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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庇护

作者:李玉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贺兰月发现自己连水都不会喝了。


    关了整整两个时辰以后,守卫送来一碗水,她在狭小的空间里挤得浑身酸软,一下便把水碗给碰翻了。她欲哭无泪,可那守卫显然走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阿大常说,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草原外头有大地,大地外头有海洋,海洋的外头还有草原。


    可这里除了黑暗,便是黑暗。


    她好似掉进蛀空的牙齿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十面埋伏地吹来,冻得麻木木的。时间在她身上流失了,沉寂,迟钝,也许等她出去以后,天空都要褪色了,变作一幅死气沉沉的画。


    要不是地上水珠满地银灿,闪烁着光点。


    她都快忘记自己活着了。


    贺兰月想起那个打翻的水碗,摸索的时候被狠狠划了一个口子。忽然一个激荡,她忽然懂了,捡起一块碎片,藏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只要那个死胖子敢过来,她就往他脖子上扎!


    保准送他去见阎王。


    她做好了防备,没过太久,活人气儿渐近了。那是热而浓郁的酒味,熏人得很,准不是个好东西。贺兰月把自己的后背死死贴住墙壁,像一个石像挣扎着要活起来,一双眼睛微微吐出凉气来,蓄势待发。


    门吱一声开了,她的头发被打散开,黑影飘飘摇摇的,手却很快,像是一个不敢现形的鬼递出去了一把刀。


    却被捉妖的道士狠狠擒住了。


    她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对方反手打掉了利器——


    抱在了怀里。


    “傻子。”李渡冷冰冰的声音耳畔响起,意外得很温暖,“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家里人喜欢用暗箭招婿。你呢,你就喜欢用刺杀来欢迎自己的夫君是吧。”


    他几乎贴到她的耳朵里去:“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李宝仪是谁杀的。”


    光泼进来,她披散的头发像是要烧起来了。


    李渡带着她往外走,何方却把打晕的胖官员往里拖,关在这个他差点落不下脚的地方。都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况这是以瘦人之牢还胖子之身,给贺兰月狠狠出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到了那胖官员的书房。


    室内的连枝灯影影绰绰地照着,并不透风,冰冷的珍珠帘子垂了一地的影子。博古架上列满了书,都落着灰,中间一个大肚子的弥勒佛,虔诚地双手合十,脑袋却雪亮雪亮的。


    李渡和何方卯足了劲,不停地搜找,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贺兰月不认识汉字,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被李渡身上冷冽的酒气冲昏了,跑到门口的走廊去吐。狠狠吐了两遭回来,她的脸都白了。


    她朝着李渡抱怨:“这弥勒佛的肚子这么大,想必没少喝酒吧!你以后可得少喝酒,不然不仅会变成这样一个讨人厌的胖子,脑袋也会秃掉。你看,这弥勒佛脑袋多亮啊!”


    李渡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他才说她的不好,自己却低笑了一声,“不对,你聪明得很——聪明得像狐狸成了精一样。”随即伸手拧了拧弥勒佛的脑袋。


    果真拧动了。


    碧纱橱骤然打开了,七横八竖,全都成了空子,拉出一道狭长的暗道。他们走到底,发现一扇暗门,这倒难不倒何方,他从前就是靠小偷小摸活下来的,掏出一把细长的柳叶刀,三下五除二就撬开了锁。


    里面纸张纷飞,来往信封更是不计其数。


    李渡左手持着一支蜡烛,上去翻看起来。火舌飘飞,他的眼底却越来越冷,像是结了冰。脸色难看得没有道理,他越走越里面,火光暗了,眼底的光也越来越暗,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是个直脑筋的,不知道李渡在干什么。只是为何方的一手技艺惊呆了:“你!你不但会杀人还会撬锁!”


    “哼。”何方自嘲起来,“要不是我会撬锁,何故还不至于被人打断了腿。”


    他们不合时宜地交谈起来,何方讲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是他七岁的时候,爹娘因为交不起粮食和地租,被地主活活打死了。他没办法,带着小两岁的何故跑了出去。


    乱世灾年,两个小孩怎么活下去?


    全靠何方学了一手小偷小摸的功夫。他去偷去抢,溜门撬锁,不过为了填饱自己和弟弟的两张嘴。很多人都因为吃不饱饿死了。可是他和弟弟都活着。


    他不但盗窃,还是凭本事盗窃,手艺精湛。


    他发誓绝不让自己和弟弟饿死。可是纸包不住火,他们终于还是被人抓住。


    债主自己也吃不饱饭,对他们两个又气又怜,于是就打断了何故的腿。


    “他的个头本来就没有马腿高,这样一打,更是不得了——”


    “我们就像两根稻草一样活着,那时的我就算想把自己卖进黑砖窑,人家也不要你带着一个残废的弟弟。”他唉声叹气起来,“是殿下让我们吃饱了饭,治好了何故的腿。他因为腿常年不出门,现在都是傻愣愣的。”


    贺兰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两兄弟对李渡死心塌地的,明白为何李渡杀光了十几个手下,唯独留下了他们。她恍惚想起李渡替自己挡箭,想起他在城楼下威风凛凛地威胁大汗,想起种种,忽然觉得他也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很阴险,他很自私,他的城府比草原最深处的湖泊还深。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他诡计多端,他瞒天过海,他搅弄起腥风与血雨,他收卖阿大的时候连草稿都不用打,甚至差点连她也收卖了。


    也许他救下何方兄弟,也是一种收卖呢……


    可他确实庇护了一些人。


    而她此刻,也被他庇护在羽翼里。


    贺兰月忽然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有许多话要问他,她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可他却在阴影之中抬起了头,咬牙切齿,念念有词:“他们就要来了——”


    园子两旁朱红对联,横批写着福地洞天,滴溜溜地缀着桃红穗子。喜气洋洋的日子,大红的灯笼进来了,拿着兵器的行伍进来了,郭慎之穿着赤黑的铁甲进来了。


    他就是河西节度使。


    又见面了。


    郭慎之不顾前几天共患难的情谊,行事也不体面,上来就揪住了李渡的脖颈,大声叫嚷:“把老子的女儿睡了,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王爷了不起啊?我告诉你,除非你八抬大轿把我的闺女娶进王府,不然——”


    贺兰月骇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儿,他睡了节度使的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李渡却拍开了郭慎之的手,掸了掸衣领的灰尘:“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做事要讲证据。方才我吃醉了酒,我的爱妾和侍卫伺候我睡了一觉,除此之外再有什么,实在是冤枉。”


    转而牵起贺兰月的手,眼里满是懒洋洋的讥诮——


    “大人也看见了,我这爱妾倾国倾城,人说由奢入俭难,只怕以后我连娶个更美的王妃都成了老大难。哪里还看得上别人?想必大人的女儿也和大人一样长得五大三粗吧。”


    众人一看,这话并不假。


    这女人穿着一身彩绘朱雀鸳鸯纹背子,宝花的纱裙,犹抱琵琶半遮面般披了绘彩青纱的披子,身上的衣裳叫汗湿透了一半,气喘吁吁,胸脯盈盈,简直要满出来了似的。


    浓妆艳抹的美,美得过瘾。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大王方才在干什么,在同谁做这件事。


    一个大王还能分成两个用不成?还是他那行货可以分头行动?


    贺兰月没明白,被李渡狠狠地一揽。依旧没明白,直到被他暗地里用力掐了一把,终于懂了他的意思,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去,朝着他挤眉弄眼:“大王讨厌!这种事,开枝散叶的,怎么能随便叫人知道。还有呀,我是出了名的妒妇,要再有个姐姐妹妹的,我可忍不了。”


    李渡和她一唱一和起来。


    “给我的卿卿委屈坏了。瞧,这算怎么一回事!”


    郭慎之气得简直要把地给踩烂。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厉声下令,“全跟着我到厢房里去,一个也别跑了。”


    走进二门里,大家都屏住呼吸,竟真听见有女人小小声的啜泣。那厢房门紧紧闭着,窥见一道幽幽的冷光,凭郭慎之怎么敲也不开。他气急了,命几个大汉直接撞开了门。


    撞得贺兰月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渡这个贱人,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怪不得什么也不说,急匆匆地让她换了一身这样见不得光的衣裳。还要意思要她一起演戏,这个水性杨花的小人。


    方才被李渡掐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在心里骂起李渡来,越骂越难听,越骂越使劲,纵是没出声,李渡也像听见了一样,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示意她抬头。


    那深闺深处,荒唐深处,竟是两个女人衣衫不整地痴缠在一张床上。一个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一个差点叫人划破了脸,缩在角落小声地啜泣。


    一个是郭慎之的二女儿,一个是他的三女儿。


    他气得浑身颤抖,却依旧是个偏心眼,上去就给了二女儿一巴掌。心想这个没用的懦弱的东西,早知道如此,就不该让她来:“没用的东西,哭哭哭,哭个什么劲。”


    “这怪不着我……怪不着我……”她从未这样嚎啕大哭地宣泄过,“我在这好端端地躺着,妹妹突然进来了,在我身上一通乱摸,她发现是躺着的人是我以后,还对我大打出手!为什么都怪罪给我?”


    三女儿一脸苍白地待在原地,还有些理直气壮的无辜。


    李渡摆摆手,无奈道:“既是大人的家事,何况……家丑不可外扬,本王就先行告退了。”


    后来的贺兰月,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河西节度使郭慎之,为了陷害李渡,不惜搭上女儿的清白。他是特地前来捉奸的,为的就是逼李渡娶他的女儿做王妃。他选中了二女儿,二女儿却怯懦,整日为此哭哭啼啼的。


    他家的三女儿倒是野心勃勃的,毕竟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年龄越是增长,心眼就越小,到后来甚至气愤自己上头两个姐姐比她早吃几年奶水。加之后来他请来的教导嬷嬷要她尊敬姐姐,事事姐姐优先,更是加剧了她的不服,只恨没轮到自己。


    那日李渡安插在府里的奸细来到了三女儿身边,告诉三小姐,姐姐没这个胆量去,你的父亲命令你到梨园去。她高兴坏了,由人送进了厢房,被子里头有个人蒙着在睡觉。


    她还以为是楚王,上去就上下其手地撩拨起来。


    却抓到柔软的胸脯。


    她发觉这楚王是个女人,很快又发觉这人根本就是和她不对付的二姐姐。她觉得她出尔反尔,觉得她已经占了楚王的好处,占了楚王妃的名头,气得恨不能把她的脸刮坏了,还将她打了一顿。


    至于什么姐妹相侵相爱。


    那全是谣传。


    贺兰月捧着脑袋,偏过头看李渡,叹气道:“可你不觉得这二小姐也太可怜了吗?”


    “如果我告诉你,宝仪的死是郭家人害得,你还会这么觉得吗?”


    她怔愣了半晌,点了点头:“一码归一码——”


    可惜这些都是后话了,今夜的她对此还一无所知。


    火热热的灯笼点起来了,红灯映雪,一路摧枯拉朽地到了山下,像是开着无数小而美的嫩梅。油灯下对望,贺兰月和李渡久违地待在一间屋子里。


    “你干嘛?又要我在你旁边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啊?”


    李渡有很多话等着她:“你怎么总是不认账。不是你亲口和你阿大说的我是你男人,我们月亮也拜了,我是你的夫君诶,我就不能对你做点什么吗?”他忽地微笑起来,盯着她,“或者说,你对我做点什么?”


    他不是第一天这样开玩笑,贺兰月却被他刺痛到了。


    她不知道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却总是情不自禁去想,也许他把郭家的女儿两个都玷污了呢?只是为了装模作样才不承认。


    她扪心自问,也许算是妒忌,但绝不会是吃醋。


    李渡就像她养着护卫营帐用的藏獒犬一样,想到他对着主人以外的人摇尾巴,就发自内心觉得不舒服。要拿小牛皮鞭一遍一遍抽打才会懂事,愚蠢,只有畜牲的本性,要被整个草原笑话了。何况这恶犬还有出去伤人的可能,把她的颜面都丢尽了。


    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李渡看出她心情不好,转移话题:“我今天看了一出戏,讲的是这个杜十娘流落青楼多年,把自己托付给了李甲,却被这个男人转卖。她一气之下,将自己珍藏多年的百宝箱沉了,以死来对抗命运的不公。你知道我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贺兰月放松了点:“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渡自嘲般笑了笑,“要是这个杜十娘能同你一样凉薄,也不会遭受这样的结果……”


    他话还没说完,贺兰月的脸色却真的变了,她第一次感受到妒忌就像毒蛇一样可怕,毒蛇钻心,妒忌却让她咬文嚼字。


    他嫌她无情无义,那倒是去找巴巴望着他的呀,那就滚出去再也别来找她。


    他楚王爷算哪根小白菜呀,她才不惯着他呢!把她绑过来,就为了看他演大戏?


    李渡看出她真的生气了,可不知为何,已经来不及知道为何,就被厉声呵斥。


    “出去!你给我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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