上的皮都被我挑干净了。怎么样,我送你一把小刀,到时候你亲自挑我的,给我弄得干净漂亮,握在你手心里。” 她以为李渡又要油嘴滑舌,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男人都是这样的,打击他们的身体,也拦不住心去外头游戏。这个回答贺兰月死也猜不到,很快她想到李渡死的画面,好痛苦,瞳孔震颤起来,一滴泪划过。 他们又热火朝天地吻在了一处。 意到浓时,他们的身上都像有火在烧,李渡忽地把她翻过来。她的双手被擒在枕头上,身子却迎着他。月下挑灯,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贺兰月觉得这个架势太奇怪,她像一匹小马驹,马上要被李渡驯服了,突然害怕起来。 “不行不行。”她躲闪开,“我害怕,你再多亲亲我。” 李渡欣然同意,把她整个圈进怀里,草原母狼舔舐初生的狼犊子一般,把她全身吻了个遍。一抬头,却发现这小狼犊子舒服得很,歪着正在酣睡的脑袋,靠在他热乎乎的胸膛里,睡得正香甜。 可把他气坏了。 此后他们在瓜州城扮演起一个浑种皇子和艳俗小妾来,防止郭慎之狗急跳墙,对她动手。一次又一次的宴请下来,好在都瞒住了。 不曾想小翠听说她被俘的事情,好不容易到了瓜州,抱着她的腰呜呜哭起来:“公主没事就好,公主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和皇后娘娘交代。” 小翠是无心之失,毕竟李渡严厉警告过她,一定要把贺兰月当成真的宝仪看待,特别是在生人面前。 留下郭慎之一脸惊恐,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皇家秘闻。 李渡和她,是兄妹不伦? 他在心里思索起来,要么这个女人是假的公主,真正的李宝仪果真已经死了。要么,他们便是一对不伦的兄妹。 他想起那名为小翠的丫鬟的表现,不像假的。又想到突厥古城的城楼下,李渡执意要用自己换这女人。逐渐笃行了后者,一个假的公主,不值得李渡这种精明算计的人这样牺牲。 身边的小厮给他的旱烟枪弹去烟灰,他深吸了一口,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从突厥古城回来,他三番五次要下手,却都被李渡挡回去了,这下终于有了绝佳的法子。将来他要这样禀报给皇帝—— 楚王李渡,因为被他撞破侮辱自己的妹妹,畏罪自裁。 几日后,丫鬟给这位假公主画了花钿,描眉弄唇,狠狠地装束了一番。芙蓉面,细头簪,满裙金银花,点上浅尝辄止的红唇,努嘴时像采蜜的蝴蝶。 自从郭慎之认定她是隐姓埋名的公主以后,便办了更大的筵席邀请他们。 李渡在门外,懒洋洋地倚靠在阑干上,想必是在等她。 何方上前去,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那女人正是江湖人称一枝梅的杀手,簪子掏出来,十米取人头,从前他们杂技班子和她打过交道。” 眼见着贺兰月走近,何方便退下了。 李渡听完这话,始终微笑。 他穿着一身玄青的袍子,绣得微不可见的银纹,戴玉不配金。人站得散漫随性,腿却笔直,总让人觉得他身上下着一阵竹叶色的小雨。他给贺兰月一身顶顶艳俗的装束,自己却穿得克制、沉静,活像是书里走出来的人。 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贺兰月不服气地走过去,走过了头,李渡一把将她拉回来。 步摇甩过来打了他一脸,一粒粒宝石的光折射到他眼里去。他反倒笑了,挑眉看着她:“你可让我们久等了。人家的筵席都已经开始一个时辰了。” 贺兰月蹙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看他像看傻子一样:“你怎么不知道把我喊醒啊!” 他被骂了,还笑得出来,把右手背到身后去,低着头拉她走:“正好让你拿拿乔摆谱,给他们府里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见识一下什么叫刁蛮任性、骄奢淫逸……郭慎之已经认定了咱们兄妹不伦,那好,还请我的好妹妹帮我那这戏演到底。” 贺兰月见他神秘兮兮,也压低嗓子:“演什么?” “演一个吃醋的刁蛮公主,赶走别人送给哥哥的姬妾。” “你说谁刁蛮?” “谁认了就是说谁——” 她才到府上,就狠狠给了郭慎之一个下马威。 他为了恭维贺兰月,让美人顺顺利利送到李渡府上去,特地准备了一副足金打的美人冠,还有一条比她胸口还大的孔雀金项链。她全戴上了,金银错,蓝宝石,交相辉映,夜晚的巨蛇一样盘在郭府,嘶嘶吐着信子。 他见贺兰月因为拿人手短有所松动,便让那绝色美人上来敬酒。 先给李渡倒了一杯,又接着给贺兰月倒了一杯。 美人秀丽,眉眼如钩,一双媚眼绕着李渡流连。借着给他添酒,身子软软地斜过去,纤纤的十指差点碰到李渡,贺兰月立即发作,把酒杯一推,连呸了三声:“这什么破酒,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样难喝?” 美人眸色骤暗,一双劲瘦有力的手已经退至身后,像要掏出暗器来了。 那酒不偏不倚泼了李渡一身,贺兰月嗳了一身。 随即将那美人一推,抽出丝巾,整个人伏了下去,装模作样地给李渡擦身子。一边擦,一边娇嗔着贼喊捉贼:“七哥,都是她推我,你瞧见了没有?不过不是我说,姑娘虽美,却怎得长得这等清汤寡水。” “混账!说得劳什子鬼话!”李渡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转头又对着郭慎之赔不是:“大人也知道,我这妹妹自幼在边关长大,也没读过什么书,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见李渡把她的威胁赶走,她还不忘趁着李渡赔礼道歉的时候,迅速地抬起头,挑衅似的,明晃晃又慢悠悠地给那美人翻了个白眼。 贺兰月已经饿得受不了了,想着快点把戏演完。 李渡却以为她是发自内心的,见她好似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大动干戈成这样,不免偷偷勾起笑眼。 郭慎之看在眼里,气得牙痒痒。 这女人不知道坏了他多少好事了,倒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治他的,从突厥古城到梨园,又到今日的郭府。他好声好气的,还搭进去那么多金银财宝,这泼妇竟然还好意思砸自己的场子。 却又碍于皇家的面子不敢发作。 “真是折煞老夫也,谁敢触公主殿下的霉头。”他嘻嘻笑着,“倒是下官的不是,没看住下面的人,过来碍公主的眼。” 他认了,反正因祸得福,劝李渡喝酒成了容易事。 等他吃醉了,这个泼辣货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却不曾想李渡酒过三巡,念念不忘,竟又主动提起那个美人:“嗳,我倒是什么都不缺,就是我府上缺个弹琵琶的,不知道方才那个美人——”他醉透了,像是已经做起了和美人颠倒的梦,“嗳,有个这样的美人,琵琶都变好看了。” “她可是个好手。”郭慎之眼睛一亮。 贺兰月本来都已经兴高采烈地吃起来,眼前的烤羊腿有下人切了块,她拿着银叉子,一口一口吃得正痛快。任凭李渡如何吹胡子瞪眼都没察觉。 这下好了,脸上立即五光十色的,同阿大王帐里的猎犬撒欢和敌人跑了似的。 她没听错吧?李渡主动去讨要那个美人。 看着李渡吃得醉醺醺的模样,她感觉自己上了当,酒鬼嘴里的哪能不是真心话。果真,果真,男人果真都是一个德行,昨夜才和她耳鬓厮磨,今日就看上了别人! 这个贱人—— 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看不上别的,气息犹在;今日他醉眼朦胧讨要美人的嘴脸,近在眼前。两幅画面狠狠撞在一处,撞得她心口发闷。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真是被卖了还帮他数钱。 不是要她演妒妇吗?今天她就让李渡看看,什么叫做妒妇! 贺兰月忍无可忍,手里的金杯都被她捏软了,往地上一扔。 她登时站了起来,指着郭慎之的鼻子骂:“郭大人怕不是个二尾子吧,有美人不自己留着,倒往我哥哥房里送!你要不能人事了,你和我说呀,我倒知道几个灵丹妙药一样的方子。” 郭慎之彻底下不来台了,可他还没发作,贺兰月却不惯着了,一把将桌子都给掀了。她在屋子里捡到什么砸什么,拿到什么摔什么,郭慎之去拦,还被她狠狠抡了两拳。 “我要回长安去,叫陛下处死你,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们李家送,诚心要玷污李家血脉。”她哭哭啼啼地闹起来。 她还趁乱打了李渡两巴掌。 “这死娘们力道怎么那么大。”郭慎之被她两拳抡得头晕目眩,在原地弯着腰,久久不能缓过来。 “嘴巴放干净些!死不死的挂嘴边,真是晦气。”李渡捂着脸,无可奈何似的拍响桌子:“出去,全都出去!让我和妹妹说两句话!” 宾客和侍卫们如蒙大赦,生怕跑迟了一步,这蛮横公主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来。他们鱼贯往外涌去,逃难似的往外涌去。郭慎之的贴身侍卫本想上前去,却被何方一个眼神逼退,也不得不识时务地退去。 却不知道府里的东北角已经被火把围住。《 》 17、散伙 直到白花花的封条贴满郭府,郭慎之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太阳已经偏了西,天空大红大紫的一片,轰轰烈烈,瞧起来仍然光鲜。郭慎之被人反手剪着押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他吼叫起来:“我看谁敢!我看谁敢!” 接班的河西节度使已经走马上岗,古人常说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烧就先烧这位旧的。他亲自给郭慎之拷上了枷锁,跪在李渡跟前,毕恭毕敬:“大王,罪人郭慎之已伏诛。” 随后捧着明黄的圣旨宣读。 这是李渡的人。 他好歹是个权倾西北的人物,如今却沦为了一个狼狈的阶下囚。再看看那个始作俑者,衣冠楚楚地揽着那个女人,两个人真是好般配,一样的阴险,一样的狡诈,一样的毒辣。 女人还在怄气,赌性地推开李渡。 真是会演! “你这个狗杂种,你们这对狗男女!”郭慎之怒目圆睁地瞪着这一切,“哈哈哈把我摆了一道,我真是低估了你这个狗杂种的心计,忘了,我忘了,你毕竟是狗男女的孩子——” “住口——” 下起雨来了,西北边陲里千载难逢的一场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竹帘上,打在伤心人的心上,打了贺兰月一脸。她转过头去,感觉听见了胡琴呜呜的叫声。人都走光了,她才回过神来……没有人拉琴,没有人等她…… 只有郭慎之被人拉远,又笑又骂又叫,甚至还扯着粗糙的嗓子唱起戏来。 梨园的戏停了,郭府的戏也停了,敲锣打鼓,胡琴呜呜,通通是假的,通通都不在了。 那热闹的红房子就像黏黏地融化在雨里,湿冷冷的,摇晃摆荡,芭蕉的叶子被压得低低的,无数矮个子的鬼为了躲雨跑了出来,合合笑着,只有一地白花花的瓷器碎片是真的。 贺兰月简直不敢相信,她被李渡扔在了这里。 从他被郭慎之骂了几句,就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一样,终于让有机可乘的鬼附了身。他是僵的,凉的,谁也不理,只是偏过头自顾自地走了。 她从身后去抓住他的袖子,却被他赤头白脸地推倒了地上,狠摔了一回。 谁也没顾得上她。 她淋得灰头土脸回到他们歇脚的官邸,只觉得怒火中烧,悲从中来。 贺兰月想起草原的分别,想起他的一走了之。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没有用武之地了,她成拖累了,就可以变相地驱逐她,让她自知没趣了。 一个用得还算趁手的刀,用过了,便往旁边一扔,李渡就是这种人。她笑自己太过自大,又觉得羞辱,她和李渡说的那些话,也许早就被李渡当成了笑料,在心里笑她痴笑她傻。 笑她太过于好骗。 他是大魏的皇子,是王爷,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无数的美人等着为他奏琵琶、弹古筝,他也会像无数的王公贵戚一样有着自己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可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可以为了见他砸碎那些象征着神谕的夏噶,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尊严一走了之。 她无法容忍和人同享。 有何不可? 反正大仇得报了,不如就此散伙,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贺兰月收拾了包裹,决心到凉州去投奔自己的老友,跟着他们的杂耍班子一路演到长安去,犯不着劳烦李渡。 她也不必在他身边受气,看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这可是皇家班子,专程训了老虎狮子到宫里表演,好把最漂亮的顶好的行货卖给皇帝。她正巧会训老虎,那杂技班子的老虎就是她一手养大的,说不准到时候还能赢满堂喝彩。 等到了长安,到了皇宫,她再去打探贺兰胜的下落。 李渡却死也想不到,她会在一个雨夜关上官邸的大门,久久地离开。 他承认自己心胸狭隘,被郭慎之骂了两句便气得理智尽失。他习惯了走在前头,习惯了贺兰月总是会在后头笑嘻嘻地跟着他,这一次却不一样。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官邸,才发现贺兰月根本没跟着回来。 他懊恼不已,又派人回郭府搜她,派人在瓜州城里搜她。 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没找到她,反倒听何故说她拦也拦不住地走了。 她抛下了他,似乎都情有可原。大仇已报,她又有什么理由待在他身边。她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丈夫,她有广阔的草原去奔跑,有无数的牵绊去思念,不像他,永远孤零零的一个人。 永远都会被人抛下。 他想起那一日在草原上,贺兰月骑着马在后头追来,马蹄声渐近了,他的心剧烈地震动。她舍不得他,她绝不会让他走。她说过她喜欢他,她赖上他了,她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她的男人。 她果然说话算话。 可随着草原的烈风刺痛他耳朵的,还有贺兰月留下的一句——混蛋,你再也别给我回来。 这个女人可真凉薄,逢场作戏的时候,把他的心当个皮球一样拿在手里揉圆搓扁。不要他了,又恨不得一脚踢远。不但要踢远,还不许他自己滚回来。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笑了笑,觉得不过如此,走了便走了罢,省得留她在身边还要恨他! 他不怪她。毕竟她丢下他,是他活该。有哪个女人会爱上一个公公和儿媳生下来的男人?倘若有一日她知晓这一切,他又该怎么办? 那时夜已深,月至中天,灰白的粉墙湿了半截,李渡看着芭蕉叶子上摇晃的雨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屋子。堂屋里热气腾腾地烧着烟丝,人却不见。 她什么都没留下。 李渡什么话也不想说,心里静静的,只是坐在那里,无声的泪水在他的笑眼里流了一地。他低着头,人却显得更加俊秀了,只是没机会给贺兰月瞧见。 他早就习惯了承受分别。 他的母亲吊死在皇宫的时候,他就经历过了。 贺兰月走了,他也该走了。 他还有许多未尽的事情要做,在长安,在长安,至少那里还有人等着他,等着他一起去完成那未曾了结的仇怨。他阿娘的魂魄也许还在那里等着他。 李渡站起身来,瞥见枕头陷进去了一块,忽然笑了。他仿佛瞧见贺兰月正躺在上面酣睡,嘴巴要闭不闭的,一口气哈出来,潮湿的窗纸上呵出一片又一片空白。李渡睁着眼直勾勾地朝前望去,伸手想抓住,它们却化成灰尘飘飘地飞走了。 和他血肉模糊的心一样。 他终于还是走了,和贺兰月一样关上了府邸的大门,在这个雨夜里越走越远。《 》 18、台柱 几经辗转,贺兰月回到了凉州,这个生了她却没有养她的地方。 她在草原长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汉人。汉人的眼睛,汉人的面庞,汉人的身躯……不认得汉字,穿不惯汉人的衣服,不懂得汉人吃什么用什么。凉州城对她而言是已经覆灭了的旧王朝,似水流年,想不起来了。 凉州城的大名人她却很熟悉。 她的老朋友胡丹是汉人和胡人的孩子,杂技班子的一把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别说大魏皇帝了,他甚至见过波斯的王子。 他有一双绿幽幽的多情的眼睛。深眼窝、高鼻梁,额角两三根被吹乱的碎发,头发却像汉人一样用玉簪子高高地束起来。贺兰月见到他的时候,胡丹正在大红的对联上写毛笔字。 写得秀气而美,小小的个子,很有笔锋,像几只跃跃欲试要飞走的小麻雀。 贺兰月笑嘻嘻地,低声下气把想法给他讲了一遍。 胡丹把嘴都张开了:“我说公主殿下,你要来给我们训老虎?要是阿正知道了,得把我剁碎了,扔到草原上喂狼去罢?嗳,你有想好要把我切成几块吗?我跟你说,你这是——” “谋杀陷害——” “哪有那么夸张!”贺兰月上前去,抓着他的胳膊晃悠,急得直跺脚,“别让四哥知道不就好了!我打探到二哥的消息就回草原去,绝对不给你添乱子。”她举起四根手指发誓,随即鬼鬼祟祟地拉着胡丹往里屋去。 从怀里掏出一条孔雀金的项链来。 胡丹眼睛一亮,却故作矜持:“乡里乡亲的,谈钱不就俗了吗。”随后一把抢了过去,眯瞪着眼睛,严厉地警告她,“给我了就算数了,不许反悔!” 贺兰月呵呵笑了笑。 话说得比谁都漂亮,钱倒是收得挺快。 胡丹常说他的师傅师哥就是没钱活活穷死的,饿死的,这辈子他是看透了,自己就是钱的奴才!钱是他的命,钱是他的肝,谁给他钱谁就是他的好朋友!谁给他钱就是他的再造父母! 他和贺兰月一个行贿,一个受赂,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从此贺兰月化名为小月姑娘,正式登了台。胡人驯猛兽不奇怪,男女老少都有,汉人却很稀奇,何况还是个细皮嫩肉的美人。物以稀为贵,她很快成了班子的台柱。这才三个月,胡丹靠着她赚了个盆满钵满,差点要给她供起来。 “我的娘嘞。”夜里散了场,胡丹坐在台阶上数钱,“小月姑娘,你哪是个姑娘?你简直是我的亲娘!我们要发财了——有个大人物点了名要看你表演,包场,这个数——” 胡丹比了一个三。 “三十两……”贺兰月犹豫地猜测起来,“三百两!” “三千两!” 贺兰月惊喜起来,却不自觉地害怕。能出得起三千两看个热闹的人物,肯定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说不准是皇亲国戚……说不准是李渡—— 可是危险的同时,这也是机会。 越是尊贵的人物,接近了,越有可能找到有关贺兰胜的消息。虽然她不想承认,但阿大年事已高,已经无力再培养一个智慧而勇猛的领导者,这不单只是找回她的哥哥。 更是整个大月族的希望。 她害怕见到李渡,但也不愿意放弃这个难能可贵的机遇。于是把脸蒙得严严实实的,串通了胡丹,和那个大人物说自己的脸过敏了不宜见人,但是表演照旧。 却是虚惊一场。 这大人物根本不是李渡,貌似只是个暴发户。 脸算得上清秀,穿着大红大紫的衣裳,金扳指,绿宝石,羊皮靴子,穿得整个人珠光宝气、珠围翠绕,一看就富得流油。 上台前见过一眼,她放心了不少,可因为臭美,这面纱碰巧配合今日的装束,也便没有摘掉。不曾想胡丹光顾着数钱,忘了贺兰月交代的话,这位大人物匆匆见了一眼,以为她只是拿乔,等上了台总该摘掉。 真正准备开始表演的时候,他就气得拍桌子,找胡丹算账。 “什么意思!你真当我们是来看老虎的呢?这一个破畜牲你当小爷没见过?我想要的话十只老虎都不是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吧——”他要胡丹给个说法,“这和你自己上去训有什么区别,你值三千两吗?” 胡丹惊醒,连连赔不是:“哎呦,忘了和爷说,这不开春了嘛,咱们小月姑娘前几日柳絮过敏了,现在脸红得和个灯笼似的,不好看,怕爷见了晦气,这才蒙起来了。” “呸!蒙上了脸叫人看什么?”他还是喋喋不休,“你当我找蒙面舞女呢,一脸的玉珠子纱帘有什么可看的,信不信我把珠子镶你脸上啊!” 胡丹咬牙,只好比了个手势,心都碎了:“这样吧,我退还爷两千万,够意思了吧。” “嘿,你瞧不起人是吧,我要你两千万做什么?你觉得我像缺钱的主吗?我可以说整个大魏的钱都是我老子爹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大扳指,“我待会可有个贵客来看!他看不痛快怎么办?我拿你喂老虎给他看个乐子啊!” 他恐吓他,胡丹却如蒙大赦:“爷您忘了啊,您的贵客和我可是老朋友、铁哥们,有我给你兜着呢。您怕啥!” 那大人物一听,倒确实如此,他就是奔着这一点才花大价钱请胡丹的班子来,也就不吭声了。 身后的珠帘却被人用一把折扇挑起,人还未至,先声夺人:“这是怎么了?五哥何故发如此大的脾气?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值得你发火?” 珠帘挑起来了,与那人的长睫毛一样斜在阴影里,夜色丝丝缕缕,月亮冷冷清清,都随着他一同进来了。他穿着玉色的缎子,折扇一抬,一收,遍地都是他的蓝影子。 光打在他脸上,终于看清了。 那锋利的面容,修长的身形,贺兰月死都忘不掉,那可是曾经压在她身上又亲又笑的人。何况那不紧不慢的步子,散漫的神色……不屑、洒脱,他总是这样,和孤魂野鬼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却又那样优雅从容。 是李渡——《 》 19、赠礼 真是冤家路窄。 贺兰月站在台上欲哭无泪,此刻却烧香拜佛似的,庆幸着自己的臭美,没顺手把这面纱摘了。她包得这样严严实实的,想必李渡只要不是火眼金睛,就认不出自己罢。 她照常表演起来。 玲珑小巧的身体翻了个跟斗,鱼跃龙门类似,钻进了火圈里去。抖了抖手里的鞭子,身后庞大无比的老虎也跟着一翻,几个来回,香汗淋漓,看得人又激动,又情动。 她身上披着轻纱,因为汗湿了,沉起来,夜风来回,清晰可怕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把她的媚绣在上头了,只看见隐约的挣扎起伏。 可很快脚尖一踮,她整个人纵身一跃,飞身而起了,在老虎脑袋上转起圈来。又变换出一个镶满玉珠的手鼓,随着她的舞蹈沙沙作响。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裙摆却随着她仰起脸来,摇摇摆摆,像一支宽宽大大的绿色芭蕉叶开了花。 传说中赵飞燕跳的掌上舞,也不过如此。 “好——”五皇子拍起掌来,大声地喝彩,转头一瞥,李渡却阴沉着脸,“怎么了老七,这演得不好吗?” 五皇子请他来,为的是讨好,为的是赔礼道歉。李渡的身世虽是宫廷秘闻,却瞒不住所有人。加之那时他因为母妃受宠,被皇帝捧在手心里,叫所有兄弟都看了眼红讨厌。 偷偷骂他小杂种的也有,日日给他使绊子的也有。 至于他嘛—— 趁李渡因为母妃吊死,失去圣心以后,朝着他丢过几坨泥巴。 那也不全怪他,还不是李渡讨人烦。皇帝不许任何人祭奠他的娘,他却在宫里偷偷穿丧服,偷偷烧纸钱,看了都觉得晦气。 他是欺软怕硬不错,只敢欺负失势的李渡,如今他要回到长安去了,又立了大功,还亲自护送了皇帝眼里的大红人宝仪,今非昔比了呀!只能寄希望于贿赂讨好他一番,指望他拿人手软。 不计前嫌。 五皇子挤眉弄眼了好久,胡丹终于明白,赶紧上来圆场:“怎么了殿下,这是咱们班子里新来的人,演的不好还请多多担待。实在不行,我亲自上去给你演,叫着老虎吃了我给您看个开心也成!” “反正咱这贱命,也不值钱!” 李渡没被逗笑,五皇子却被逗笑了。他只是疑惑地看了胡丹一眼,表情还真缓和下来:“你怎么在这?” “少——”胡丹一句少爷堵在嘴里,忽觉不对,改口道,“少时便走南闯北,以天地为家了。” 事发突然,危言耸听一样钻进贺兰月耳中。台上的贺兰月这下着实吓了一跳,脚步不稳,险些跌到刀山火海里去。这却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面纱勾着了老虎的爪子,眼见着就要露馅! 好在她反应快,立即高抬起左腿,趁着翻进火圈的时候,右手翻开手掌,绕着面颊舞蹈,左手的指尖却将虎爪上的面纱狠狠一勾,重新戴了回去。 李渡的目光微暗,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隔着那经历了生死一线,犹自微颤的面纱,四目相对。 贺兰月胸有成竹,方才自己露出脸来的时候,对着的都是后头的粉墙,绝对没被瞧见。只是心里还是慌慌张张,害怕非常—— 李渡居然和胡丹认识。 听方才话里的话,不但认识,还是非常熟悉的关系。贺兰月真想逃之夭夭,胡丹和他到底什么干系?再这样下去,胡丹不会把她卖了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戏倒是演的不错。”李渡双眸微眯,“我只是可惜这小月姑娘辛苦,风吹日晒,虎口讨食。若是到我府上来就好了,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岂不好事?日后再给我生个孩子,一辈子也不用愁了。” 五皇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胡丹的肩膀大笑:“就是,老七说的不错!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跟着你们这群糙汉子走南闯北,简直是虐待!嗳,告诉你们,跟了七爷,这小月姑娘吃不了亏,你也吃不了亏。” 他心中大喜,李渡已经开了口。这下只要下个血本,花点钱,把这小月姑娘买下来送给他,他们的事也算一笔勾销了。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他早听说了,李渡在瓜州的时候有个火爆泼辣的小妾,喜爱非常。于是才找了个驯虎女来表演。 果真对他胃口。 可胡丹贪财,却不是卖朋友发财的人,支支吾吾道:“咱这都是江湖中人,又不是买人卖人,这不得看小月姑娘的意思嘛!” 贺兰月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立即谢礼退场,逃也似的跑到后台去。心里还骂着李渡不要脸,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要一个。 却被人一闷棍打晕。 她不知道,不知道五皇子按耐住了心中不爽,不知道他把贴身的奴仆唤到身边,低声吩咐:“去后台把那女的给我打晕,送到七殿下房里去——记住,别把脸打伤了,不然我要你好看!记得给她加点料!” 给脸不要,给钱不要,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天已经黑了,多少有点发冷。临近长安,这里的夜晚比起凉州湿润不少,贺兰月被大红的被褥包着往外扛,像只湿漉漉的小白鸟,遭到了顽童的追捕打击,终于迷失在闹市里。 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被当成一个礼物送给李渡,最可笑的是,原本她还算是一个贵重的礼物,需要一掷千金,需要五皇子下血本,如今成了一个白捡来的礼物。 长长方方的卧香炉摆在案上,活像一个被拨动了弦的古筝,正要拉紧了弹奏。小厮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倒东西,那玩意他怎么会有?用的是配马用的,随心所欲的,少倒一点就是了。 完成了使命,小厮不敢停脚地走了。 不曾注意贺兰月摔了下去。 头发一地零散,像是湖水波荡时的纹理。那一身绿色的裙摆也像碧绿的泉流,汩汩流了一路。她半醒不醒,眼神迷乱,危险的夜晚,偏偏玲珑有致的躯体正好是男人渴求的水源,她雪白的皮肉从里面泼出来了,管也管不住。 月亮藏起来了,男人淡淡的影子却越来越近,浓了,越来越浓了。《 》 20、惩戒 “真是好久不见啊,小月姑娘。”李渡盘坐在地上,一只手搭着膝盖,偏头看向她,“这就是你的防人之心?就你还想到长安去?” 他唰得一下收起折扇,飞快一挑,把整个香炉打翻在地,开门见山:“差点叫人当畜牲配了都不知道,你知道长安有多危险吗?我早告诉过你,整个大魏只有——” 堂屋的屏风层层叠叠,他们在金色的小山里相会,熏香最后的浪潮打过来,死灰复燃,翻天覆地,贺兰月闻了太久,已经中毒太深。 “你——”她的头颅剧痛,“你算计我!就为了给我一个教训吗?” 他气笑了,嗤了一声:“对。都是我做的。”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他默许五皇子做了这一切,甚至于他表露出对她惋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五皇子一定会不择手段,把她送到他身边。 他是故意那样说的。 他甚至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他生了很大的气,他不知道贺兰月为什么没有回到草原,反而出现在一个胡人的班子里。他五年前看见她嫁给胡人的时候,已经发了癔症,如今看见一个胡人都要觉得和贺兰月有染。 若不是他认识胡丹,非要这个奸夫偿命。 何况这个奸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虎这种东西哪里是能真正驯服的。让贺兰月以身涉险,让她穿得这样凉快,在台子上出卖色相。自己却只负责收钱? 他们分别了足足三个月。五年前她也是这样,不过三个月便自作主张嫁了人。这回的三个月,她还不如从前了。 在草原的日子让李渡逐渐明白了一件事——贺兰月是个汉人,却用着大月族王亲的姓氏,那些胡人还都把她当公主看待。穷山恶水出刁民,胡人吃穿用度都紧,没有白养一个毫无血缘的女儿的道理。 她大概是被当成童养媳养大的,留给部落未来的年轻首领的。 他忽然没那么怪罪她,只是依旧妒忌。 跟着胡丹,他却觉得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他对她百般呵护,她却不屑一顾,宁可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宁可让自己虎口夺食,被台下那样多的人笑话戏弄。 她真是善良到有点蠢笨。 “事实已经证明了你不配到长安去,你连那样的蠢货都对付不了。”他只是冷笑,“我不介意算计你,也不介意强权要挟,让你回到我身边,重新做回公主李宝仪。” “我凭什么答应你?”贺兰月觉得受辱,眼泪静静地流了一脸。 李渡也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你当然不用答应我,我会派人把你送回草原去,送回你阿大身边。至于同陛下交差的事情,我会另想办法。” “如果我不答应你呢?” “我会杀了贺兰胜——”李渡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回草原,或者回到我身边,我会保护你,我会帮你找到他,我会让他安全地回到你的家乡。这还不够吗?贺兰月,我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贺兰月抬头看他,他那冷漠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白天和黑夜。他的目光总是那样疲惫,因为他的一生是拥挤的,他似乎纯粹地爱着谁,却因为恨了太多人总是学不会。她一旦接受他的保护,就不得不承受他的所有空虚和薄情。 每当她有一点点爱上他,就会被他的算计伤得伤痕累累。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爱上书生的女鬼,书生带着护身符,一旦她敢触碰、僭越,一旦她想要接近、亲热,立即就会被打得烟消云散。 因为无法爱,因为爱不足,于是也就生起了恨。恨得护身符掉了下来,立即要把他粉身碎骨。恨得不怕天谴,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却忘了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吻。 “我恨你。”她抓着床脚,泣不成声地哭起来,却因为药物和欲望,被逼得不得不向仇人低头,“可是我真的难受,殿下,我难受……” 为什么呢,他们在草原分别,她看着李渡的背影追了好远,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走了。他为什么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把她抱上马,带她一起离开。 这都算了,可她主动把他找回来,他为什么又要令她伤心难过。 她明明已经放弃了从前的爱人,因为他移情别恋。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跪了下去,伸出双手替她擦眼泪。他把她抱紧在怀里,念念有词:“贺兰,贺兰,熬过今晚就好了,嗯?我不敢,你放心好了,我不敢——你已经恨透我了——” 他不能再承受她任何一丁点恨意了。 可贺兰月已经吻了上来。 她暗暗的想,倘若她吻了他,倘若李渡恶狠狠地吻回来,把她的嘴唇咬破了也好,把她整个人吃了也好,他今天就算是对她霸王硬上弓她也不管了。她如果感受到那种强硬又深邃的滋味,她就再相信他爱自己一回。 可李渡吻得轻柔,吻得斯文,吻得小心翼翼。 他生怕失去她,这于他而言和失去一切并无区别。 他把她抱到床上,他在她的脸上擦了又擦:“你知道吗?我和你在五年前见过,那时我已经爱上你了。”他不敢往下说,因为不明白贺兰月如何看待当初的那个人,“我敢说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如今。” 她把他视作什么?玷污她爱情的元凶?趁人之危的小人?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事实证明那个一无所有的李渡被她抛弃了。也许强硬霸道的亲王,也许能用权势保护她的王子,还有讨她欢心的机会。 贺兰月怔愣:“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在一场婚礼上,远远地见过,一见钟情,是我自作多情。”李渡半真半假地说道。 他不愿意说下去了,怕自己爱得太多,太满,会招致贺兰月的反感和取笑。他怕当初那个挨饿受困的男孩出现,她会再度远离。李渡宁愿这样衣冠楚楚地,轻轻地抚摸她的耳朵,慢慢哈着气:“贺兰,还很难受吗?这样会好些吗?” 贺兰月懵懵懂懂地点头。 蓬莱人少到,他再次到来,却不是自己,只是用纤细的手指翻着书页。 “唔——”贺兰月发觉上了当,他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女人总容易陷入这种呵护里,他引诱了她。可她恼火的同时,又有点惊喜,“你这个混蛋——” “难受吗?” “贺兰——” “殿下,不难受,不难受,你不要走……”《 》 21、收编 一觉醒来,她得知胡丹卖掉了杂技班子。 到李渡麾下当一个小侍卫去了。 杂技班子是他的心血,钱是他的一生所求。他飘洋过海、浪迹天下,一手打造起这个摇钱树。如今他竟放弃了日进斗金的杂技班子,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当家到屈居人下的下品侍卫,只甘心领几两月俸度日? 这也太荒谬了。 她去找胡丹问个清楚,却被躲瘟疫一样躲开了。 “胡丹,你把实话告诉我,班子是你的命——” “我的大小姐,你可快离我远些,我还想多活几年!” 她没料到李渡的阴险,就连她的老朋友也要夺走。他不许胡丹和她说话,不许小翠见她,不许她走出屋子一步。他把那个自由洒脱的小月姑娘打回原形,他把她孤立起来了。 微雨的天气,天空孔雀蓝的夜里,她穿着孔雀蓝的罗衫,望着天空,望着笼子里的急得跳小脚的小鸟。笼中鸟睁着大大的圆眼睛,眼睁睁的,也稚气十足地望着她。 这是李渡送给她解闷的,一只翠生生的画眉鸟,剪去了羽毛,关在笼子里,也不许它往外飞。 此刻的她,感觉自己不属于草原,不属于长安,也不属于江湖。只属于李渡一个人。 他把她霸占了。 她不明白那一夜,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金山小湖,碧水云天,她身处危险,他便伸出手搭救,用他那灵巧的手指在她身上翻了一夜的书,好像一切不过如此。 可当他们离开五王府,离开这座城,动身往长安去的时候,李渡又将她放了出来。 她又自由自在起来,不但见到了胡丹,见到了小翠……还见到了…… 郭二小姐。 离闹市越来越远了,人越来越小,乌蓝天空的风里,密密麻麻全是黑点。白色的帷帽遮脸,一身白色的罗裙近了,二小姐挑起帘子,进了她和小翠的马车,头发是乌浓的,脸色是苍白的,对照分明。没有一点血气,白衣轻盈,仙气飘飘。反正不像来自人间。 如今的黑白无常还招女的不成? 贺兰月以为自己见鬼了,吓得马上要跪地求饶。 郭府的下场可是灭门,这二小姐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怕不是从地府。 “殿下救下了我……” 贺兰月恍然大悟,心里却生气起来。好在她没有再沉溺下去,自我欺骗,没有傻傻地相信李渡,他果真是一个色中饿狼,谁都喜欢,谁都想要,编成花一样的好话他早就对姑娘说过一箩筐了吧。这下让他英雄救美,收了郭二小姐,可让他高兴坏了吧。 忽然想到那一夜,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他那双手,生得那样好看,那样灵巧,既可以搅动风云,又可以搅得她天翻地覆。 但郭二小姐缓缓说了下去:“殿下说姑娘可怜我,姑娘觉得一码归一码,不计前嫌。于是把我救了下来,让我今后贴身照顾姑娘。”她忽地跪了下来,“从今以后,姑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贺兰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真是个妒妇,管中窥豹,把李渡都看低了好几寸。 可很快她便发现,郭二小姐哪里是李渡派来照顾她的,分明是管束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学得她两眼昏花。郭二小姐的使命是在她到长安以前,教会她那些汉人贵女们的礼仪。 二小姐叫她抄经书,写的是什么南无阿弥陀佛的咒语,贺兰月是一个字也看不懂。照葫芦画瓢画得手都酸了,死也抄不完,她只好收卖了小翠,两个人在夜里点着油灯偷偷地抄。 这还是容易事,弹琵琶才叫她生不如死。她的手是骑马射箭的手,哪里适应得了这种精细活。好不容易弹出写调调来了,却未免太粗糙了些,难听得像一个大汉在你耳边念经。 折腾了一路,贺兰月感觉不等自己到长安,就要绝望地悬梁自尽了。 “我说二小姐,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贺兰月累倒在床上,要不是二小姐在旁边盯着,恨不得立即翘个二郎腿出来,“李渡小时候也要学这些吗?” 他的字那样好看,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在日夜不停地抄写,他是不是经历了比她还多千倍万倍的辛苦,花了别人想象不到的力气。 “快别叫我二小姐了。”她微笑,“我行二,公主殿下以后叫我二娘就好。” 这个二小姐讲过,她记在心里了。他们中原人称呼都论资排辈,比方女孩子像二小姐,便叫二娘。男的如李渡,在家里行七,便叫七郎。还有中原人嘴里的“哥哥”也不单单是指兄长,也有父亲,见到皇帝她要么规规矩矩地叫大家,要么便叫六哥。 还有呢,他们可讲大小了,弟弟见到姐姐,妹妹见到哥哥,必定要行礼。哥哥站着的时候弟弟是不能坐着的,姐姐还未进门妹妹是不能动筷的。 有时候就连嫁女儿,哪怕年纪相仿,也讲求按照次序出嫁。 事事都没有那么自在。 “我学会啦。” 可她发现胡丹比她还笨,居然管李渡叫一郎。 “喂,你会不会算数的!这可是规矩,可不是你想当老大就能当老大的。他头顶上有六个哥哥呢。”贺兰月炫耀起新学的知识,“你得管他叫七郎。” 亏胡丹还会写一手漂亮的中原字呢,到头来还不如她。 她上手就在胡丹身上拍拍打打,李渡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拉着她就走:“男女授受不亲,这也是我们中原人的规矩。”不忘回头瞪了胡丹一眼。 李渡一路把她拽进屋里,青天白日的,共处一室,谁知道他要干什么。气得贺兰月对他又打又骂:“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们是‘亲兄妹’,你想对我做什么?你这可是不伦不类。” “学得还挺不错。”李渡呵了一声,“那为什么二小姐和我说,你的琵琶弹得像拉锯末一样难听。” 贺兰月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 这个二小姐,怎么还揭她的短,这下好了,彻底没脸见人了。 可很快她又有主意了,侧身给李渡行了个礼,故意膈应他:“我的好哥哥,我知道错了。妹妹一定潜心学习,今日就先告退了。”说罢便两脚抹油,趿着一双锦质的履子往外跑。 却被李渡眼疾手快,一把抓了回来。她摇摇晃晃,锦履子飞得老高。 他把她压在床阑干上,笑起来了,威胁的意味十足:“谁说我是你的哥哥了。”《 》 22、狐狸 “胡丹!你怎么过来了?”贺兰月故弄玄虚,直瞪瞪地看向窗外,“快给我出去!” 李渡还真上当了,不耐烦地皱起眉,也看了过去,陪她一起瞪这个不速之客。却被贺兰月趁乱一巴掌打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她跑远。只能摸着自己的半张脸,又气又恼,无可奈何。 宝剑一样的眉毛压得低低的,人也低了头,借着自己的手,嗅闻着脸上的香气,忽而笑了。 她还真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无论如何,他很欣慰,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了曾经,回到了打打闹闹的日子里。像她学画画把他往外赶的时候,像在草原上的时候……他喜欢和她斗嘴,这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安静着要好很多。 甚至于她冷落他太久,他还要故意去惹她生气。 贺兰月觉得这人简直是有病。 草原上的人吃酒很厉害,她也不例外。从前她围在篝火旁,在辽阔的草原上啃着羊腿吃着酒,那算是一个酒池肉林的世界。如今满屋都是墨,满屋都是字,一张张宣纸写得满满的,挂在屏风上,挂在几案上。 晾干了,风一吹飞起来,黑赤赤的字飞进花白的宣纸里,旗帜一般,整个大魏都在飘扬。 她渐入佳境,终于写出了一副还算工整的毛笔字。 李渡却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吃酒,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她兴高采烈地把毛笔字挂起来,别的都不要了,一扫而空,独独把那一幅挂得高高的。 谁曾想这个李渡摇摇晃晃地起身来,打醉拳一般摔过去,把整张宣纸都打湿了。 贺兰月气死了。 这个狗东西,天天都要惹她生气。 他每次干坏事之前最喜欢装吃醉了,以为她瞧不出来?她气得上去打他,左勾拳,右勾拳,他躲开了,她就恼得跳脚。一通招式打得李渡哈哈大笑。 “我赔你一幅行了吧,你拿去给你的二小姐老师交差,说是你自己写的。”李渡歪着身子看她,“叫她刮目相看一下。” “唔。”贺兰月咬着下唇,思考了一会,“这还差不多。” 她是好面子的,正得意呢,忽然被李渡抓住了手。她的手抓着笔,他从后头抓着她的手,他才不是帮她写,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写下—— 四大皆空。 “穿过香积寺,我们就到长安了。” 贺兰月回过神来,他已经走了,连带着写下的毛笔字也飞走了。她奋力去追,却扑了个空。她向空中望着,因为不安,虔诚的目光太过沉重,落在宣纸飘飘摇摇的阴影里,像是双手合十,搭在脸颊前。 几日后她也是这样,拜见了香积寺的主持。 “公主的到来,就如同见了陛下一般。有了真龙,何怕小鬼。相信寺里的邪祟定能被扫除。”那主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这个月已经死了数十个和尚,还有四个来朝拜的大人。” 香积寺闹鬼,更多人说是狐妖作祟。事情发生已有三月,死者无数,皆是在夜间,在自己的屋子里,被吸干了血。门窗均无破坏的痕迹,所有死者的死态都枯如干尸。 来来往往的官员调查了好几波,并未发现异常。 只是香积寺的夜晚,多出了狐狸的叫声。 这事诡异非常,弄得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皇帝派他们经历这里,为的是用皇室威严打击一下民间诡闻,好让长安城安宁一些。 却也真怕他们出事。 他们夜晚寄宿在官府里,只有白天才被安排在香积寺礼佛。 可说起来的确神了,自从他们到来以后,寺庙夜晚的狐狸嘶鸣就如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一个人听见。人人都说他们是天神下凡,吓得小鬼再也不敢出来作祟。 胡丹却不这么说。 “传说中,这狐狸是来报恩的。”他躲在一面屏风后,操纵着皮影小人,说书人一般讲了起来,“她被一个戴着鬼面具示人的男人救下,爱上了他。可这男人不是普通的男人,是个活死人,他的脸已经被鬼啃烂了,只有喝活人的鲜血,才能重新画出个皮来……” 油灯点着,她们三个团团围坐,在黑夜里被压得矮矮小小。多事的东风吹过,并不高的个子瑟瑟发抖起来,阑干外浩浩荡荡的雾也被吹了进来。 “然后呢?”小翠胆子最小,这个时候已经怕得埋进了贺兰月的怀里,“不对不对,快别讲了……” “偏偏那男子的真容英俊潇洒,可谓见了一眼就忘不掉。这只狐妖不忍心自己的恩人终生戴着鬼面具示人,亲自去捉人给他享用。而僧人至善至纯,官僚至高至阳,都是珍稀佳肴,吃过了,不但维持了这男子的容貌,还叫他越来越英俊,越来越年轻。” “狐狸再也无法忘却恩公最好的容貌,甚至觉得吃了凡人以后还显得他衰老。她越来越贪心,不满足于抓平民百姓,认为恩人要吃就应该吃最好的。她在寺庙里大肆搜捕起来。” “直到有一天,国王的儿子和女儿一起到来——” 小翠吓得失声尖叫,紧紧捂着耳朵,念咒似的:“求求观音菩萨了,求求玉皇大帝了,不要吃我们公主,她不好吃,她不管用。” “狐狸害怕了,离开了寺庙,再也不敢瞎叫唤!躲回自己的老巢里去了?”贺兰月如噎在喉,复述起主持的话,“有了真龙,何怕小鬼!” “是的,狐狸离开了寺庙。”胡丹高高举起代表着狐狸的剪影,“她奔向了王子和公主借宿的官邸!” 黑影扑过,一双绿眼睛抵在贺兰月面前,吓得她也厉声尖叫起来。 却发现那是胡丹。 他盘腿坐在贺兰月跟前,哈哈大笑:“这你也信?看来我看家的本领没忘干净嘛,都是我胡扯的——” “我不怕。”平时最为柔软的郭二小姐倒是面无惧色,“从前我也听说这样一个故事。跛脚的僧人来到府里,见到了我的二哥,说他被邪祟附体,只有潜心修炼才能摆脱。一觉醒来,二哥就不见人。大家都说他随着仙人驾鹤西去了——” “然后呢——” “不过只是阿耶怕将来东窗事发,为了给郭家留个后,把他送走了罢了。” 郭二小姐相信所有的鬼怪背后,不过是人的欲望和阴谋。就算真的有,又有什么比动辄对她拳打脚踢的郭家人可怕呢?她已经看开了。 贺兰月却看不开。 她从小最不怕鬼故事,以为是自己胆子大,现在才发现草原那些为了骗小孩子早点回家的鬼故事,都温和得不像样。什么吃人的大老虎啊,啃人的厉鬼啊,那些能打能骂能用火把吓走的家伙,都没有中原鬼故事里半根狐狸尾巴吓人。 夜里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期望这是金钟罩铁布衫护体。她害怕成这样,二小姐居然还要检查她的功课,气得她头一回对二小姐发了火。 尽管二小姐说想和她说说话,她还是躲在被子里,一眼都不见二小姐,生怕她是狐狸变的,大声地叫她走,再也别回来。 没想到这是最后一眼。《 》 23、守夜 郭二小姐死了。 人倒在床上,尸体和剥了皮一样惨白,脖子上两个尖牙咬成的孔,一左一右,深浅不一。屋子里一尘不染,门窗均锁得好好的,地上零星分布了几个狐狸脚印。 贺兰月已经哭得快晕死过去,她不曾想到生命如此脆弱无常。 昨夜还是粉面佳人,今早却化成了白骨一具。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害死了二娘……”贺兰月哽咽大哭,“我把她害死了,是不是我昨天不耍小性子,不赶二娘走,她待在我的屋子里,就不会碰到狐妖索命了……” 二小姐管束她,教训她,还总是和李渡告状。她是和二小姐生气,可是没想过真正要和这个老师分开。她恨自己刁蛮,恨自己总是失去了一个人才知道爱惜。为何苍天总是要这样捉弄她? 李渡揽着她的肩膀,拍了两下,笨拙却直接地安慰:“你别伤心自责了,真是那样,那狐妖兴许就找上你们两个人了。”他在心里冷哼,何况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怪力乱神。 定是有人在作怪。 夜晚再次到来,红月当空,贺兰月不敢睡,李渡猜到了,于是便来到卧房里陪着她。 “你不要怕,我看着你睡。”他唰一下把剑拔出鞘,“宝剑在手,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我砍一双。快睡吧——” 她流着眼泪,仍不安心,直到把整个脑袋垫在李渡的大腿上,感觉到热了,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硌得脑袋生疼,才终于沉沉地睡去。 夜深沉,风未停,官差们低声叽喳,把她吵醒。 李渡已经不在身边。 黑云底下一点红润润的月光,像鬼面具的眼睛,她罩在白缎子下,人醒来,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要被上供给水妖的童男童女似的迷惘。 她在自己的屋里睡去,却在李渡的房里醒来,外头守卫着她的是陌生的官差。 拿着宝剑的李渡不见了,一座神祇不见了。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气他说话不算话,气他言而无信。而是担心,担心他出事,担心他被害了,担心狐妖把他叼走。 白天的打击还在眼前,她还没来得及和二小姐道歉,她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回来,人死再也不能复生,她们再也无法和好。她的愧疚永远说不出口了。 也许这时的她对李渡无话可说,可是她也害怕,害怕将来有东西说给李渡听的时候,他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贺兰月决心去寻找李渡,甚至保护李渡。因为她根本不觉得这里安全。 倘若外头的是何方何故两兄弟就好了,或者是胡丹,总之是李渡的侍卫就好了…… 这些官差她是一个也信不过。 她是个烈女,但不是完全的莽妇,在李渡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把剑,找出一身玄黑的衣裳,把自己包得像个男人似的,锦衣夜行,从后门溜了出去,想回自己屋里碰碰运气找李渡。 就算找不到李渡,也要回去看看小翠是不是安全。 她虽然害怕,可是小翠才是最胆小的。 官差因为守夜,因为彼此都怕睡着,一句接着一句地聊。大家都亮着眼睛,大家都清醒着呢,贺兰月好不容易躲了过去,飞奔着往外赶,沿着墙根就要钻进自己的屋里去—— 却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凌空的微光里的血月下,他在屋檐上踮脚飞奔,白发如瀑,双眼如血,脸庞姣好的轮廓,完完全全地遮挡在一个赤黑鬼面具下。黑色的袍角飞在半空之中,隐约听见狐狸嘶鸣,像猫叫春,只一霎那,来到她眼前。 人不人鬼不鬼,像是在月圆之夜被打回原形的鬼魅。 贺兰月倒在碧纱橱下,屏住息,趁乱爬了进去,一动也不敢再动。眼见着鬼面人环视一周,脚步渐进,一双乌皮靴兜兜转转,也像化了形的妖魔。 终于盯上了她,鞋尖翘翘,正对着她的眼。 可那乌皮靴的主人似乎并没瞧见端倪,只是踹了碧纱橱一脚。门骤然关上,把贺兰月关在了里面。 这反而让她安全了,见他离开,贺兰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扭头却看清了鬼面人腰里的东西,一把剑,一把上好的剑,连剑鞘都是金银交错的纹理,传世的宝剑—— 李渡的宝剑。 剑上还沾着血。 宝剑、守护、血夜……空荡荡的房间、信不过的官差、不见的李渡……鬼面人妖魔一样的白发在风里飘扬,他像是从天而降。一切的一切剧烈激荡着她,她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鬼面人把李渡杀了。 李渡拔出宝剑的模样犹在眼前,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贺兰月都记得。也许是因为这个夜晚,也许是因为血红的月亮,鬼魅被打回了原型,不得不亲自出来寻找猎物。 李渡肯定是为了保护她,和这鬼魅决斗,被他抢去了宝剑,遭遇斩杀。这鬼面人肯定是吃了李渡,嫌他不好吃不可口,又出来搜寻新的猎物了。 殉情的传说被风吹进她的思绪里,贺兰月生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来,打翻了碧纱橱,从里面跑出来,抽出腰间的剑来,一鼓作气地追了出去。 她要和这怪物拼了,哪怕同归于尽,也要给李渡报仇。 “叫你得意久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惹谁不好,要怪就怪你杀了本姑娘的老师和丈夫罢,你跑不了的!”她箭步如飞,反败为胜,开始追着那怪物跑。 那鬼面人显然怔愣了片刻,步子一顿,居然真怕了,狐狸鞠躬一样跨上屋檐上飞奔而逃。贺兰月虽然跑不过他,却有个能拿主意的好脑子,捡起屋檐上的瓦片就往他脚上打。 她是套马的好手,扔得一个比一个准。可偏偏他身轻如燕,踏着瓦片平地而起,腾空起来,径直到了贺兰月的后方,从另一个方向逃走。 贺兰月也调了头,抽动柳枝去绊他的脚。 他虽没中招,却到底无暇应付,步子越来越慢,终于被贺兰月拽住了衣袖。近了,近了,更近了,眼见着她就要顺势扯断面具的绳结。他就要露出真面目来了。《 》 24、疑云 她被那鬼面人狠狠推倒在地。 “贺兰月——”远方忽地传来胡丹的呼叫,她下意识回头看,却让鬼面人趁机逃走,再回头,他黑色的身躯已经水痕一般隐没在了黑夜里,“你没事吧,贺兰月。” 她怔怔地凝望远方,鬼面人逃去的方向连脚印都没有,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鬼怪昼伏夜游,很是谨慎,胡丹也是,穿着一身深不见底的黑衣,直直地走向她。贺兰月站起身来,一阵吃痛。手臂的伤口血淋淋的,粘湿了半截子衣裳,瓦片的碎渣子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她失望而归,回去却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李渡。 不对,他根本没死。 这可把贺兰月高兴坏了,面子什么的全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地上前去,抱着李渡的腰呜呜地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阿弥陀佛,像是给李渡祈福似的。 李渡只是盯着她的伤口瞧。 “喂,你怎么了——”他捉弄的语气,“你也被狐狸咬啦?还是这么一大口。” 贺兰月激动起来,手足无措地要把方才的凶险讲给他听,一个激灵,想起那把剑,率先找他告状:“你这家伙,你的宝剑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却在断了弦的古筝旁瞥见了它。 目光定住了,把她也定住了。她像见鬼了一样,被引诱了,被剑鞘里的血腥味引诱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猛地拔出那把剑。 可剑身干干净净的,赤金的纹理下是锃亮的剑刃,没有血,根本没有血,也许几百年前的英雄用他杀死过奸佞,却不是此时此刻。 难道只是两把相似的剑? 李渡盘着腿坐在床沿上,忽地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了过去:“我说,你真被鬼故事吓破魂了啊?怎么看你神神叨叨的,先过来擦伤口吧,不然我是怕你明天就要死于破伤风了!” 一夜疑云,日头出来了,也并没有散去,仍然盘旋在天空之上。第二日的李渡却忽然告诉她,郭二小姐是被人灭口了。那些死掉的官员和僧人,通通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杀害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贺兰月已经完全相信了鬼怪的传闻,这个时候告诉她这是人祸,简直同动摇她的信仰一样艰难,“你昨天夜里去哪啦?” “我去捉狐妖了,明天开始我就正式做个道士,成吗?我的道士夫人。”李渡插科打诨,“至于我怎么知道的,那是秘密。” 一半是胡扯,一半是秘密,中途还趁机叫夫人占她便宜,贺兰月彻底无语了,只当李渡在说梦话。兴许昨天他真叫鬼怪抓着了,只是光光脑子被吃掉了,把人放回来了罢。 她可不能笑话傻子。 二小姐一路和他们同行,又不是寺庙里的人,又不是皇帝的手下,她能知道什么秘密?又是什么大人物的秘密,值得用这么多条性命来镇压? 贺兰月觉得根本说不通。 “你到底去哪啦?” “你别管了,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容易长不高。” 他看不起她。贺兰月很是吃瘪,发誓再也不问了,就算以后李渡求着她,哭爷爷告奶奶地要把真相告诉她。她也不听了。 自从狐妖盛行,香积寺就开始招揽全国各地的武僧,前日连官府都出了事,他们更加紧急地操练起来。一大早就在练功了,贺兰月烧了三炷香,拜了又拜,又听到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昨夜寺庙里死了三个武僧,连同主持的关门弟子也被杀了。 那可是一个身高八尺的武僧,在红纸上画个像就可以给人当门神用。从前死的那些僧人都只是念经诵佛的文弱童子,这次可不一样了。 这次屋里没有狐狸脚印,倒是有一地柳条。 她想起昨夜的对决,那柳条都是她缠在那鬼怪脚上的,想必他逃跑以后又去杀了人。至于没有狐狸脚印就更好解释了—— 那鬼怪为了应对月圆之夜,亲自出来捉人吃了,不是狐狸动的手。 她把一切事情分析给李渡听,得出了治理的方法:“我们写封信告诉陛下,让他搜罗大魏最厉害的道士和高人,到香积寺来,好好地驱一驱邪,兴许就能给这对痴男怨女镇压了。” 李渡挑眉,不紧不慢地看着她:“你想镇压谁?我告诉你了没有鬼怪,这是一桩因为灭口产生的血案,郭二小姐自从踏入香积寺那一刻,她就没有活路可言了——她知道的可不少,而且她知道的可是别人都不知道的。” “那你怎么不和二小姐早说,眼睁睁地看着她送命。”她听得有点生气。 “你怪不着我。”李渡摆手,“倘若二小姐能早点告诉我,我敢保证她不会死。可偏偏她守口如瓶呀。” 贺兰月不懂他为何能如此冷血,是不是她死了,他也只是这样无所谓的模样。她可是为了他,为了给他报仇,连死也不怕了,和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决斗。他呢,恐怕她死了,李渡也只是会摆摆手说一句怪不着他。 想想就不值。 连看破红尘的主持,都能为了自己的关门弟子破戒。 原先死了人,他只是日夜不歇地给冤死的人们超度,希望他们来生不会再遭此横祸。这一次他却真正地发怒了,组织起寺院里的武僧,势必要找出杀人凶手,叫他血债血偿。 寺庙里练起兵来,根本无暇接待他们了。 入乡随俗,来了寺庙怎能不拜佛。何况她想要二小姐安息,想要她好好地安息,于是睁眼烧香,闭眼也烧香,不知道给寺庙贡献了多少香火钱。因为李渡给她的私己不够了,她只好换了策略,改成抄经书,能省则省嘛。 正院来来往往的武僧吵得她难受,听一个小沙弥说后山有个旧的藏书房,于是便自己摸索前往。 好巧不巧,和李渡撞了个满怀。 那藏书上到处都是蜘蛛网,像是好几年没人打理过了,贺兰月才来就已经后悔了,原本都打算走了。这下好了,不但撞见了李渡,他还捂着她的嘴把她往里屋拉。一身的酒气,不知道这个死酒鬼要干什么! 不是吧?这乱七八糟的地方,他也能临时起意,图谋不轨? 可很快她发现自己想多了。 李渡只是让她闭嘴,随即移开了藏书的书架。一个上了锁的地窖出现在他们眼前,因为锁链生了锈,他只是高举起宝剑狠狠一劈,一下就撬开了。 里面居然是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太亮眼了,太夺目了,孔雀屏一样展开在他们眼前。金子多得不像话,仿佛见着的是粗布包着的蜀黎,不值钱似的,一袋一袋地堆着,活像个金砖砌成的堡垒。 可他们来不及看,先被渐近的脚步惊醒。《 》 25、主持 偏殿的门像山一般被推倒,恍如香积寺的天塌下来了,地陷落了。这时一个僧人轻飘飘地走了进来。他正是香积寺的主持,法号必空,年纪并不大,却凭着高超的武功和沉稳的性子,凭着对佛法的造诣,凭着从小为僧的资历当上了主持。 帷幕一层层揭开了,他听见男人女人的喘息声。 “殿下,殿下……放开我,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女人的双手被男人押在阑干上,她的脸被男人反手翻过来,不停地索吻,“我……我们可是亲兄妹——” 金银财宝已经锁好,书架也已经像棋盘一样重新摆好。不知道多少年过去,尘封的宝物继续陷落在这座佛的国度,檀香、诵经、木鱼……来自异国他乡的呢喃,因为神秘,因为莫测,只留下这对兄妹激烈的喘息。 “又怕什么,这偏殿里连个鬼都没有。”李渡醉醺醺地贴在她唇边,“妹妹,妹妹,本王要的就是妹妹。我想你好久了,你都快把我想死了。这里既没有人——” 主持忍不住轻咳出声。 贺兰月装出胆战心惊的模样,连人带披帛摔在阑干上,含情脉脉地望着天,望着上苍,仰面摔下去,啊的一声,粉面含春,香消玉损……李渡顺势松开了手,回身恶狠狠地盯着必空主持,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拿出恭维的姿态。 “本王不过是带妹妹来这里赏一赏风景,主持什么也没看见,对吗?”他含着一抹微笑,说出这话来,轻声细语,低声下气,却尽是威胁的意味。 “南无阿弥陀佛……”必空主持背过身,对着神佛的方向呢喃起来,手中的念珠滚得飞快,“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并行离去。 主持来寻找楚王,领他们到自己的关门弟子房中去,查验案发现场,还是忍不住感慨:“殿下这般,只怕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将来生下个孩子来,或疾病,或诅咒,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受尽嗤笑与折磨……阿弥陀佛……” 贺兰月这段时间也没少念阿弥陀佛,不自觉地想,不愧是得道高僧,这主持造诣还真高,见了这样惊世骇俗的场面,不但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责备他们不伦不类,没有怒斥他们玷污佛门净地,还好言相劝。 不像李渡,天天拉着她演大戏。王爷泼妇也演过了,兄妹不伦也演过了,将来怕不是要拉着她演昏君和祸国殃民的妖孽。 跟着他,她的脸都要丢光了。 她正走神,被李渡狠狠掐了一下手掌心。这混蛋干了坏事,把她掐痛了,还能面不改色地和主持说话:“是本王糊涂了,在这佛门重地干出这等不要脸的事来,不知佛祖作何感想?” “佛祖会原谅殿下的——” 风声急奏,琵琶声停欲语迟了,他们已经到了受害弟子的房间,一一看过线索,看来看去,不过是那点东西,陈芝麻烂谷子的他们都见过好多遍了。多出来的,无非是地上那点柳叶。 贺兰月作为柳叶的始作俑者,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渡也只会说些废话:“和杀了本王妹妹那位小老师的,怕不是一伙人。” 别说主持了,听得贺兰月都无语了,这还用他说吗,难不成香积寺里还有两伙不同的杀人犯吗?倒是拿出你楚王爷的聪明才智来呀。 可他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 主持无奈请他们回去,却到底是在意白天的事情,婉言相劝,不许他们再来礼佛了。一对不堪入目的兄妹,说理解是假的,佛祖见了兴许会动怒。 亏贺兰月以为这主持慈悲为怀呢,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呢。天天敲经颂佛的,结果也就这么小的一个心眼,没比她胸怀宽广到哪去。她气鼓鼓地告退,说着再也不见。到了夜晚,又到了鬼怪们作祟的时候,再一次如临大敌,她警惕起来,这才来不及生气。 李渡把她安排和胡丹在一间房。 她不停地揉自己耳朵,洗耳恭听了好几回,听到的还是这样的安排。贺兰月惊呆了:“我和胡丹一起住?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一脸的不可思议,眉毛都挤在一边了,奇怪李渡怎么捡起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戴。要是说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好几个人挤一间房也是有的,可李渡安排他们住一间,却很是不可思议。 这还是李渡吗? “不错。”他把玩着手里的剑鞘,抬起贺兰月的下颌,轻轻的,慢慢的,玩味的眼神,仿佛把玩着的不只是剑鞘,还有她,“胡丹和小翠睡在床上。至于你呢,你就睡碧纱橱里罢,反正你最喜欢那里了。” 贺兰月简直要吐血,谁家好人在碧纱橱里睡觉? 可李渡这样说一不二的人,岂容她造反,提早就把她塞进去,顺手关上了门。她是过过苦日子的,草原里风吹日晒,这里云淡风轻,已经够好了。倒在软绵绵的衣物堆上,甚至觉得还挺舒服,索性也就睡了。 她苦中作乐,胡丹却乐不起来。 随着黑夜的光影降临到他身上的,还有一把刺刀。他运气好,刺刀正扎在腋下的空缺里,没有伤及到他分毫。闷哼一声,他拿眼瞪着两个黑衣人,立即鲤鱼翻身起来,和他们两个缠斗在一块。他们一再扑过来,胡丹扎着马步,像漕帮兄弟扔货物一样,一再把他们往外扔。 长发乱飘,他抽出一根簪子,借着打斗的动作利索地簪起。 小翠这时已经被吓醒,头脑一片空白,倒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身后抵着的碧纱橱轰轰作响。那两个黑衣人见了,对视一番,胸有成竹。他们打起醉拳来,一人直接醉摔在地上,又变化了姿态,白鹤亮翅了,抄起长长的僧棍横扫千军。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他包抄在中间。 “小翠,还不快帮忙!”贺兰月终于从碧纱橱里跳了出来,主仆两个捡起案上的烛台,一个接一个往胡丹背后的黑衣人砸去。 火在他背后熊熊烧起来,借着火光,居高临下的那个黑衣人拿眼看了又看,命令道:“这是个鞑子的种,不是楚王,旁边两个必定也不是公主,丫鬟扮的,他们准是知道了。” “撤——” 两人在黑夜里窜逃,就要回去通风报信了。贺兰月往窗外看去,却见那个鬼面人在火光之中同他们反方向飞奔而去。她紧忙拽着胡丹去看:“那个鬼东西又出来了!你快看啊!” 胡丹如噎在喉,突然呃了一声,蹲下身子,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内伤,这是内伤……”不知道是真痛还是假痛……反正贺兰月看出来了,李渡警告过他,今夜他们三个谁也不许擅自离开这间屋子。 李渡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她,连胡丹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见着那鬼面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她正烦得要死,李渡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才冒尖的春笋一样,忽如一夜春风来了,一下就从地里钻出来。他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一路飞奔,也不知道胡丹小翠有没有跟上来,就这样疾风骤雨地到了白天的偏殿里。 天地茫茫,藏书如海,上回那样的宝藏,他一连打开了三个。个个都是够份量的,只多不少。一路走过来,金子像沙漠里的流沙一样多。 “天,这是谁留下的宝藏。”贺兰月眯瞪着眼睛看向李渡,怀疑起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 26、长安 “凭你说的这话,到了长安,第一个砍你的头。”李渡气得冷笑了一声。 便不说这点钱放在王府根本不够看,他犯不着偷钱。就算这钱真是他拿的,他是王爷,是皇子,是如假包换的李家人。整个大魏的钱都是李家的,取来用是被取者的福分,何谈偷这一说? 多少人要巴结他还巴结不上呢。 “那这不会是香火钱罢。”贺兰月吃了一惊,“我嘞个乖乖,做和尚还能发财呀,难怪都说我佛慈悲呢。谁叫胡丹发了这样的财,他肯定也日日跪拜,觉得对方慈悲得不得了。” 李渡气笑了,抽出一把刀子,挑起她的脸,削面条似的在她右颊刮了刮。不过用的是刀背,他总爱恐吓她,淡淡地解释道:“这是脏钱,把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卖进窑子,把胡丹这样能做活的汉子卖去做黑工赚来的。还有,收受的贿赂,从附近方圆十里内的村庄收来的保护费。” 这是后山,寺院的风声紧,一阵一阵的波涛,一阵一阵的风暴,似乎要把这里都荡平了。她恍惚听见一阵脚步声,重重的,急急的,十面埋伏一样弹奏起来。贺兰月抱紧身上的衣裳,瑟缩在他旁边。 “照你这样说,香积寺都要成买卖奴隶的市场了,连突厥人如今都不兴这样,你们大魏不是讲仁义道德的吗?”贺兰月以为他又在逗自己玩,一把摁下他手里的刀,不服气道,“谁敢这样亵渎,这可是菩萨道场,佛门重地——” 可李渡很快就堵上了她的嘴。 他带她走进地道里去,一座犹如宫殿的地下堡垒在她眼前。 这里不只钱财宝物,还有私铸的铜钱银币,私营的盐铁,甚至私自打造的兵器。养军队,抢农田,在百姓那儿收取保护费。香积寺里的哪是佛门之人?分明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暴徒。 通通是谋反的大罪。 是的,他们的确不是佛门之人,香积寺里真正的和尚已经被清洗得所剩无几。有心之人借着修行的名头,在这组织起造反的部队,招收的武僧也不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是为了杀人。 所谓的狐狸传说,不过是为了给他们的罪行找出来的幌子。什么密室杀人,不过是因为他们作为寺院的自己人,知道暗门,手里有钥匙,一切轻车熟路的。 他们也根本不是死于放血,而是毒杀,狐狸的牙印来自伪造。 “可是——”贺兰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是二小姐天天和我们待在一起,她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为什么他们要杀二小姐灭口。” “她是不知道这些,可是她知道香积寺的主持是谁。” “谁?” “正是她那跟着僧人驾鹤西去的二哥。” 郭慎之不是一个简单的莽夫,他是手握权力、熟读史书的将领,他是中原人,是汉人,一切儒家的经书在他眼里只是武器。他是一个狡兔三窟、处心积虑的老狐狸,他这样沉得住气,这长达十几年的阴谋诡计,就算他死了,也在发挥着最后的余热。 他死了,还有他的儿子,还能完成他梦想的改朝换姓、流芳千古。 贺兰月还有许多疑惑,比方他是怎么知道赃物藏在后山?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夜他到底去了哪里?主持的关门弟子又是死于谁手?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告诉贺兰月他会让胡丹把她送到长安去,贺兰月听懂了他话里的话,只能问出唯一的问题:“那你呢,李渡,这里这么危险,难道你要留下来和他们硬碰硬吗?他们人多势众——” “他们要来了。”李渡很决绝,“二小姐死的那一日我就已经叫人快马送信到了长安去,陛下派来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 她顿时无话可说。 一路细雨迷蒙,油灯摇晃,红而黄的光晕遮住她的眼,无边无际的夜晚粗暴地降临。她看见一张张凶残的僧人的脸,前几日的操练显然已经化成了危险的预言。她死死拽着李渡的手,以为拽紧了,就不会再次历经分别。 不会历经这样生死的要挟。 可李渡只是拽下了宝剑上挂着的玉配,塞进她的手心里去。把她的手紧握了,又紧握,终于还是松开了。胡丹终于还是把她带走了。 她不停地回望,回望。回望着自己那一颗不愿意承认爱的心。为什么又一次失去了才知道痛苦?她的目光被胡丹强行拉回眼前,眼见着万径人踪灭,千山的鸟也飞绝了。香积寺淡淡的香火已经变成了浓浓的战火,他们从寺院的狗洞里逃了出去。 屈辱的离开,却进入了荣华的长安。 到了长安,贺兰月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神仙游行。 官差大马金刀地把人群往外赶,宫女举着比人还高的华盖,给她打着扇子。她坐在與上游行,在皇帝的后头,天子的仪仗队穿着华丽的铠甲,他们之后是无数的金吾卫,长龙一样游走在这座城池里,锦衣环绕,香气扑鼻。 缭绕的香烟流转,皇帝近了,更近了,所有百姓跪下来磕头叩首,对着他们山呼万岁。 皇帝把她牵起身来,她站在大红的與前,对着他们微笑,再微笑。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草原儿女贺兰月,而是皇帝的女儿李宝仪,她得学会做一个长安淑女的典范。日头当空,残酷的光和影照着这对父女,照着这对华冠丽服、权力顶端的父女。同样的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不过和天底下最寻常的父女们没有分别。 越是这样迷幻的仙境里,越是需要一个脚踏实地的亲人。 她的笑容隐去了,人们离去了,这场洪流散去了,夜晚宫廷的酒宴又应接不暇地来到。 “你在关外,应该吃了很多苦罢。” 这还是皇帝第一回同她说话,她近距离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并不显得衰老,也不显得苍白,她觉得他陌生得可怕,反而多出一丝诡异的熟悉。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又觉得生疏,这个男人不像阿耶,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一点慈悲。 贺兰月照着二小姐的教导,落落大方地回答:“能做陛下的孩子,这是荣幸。能经历这样的历练,也是荣幸。阿娘告诉我,大魏没有忘记我们,陛下也不会忘记我们。” 他只是让她在自己身边落座,随后便再也没有召唤过她。 贺兰月不明白,他这样千辛万苦,耗费人力无数,投入了金银财宝、封赏食邑,这样大张旗鼓、举国皆知地把她迎接回来,居然只是为了把她摆在身边好看吗?她为了宝仪母女感到寒心,这可是她们付出了生命换来的。 这太过于令人痛心,她只能怀疑起自己,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长安淑女,因此讨不到皇帝的欢心。 还是说,他看出自己是个冒牌货了? 但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 大魏的人喜好歌舞,以皇帝为首,王子小姐们开始奏响激昂的乐曲,繁华、迷离、左右为难……这就是长安,这就是李渡嘴里的长安……歌声低了,羯鼓敲得震天响,筚篥回旋得比九重天还高,他们唱起破阵曲来,合为一体了,千军万马一样抵挡起外敌。 他们在花天锦地里,在灯火辉煌里,气定神闲地等待着李渡的凯旋。似乎这场战争本应该在他们的权力里屈服,只是乐章里的断桥。 可是歌曲,终究只是歌曲。《 》 27、失踪 李渡失踪了。 呛人的烟灰在殿内飞走,她伏在阑干上,一动也不动。这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就如过往一切有月亮的日子一样美满。然而隔着香积寺里的战火,还是令人感到淡淡的悲伤与迷惘。 情报从前线传到殿前,又在皇帝手里被封锁下来,贺兰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用手举着玉佩,在月下细细端详,那玉佩的质地又冰又润,在夜里散着压抑的微光,像李渡的眼睛。她把它随身带着,像李渡还在身边一样。 已经半年了。 他们分别已经足有半年,各自增添了年岁。这半年李渡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二小姐的死教会了她太多,如今的她不再别扭,不再怄气,什么也不在乎了。不过希望他回来。那是她认定的丈夫,他们在月下三拜九叩,他们历经了生死分别,如今她只是想要夫妻团圆。 可是他们名义上已经成了兄妹。 冷清清的月亮降落了,日头当空,王军凯旋的战歌冲淡了她的悲伤。贺兰月跌跌撞撞地走进皇子王孙之间,走进着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王权的大殿。她在人群中搜罗起来,那巍巍的六宫九阙,大红大紫、金银交错,什么都有,权力、富贵、繁华……天底下有的和没的都有,各式各样的封赏,五花八门的嘉奖……王子公主们亲自为胜军唱起凯旋之歌。 什么都有…… 独独没有李渡。 阑干外的回廊黑漆漆的,一层一层望着很远,她忽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滋味。她做了二十年的孤儿了,头一回生出孤苦无依的辛酸。 她以为李渡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不得不姗姗来迟,却又有点恼,他一定是不想她,不然肯定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为何不急着见她?可是渐渐的,这些她也管不着了,不想她也没有关系,她想他就好了,她等着他就好了。 她在月下越望越远。 直到发现李渡儿时住的宫殿发生变化了,里面三两个小黄门开始准备起白花花的丧礼。 明明一个月前,明明宫殿里系着的还是祈福的红绳。当时的她看见了希望,高兴坏了,帮着他们一起往树上绑。可很快都变了。 听说整个香积寺的叛军都被打倒了,只有郭二郎躲进了山里,他从此成了光头将军,翻不起水花,无伤大雅。实在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军心大振,大魏的民心也大振,皇帝因此隐瞒了李渡的死,打算把李渡的丧礼好好拖一拖,悄无声息地办了。 偌大的宫廷里,死了个皇子,死了个亲人,却无人发现。 大明宫里办起前所未有的筵席,夜晚摆酒,白天请功臣们进了朱雀门,请他们和权贵们一起打马球,热闹得很,热闹得讨厌。贺兰月骑着小马藏在人群里,心不在焉,并不起眼。 马球真打起来了,她才不得不集中精神。 和她对阵的是玉珍公主和五皇子李英,两个出了名的好战分子,比赛第一友谊滚蛋的那种。要是不注意点,她今天晚上就能看上御医。 宝仪的阿娘姓杨,她的搭档,她身旁的这个兵马大元帅也姓杨。原以为这世界真小,一切都是那么巧。幸亏小翠提前给她做了功课,她已经知道了。这将军和宝仪的娘不但同源,还是名副其实的亲姑侄俩,算得上她名义上的表兄。 实实在在的娘家人。 可这算个亲人的杨将军虽然战无不胜,却在战场上紧张惯了,一下放松下来,对于这种比赛都是不紧不慢的,他们两个很快落了下风,被李玉珍和李英兄妹合作打得连连后退。 “怎得也不等我就开场了,我要找陛下好好说道说道。”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贺兰月也没了兴致,渐渐被场外的声音吸引。那声音高得嚣张,源头也果真是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她戴的凤冠比孔雀的尾巴还大,比后宫如何一个妃嫔的排场都大。 排场大了,浩浩荡荡,自有她的理由。 这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当初要不是她嫁了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又有谁能给这个宫女的儿子保驾护航?他又怎么登得上皇位? 偏偏陛下登基以后,她还帮着陛下收缴了自己丈夫的兵权,退居人下,生下一个名门贵女的标杆,给长安人都做了个典范。 陛下感激还来不及呢,巴不得她再嚣张点,最好把孔雀尾巴翘到天上去。 不过她手里牵着的姑娘,却是个真正娴静的淑女。镜花水月里,她抬起脸。那是一张柔美而婉妙的脸,随着她飘飘的鹅黄裙摆收敛起来,多么温柔小意,袅袅亭亭,活像个仙女,活像个观音。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杨将军,见了仙女,背忽地都直起来了,也不懒散了,带着贺兰月长驱直入,反败为胜,把眼前的两兄妹打得气都喘不上来。 看得贺兰月目瞪口呆。 她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杨将军喜欢县主。 因为他正是带领援军去支援李渡的将军,贺兰月想和他攀上亲戚,趁机问一问他关于李渡的下落。这下知道了他的喜好,更是高兴。 五皇子李英却不觉得高兴。 他被派出去做官,好不容易回到长安,本想好好在父皇面前表现一番,让父皇把他留下来,现在都叫这对表兄妹毁了。他可不管,无论如何今天都要赢,竟然打起黑球来,利用马冲刺的惯性把贺兰月撞翻在地上。 贺兰月摔得手脚刺痛,却毫不在意,因为眼前的东西近了,一地狼狈,一幕幕的,她想起这个东西是怎么到她手上的,想起自己没有守护好它,心比身上哪一块都痛。 李渡给她的玉佩摔碎了,一分为二,断得干干净净。 她触景生情,难受得要命,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分别的场面,浮现起宫殿里白花花的装束,她最后的念想也没了。想到这里,她简直肝肠寸断了,简直冲昏头脑了,死死攥着两段玉佩,立即翻身上马,不管死活地朝着李英追去。 马跑得快了,快了,更快了,她从马背上飞跃起来,横扫千军般挥动球杆。 以牙还牙地把李英打倒了。 李英气得爬起来,狠狠推搡了她一下:“呸,不就是一块劳什子的破玉佩吗?你犯得着和个疯狗一样吗?我赔你行了吧,别说一块了,就是十块,一百块,赔你就是了。” 他不知悔改,更把贺兰月激怒了,狠狠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打得他面颊铁青。 与此同时,皇帝却不知不觉地降临了。 “这是在闹什么?” 贺兰月的心里咯噔一下,只想着完了。她的千辛万苦,她的好不容易,伪造来的长安淑女的大方和得体通通没了,她一直这样尽力地讨好皇帝,好为李渡说好话,为将来寻找贺兰胜做打算,一直讨好着这个她并不喜欢的人。尽管无济于事。 皇帝的影子像黑夜一样覆盖着她,她心里大惊,立即跪下叩首:“女儿该死。”《 》 28、女儿 “该死?我看,不止吧——”他深沉的嗓音像是闷热夏日里的隐隐雷声,低声地发出警告。可很快,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朕要把马球会的奖励,通通赏赐给你才够。有血性,活脱脱的烈女,这才像朕的亲女儿。” 她再也不用扮演一个淑女了,因为她已经匪夷所思地获得皇帝的青睐。 午后饭饱,皇帝在湖边的小阁上处理公文,水波粼粼,惠风和畅,吹得人好舒服。连宫娥都一副恹恹欲睡的神情,皇帝已经开始批改奏折,贺兰月在旁边给他研墨,侍奉左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字写得还算工整。”皇帝唔了一声。 隔着墨迹,他抬起头,贺兰月便觉得他看出端倪,出了一身密汗。离得近了,他拿眼盯着她,贺兰月便觉得他琢磨出这张脸皮的不对,脊背骨都凉了。他再一抬手,更是吓得贺兰月想立即下跪。 贺兰月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其实不瞒陛下,在凉州的时候,我连一个字也不会写。是七哥哥接到我以后,派人教我的,嗳,可累了,写得我手都要磨破了。” 管李渡叫七哥,她说着都觉得拗口,舌头和牙齿打架,别扭得要命。可是为了试探,为了寻求一个真相,为了给李渡找到一线生机。她还是这样说了。 说完了,还总觉得这句七哥叫得不对不好,没有汉人的样子,没有中原人的样子,皇帝这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不会把她看出来了吧。 皇帝的脸色骤变,却还是不动声色:“你和他关系不错?” “嗯。是的,他教我写字,教我道理。”贺兰月小心翼翼起来,“他像个哥哥。在凉州的时候,我跟着阿娘讨生活,就一直想要个哥哥,想要个爹,或是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可以保护我,保护阿娘。” “你吃苦了——” 贺兰月庆幸自己过了一关,皇帝不但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甚至派人送来流水般的赏赐。送来许多翠羽明珠,送来许多绫罗绸缎,甚至还有胡人女孩的衣裳。 白白的一身,上头缀满了彩珠,和夜晚热闹的长安城一样漂亮。牛皮做成的大鞭子是腰绳,上面织着红宝石和白珍珠,挂着汉人绣娘编的流苏,滴溜溜地晃悠。她无论去哪,都有一群奴仆呼和着围上来保护。 从前她是草原上的月亮,如今她是大魏的明珠,一直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没有变过。却发自内心觉得怅然若失。 他准许贺兰月在皇宫里煮奶茶,准许她在长安城里穿着胡人的衣裳,准许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用学宫廷礼仪和儒家经书。 她在边关长大,在骑马射箭的胡人里长大。皇帝觉得硬要把她改造了,倒像彻彻底底否认她自己一样。做人何必抛弃过去呢?抛弃了过去,抛弃了自己,那迟早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也只是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儿。 一直以来,他是帝国的皇帝,王朝的舵手。他做皇帝很久了,他习惯了,却太久没有做一个父亲。权力之巅,江山之上,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因为太过死寂,太过沉闷,人总是会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总是容易叩问自己。 而他自己,根本经不起叩问。 一个顽皮又孩子气、意气用事的女儿,让他啼笑皆非了,忙得不可开交了,正好给了他喘息的机会。偏偏还是个女儿,他不用担心她的狼子野心会刺痛自己的眼。 她的娘死了,她算是孤苦无依了,不用担心她结党营私,不必防备她利用权势帮谁的忙。 一切正好。 她已经被李渡改造成大半个汉人,皇帝纵容她照旧,她倒也没敢在大魏建立起胡人的王朝,而是一半一半,像胡丹一样传承了两边的风俗。皇帝有抄写经书的习惯,如数交给她了,她也一板一眼写得很好。 不仅写字,她还学了手工活,把两块碎的玉佩用漂亮的绳子挂起来,藏在自己的小衣里。 贴着心脏,就不觉得遥远,不觉得遥遥无期。 夜里她翻出那块玉佩,便觉得李渡还在身边。哪怕不在身边,定然也在这世界好好地活着,和她闻着同一阵风,看着同一个月亮,晒着同一阵日光 这样便好。 那天淑妃请大家品茶,长公主和县主都不在,不用怕杨将军忌讳。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见到了杨将军,一通表哥长表哥短地嘘寒问暖了一番,又立即恭维他。 “表哥英勇无比,崔县主天仙下凡,表妹倒是觉得你们般配得很。你是大将军,她是县主,又门当户对的。不然你就告诉叔叔,让他到长公主府里提亲去罢。”她对症下药。 杨将军被夸得心里暖暖的,却又有点伤怀:“县主已经有了人选,他们可是指腹为婚,从小说准了的——” “谁啊?”她没想到杨将军还是个伤心人,愣了一愣。 杨将军顿了顿:“他要是再也不回来就好了。” 他说得模糊,说得隐晦,后面她旁敲侧击地问起李渡的下落,或是从别人嘴里去问,也是这样含糊不清的说辞。贺兰月都习惯了,长安的人好似都这样,有话不会直说。可她隐隐感觉到不好,他们似乎都觉得李渡死了。 这事被皇帝听去了,在皇家自己的筵席上,笑眯眯地问她。 “朕把你指给杨将军可好,你不是想要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吗?他又是你的表哥,你们说得上话,亲上加亲。”中原人都喜欢亲上加亲,特别是皇室,他们不愿意显赫的血脉外流。 贺兰月吓得连连摆手:“杨将军有心上人了——” 她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波斯小猫,长长的卷毛,眼睛像是绿幽幽的夜明珠,目光灿灿,小狮子似的立着,守卫着夜晚的宫廷。这是陛下赏给她的,波斯的使团走过千山万水进贡来的,仅此一只,连吃晚膳都要抱着,好不宝贝。 “怎么朕都不知道?”皇帝笑了笑,似乎没当回事。 贺兰月急中生智:“这是个秘密。” “连朕都不能知道?” “对的,连陛下都不能知道——” 贺兰月觉得杨将军还算个和蔼可亲的好人,临走前他还提醒自己宫墙深不可测,不要被宫里的娘娘们使了绊子,务必多加小心。她不想出卖他,生怕陛下再追问下去。于是偷偷拍了手里的波斯猫一把,纵容它大闹筵席,在餐桌上翻天覆地地跑。 她趁乱去追,却把皇帝和大家闹得哈哈大笑。 “连本王也不能知道吗——”角落传来男人微微发哑的声音。《 》 29、双喜 贺兰月觉得他不像真人。 他是稀薄的一缕烟,从一面砌着铜镜的屏风后走出来,飘出昏昏的世界。轻得看不见,一方一方飘起来,摇摇晃晃地升腾,流转到了她的身边。却到底只是一缕烟,鬼宅里的那种,轻柔、陈旧、迷雾重重…… 一口热气呵出来,就会不见的青烟。 就像那个香积寺里戴着鬼面具的鬼魅,一些都已经有了解答。人为的,传说的,虚假的,是一群处心积虑的歹徒弄出来的人祸。 唯独这个鬼面人像是从旧王朝里苏醒过来的遗物,从天而降一样,没有根源,到现在还无从解释。 既然传说是假的,狐狸也是假的,那些人都是暴徒装成的武僧杀的,鬼面人又是怎么回事?他刀上的血又是谁的?她明明亲眼所见。 贺兰月恍恍惚惚,总觉得也许一切都只是梦。 没有鬼怪,没有长安,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不存在。也许她还在李渡身旁睡熟,做着未完成的梦。他依旧拔出宝剑守卫着她。 她还怔愣在原地。 “陛下。”李渡的目光只是蜻蜓点水地划过了她,已经跪在了皇帝面前,“儿臣有一个礼物要交给你。” 他捧着一个匣子,一个湿漉漉的匣子。他已经苍老了好多,脸上都是刀剑的划痕,胡子拉碴,脖子上还有一个拇指粗的疤痕,他浑身都是汗渍渍的肮脏的泥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只是高高举着那个匣子。 像是才从不见底的深水里捞出来的,杜十娘沉掉的宝箱。 隐隐有血腥味飘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来自李渡身上,他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已经变成了猛兽,谁都怕看见獠牙,就算是皇子也信不得。那匣子四四方方,材质很好,却没有任何花纹,任何装饰,锁拷又粗又亮,很严实,里面装着的就不像俗物。 让人疑心匣子里有暗器伤人,无休止的战争也许让他积怨已久,他要趁机报复皇帝吗? 有侍卫上前护驾,却被皇帝呵退。 皇帝请小黄门上前来,拿着明黄的经幡披在上头,代替皇帝把它揭开。 明晃晃的一颗人头,腥臭,答答地滴着血,目呲欲裂的,仍未闭上双眼。像是为了要陛下看见,养到方才刚杀掉的祭品。 ——那是郭二郎的首级。 “香积寺里的暴徒尽已斩杀,可那狡猾的郭二郎在黄泥村的村落里仍有余部,儿臣和大魏的军队走散,一路尾随,终于找到了他们。而帮助儿臣将这些逆贼杀死的,是大月族的一支骑兵队——” 很多人被血腥的画面冲击得想吐,贺兰月更是感觉肚肠都翻过来了,皇帝却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浓重,像是一场滂沱的大雨。 “好孩子,这么说,大月族的人归顺于你了?”皇帝微笑地看着他。 李渡把匣子放在地上:“不是我,是陛下。大月族的四王子说,他愿意和他的兄弟姐妹一同认作陛下的孩子,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效力于陛下,效力于大魏。月亮见证一切!” “宝仪,过来。”皇帝忽然调了头,把贺兰月召唤了过来。他的语气是那么不容置喙,“朕要把大月族的二王子赐给你,做你的驸马,你可愿意?他是大月族最英勇的儿郎,你是大魏最好的姑娘,你们理应是一对。你可愿意?” “女儿,女儿嫁过一次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量说这话,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皇帝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哦?那你的夫婿如今身在何方呢?既然做了我们李家的女婿,我也应该把他接过来封官封赏,不然怎么配的起我最疼爱的一个女儿。” 贺兰月沉默半晌:“他,他已经死了。” “死了。”皇帝哈哈大笑,笑她天真,“既是个死人了,管他做什么。难道我们李家的女儿还要为这种无能之辈守节不成。宝仪,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要这二王子做你的驸马?” 贺兰月听着他威严的语气,一个激灵,也跪在他面前。万籁俱寂,无数座的宫阙都沉默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可终于,她深深地叩首:“女儿愿意……” 她知道皇帝没有给她留有拒绝的机会,这已经不是方才开玩笑要把她嫁给杨将军的时候了。她敢拒绝陛下,就是在打他的脸。 在打大魏的脸。 可她的确有私心,她怕这是唯一的见到贺兰胜的机会。 绿衣的黄门端来诏书,皇帝在上面挥墨写下旨意,明黄的穗子压在上面,压在贺兰月的头上,不容她拒绝。大殿上的人都在看着她,谁也想不通皇帝就这么快把自己心爱的女儿嫁出去了,原以为要留着她多尽几年孝心。 贺兰月下意识抬起头,去看李渡,他却并不看她,一眼也不看,一眼也不见。她知道是自己率先背叛,可是他当真不想她?他当真没有话对自己说? 她也不是真的要嫁给贺兰胜!他应该明白自己的呀—— 千辛万苦都走过来了,一次次,他替她挡箭,他把她护到身后,他们经历了生死离别。从前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如今是英雄,是丈夫。终于团圆,难道就这样失散了。 可她的确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站在眼前,却一眼也不看自己。 也没想到见到贺兰胜会这样容易。 她以为自己要历经百般艰辛,走过生死一线,在虎口脱险,躲过阴谋诡计,也许要付出生命,才能打探到他的消息。如今不但得知了他的下落,还亲眼所见了,亲手把他放了出来。 他从密牢出来,太久没见过光了,大气磅礴的丹凤眼难受地眯着,已经脏了的白狐毛领挂在肩头,袒露着健硕的胸脯,他的头发许久没有打理,更发卷翘乌浓,披在右肩上。银制的长耳环挂在耳垂一晃一晃,像匹蓄势待发的小狼。草原上的男人也穿孔,尤其是王侯,他们用银饰的反光来吓退野兽。 大魏的人没见过这等别样的英气,都被他小山般的身躯惊到了,见过他,就明白了传说中草原里的英雄长什么样子。 贺兰胜一声不吭地出了地牢。他以为他们终于要动手了,把他杀了,给他一个痛快。他已经思乡太久,迫不及待要回到故土。 哪怕是魂魄。 “看看罢,多英俊的一个儿郎,还算合你的眼吧?”可他没想到,随着大魏皇帝声音降临的,不是刽子手,而是朝思夜想的妹妹,“宝仪,怎么样?” 贺兰月怯怯地点头,因为确认了哥哥的安全,微笑起来。皇帝却以为是害羞,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群小黄门上前来,命令贺兰胜跪下接旨。 贺兰胜这才知道,他的妹妹忽然变成了大魏的公主李宝仪。 还有,他的族人决定把他赘给大魏。 贺兰胜的双眼里有惊涛骇浪,却很快,随着眯眼的瞬间,连余波都不见。 皇帝嫁女儿从来排场很大,加上中原人的礼仪,没有这样快的。兴许是照顾他的缘故,兴许是有什么急需盖棺定论,他们的婚礼定在本月最好的日子,洪流一样来了。 身不由己,又深陷其中。 万民朝拜,大赦天下,迎亲的队伍从朱雀门里来了,男红女绿,撒帐却扇,皇室的仪仗队把她送出皇宫,气派,热闹,举国同庆……不亚于这天底下任何一场的婚礼,他们牵着绣球拉成的线,走过大红的皇宫,走过千山万水,走进了皇帝为她重金打造好的公主府。 她成家了。 辗转思念的人,魂牵梦绕的夫妻团圆,都随着十里红妆离她而去了。 李渡的脸已经上过了药,疤痕都平整了许多。他的神情也平静,端端正正地把礼物交给他们,交给这对举国见证的新婚夫妇,交给自己的妹妹妹夫。 他那若无其事的模样,贺兰月却觉得刺痛。 拜过天地,宫女们上来帮她换了团扇,把她的手交给贺兰胜,送他们去拜月亮,圆一圆大月族的礼仪。她牵着他,心却在人山人海里飘,风里茫茫的一个月亮,她见过的,她曾经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拜过的。 而如今,那个男人一眼也不看她。 李渡只是躲在暗处,紧盯着贺兰胜的脸发恨。 多么熟悉,他记得他,五年以来时常到他噩梦里拜访的一张脸。高鼻深目,蓝眼珠子的一张脸,他绝不会认错,他没有猜错,这个男人就是当初贺兰月另嫁的人。 看见贺兰胜成为她名副其实的丈夫,他多想杀了他啊,他恨不得拔剑而起,把这里大红的一切都砍得粉碎,什么新婚,什么吉利,红果子,喜帕喜被,全都砍得粉碎。 却不得不故作平静。 特别是他们喝完交杯酒以后,李渡用他那直瞪瞪的目光撕咬着一切,他无法相信。这个鞑子托着她的后脖,吻了上去。他清晰地看见他们唇齿交缠,紧紧依偎在一起。多么娴熟,他吻过她几回了? 李渡的牙都要咬碎了。 不止是他,贺兰月也没有料到这个意外。 这不只是两姓之好,更是两国建交。皇帝终于实现了羁縻的蓝图,大月族终于还是温和地归顺入大魏的领土,成为抵挡突厥的坚实城墙。 他给她献上了一个吻,他给大魏献上了一个臣服的吻。《 》 30、求子 她还太小,不明白有时候分别带来的是团圆,团圆带来的是分别。 “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小小的婉怡公主打着秋千,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西域供来的大玻璃珠子,“他为什么都不和你说话,之前我和十四哥哥一起去行宫,一起回来的,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 贺兰月支支吾吾:“难道你就和他说过话吗?” 婉怡还真被她难住了,摸不着头脑:“我从来没见过七哥哥说话。难道他是个哑巴吗?陛下为什么不派人医一下?做哑巴很辛苦的,他以后要娶王妃了,都不能告诉王妃他喜欢她。” “你还真是人小鬼大,管起大人的事情来了。”贺兰月一把将她抱在膝盖上,鼓着嘴,“你该回皇宫去了,难道你想赖在姐姐府上吗?你阿娘要担心的,这不是你前几天念给我听的——儿行千里母担忧。” 杨将军把宫里的娘娘们说得神秘可怕,贺兰月却有点不以为然,淑妃娘娘连自己的女儿都敢交给她。才认识的娘娘都这样信任她了。 婉怡公主从她怀里跳下去,哈哈笑着逃跑:“我才不走呢,这可是阿耶交给我的任务。上天看你们府里有个娃娃,就会以为你们欢喜小孩,赐给你和贺兰驸马一个的。” 贺兰月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她和贺兰胜什么也没发生。 婚房里是影影绰绰的灯火,一片片俱是大红色的重影,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奉旨办事的黄门把他们送入洞房。丫鬟们一左一右地往喜被上撒钱,红枣子吊在两个人面前,在空中滴溜溜地晃荡,奋力一咬,又是微不可见的触碰。 她觉得一切太怪了。 人声渐远,她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她手忙脚乱起来,给贺兰胜比划:“二哥,方才在月亮底下你不用亲我的,你不用演给他们看。他们中原人不在乎这个,甚至还觉得羞耻,避讳着呢!我知道你不能娶一个心爱的姑娘,强人所难,心里很难受。” 贺兰胜低头欲说还休,却始终没有开口。他忽地咬了咬牙,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这是一种成疾的思念。天和地,兄与妹,是与非,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被颠倒了。 可是好歹他们团圆了。 他们扮演起一对恩爱的夫妻,形影不离,举案齐眉。贺兰月也时常在皇家的仪典里遇见李渡,远远地看见。可永远都是远远的,隔着宝塔阁楼,隔着一座座小山,隔着长龙似的队伍。实在太远了,比她在香积寺回望他时还远。 一句话也不说,一面也不见。 他真够狠心的。 终于有一次,他们离得好近。她主动和他打招呼,他甚至还视而不见,他像视若无睹一样走过人山人海,连头也没为她回一下,走过去和旁人有说有笑。从春日宴里回来,她把婉怡公主送回皇宫去。 走在皇宫开阔的青石板路上,她的头低了又低,忽地把玉佩拿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那玉佩沿着原先的豁口裂开了,她也只是在上面踩了一脚,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前脚摔了信物,后脚就见到了他。 春雪初融,万物复苏,正是打猎的好日子。皇室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围场,贺兰月以为他不会来,也并不避嫌,和贺兰胜手挽手赴约。 她以为他不会来。 整个长安都知道了,楚王李渡立了大功,皇帝却只是赏了他三千两白银打发了他,连赐给他的楚王府都是别人用剩的。他受了打击,不爱说话,不爱出游,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楚王府里喝大酒。 把自己喝病了,太医昨夜才到他府上去医他。 可他就是来了。 她把二哥一个人留在原地喝茶,陪着婉怡公主去找她的娘,并不知道。可他不但来了,还和贺兰胜撞了个照面。李渡一只脚踏在巨石上,用丝巾擦弓箭,贺兰胜走上前去,把自己上好的箭矢送给他:“舅哥身体可好一些了。” 他被禁止拥有弓箭,被禁止打猎,徒有箭矢只是暴殄天物。于是便送给了李渡,这个既是劲敌又是伙伴的男人,他已经感受到了。 李渡满脸不悦,一把将箭矢抢了过去,安装上了,还是那副不爽的表情:“谁是你的舅哥?你最好不要颠倒了上下,弄反了次序。” “我不明白七殿下在说什么,殿下理应叫我一句妹夫。”贺兰胜微笑。 围场大得很,这一块正好人烟稀少,李渡气性上来了,动手就要打他,被赶回来的贺兰月撞见。她也恼火非常,不仅是为了李渡动手打自己哥哥。更是因为他有功夫在这和贺兰胜说话,却一点不理她。 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急匆匆上前去,恶狠狠地把李渡推到在地上,咬牙切齿:“七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容不下我们夫妻两个吗?好,好,既容不下我们,那我们走便是了。”说罢就拉着贺兰胜离开。 剩下李渡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在地上捶了一拳,无可奈何,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她。 已经不一样了。 她换了发髻,她已经脱去了少女的衣裳,换上妇人的装束。她已经不是穿着一身雪白的羊皮小袄满草原跑的小姑娘,也不再是那个穿着绿罗裙训虎的江湖儿女,她是别人的妻子。那双眼睛里还是汪着水,却浮着不一样的光,柔情脉脉的光泽。他好喜欢。 婉怡公主总在他们两夫妻中间跑,三个人还挺像回事。 她丰满了,她的嘴唇更鲜艳了,她多了些成熟的韵味。 正是这样的气氛让他难过。 他错过了这一切,这一切是另一个男人催生出来的,尽管他依旧为她如今的模样着迷。 贺兰月回去以后,把送子观音的小像请到了公主府里去。摆在正厅里,摆在人人都要看见的地方,早晚都要拜,夫妻两人齐心协力地拜。 李家的人生孩子厉害,光是皇帝就有十七个皇子,九个女儿。她这样都快半年了还没动静的,放在别人家不奇怪,放在李家,那可真算是悬案了。 那天她给皇帝研墨,突然娇滴滴地跪下去,简直要哭出来:“满长安城的人都说是女儿有问题,从前吃不饱穿不暖,关外又冷得不像话,身子骨坏了,生不出来。阿耶若是找不到生子的方子给女儿,那我真是没脸活了。” “你是公主,谁敢说你!”皇帝已经放了话,她还是呜呜地哭。 “这是讲缘分的事情。”皇帝也被她弄得头大,挥了挥袖子,请黄门扶她起来,“好了好了,都说三清观里还是灵验的,你去看一看,烧几柱香,兴许娃娃就到你肚子里来了。” 贺兰月这才拿袖子把眼泪擦了擦。 她求子心切,玉珍公主又把婉怡送到府里来,手里抱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虎娃娃,她抱着自己的妹妹,露出难得的亲切。贺兰月却还是觉得恐怖,离得远远的。虎皮娃娃从婉怡手里掉下来,李玉珍蹲下身亲自去捡,笑嘻嘻的弹了婉怡一个脑瓜崩。婉怡接过去,哒哒跑向她。 她将婉怡安顿好了,在三清观里装模作样地烧起香来,庆幸终于堵住了皇帝催生的嘴,那烟直直地插进香火里去,正好三柱,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转头撞见了李渡。 他还是那副懒散却锋利的嘴脸,她已经一年没见过了。他慢悠悠地靠在阑干上,朝着她挑眉:“怎么了,听说我这妹夫生不出来呀,害得我的好妹妹满世界求仙问卜,偏方也好,佛道也两不误,急坏了吧。”《 》 31、偷情 “不劳殿下费心,殿下有心管妹妹的事情,倒不如自己少吃两口酒罢。”贺兰月回呛他。 李渡不接招,只是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对付她。他嗤笑了一声,墨点般的双瞳里满是不怀好意,直勾勾的,仿佛已经用眼神把她扒了个干干净净:“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块玉佩来,递到她面前。贺兰月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留给她的信物,被她摔在皇宫里扔掉了的。边缘重新打磨过了形状,比原来小了很多,却依旧能够合二为一。 缀在一把极小的弯刀上,刀身漂亮,金银交错,绿宝石,红宝石,都是小小的,星罗棋布,精致得和皇帝赏的簪子似的。看着眼熟得紧,同他爱不释手的宝剑应当是一对。 李渡把弯刀塞进她的手心,紧紧握住:“给你防身的,要是碰见我这样的色中饿狼,要学会保护好自己。这次你可要收好了。” 这既是警告,又是恳求。 他还不忘一步步逼近她,眼见着影子压过来。 贺兰月的脑子顷刻便混乱起来,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处可逃。香烟缭绕的道馆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小童,一道道门、屏风、竹帘……层层叠叠,转来转去,没有尽头。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紧盯着他严厉的眼神,更加紧了步伐。直到退无可退,被李渡逼到墙角里去,才意识到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惩罚她。 那双银白的靴子停在她脚边,轻轻踩住她的绣鞋。 李渡拽着她,把她拉进供香客歇息的小室里,把她压在墙上,一言不合地吻她。她的双手被高高撑起在墙上,他开始脱她的衣裳,急切的、恼怒的,要把她剥皮抽筋了一样。他吻着她,她却觉得他要把自己活吞了,吃进肚子里,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地合二为一。 贺兰月极力挣脱开了,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疯子!公狗!发情一样叫人作呕。” 她夺门而出,却又被李渡拽了回来,压在床阑干上:“我这好妹夫不是生不出来吗?我决心帮一帮你,种下我的种子,请他替我养大,不成吗?”他咬牙切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为……你以为我有什么可求神拜佛的吗?我一路跟着你,你和你的新婚丈夫倒是日夜相伴了,可我呢?你以为我有多少的机会见到你,有多少的时间能和你说上得话……” 不提这个就罢了,一提她更发来气,拔出弯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他:“是不能见,还是不想见,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如若是两三天也就罢了,她等了一整年,她忍耐了一整年。半年前她不知他生死,为他痛心疾首。半年后他对她置之不理,她受尽煎熬。 他给她的弯刀,迟早用来对付他。 李渡没能想到。 不过他懒得理会这把刀,随她想怎么划就怎么划罢,破相了,吃亏的是她自己,以后要看一辈子的也是她自己。他连危险都不顾,反倒捏着她的脸,死死地贴着在自己的右颊。 “我倒并不害怕上苍有眼,也不相信。可长安处处有别的眼睛,要是能像你一样一无所知、无忧无虑地活着,我正愿意着呢。”他掐着她的脸,刀尖离得真近,“如果不是我,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几回了,你以为没人眼红妒忌你吗?陛下的宠爱,你还当做什么宝贝呢。” 他更痛心疾首的是—— 也许因为他的冷落,也许因为这份隐藏,贺兰月早就已经无数次带着委屈,带着愤怒,回到公主府里同另一个男人求欢,寻求安慰。他们也许日日夜夜。 他却无法怪她。 只能恳求,恳求她的心里还有他的一席之地,没有被那个狡诈的鞑子占得一干二净。 贺兰月的目光终于在怔愣下软下来,她犹豫不决,拧着手帕咬住下唇,却被李渡拦下来:“出血了,别咬。” 他的手指捻着帕子,抚了上去,那因为握兵器变得粗粝的手指,第一次接触她柔软的唇。 目光交汇了,她见证了这温柔的回归,如饮鸩止渴,渴生盼死。一个激荡过来,迎面的波涛打翻了两个人。他们都很冲动,抱着对方的腰肢,再度吻起来,吻到床榻上去了,吻到地上去了。 扪心自问,贺兰月想要他。 那些渐入佳境的日子,早就像心火一样焚烧着她,叫她生不如死。 她结了婚,她有了新婚的丈夫。可是在这无事可做又令人遐想的婚姻里,从前在山洞里的日日夜夜,同李渡一次次的点到为止,纵使是不同的两个人,还是不分高低先后地折磨起她。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食髓知味的女人。 她也有着自己的欲望。 在这求子的圣地里,他们偷起情来。她已经被勾引了,顾忌不上太多,只是摸着李渡的腰和臂膀,摸着这具劲瘦有力的躯体,脑子里浮想联翩。 他真够有劲的,不知到了那时是不是这样。把她狠狠处置一场,不用收着力,她喜欢这样,生拉硬拽、软磨硬泡,最好把她弄得求饶。他要有这本事,她倒还真满意了。 一切不过是因为她想要。 “快,快一些,殿下别再折磨我了,你不想我吗?”她呜呜地哭起来,想着就算一切都完了,今日她也必定要寻这一场欢乐。 神像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光照进来,黑压压的眼睛像两个炎炎的大洞。青铜制的灵鸟守卫在两边,立在三尺高的架子上。监视着一切,监视着他们,似乎时刻准备清算这份肮脏。 她也不管了。 什么神仙,什么道祖,他们就没有这些欲望吗? 李渡也情难自抑:“不然呢?我恨不得早就这样做……” 他像是天生懂得她的身体,贺兰月觉得自己沦为他手里牵的小绳,他提着她,他想要她去哪,她就得去哪。她被他织成一片罩眼的纱,一个障眼法,纱底下粉面含春。 她低低喘息着,已经等不及了。 前头的窗下种了杜鹃花,她记得的,红赤赤的一片。可那隐蔽的树荫下闪过人影来,她瞧见了,花丛都被人压倒了一片,却不愿意放弃这快乐,侥幸一般,捂上李渡的嘴,只当掩耳盗铃了。 空气里飘着他们的香味,幽幽的,特有的香味。 外头的人不知有没有察觉:“宝仪,你在哪里呢?” 找她的人是贺兰胜。 他学会了叫她的新名字,学会了装聋作哑,却学不会完全视而不见。 他故意来找她。 李渡翻身起来,把她的衣服完完全全地穿好,罩住成片盛开的吻痕,摸着她的脸,虽没说话,意思也很明了。他从后门溜之大吉,留下她打开堂屋的正门,招呼贺兰胜进来。 “怎么了,我方才困了,在这睡了一觉。”她坐在床沿上,眨眨眼,哈欠连天。这已经不是懊恼的时候了,她极力地掩饰着,什么天气热,屋里乱,通通解释了一遍。 贺兰胜看着她的满面潮红,若无其事:“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下意识往后门看,见李渡已经神出鬼没地消失了,终于安心,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起身便要回府,背后的手撑在案上,只觉得硌得慌。 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扭头瞧见那元凶的模样。 空洞洞的眼眶,像是才被人挖掉了眼睛。漆黑的,银制成的面具,上面涂满了黑色的颜料,飘着难闻的气息。拥挤的五官,别扭的面颊,让人见了就要厉声尖叫起来。离开了那个俊美的男人,才知道这物品的丑陋。 香积寺的鬼面具,迟迟的,再度从天而降。《 》 32、下狱 她把面具带回去,放在床边,打算亲自看着它。 午夜梦回,空落落,静悄悄的,不知什么闪过,惊醒了她这个梦中人。她起身翻看,那面具却再度人间蒸发,像个鬼魂回到黑夜里。 这鬼物是去作恶了也好,消散了也罢,还是引起她的害怕。 她拔出李渡赠的弯刀,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咒语。不知是萨满的功劳,还是李渡又从天而降了,拔出宝剑护在她身旁,喊着来一个杀一个。 她终于安心下来一点。 手持一提宫灯,她默不作声地走到贺兰胜屋里,找了个温暖的地方蜷缩起来。不过那蒸笼虽然温暖,却闷得慌,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她咳咳地吸着气,难受得紧。 贺兰胜也醒了。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阿月,阿月——”他急切起来,“你先到床上来,盖着点被子,慢慢说好吗?” 贺兰月号啕大哭起来,一点不带犹豫地霸占了整张床:“我碰见脏东西了,二哥,我害怕,那脏东西跟了我好几个月了。我是不是见鬼了。” “没事的,二哥在这呢……”贺兰胜蹲跪在床边,手搭在枕沿,忖思起来。 她觉得难受,倒不只是害怕。 从前她是李渡的妻子,二哥的妹妹,如今都颠倒了。原本的丈夫成了哥哥,从前的哥哥成了丈夫,是非都不对了,她深深地陷入迷惘里。 她到底是贺兰月,还是李宝仪?她代替宝仪享受起长安的荣华富贵,享受起皇帝至高无上的宠爱,到底对不对?她是为了给宝仪报仇,最终却像一个小偷一样盗走她的一切。这到底对不对? 始终没有解答。 只有这一刻,这一刻,她身上带着丈夫给的防身武器,躺在哥哥的枕边撒娇抱怨。一切回归原位了,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终于想起来一切爱和恨。 她埋进贺兰胜的怀里痛哭:“二哥,我到底是谁呀?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我想家了,我想阿大了,我想阿耶了,我是阿耶唯一的女儿,他肯定也很想我。还有,还有,四哥脾气那样坏,凭什么出兵帮李渡,肯定是因为到处找我,怕我出事了。” “我想四哥了。”她哽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贺兰胜陷入更深的沉思中,静静地守护在她身边。他心知肚明,草原上一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他们才甘愿成为大魏的臣属,出兵帮李渡,换取最后的生机。 她很快哭了个痛快,终于睡去。 可一觉醒来,无数的宫女迎上来,为她梳妆打扮,一口一个公主,一口一个阿茶子,通通提醒着她,一切都回不去了。草原回不去了,她和李渡谈情说爱的日子也回不去了。 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微雨的天气,飘飘的香粉打在脸上,呛着了,有点酸楚。花钿红唇,两颊抹着粉膏,亮晶晶地在她耳边别着两个红宝石。别在离眼睛很远的地方,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能瞥见。 她原只是想装扮成个普通的男人,上街买酒吃。长安的贵族女子喜欢这样做,没有太多拘束。她有太多的愁需要浇灭,偶尔的放纵是被允许的。 可是宫女和她说,长安城不好了,闹鬼了。 几个公主王爷的府里都凭空出现了一面恶鬼的面具,人人都有,大家都有。鬼魂瘟疫似的弥漫起来。 “好在咱们府里才是新婚,月老公公镇压着,没有遭此横祸。” 她吃了一惊:“昨夜,昨夜在我房里也有一个。”却没有说鬼面具是她自己带回来的。 下人们紧张起来,翻箱倒柜地搜索,就差把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她养的那只波斯猫嘴里找到。鬼面具被它用爪子撕扯着,拍成了两半,诅咒似乎都被拍碎了,却依旧面目可憎。 同样脾气不好的还有玉珍公主,听说她才睡醒,在床头见了,二话不说就给扔在地上踩烂了。 此外,烧香的烧香,拜佛的拜佛,把没名没姓的道士请进府里驱邪的也有。 坊间开始传闻,说是他们李家气数已尽,镇压郭家,不过是强行逆天改命。不若就是当今的圣上欠下了孽债,反噬在儿女头上。如今受了上天诅咒,无数小鬼缠身,只怕是没几年了。 人人都陷入流言蜚语里,只有陛下想起剑拔弩张的各方势力,想起郭家没被连根拔起的同谋,心下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玉珍公主却很无所谓:“我还以为哪个没脸的小厮恶作剧到本公主头上了,一脚就踩扁了。” 贺兰月不知道当讲不讲,这面具她早在香积寺,晚至三清观见过,她甚至还亲眼所见了戴着面具的鬼怪,和他决斗过一番。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没告诉陛下,没告诉贺兰胜,也没告诉李渡。 她怕是这鬼怪是跟着她一路来到了长安,伺机报复她的。 害怕自己是罪孽的源头。 可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婉怡公主忽然在她府里病倒了,面色苍白,奄奄一息,小小的身子强忍着眼泪,怕是晚了一步,这条可亲可爱的生命就要从她的世界里流走了。 长街御座下,素来娴静的淑妃娘娘扯着她的衣角,跪在她的腿边,又打又骂,痛彻心扉:“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婉怡,她身子骨从来很好,和她哥哥姐姐一样威风得像个小狮子,怎么好端端的病成这样。是不是你害得。陛下,陛下——她根本不是什么掌上明珠、迟来宝物,根本是个孽障。是个不祥之人。” “娘,娘,你快起来,你快别这样。”玉珍公主也紧随着跪下,眦裂发指地瞪着她,“都怪你,我早就听说了,你在香积寺就嚷嚷着见了鬼,这货色肯定是你招来的。还说不上你是什么人呢!说不准李宝仪早就死了,你就是个鬼,把她的皮穿了回来。” 她误打误撞,说得贺兰月作贼心虚,晕头转向。 太医查出来婉怡中了慢毒,苟延残息之间,她抬起苍白的小脸,气息短短:“是姐姐给我吃了糖饼,是姐姐……”随即就昏睡过去。 “公主府里你说了算,肯定是你给我妹妹下了毒。” 无数人跪下给她求饶,贺兰月却百口莫辩,这是一个无法解破的考题,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的陷害。一切的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她果真被小鬼缠了身。 如若她是李宝仪,她大可痛哭流涕地怪皇帝弄丢了自己和母亲,大可用这些去换他的同情。可她是贺兰月,她对长安城一无所知,她对皇帝的脾性一无所知。 陛下已经没有了原先的偏颇,神色微动,仿佛听进去了她们母女的话。 贺兰月只能寄希望于李渡,心里暗暗打着鼓。这众叛亲离的日子,仿佛那恶鬼作祟,只是为了让她这个假公主现出原形来。可鼓响了,鼓停了,鼓声冲到离恨天之上了,李渡还是一言不发。 她却被下旨剥去公主服制,押入大牢。《 》 33、扼杀 时至今日,她终于亲身体会到长安城的可怕。 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下一刻就成了关在牢里的死囚。一切的一切,只是三言两语,连三堂会审都免除了,错和对不再重要,她的生死真的仅仅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热闹、喧嚣,就算变成一跃十丈的烟花,变成彻夜不歇的筵席,变成中元节金吾不禁的巡游,都是到不了地牢里的。便是连那诡异的恶鬼,也侵袭不到这与世隔绝的黑暗里。 她陷入一片死寂。 长安的生活,长安的日子,因为不自在,因为错乱了身份,她光顾着体悟做公主的不快乐。却忘记了不做公主只会更加可怕。 不做公主了,她会掉脑袋。不止是她,二哥、小翠、胡丹……他们可都在她府上,会不会有人严刑拷打、杀人灭口,尚未可知呢—— 月黑风高,水声潺潺,太液池里的小鱼一跃到了她养的那只波斯猫的嘴里,她却不知道。五皇子从池边路过,烦躁地踹了那只波斯猫一脚,到嘴的鱼飞了三尺高,小猫气得嘶哑咧嘴,他也不管,只是往他母妃宫里走去。 淑妃看护着渐渐好起来的婉怡,整夜整夜地不肯睡。 玉珍和李英是龙凤胎,一个嫁人,一个到梁洲做刺史,他们不在身边好些年了,如今只有婉怡在她膝下。这寂寥的深宫里,没什么叙旧的老朋友,也没有值得思念的旧情人。 一个孩子,就是女人最大的盼头了。 李英悄悄走了进来。 “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呢。”他撇了撇嘴,“阿娘去小厨房叫她们做些东西罢,省得这馋嘴的小猫醒了要叫唤,你忘啦,她一直没醒,饿了整天了,她最经不起饿了。我替你看着她。” “嗳,阿娘倒忘了,还是你这个哥哥想得仔细。” 墨灰的天,风声刮过,他柔软的眼神忽然结上一层冰壳子。他久久地看着熟睡的婉怡,这时的他还算个温暖的哥哥。 可一当淑妃转身走后,他就把手伸向了妹妹脆弱的脖颈。 他咬牙,又咬牙,始终下不去手。紧闭上眼了,他听见小厨房传来的碗碟碰撞声,忽然想到什么了……他还想到别的,想到母亲知道真相的脸,想到父亲废他为庶人的诏书,终于死死掐住她:“好婉怡,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聪明了,知道什么东西把你毒了。你要是笨点就好了,你要是笨点——” 一声惊呼把他截断。 “五郎,你在做什么!”淑妃不可思议,瞪着他,泪流满面,“这是你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她还不信,方才在小厨房居然真撞见了,戴着面具的活脱脱的鬼面人,从天而降,一闪而过,白发像九阴白骨样挠来,传说里纠缠不休的鬼魅现世。 她吓坏了,赶紧跑回来找儿子求救,不曾想却撞见了比鬼还可怕的一幕。 她倒在地上,无力地痛哭流涕。 悔不当初,原来她无意中陷害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女孩,一个在外流离多年,终于才和父亲团聚的无辜的泪人儿。她入宫多年,生育了三个儿女,从未做过这样的斗争!从未冤枉过别人! 而真凶,恰恰是她的儿子。 她无法接受,更无法揭穿。 只能歇斯底里地警告:“五郎,人在做天在看。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动你妹妹一下,不然我就告诉你的父皇,娘随你这个牲畜一起死了算了。” 五皇子合上眼,一言不发地流泪。 他的阿娘善良贤淑,平日里连野猫野狗的性命都很爱惜,不知如何就教养出他和玉珍两兄妹,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根。 七天七夜过去了,婉怡早已醒来了,皇帝却意外地发现,她不会说话了。连一句简单的阿耶阿娘也说不出口,她成了后天的哑巴。 无论别人如何问她,她都只会静静地流着泪。 贺兰月也很久没有说话。 此时的她已经变得很冷静,许久不做贺兰月了,如今就算做一个阶下囚,总归也算是自在的。眼见着行刑的日子近了,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特别放过自己。 想睡就睡,想吃……想吃倒是没得吃的。 她倒在茅草堆上,紧紧裹住身上的裘衣,这是前几日一个狱卒送来的,虽然她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好心,却实在不想拒绝。 毕竟,这是她唯一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 他们押她去严刑逼供了三回,次次都是一百鞭子,她一开始吓得不得了,阿大在王帐外十鞭子就可以抽死一个叛徒,可不知为何,那些比牛尾巴还粗的鞭子打在身上,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真有菩萨保佑她?贺兰月想到这里,好奇地往外看去。 一排排铁牢笼外头,有青烟吹进来,可惜离得太远了,稀稀疏疏的一阵,吹到她身边时已经凉掉了。墙面上有水声从上往下地流着,大约流到外头的地道里了去,留给她的只有寒意。 这里太暗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狱卒们的大刀反着光,除此以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大魏的人比突厥人狡猾多了,根本没有机会逃跑,狱卒也根本不上当,不给她接近的机会。 何况她真跑了,捡回一条命来,恐怕公主府里的人就惨了,几十条命几百条命都要因她而死。她做不到那样自私。 她已经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里,就在这时,有把折扇唰得在她眼前打开了,一道光直直地打进来,一言不合,不讲道理。她难受地捂着眼睛,意识到来了人,也只是伸直手臂,任别人拷走,是皇帝也好,是狱卒也罢,是谁都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是来处置她的。 “你就这样欢迎我?”李渡握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身来。 灯火辉煌透进来,顺着阑干缝隙往下照耀,照在男人精雕细琢的脸庞上,明暗交替,详略得当,高挺的鼻峰是一座小山,掉进金钟罩里来了,他的身躯是一樽金色的法身,站在她身旁,好似无数金光护体。 曾经咫尺天涯的,都在眼前了。 她难受地眯着眼,看清来者是谁,被他揽进怀里去了,才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救我了呢,我还以为你个叛徒临阵脱逃了呢……” “你给我记住一件事。”李渡气笑了,用食指去点她的鼻子,“除非我死了,不然我才不会不管你呢。你这样说我,就等于是咒我死了。我问你,在你们草原咒自己的丈夫该当何罪?” “丈夫?”贺兰月气得哼哼了两声,“你是谁的丈夫呀?反正我只知道我不是你的妻子。” “那我可走啦。”李渡似笑非笑,往阑干外高抬贵脚,“我可没那么好心,不救和我没干系的女人。” 她终于知道着急了,跺着脚钻进李渡怀里:“不成不成,殿下……不对,我的好哥哥,你来都来了,再怎么着也得带上我一起走呀。不然都对不起你磨破的靴子是不是。” “不劳好妹妹操心,我的靴子好得很。”他作罢就要走。 贺兰月不得不跟上去,怯怯的,难为情得很:“夫君,夫君,你等等我呀。” 早在他留驻香积寺,同郭家人打战的时候,她就想这样叫他了。等他凯旋,等他归来,巴山夜雨下他们夫妻聚在一起说闲话,她多想这样叫他几声。 如今真到了时候,却不好意思,一张脸红得难看。 “哼。”李渡仰起脸,把厚氅衣往她身上包,“这还差不多呢。” 终于得到解救了,贺兰月却犹豫不决起来:“你这样劫狱,把我带走了,陛下会罚你的吧,你该怎么交差?” “就是陛下命我把你放出来的。”《 》 34、祝福 李渡借着夜色把她塞进马车里,远远地离皇城而去,落脚在东市的永宁坊。 她惊得结舌:“你们这是不要我啦?给我打发出来。”又很快喜笑颜开,“那好罢,我也早就不想做劳什子公主了,皇帝每次对着我笑眯眯的时候我都可难受了,提心吊胆的就算了,他一笑,我就想起来自己是个假的,是个掉包的——” 大魏的十里春风吹在她脸上,吹在富贵人儿的罗衣上,满长安的好儿郎都在为猎到好东西欢呼。她也跟着一展身手,打来狐狸狼狈整整一箩筐,跪在陛下面前等待奖励。陛下一一行赏过了,却只对着她笑得爽朗。笑得她的五脏六腑不住地跳,背上却一阵阵发冷。 她从前在草原上看见豺狼虎豹都没有这样害怕,她在香积寺看见那鬼魅都没有这样胆寒,她跟着李渡命悬一线都没有这样忧心,皇帝还提到宝仪的娘—— 他说他这辈子都在找寻杨皇后这样的女人,可等她死了,等她命归黄泉了,才发觉自己找错了人。 言外之意,他要的是一个替他牺牲一切的女人,不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女人。 贺兰月听得实在难受了,险些吐出来。 她多少知道一点,皇帝在说自己错付了一生,错付给了李渡的娘,那个死去的贵妃娘娘。他宠了她一生一世,给了她十年举国皆知的独宠,到头来却说自己找寻了一辈子的是宝仪的娘。 所以呢,贵妃娘娘吊死在了皇宫里,唯一的儿子被扔到边关置之不理。高高在上的他,无所不能的他,能弥补给杨皇后的,也不过是一场厚葬。 这又算什么?两个女人都辜负了。无数的女人都辜负了。 她越来越烦恼于公主的身份,拉着李渡的手耍赖:“这样罢,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二哥也冤枉一下,把他也接出来,我和二哥两个回关外去!省得打搅你们大魏人不是?大家就算一笔勾销了。” 李渡听不下去了,双眉直竖,就要发作:“你想得还挺美,只是让你在这安置几天,等没事了,自然接你回去。这辈子,你这大魏公主是做定了。这就是你的命,怨不得我。” 贺兰月听得着急上火,可见他要走,立即被浇得透心凉了,只是呆呆瞪着李渡,扑上去抓住他的手:“你又要走,你知不知道我等得都快绝望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想说她想他了,她想要他留下陪她,说出口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李渡还真停住了脚,把一个破了的虎皮娃娃扔到她手里。她马上接住,下意识闻了闻。因为她是狗鼻子,很快就闻出了所以然,皱了皱眉。 贺兰月胸有成竹:“甜丝丝的味道,真浓,该是黏了糖,时间久了,还有点酸了。”她把虎皮娃娃翻过来,瞧见了正脸,一个激灵,“这不是婉怡的,婉怡的娃娃——” “是了,你替我保管好,将来有大用处。”李渡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在如水般弥漫的夜色里走远,“不好叫陛下以为我和你待了一夜吧,男女授受不亲……” 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阑干把她和李渡隔开了,她隔着远远的夜色望着他。终于躺下去,解了那张拔步床上的帐子,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像躺在草原上看星星似的,风云流走,想起昨夜种种,想起从前种种。 想起那个她惦记了半辈子的人。 夜风阵阵,掠进来,掠过层层叠叠的纱帘,碧纱橱、细牙桌、琉璃屏风……样样都是那么精致而奢靡,都是李渡给的。高高低低,阻挡着夜风,也把她半生的缘分阻挡住了。 因为李渡,因为她移情别恋了太久,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他。只是偶尔看着长安固若金汤的城池,思考他会不会就在其中。看着那些被挥刀赶远的人群,痛苦他会不会就在其中。 可爱上李渡以后,她渐渐接受他死了的事实。 他不会抛下她的,五年没有回来,定是遭遇了不测。五年,那可是足足五年,才发芽的杨柳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光着脚奔跑的儿童可以独当一面了。 五年,够死好几回了。 她心上一紧,纵是已经接受了一切,想起来却依然痛彻心扉。一轮月亮照着她,那轮她和李渡拜过的月亮,清辉洒下来,像故人的照拂。他这样的人,顶顶好的人,定是到天上去了。阿大告诉过她,月亮是收留那些无处可归的善良人儿的地方。 他在天上看着,应当是高兴的吧。 她找了一个同他一样有英雄气魄的男儿,李渡和他一样,永远不会抛下她。她多个依靠,多了一个期盼。他的心胸宽广,不是李渡那种小肚鸡肠的家伙,肯定会为她欣慰的。 贺兰月没想到自己能放下,心里淡淡的负罪感涌上来。可望着遥远的月色,忽然觉得好亲近,终于安心地睡去。 她的心境开阔了,同一座城里的五皇子却不这么觉得。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挑起一件翠蓝的宫裙,气愤地将女人的衣裳全都划破:“都是玉珍,都是玉珍,都怪她做事不干不净的。倘若下毒的时候长点脑子,这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漂亮皮囊猪脑子!” 屋里都是李玉珍的东西,衣裳、金银珠玉、价值连城的宝物……若是他们不那么贪心,若是他们有了这些就知足,一切不会如此。 一切不至于此。 人就是这样,不能温饱时,不过想要一口饭吃。吃饱了,便想要荣华富贵。有了荣华富贵,就想要整个天下。他们不过就是如此。 可第二日醒来,那个嚣张跋扈的五皇子就死去了,怯得整个人都显得瑟缩。 他跪在皇帝面前辞别:“儿子也想在父皇膝下尽孝,可是到底在外头做了官,时时刻刻有人问有人催,这下看来是不回去也不成了。” “惦记着要紧事呢。”皇帝点点头:“你是个懂事的……” 他松了一口气,却又被皇帝捏起下颌,迟迟的停留,迟迟的打量,终于一巴掌甩在脸上,狠狠的一掌,打得他在地上飞开两米远,齿缝流下血来,长长的一条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皇帝不悦:“见了父亲,摆出这张丧人脸来?淑妃,这就是你对孩子的教导?” 淑妃被提了名,也紧忙过去跪下,死死摁着李英磕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人山人海里传来李玉珍冰冷的声音:“母亲不要给他求情了,要我看,这样不讲规矩的家伙。活该被陛下禁足个把月,关得他老实了再放出来。” 五皇子内心轰然,牙都要咬碎了,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儿子任凭责罚。” 他五体投地,深深地把头磕响。《 》 35、嚣张 自古有人欢喜有人愁,贺兰月才得了难能可贵的自由,转眼李英就被圈禁在临时的王宅。皇宫里风云莫测,每个人的心里各有千秋,只有一个李玉珍无所事事,一个县主崔氏心如止水,坐在皇宫湖边的小阁上吃茶。 那莲瓣纹的茶杯掩在崔唤云的袖子下,到了嘴边,出来见人了。茶水荡起来,好似乌云底下的湖水见了天日,碧清碧清的。 小阁高高,藏在后山的云里,风淡云轻,柳丝叶烧得脆响,又轻又慢,好听得紧,和心慈面软的崔氏说话一样:“我是样样为你着想的。” 李玉珍笑得放浪:“我不要你为我着想,我只想知道,你还为着谁着想。为杨将军?为你将来的郎君?” “谁为我报仇,我就为谁着想——” 三更半夜,夜阑人静,戴着鬼面的男人跃进了崔氏的闺阁,他的脚步轻如天人,因此无人问津,无人知晓。还是崔氏亲自迎接的。 他在长安城越发张狂,夜夜出来逍遥。 那夜他到五王宅里大摇大摆,把心里有鬼的李英活活吓晕了过去,下人去追,可他的身姿如鬼如妖,一步登了天,白发三千丈,泼得追逐的人心里发怵,脚步也变得慢下来,渐渐不敢前往。 还是带着武侯巡夜的杨将军看见了,勇往直前地追。 一路刀光剑影,那鬼面人直往东边走,乘风踏浪,借闹市里人家用的阑干物件往后头打砸,杨将军不敌这种诡计,终于还是被他甩远了。 他钻进一处宅子里躲避。 要说嚣张一时,嚣张不了一世,他这样肆意妄为,夜夜出来撒野,连贺兰月都撞见了。 她听说庄户人家有养牛的,正下了小牛犊子,有奶不舍得给小牛吃。他们那样的人家,实在珍贵的东西,宁可拿去换点钱,小牛将就着吃点泡水的筛糠,也就够了。她高高兴兴地买来,照常晒了奶皮子,夜里正收拾呢。 那鬼怪从天上来,到檐上去,马踏飞燕似的,快得不得了。却被她死死盯住了。 她一把拔出弯刀来:“呵,给我站住!” 香积寺里她怕他,是因为没见识过。公主府里她怕他,是因为她困了。这时的她可是见过了,打骂过了,人也精神得很。她被他害惨了,为了知道这鬼怪的真面目,一言不合就追了上去。 谁知道她这一吆喝,把杨将军招来了。 挥舞着砍刀的武侯们赶来了,火把的世界在地上,她和鬼面人在檐上。人人都追着那鬼面,他倒游刃有余,还朝着他们丢石子阻路,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来了。 他坐镇,别人一一上来打擂,皆不能及。终于不见踪迹了。 贺兰月还要追,心急之下崴了脚,连人带刀摔在了杨将军跟前。她正哎呦地叫唤呢,一抬头,看见杨将军,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是秘密被放出来的,别不偏不倚的,又被抓回去了吧? “宝仪?”杨将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下定了决心,“先把她押起来。” “不成不成!”她被人架了起来,六神里有五神没了主,吆喝道,“先等我说两句话,杨将军,你可不能抓我啊。哎呦,放开,放开,杨将军!表哥!我的亲表哥呦——” 她欲哭无泪,却没料到那鬼面人再度从天外而来,把着她的手,借力踹翻了三个武侯,拉着她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里。等杨将军上前查看,踪迹都没了,已然不在人间。 第二日的杨将军因为纵武侯闹市,没有证据,被崔卢两姓联合弹劾,遭到了处罚。五姓七望何等显赫,崔卢更是两姓之首的门阀,偏偏他想求的姻亲还所属崔氏,这下结了梁子,杨将军足不出户,好不郁闷。 成家立业,都被耽搁了。 鬼面人从此消声灭迹,不见了,富贵如云,他再也没涉及。 只有贺兰月知道这是为何。 她被鬼面人抓进了三清观,给她捆在青铜的大立柱上,每天施舍一点水,施舍一点饭,除此之外,只剩面面相觑。不过鬼面人好歹是对着她这个美人,她看着的可是鬼脸! 他闭门不出,十二个时辰,里头有三个用来睡觉,剩下的全用来守着她。 她想过求救,可是那鬼面人早就不紧不慢地警告过她,写了一副字,字体歪歪斜斜的,却很有锋芒。递到她跟前,她看了一眼:“你不用白费功夫了,这偏殿废绝了二十年之久,离三清观里的道士们足有十里远,荒草丛生,门可罗雀,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比她还像文盲呢,写得七上八下的,不过是笔使得比她好,画得更好看罢了。 如今看来,什么都不做最好,饱饱得吃饭,饱饱得睡觉,养精蓄锐,说不准将来还有用处。 要说这鬼面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亏待她吃穿,要说坏处呢,他不说话,害得她嫌这里闷得慌。 “我说鬼大哥,你把我抓在这,到底是要杀还是要剐,总得告诉我吧?” 他拿过纸和笔,这回没写字了,在上头画了个连环画,画的是一个打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小姑娘贪吃贪睡,慢慢的变胖了。又画了一幅,小女孩不吃不睡,就被杀了。 贺兰月骇然,又多吃了两碗饭。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过去,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丁点改变,她感觉自己这辈子怕不是都要这样过去了,顿感人生没劲,事事乏味。 她无聊地同鬼面人搭话,奇思妙想起来:“喂,你不会是嫌我瘦,想把我养胖点再吃了吧?你的头发为什么这等白呀,你不会已经三千岁了吧?你现在面具底下的是帅脸还是丑脸啊?你有没有辜负人家狐狸姑娘?香积寺的事情到底和你有没有干系?” 贺兰月喋喋不休,说了一天又一天,那鬼面人一句话也不回答,看着却很享受。 十里无人,荒无炊烟,只有如山般环绕的神仙道祖在盯着他们。人在孤独之下,容易变得温柔,连那鬼面人也不例外。 连贺兰月指使起他,他也下意识答应。 “绑在这里这么多天,我都快丑死了。喏,我包里有个步摇,你快拿出来给我簪上。”那鬼面人去拿,一不小心被弯刀划了手,贺兰月又紧忙说,“天啊,那弯刀上我抹了毒药的,你快给我解开,我给你找解药。” 那鬼面人早就放松了警惕,不把她当个敌人对待。这下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出于爱惜性命,珍惜寿元的缘故,立即给她解开了锁链。 她却踮着脚,伸手将他脸上的鬼面具摘下。《 》 36、脱衣 那鬼面能是好对付的?眼疾手快,身手敏捷,一下便给她拿下了。倒是那把金错刀护主,在争执里掉下来,横冲直撞,直直要往那鬼面的心窝刺去。 他虽躲开了,黑袍却被划破,一身劲瘦的筋骨肉问世了,不讲缘由地送到人眼前。 很是饱眼福。 不过贺兰月可没瞧见,她受了打击,一个重心不稳摔下去,正盘坐在那鬼面人精壮的大腿上。本该脸先着地,因着下头有鬼面垫底,砸在那丑陋的银制面具之上。 “呸!”她摸不开面,气得往鬼面脸上吐口水,却被鬼面人死死捉住了手,羞恼得厉害,“死流氓,你占我便宜!忒!你对得起人家狐狸精吗?你还算什么恩公?算什么好人儿?” “喤!——” “喤!喤——” 钟鼓楼远远的三声,洪钟,大鼓,敲得整个长安城都能听见,远远地来了,重重叠叠地来了。辽远的尘嚣在记忆长河里沉寂太久,终于亮了,响彻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宵禁结束,人人都往街上去。 整个长安繁华如东流水,处处都有人走,御街上也不例外,进进退退,来来往往,龙飞凤舞地穿行而过。御街毕竟是御街,走在上头的没一个俗物。 自从宝仪公主被押入大牢,贺兰胜日日都到宫里去跪安。 他的妻子,皇帝的女儿不在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亲戚断了。他依旧恪守着臣礼,恪守着一个驸马应有的恭敬与驯服。尽管十日里有九日都是独自跪在着空阔的大殿里,也总有一日是陛下召见他的日子。 终于见了皇帝,他也只字不提为公主求情的事情。 同道之人还有淑妃娘娘,一日不差地带着婉怡公主,代政务操劳的陛下去抄经诵佛。 皇帝只有午后的一点时间可以见人,日子久了,两伙人终于还是撞在一起。小小的婉怡被淑妃抱在怀里,支支吾吾,满面愁容。见到贺兰胜,却忽地大变活人了,一把推开了淑妃,踢趿着一双精致小巧的绣鞋,扑到贺兰胜的怀里。 被认定是哑巴的她泣不成声:“我不要她当我的娘了,我要贺兰驸马当我的娘。” 淑妃娘娘惊愕不已,犹如万箭穿心一般难受。 孩子的眼睛天生明亮。谁是坏人,谁是好人,谁包庇了坏人,她不能知道,却能感受到。她缩在贺兰胜怀里呜呜地哭,终于被他扛在了肩头,轻拍着后背安抚。 “胡闹。”皇帝坐在这场闹剧中央,不动如山,只是轻声呵斥,“贺兰驸马是个响当当的男儿,怎能做你的娘,男女不分了,是阴是阳,你看不出来?” 淑妃立即跪下,捏着帕子往前跪:“婉怡不懂事,在陛下面前丢人了。” 香烟滚滚,如仙境,如红尘,皇帝低声沉吟:“朕看来,不是罢,不懂事的另有其人。孩子分不清男女,是非倒是分明的。” 皇帝默许婉怡跟着贺兰胜走了。 淑妃独自回到秋水殿,也变了个人,不再出门了,日日独自吃斋念佛,谁也不见,谁也不理。人人都说皇帝把她给禁足了,只有淑妃宫里的人知道,这是娘娘自发的,又是何苦呢? 却不知淑妃明白得很,皇帝早就知道了,他那一颗七窍玲珑心已经清清楚楚。 只是谁下的毒手他并不在乎,谁要毒杀婉怡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杀鸡儆猴,叫那制造流言的鬼面人,以及他身后的势力老实下来。至于杀谁呢—— 不是她便是李英。 独独一个李英不足以让皇帝迁怒于她,她思来想去,一定是她的母家和那鬼面人牵扯上了,传播起李氏王朝气数已尽的舆论。 皇帝关着李英,一遍遍暗示她,何止是敲打,只是要她自己去抉择,到底是自赴黄泉,还是等着他处死她的亲儿子。 李英死了,大家才都算完了。 一日沉闷的午后,日至中天,暑气难消,淑妃在殿内弹琴静心。廊下太晒,鹦哥儿翘着嘴哈气,晒得人做活都做不痛快。宫女们想着用水泼到脸上凉快凉快,纷纷去打水。渐渐曲终人散了,无人的大殿上,淑妃将自己嫁入皇宫时穿的衣裳罗到房梁上,又把自己细嫩的颈子吊上去,踢翻了椅凳。 她一生行善积德,却一个孩子也没教好。都说龙凤呈祥,六宫中谁不为一对龙凤胎欢喜?当年让她受尽荣宠的一对儿女已经长大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不听她的话。 小小的恶行她未能阻止,如今已经无法禁绝了。 唯一像她的女儿,也因为她的袒护不认亲娘。 她已经了无牵挂,万念俱灰。陛下想要惩一警百,震慑她那蠢蠢欲动的母家,却碍于史官工笔,不想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亲自下这道旨。天有情,却怕帝王无情,她想着以死明志,让陛下惦记着自己最后一点好处,给儿女留下后路。 她悬在梁上,临了临了,居然好奇今夜的月亮是圆是扁。 夜里婉怡睡去,在公主府的偏殿里,小小的拔步床上。两三个宫娥给她打小扇,贺兰胜亲自看着。除了窗外隐隐的桂花香,团圆皎洁的月亮洒下的缎光,什么也进不来。 他想到了那一夜。 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婉怡差点没命。给她下药的人其心险恶,阴毒老辣,用的是可以药死七尺男儿的猛药,狠得令人发指。幸得他心细,发现得早,将贵族牙痛时含的玉鱼儿塞到她喉咙里,呛得她全吐了出来。 饭食、毒药、胆汁哇哇吐了一地,他声嘶力竭地把人喊来。 人潮散去,阴谋诡计暂时被当空的乌云藏起来了,婉怡被她的亲娘抱走,只有贺兰胜留在原地。不过他并没有坐以待毙,而且在婉怡的被褥里翻找,搜到那个虎皮娃娃。 他打量了一会,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针脚,看着边沿满是牙印的破洞,托人交到了李渡手上。 窗子摇摇晃晃地打颤,一阵凉风扑到他脸上去,贺兰胜从回忆里挣脱,沉静地盯着熟睡的婉怡,松了口气。 更鼓该响了,整个长安城进入了隔绝的夜,他也该睡去了。 “喤!” “喤!喤——” 三清殿里神仙如云,钟鼓阵阵,他们也该睡去了。贺兰月因为成日成日地歇息,倒并不困,笑呵呵的模样:“我说鬼大哥,好几天了,总该让我洗个澡罢。你知道的,我从前是公主,爱干净着呢。” 鬼面人不拒绝,不知从哪抬来一桶水,热腾腾的水雾,上头飘着一个木瓢,半个葫芦的形状。 贺兰月大吃一惊:“不是吧,你要我在这洗澡?” 鬼面人不但不理她,还自顾自脱起衣裳来,大有和她一起洗鸳鸯浴的架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