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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刁蛮

作者:李玉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渡不知道该如何征求她的原谅。


    他从未见过贺兰月这样生气,她闭门不见,她不吃不喝,扬言除非把她送回草原去,不然他们无话可说。夜晚他来找她,听见啜泣声。


    他知道她在里面偷偷地哭,涌上来迟到五年之久的痛心疾首,不知所措地攥紧双手。


    他从前恨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和别的男人缠绵的模样,一个个风雪夜里,草原大漠的黄烟吹进他们的帐子里,她应该管着另一个男人叫着夫君。虽比不及中原人男耕女织,却也是日夜相伴。


    此时他却忍不住想,这些日日夜夜里,她可曾这样为他痛哭流涕过。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想着他,为他而哭。


    于是便破窗而入。


    他从阑干跨进去,把贺兰月抱入怀里,任凭她嚎啕大哭着发泄,嘴里喊着要回家的话。


    她对着他一阵打骂,倒真渐渐地冷静下来。


    李渡却微笑起来,抚摸着她的脸颊:“无论如何,你得相信我,你得和我说话。生我的气,总得给我机会弥补,不然谁来护着你?这里并不太平,如果处置不好,瓜州就要打仗了——”


    “和……和谁打战?”她下意识惶恐起来。


    他的声音冷而平静:“郭慎之。”


    贺兰月联想到什么,追问起来:“你,你不是告诉我你会让我知道是谁害死宝仪的,是谁?是那个胖官员?你在他的书房里都找到了什么。”


    “是郭慎之害死宝仪的。”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脱离了李渡的怀抱:“他?他一个边陲的节度使,宝仪是怎么得罪他了?”


    李渡不紧不慢地给她讲了个故事。


    宝仪并没有得罪他,只是她是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给了郭慎之觊觎的机会。


    这个郭慎之是个野心极大的人,手握重兵,却远离朝廷,一直规划着造反篡位。皇帝和宝仪母女告别之时,宝仪尚在娘胎里,皇帝并未见过公主真容。他想着杀死公主李宝仪,以自己的三女儿代替。


    再让三女儿夺得了圣宠,推举自己还算大家闺秀的二女儿做王妃。


    将来生下王孙,他便以皇帝无能为由,拥兵造反,清君侧、除奸佞,扶植幼帝登基。


    就算生不出来,也可以抱一个来。


    “那他把女儿硬塞给你——”


    李渡笑她还算聪明:“不错,他自以为已经杀了李宝仪,却不曾想我身边又多出来一个李宝仪。他以为自己白忙活一场,杀错了人,又见我把你藏的太好,这件事没了指望。便想着通过污蔑我风流纨绔,逼我娶他的女儿。”


    “那你上当啦?”贺兰月小心翼翼地试探。


    “当然没有。”李渡白了她一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又缓缓讲述了自己如何在郭家安插奸细,离间郭家人,设计那一日郭家的丑闻。讲述自己在梨园怎么趁醉装疯,打晕那胖官员,在层层守卫里找到了她,将她救出来。


    贺兰月听得嘴都合不上了。


    她捧着脑袋,偏过头看李渡,叹气道:“可你不觉得这二小姐也太可怜了吗?”


    “如果我告诉你,宝仪的死是郭家人害得,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她怔愣了半晌,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


    “你敢说你不在乎我?”李渡笑了,“你一直在追问我和旁人有没有什么。”


    贺兰月被他笑得火大,才想狡辩,忽地又被他举了起来。他又一次扛着她转起圈圈来,裙摆开花一样翻起来,转进草原上婚礼的那一夜,转得她晕头转向,只能瞪着眼睛警告他:“你要是敢不脱衣服上我的床,你可就死定了——酒味熏死了。”


    他把她推到床上去,他开始吻她。


    贺兰月没有抗拒他,反而是抓着他的腰,亲热地回应。


    他趁机咬了她一口,是那种气不过又拿她没办法的报复。贺兰月只是在房里合合笑起来,所有的不愉快都被她抛诸脑后了。夜深沉了,一切都隐去了,此刻有着的,不过是一对寻欢作乐的男女。


    油灯将熄不熄,那股热气摇摇晃晃的,像夏天的水蒸腾出的热气,波一样推动着她。贺兰月扯下阑干上的珍珠帘,拉开了他身上的衣裳,人在他面前,魂却在船上,心中荡荡漾漾的。


    “不行不行。你敢碰我?”她嗳了一声,“我告诉你啊,我四哥教过我,倘若我以后嫁去大魏,碰到你们这种三妻四妾的勾当,绝不能忍。你们腻了以后,说不准要卖了我。如果你碰了我还敢找别人,我就叫阿大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你找几个,就给你切成几份,做成夏噶,一人一个,也算公平!”


    “好好好。”李渡没被她吓唬到,反而带着一丝暗暗的笑意,埋进她怀里,“那我就更不该有别人了。给我做成十个夏噶,全都留给你一个人。”


    他徇私枉法,趁机揩她的油,抚摸起她的双手:“你到时候要记得多摸一摸,不然,我是会孤单的。”他冷笑一声,过了好久才说话。


    “那日对你口出不逊的那个胖子,他头盖骨上的皮都被我挑干净了。怎么样,我送你一把小刀,到时候你亲自挑我的,给我弄得干净漂亮,握在你手心里。”


    她以为李渡又要油嘴滑舌,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男人都是这样的,打击他们的身体,也拦不住心去外头游戏。这个回答贺兰月死也猜不到,很快她想到李渡死的画面,好痛苦,瞳孔震颤起来,一滴泪划过。


    他们又热火朝天地吻在了一处。


    意到浓时,他们的身上都像有火在烧,李渡忽地把她翻过来。她的双手被擒在枕头上,身子却迎着他。月下挑灯,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贺兰月觉得这个架势太奇怪,她像一匹小马驹,马上要被李渡驯服了,突然害怕起来。


    “不行不行。”她躲闪开,“我害怕,你再多亲亲我。”


    李渡欣然同意,把她整个圈进怀里,草原母狼舔舐初生的狼犊子一般,把她全身吻了个遍。一抬头,却发现这小狼犊子舒服得很,歪着正在酣睡的脑袋,靠在他热乎乎的胸膛里,睡得正香甜。


    可把他气坏了。


    此后他们在瓜州城扮演起一个浑种皇子和艳俗小妾来,防止郭慎之狗急跳墙,对她动手。一次又一次的宴请下来,好在都瞒住了。


    不曾想小翠听说她被俘的事情,好不容易到了瓜州,抱着她的腰呜呜哭起来:“公主没事就好,公主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和皇后娘娘交代。”


    小翠是无心之失,毕竟李渡严厉警告过她,一定要把贺兰月当成真的宝仪看待,特别是在生人面前。


    留下郭慎之一脸惊恐,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皇家秘闻。


    李渡和她,是兄妹不伦?


    他在心里思索起来,要么这个女人是假的公主,真正的李宝仪果真已经死了。要么,他们便是一对不伦的兄妹。


    他想起那名为小翠的丫鬟的表现,不像假的。又想到突厥古城的城楼下,李渡执意要用自己换这女人。逐渐笃行了后者,一个假的公主,不值得李渡这种精明算计的人这样牺牲。


    身边的小厮给他的旱烟枪弹去烟灰,他深吸了一口,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从突厥古城回来,他三番五次要下手,却都被李渡挡回去了,这下终于有了绝佳的法子。将来他要这样禀报给皇帝——


    楚王李渡,因为被他撞破侮辱自己的妹妹,畏罪自裁。


    几日后,丫鬟给这位假公主画了花钿,描眉弄唇,狠狠地装束了一番。芙蓉面,细头簪,满裙金银花,点上浅尝辄止的红唇,努嘴时像采蜜的蝴蝶。


    自从郭慎之认定她是隐姓埋名的公主以后,便办了更大的筵席邀请他们。


    李渡在门外,懒洋洋地倚靠在阑干上,想必是在等她。


    何方上前去,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那女人正是江湖人称一枝梅的杀手,簪子掏出来,十米取人头,从前他们杂技班子和她打过交道。”


    眼见着贺兰月走近,何方便退下了。


    李渡听完这话,始终微笑。


    他穿着一身玄青的袍子,绣得微不可见的银纹,戴玉不配金。人站得散漫随性,腿却笔直,总让人觉得他身上下着一阵竹叶色的小雨。他给贺兰月一身顶顶艳俗的装束,自己却穿得克制、沉静,活像是书里走出来的人。


    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贺兰月不服气地走过去,走过了头,李渡一把将她拉回来。


    步摇甩过来打了他一脸,一粒粒宝石的光折射到他眼里去。他反倒笑了,挑眉看着她:“你可让我们久等了。人家的筵席都已经开始一个时辰了。”


    贺兰月蹙起眉头,一脸不可思议,看他像看傻子一样:“你怎么不知道把我喊醒啊!”


    他被骂了,还笑得出来,把右手背到身后去,低着头拉她走:“正好让你拿拿乔摆谱,给他们府里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见识一下什么叫刁蛮任性、骄奢淫逸……郭慎之已经认定了咱们兄妹不伦,那好,还请我的好妹妹帮我那这戏演到底。”


    贺兰月见他神秘兮兮,也压低嗓子:“演什么?”


    “演一个吃醋的刁蛮公主,赶走别人送给哥哥的姬妾。”


    “你说谁刁蛮?”


    “谁认了就是说谁——”


    她才到府上,就狠狠给了郭慎之一个下马威。


    他为了恭维贺兰月,让美人顺顺利利送到李渡府上去,特地准备了一副足金打的美人冠,还有一条比她胸口还大的孔雀金项链。她全戴上了,金银错,蓝宝石,交相辉映,夜晚的巨蛇一样盘在郭府,嘶嘶吐着信子。


    他见贺兰月因为拿人手短有所松动,便让那绝色美人上来敬酒。


    先给李渡倒了一杯,又接着给贺兰月倒了一杯。


    美人秀丽,眉眼如钩,一双媚眼绕着李渡流连。借着给他添酒,身子软软地斜过去,纤纤的十指差点碰到李渡,贺兰月立即发作,把酒杯一推,连呸了三声:“这什么破酒,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样难喝?”


    美人眸色骤暗,一双劲瘦有力的手已经退至身后,像要掏出暗器来了。


    那酒不偏不倚泼了李渡一身,贺兰月嗳了一身。


    随即将那美人一推,抽出丝巾,整个人伏了下去,装模作样地给李渡擦身子。一边擦,一边娇嗔着贼喊捉贼:“七哥,都是她推我,你瞧见了没有?不过不是我说,姑娘虽美,却怎得长得这等清汤寡水。”


    “混账!说得劳什子鬼话!”李渡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转头又对着郭慎之赔不是:“大人也知道,我这妹妹自幼在边关长大,也没读过什么书,还请大人不要和她计较。”


    见李渡把她的威胁赶走,她还不忘趁着李渡赔礼道歉的时候,迅速地抬起头,挑衅似的,明晃晃又慢悠悠地给那美人翻了个白眼。


    贺兰月已经饿得受不了了,想着快点把戏演完。


    李渡却以为她是发自内心的,见她好似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大动干戈成这样,不免偷偷勾起笑眼。


    郭慎之看在眼里,气得牙痒痒。


    这女人不知道坏了他多少好事了,倒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治他的,从突厥古城到梨园,又到今日的郭府。他好声好气的,还搭进去那么多金银财宝,这泼妇竟然还好意思砸自己的场子。


    却又碍于皇家的面子不敢发作。


    “真是折煞老夫也,谁敢触公主殿下的霉头。”他嘻嘻笑着,“倒是下官的不是,没看住下面的人,过来碍公主的眼。”


    他认了,反正因祸得福,劝李渡喝酒成了容易事。


    等他吃醉了,这个泼辣货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却不曾想李渡酒过三巡,念念不忘,竟又主动提起那个美人:“嗳,我倒是什么都不缺,就是我府上缺个弹琵琶的,不知道方才那个美人——”他醉透了,像是已经做起了和美人颠倒的梦,“嗳,有个这样的美人,琵琶都变好看了。”


    “她可是个好手。”郭慎之眼睛一亮。


    贺兰月本来都已经兴高采烈地吃起来,眼前的烤羊腿有下人切了块,她拿着银叉子,一口一口吃得正痛快。任凭李渡如何吹胡子瞪眼都没察觉。


    这下好了,脸上立即五光十色的,同阿大王帐里的猎犬撒欢和敌人跑了似的。


    她没听错吧?李渡主动去讨要那个美人。


    看着李渡吃得醉醺醺的模样,她感觉自己上了当,酒鬼嘴里的哪能不是真心话。果真,果真,男人果真都是一个德行,昨夜才和她耳鬓厮磨,今日就看上了别人!


    这个贱人——


    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看不上别的,气息犹在;今日他醉眼朦胧讨要美人的嘴脸,近在眼前。两幅画面狠狠撞在一处,撞得她心口发闷。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她真是被卖了还帮他数钱。


    不是要她演妒妇吗?今天她就让李渡看看,什么叫做妒妇!


    贺兰月忍无可忍,手里的金杯都被她捏软了,往地上一扔。


    她登时站了起来,指着郭慎之的鼻子骂:“郭大人怕不是个二尾子吧,有美人不自己留着,倒往我哥哥房里送!你要不能人事了,你和我说呀,我倒知道几个灵丹妙药一样的方子。”


    郭慎之彻底下不来台了,可他还没发作,贺兰月却不惯着了,一把将桌子都给掀了。她在屋子里捡到什么砸什么,拿到什么摔什么,郭慎之去拦,还被她狠狠抡了两拳。


    “我要回长安去,叫陛下处死你,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们李家送,诚心要玷污李家血脉。”她哭哭啼啼地闹起来。


    她还趁乱打了李渡两巴掌。


    “这死娘们力道怎么那么大。”郭慎之被她两拳抡得头晕目眩,在原地弯着腰,久久不能缓过来。


    “嘴巴放干净些!死不死的挂嘴边,真是晦气。”李渡捂着脸,无可奈何似的拍响桌子:“出去,全都出去!让我和妹妹说两句话!”


    宾客和侍卫们如蒙大赦,生怕跑迟了一步,这蛮横公主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来。他们鱼贯往外涌去,逃难似的往外涌去。郭慎之的贴身侍卫本想上前去,却被何方一个眼神逼退,也不得不识时务地退去。


    却不知道府里的东北角已经被火把围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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