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好啊, 我倒要看看他嘴里的你有多好多甜!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老娘现在就把你上了!”蒋玲偷偷瞄我一眼,继续说:“然后放学我就让保镖把她弄晕带家里去了……”结果看着被自己脱了一半衣服的人,她又后悔了, 就打电话跟我求救。
得知前因后果的我问:“所以……你压根不知道怎么做并且怂到后悔了?”我头疼地抚额, “你这么冲动做什么, 绑架是违法的,你想做的事更是违法的。等她醒来, 你试着和解一下?”
“他喵的,这女的是小三, 让我跟她道歉?!不可能。两年,那个混蛋,就这么背叛我了!她哪里好了?不就, 比我好看一点,一点!就因为我这两年没给他亲,可是, 可是我还小啊,就单纯谈恋爱不行吗?男人都他妈是下半身动物!游欢,你说, 我是不是该换一下取向了, 全他妈的负心汉, 果然还是女孩子好一点吗?虽然我被女生表白过,可是, 唉……难过, 我就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被人宠着,也宠对方,双向奔赴, 怎么就那么难。”
这时,昏睡的千金悠悠转醒,她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抓起被子遮在锁骨前,惊慌害怕地不停往后退,直到抵在床头,蓦然抬眸,眼眶无助地蓄满泪水,很快凄凄哀哀地滑落,她死死揪着被子,咬唇说:“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千金红着眼睛,哭得梨花带雨,一副我这辈子就这么毁了的绝望指责眼神,眼底的怨恨暴露无遗,哽咽着说:“你得对我负责。”
看着我一脸鄙夷的表情,蒋玲一脸惊恐:“喂,我什么也没做啊。”
我不着痕迹地观察千金,淡淡说:“但是你脱了她衣服,她在你床上,这真不大好解释——”我被蒋玲拽出门外,继续说:“这算是,□□未遂?”
蒋玲磕磕巴巴也知道的确是自己做错了事:“可我,不喜欢女的啊?”
我一脸冷漠:“你不说你想试试女生吗?刚好她要你负责。”
蒋玲欲哭无泪,震惊得不行:“女人正在哭的话你也敢信?而且你看到她那眼神了吗,她恨我啊,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我们两就一情敌关系,前情敌,我跟那傻缺分手了,你觉得她让我负责能怀好意吗?!肯定是想整我。”
我摊手:“那怎么办?还不是你作的。”
蒋玲咬唇,幽怨地说:“你好冷酷,好绝情。”
“你要不是我朋友,我第一时间就报警了。”
蒋玲纠结地两根手指在空气中不安地缠绕,“那,我还是跟她讨价还价一下吧……总有别的出路,我,我可以给她补偿啊,钱什么的……”她越说越没底气,我们都清楚,千金家也是有钱的,还跟局长家儿子关系密切,手里还有权,那人真的计较起来,可能会闹到双方父母那儿,蒋玲最怕她爸了。
“你最好多个心眼,这个千金,我直觉她没那么简单。”
说到这蒋玲就来气:“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心机重的很,一下子把我两年的男朋友勾引走了!就是一白莲花,绿茶婊!!”
“呵呵,你嘴里的白莲花还等着你给她负责呢。”我没好气,心里忧心忡忡,蒋玲跟千金杠上了,并不是好事,一看那个还在屋里哭的人就是铁定了心要蒋玲负责,但是明眼的人都清楚,蒋玲确实没有做实质性的伤害人的事,可她却违和地哭成那样,即便哭得自然,可逻辑上不是一般的夸张,或许此刻做鬼心虚的蒋玲能被她震住,可我只觉得她虚伪,有所图谋。
蒋玲瞪大眼睛,怂怂地语塞:“……”
回头,我给杨傲清打了个电话:“傲清哥,你能查得到上次张劲身边的那个千金吗?越仔细越好。”我迟疑了下,说:“包括她的性取向,情史,麻烦你了。”
杨傲清低笑:“朋友之间谈什么麻烦。”
……
晚上我跟梦幻收拾完书包一块儿下楼,我一时好奇,问:“你干这个多久了?”
梦幻满脸劳动光荣的骄傲,得意地说:“干了好多年了,我告诉你,别看我这样,日积月累下来,我可是小富婆了,完全养得活我自己,不靠任何人。”她忽而声音低落轻微:“本来是的……”又很快露出自嘲的苦笑一闪而逝,揭过这个话题。
我嘴唇翕动,垂下眼帘终是没问出口,抬眼看到不远处跟着老师走过来的贺于斯,敛起眸子对上他投过来的含笑视线,他对身边的老师低声过了什么,老师笑着挥了挥手离开,他朝我们这儿走过来。
“又是他?”梦幻发觉我没了动静,抬头看我,顺着我微冷的视线看去,见贺于斯往这走,皱眉地说:“这人是我们学校的?没见过啊。”
贺于斯迎面走来,乖乖地打招呼:“姐姐们好。”
我开门见山:“贺于斯,你一个高一生那么闲的吗,能到处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真够任性的。”
贺于斯温柔地呵呵笑了两声:“我爸爸不管我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无所谓,不对,他压根不关注不知道。”说着,他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底却尽是无所谓。
梦幻冷冷一瞥:“你来这干什么?”
贺于斯倒是听话,问什么就回答什么:“我来看看学校,最近有在想要不要转个学玩玩。”
我不打算多做理会,伸手就去牵垂在身侧的梦幻的手,拉着她就走,贺于斯瞄了眼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对我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很快恢复,他跟了上来。
“梦幻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贺于斯刚说话,我警觉地冷冷刺过去,他却无所畏惧地对上我的视线微笑,梦幻没有注意到我们之间汹涌暗流的锋芒对峙,她翻了个白眼,大步往前走,可跟着的对方视若无睹,继续温润尔雅地问:“可以接受比你小的吗,姐姐,我有点儿喜欢你。”
“你有病么?”梦幻受不了了,挣脱了我的手,猛地停住,转头恶狠狠地说:“你有多远滚多远,别来烦我,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高中就想着谈恋爱,有这个空就好好学习。”说完拉着我就走。
“哈哈哈,生气了,对不起,那我不打扰你们了。”贺于斯站在原地,被骂了笑得反而很开心的样子,他在我们身后,耐人寻味地轻声对我说:“姐姐,下次见。”
我被梦幻牵着走,她走在前面,我跟她之间仅半步之差,注视着她怒气消退变得淡然的面庞,我忍不住问:“你……很讨厌高中谈恋爱吗?”
梦幻回眸,奇怪地问:“怎么这么问?”
“刚刚你对贺于斯说的。”
“啊,别人谈不谈恋爱跟我没关系,我无所谓,但是扯到我我肯定骂他啊,你看我像是会交对象的那种人吗?”梦幻想起来自己还握着我的手,她松开手,满不在乎道:“我还得上大学呢。”
“嗯……”
今天,好冷啊。
“对了,你告诉过他我的名字?”
“没。”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身体不舒服吗?”梦幻停下来,回头仔细打量我,我有些牵强地扯了下嘴角,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冷?”梦幻看了一眼我的手,像是在回忆刚刚握着我的手时上面的温度是否冰凉,“哪里冷?”
我不过是随口扯的理由,她却还在问,我只好说:“手。”
“行吧。”梦幻懒懒地说,上前拉住我的双手曲臂置在我两之间,不停给我揉搓,“这样促进血液循环,算了,就当是摩擦生热吧。”
我盯着她认真给我搓手的样子,有那么一刹那,我好想弯腰凑过去……凑过去……做点什么。
“好了,我们走快点吧,这样可能会暖和些,下次多穿点衣服,要不你今晚就别来了?”梦幻一挑眉,见我出神,压下眉头,低头侧看我,冲我晃了晃手,“喂,学霸。”
我徒然清醒,微微一笑:“不用,我们走吧。”
“哎——”梦幻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紧锁,狐疑地问:“是不是那个贺于斯最近在纠缠你?”
“不是。”我悠然走到前面去,气定神闲道。
站在小卖铺外等梦幻倒瓶子,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贺于斯的短信。
贺于斯:姐姐,晚上9点,八号公馆,如果你想知道一些真相的话,来不来看你哦。
真相,我有什么真相需要知道么?但是我倒是真的想知道,贺于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告别了梦幻,我带上两个人直接去了贺于斯所说的八号公馆。
我下来车,发现八号公馆里异常安静,门口有人站着,似乎是受人命令来迎接我的。
怎么,这个人就那么笃定我会来么?
“贺大小姐,您请。”
“我不姓贺,你认错人了。”姓贺的,我所认识的只有贺于斯,但是杨傲清说这个人是独生子,难道他还有个私生子姐姐么,而今晚他不单单邀请了我,不,能在八号公馆干事的,人不至于蠢到人都认错。
“并没有,贺少爷确实这么说的,我们有您的照片,很确定没有认错,请进吧,贺少爷一直在等您。”
我按下疑心,懒得再与他分辩,抬脚准备进去,但是身后的两人被拦住,“对了,贺少爷说您最好一个人来,如果不怕隐私暴露的话。”
我冷冷抬首,斜睨眼前恭恭敬敬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翘唇,问:“威胁我?”
“不敢,贺少爷只是建议,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您的手上的。”
第82章
穿过大厅, 往贵宾通道走去,灯光柔暖而昏沉,地上铺满了深色的地毯, 走在路上将近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股淡淡的馥郁香味, 微辛,但清凉, 估计是白棋楠。
身边的男人推开门,弯身请我进去, 正在玩香的贺于斯缓缓转过身来,冲我咧嘴,温和乖巧地喊我:“姐姐。”
我走进去, 身后的门被人无声合上,我淡淡警告的语气道:“我不是你姐。”
贺于斯轻笑了声,姿态端正地给我倒了一杯茶, 递给我,我乜他,接过茶杯放在桌上, 静静看他, 示意他有话直说。
“你知道RYO的控股大股东是谁吗?”
我似笑非笑道:“你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识?”
贺于斯拿茶杯的手一顿, 猝然笑出声,他稔熟的态度, 轻快地说:“当然认识, 不过——”他曲膝, 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低头把玩茶杯,眼里纯良无害的笑意不减, 抬头对上目无波澜的我,说:“你得把这个‘自己’换成‘我们’。”
我连我们的父亲都不认识?
眼里一沉,我用探究的目光上下审视贺于斯,只见他眼底升起促狭的笑意,眉梢溢满掩饰不住的兴奋,愈发的放肆,他玩味地勾了勾唇,“姐姐,你看我,说的够清楚么?对了,他姓——贺。”
“那又怎样,对我来说,就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小的时候我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就会用很害怕的眼神痛恨地告诉我:“他想杀了你,小欢,他想从妈妈身边夺走你,我们不要爸爸好不好,只要我和你就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人了,你是妈妈血脉相连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永远都不会抛弃彼此,相互依靠。”
那个陌生的男人,想杀我,儿时的我,才接触死亡的概念,从此对爸爸的存在,只有无限的恐惧,慢慢的,我长大了,淡忘了这个存在,后来偶尔想起他,这个在我记忆里没有脸,没有具体轮廓的人,掀不起我心中的任何波澜。
我不恨他,但也对他没感觉,就是马路上那一堆马赛克里的其中之一而已。
“可是姐姐对我很重要啊。”贺于斯不满地抿了下唇,似乎非常不满意我的反应,他嘟囔道,忽而眼神一亮,恍然大悟道:“你不会以为,这么多年,是爸爸抛弃了你……和妈妈吧?”
我面无表情地看贺于斯一眼,他自顾自继续说:“姐姐,爸爸没有抛弃你哦,是妈妈抛弃了我们,我和爸爸,就因为他不小心害妈妈差点流产,觉得是他想从她那里夺走你所以离婚了,准确的来说,并不是离婚,爸爸很爱她不愿意签离婚协议书,所以她跑了而已……可是,为什么妈妈只爱你?凭什么?我也是她的孩子啊,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害得我从出生就不被爱,害得我家破!我也要夺走你喜欢的东西,夺不走我就毁掉!我真的恨死你了呢。”
贺于斯双眼赤红,语气越来越激动,说完,他瞬间恢复平静,依旧用温和乖巧的笑容注视我,他手心撑着脸颊,歪头撒娇的语气说:“啊,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不过,这回你也不用问我了吧,你心中的疑惑已经解了,对于我下午为什么要跟梦幻姐姐说那些话。”
“你在胡扯什么?”我动作优雅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微褶的衣服,轻蔑地俯视抬头望过来的贺于斯:“如你所说,妈妈是一个人怀着我,将我生下来的,自此之后仍然是一直独身一人,四处奔波,哪来的时间再怀你生你?她到哪都带着我,有没有生第二胎,我还不知道吗,当我傻么?”
贺于斯微笑着听我说完,似乎有点儿绷不住地低头捂脸,浑身剧烈地颤抖,在我开门即将离去之际,倒在地上骤然迸裂出巨大的狂笑,一声比一声嚣张,无比夸张,追着我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之中。
我蹙眉,太阳穴突突的疼,冷凝着脸一路往回走,暗暗在心里骂了句疯子,可他的话和诡异的言行举止,还是在我心中埋下在意的疑惑。
次日,晨光熹微,阳光正好。
大课间梦幻说睡十五分钟,让我到时间喊一下她。
“这么困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睡到上课?”我拧开杯盖喝了两口水。
“上厕所,那个点儿人少。”梦幻困得说话都没劲儿,蔫蔫地趴在桌上,用脸蹭了两下胳膊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几秒就没动静了。
等时间到了,我把梦幻喊起来,说:“我也上个厕所,一起吧。”
梦幻睡眼迷离,被我叫醒还没反应过来,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乖乖点头,然后起身跟我一起走出去,走了一半,她两腿处于一前一后将要抬后脚跟的姿势忽然一动不动,满脸痛苦惊恐地说:“别碰我!”
我被梦幻吓一跳,想扶她的手停在空中收回:“怎么了?”
“腿突然麻了,电视剧发出雪花声的那种激烈程度,你懂吧。”梦幻一边说一边表情要死要活,紧绷着脸,身子有点儿晃动,快要撑不住的样子。
我忍俊不禁,“你这腿麻还有延迟反应啊,走一半才麻。”
梦幻也很纳闷,无语地说:“我也是头次遇到这种情况。”她就跟一二三木头人那样一动不动,就眼珠子和嘴在动,来往的人好奇地看我们,一个摆着奇怪的姿势定住了,一个在哪里哈哈呵呵地笑个不止,还以为我们在玩什么游戏。
我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两边嘴角齐齐弯起,笑得腹黑。
“喂!你干什么呐?!”勉强恢复的梦幻跟我抢手机,却被路过的班主任看到。
班主任从我手里抽走手机,在我两之间扫视一番,“就算成绩好,手机也不能公然拿出来吧,放学再来我办公室拿。”说完夹着一套卷子就进了别的班。
我和梦幻对视:“……”
我和她都忍不住笑出来,她嗔怪我活该,说:“放学再找你算账。”然后急匆匆小跑去厕所。
今天是我打扫卫生的日子,理科班到了天冷的时候,教室门紧紧关着,里面的气味五味杂陈,臭的很,而且垃圾多得不像话,把班里当家一样随便往地上扔。
即便我知道这个情况,有心理准备,当我看到教室里坐在讲台两侧的座位下面的垃圾时,整个人脸都黑了。
我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
地上大概有二三十团餐巾纸,还有早上吃的早餐车上的面包袋子,香蕉皮,橘子皮,苹果核,喝完的牛奶,撕的稀碎的纸片,试卷,饮料瓶子,辣条空袋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这还只是一个人的座位……看得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一想到这纸团里很有可能是鼻涕痰之类的,我连忙扶胸深呼一口气,紧闭着嘴克制自己翻涌的胃部。
“要不要我帮忙?”梦幻双手环胸依在我对面的桌子上,一脸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垃圾,“我没记错的这位置是个体育生,跟猪一样,真能吃,自己弄个袋子兜垃圾会死一样。”
我摇摇头,可下一秒还是没忍住,我猛地弯腰,一手撑在板凳靠背上,一手捂着嘴干呕。
“喂!”熟悉的清香挟着一阵风压过来,梦幻弯腰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抽了抽鼻子,眼角泛着眼泪,侧头看梦幻时有些朦胧,摇了摇头,闭眼缓和,但是脑海里刚刚的画面挥之不去,我又猛地弯了下腰,“咳咳!”
明明跟梦幻一起捡破烂都不让我感到任何的恶心不适,现在这样倒显得我矫情。
“算了算了,懒得问你了,就会摇头,你一边儿去吧,我来。”梦幻直起身子,一把按住我摆了摆的手,去拿旁边的簸箕扫把,一边利落地打扫一边吐槽:“班主任那个坏老头,不合理分配任务,说什么女生打扫卫生更细心,清理的干净,扫地全是女生,我也可以去倒垃圾啊,就那点儿大的垃圾桶,还没有我们平时捡破烂扒的垃圾桶大,就一半大小。”
我脸色苍白地抿嘴坐在一个座位上,静静看她帮我打扫,结束后一块儿去办公室,她在外面等我。
我接过手机,突然有个人破门而入,大喊了声:“老班,外面有几个小混混欺负班长!围着她不让走,还说她骗人钱。”
班主任立马瞪大眼睛噌——地一下子站起来,就往外走,叫了门口的保安警卫抄起警棍在过来求救的学生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出去。
拿到手机,我们也没理由继续留着,跟在后面离开,不是我们跟着班主任,只是我们同路,我见梦幻有点儿担忧,问她:“要不走快点。”
“我为什么要走快?”梦幻察觉被我撞破了担忧,别扭地否认,但是脚下的速度还是提了起来。
许多学生都在远处围观,几个保安驱逐我们不让靠近怕出意外,然后把那几个混混打了一顿,扭送他们去警察局。
班主任安抚了下被朋友围在中间的班长,无意间看到我们,他走过来,看了眼梦幻,开启语重心长模式:“班长是农村来的,家里很穷,从小反对她上学,多亏一个弄慈善的,资助学生的阿姨她才能出来自己上学,她现在住在很破烂偏远的小平房,生活艰苦,这些年支撑着她的只有学习,能改变她命运的只有学习,考上大学找个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的意有所指。
班主任感慨地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叹了口气,说:“我知道班长对你有很大意见,但不是因为针对你,只是她讨厌不珍惜学习机会的你的逃课行为,毕竟你成绩摆在这,不好好学真的太可惜了。”说完,拍了下梦幻的肩膀就走了。
梦幻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晚风吹拂她的碎发,摩擦着被落日染红了的脸颊,隐隐透着股脆弱的味道,身体却坚韧地立着,我好想帮她撩头发,别在耳后,双手捧起她的脸光明正大地看她,问她,安慰她。
好想好想,做很多事。
第83章
拿烤肠的时候, 有个流浪狗在梦幻身边半蹲着死劲摇尾巴,欢快地蹦蹦跶跶,围着她转, 她给它也买了一根。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烤肠, 上面爆开的地方还在滋滋地响, 我吹了吹它,对梦幻说:“那个贺于斯, 以后看到他理都不要理会。”
梦幻逗那个三两下就吃完烤肠的流浪狗,头也不抬说:“你果然有心事, 因为他。”梦幻觑我,复又低头嘬嘬嘬地逗流浪狗开心,把自己吃剩下还有一半的烤肠也给了它,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嗯。”我向天空伸手,轻声说:“天气预报上说, 这几天就要下雪了,好早。”
梦幻呼了一口热气,将签子扔进垃圾桶, 双手搓了搓:“你这么怕冷, 下雪了你还来捡破烂吗?”
“捡啊, 如果雪下得不大的话。”我想到什么,正色对她说:“下大了你就不许捡破烂了。”不知何时, 我们两说捡破烂就跟说写作业去了的语气一样, 越发得熟练。
“呵, 管得倒宽,放心吧,最多一场毛毛小雪, 太阳雨那样少见,我们这儿,十二月中旬才会真正地下雪,现在离十二月份都还有好几天呢。只是,这场雪要真下下来了,恐怕就更冷了。”梦幻挑衅地嗤笑了下,拽起随便放在地上的两个蛇皮袋,递给我一个,她说:“走吧。”
周六,蒋玲来到我家逃难。
“游欢,怎么办呐,我就真的只能认命了吗?”蒋玲在我的床上滚来滚去,唉声叹气。
原来是自她绑架了千金后,她们商量的结果,就是千金坚定地让蒋玲给她负责,字面意思,对她的身体,名节,将来负责,让蒋玲付出代价。
“她筹谋那么久,竟然就这么跟肖杨分手了,轻轻松松?我就狗血不,离谱地,离谱地!”她说不下去了,狠狠地甩了下肩膀,不甘且无法理解地说:“成了她对象!搞什么啊我的老天爷。”
我一脸淡漠,摆弄玩偶。
蒋玲从床上爬过来,想要扑过来,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迟疑地停住了,转而坐在我旁边,哭丧着脸说:“你不知道,那个千金有多过分,管得可宽了,不让我跟任何人有身体接触,说我碰了别人就跟自己被碰了,觉得脏,她强词夺理就算了还间接骂我脏!还要我每天放学等她一起走,中午吃饭要么我找她要么她找我,反正把我看得死死的,我真一点儿自由都没。而且我一说不干了,一反抗,她就拿那事威胁我,还笑得那么甜,却说闹到家长和学校就好玩了,坏透了。这就是她的目的吗?这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太狠了吧,互相恶心。”
“哎呀游欢你说句话啊。”蒋玲摇了摇我的胳膊,“我是真的没主意了,这样下去我高三剩下来的这点儿美好青春真的得寡掉了,不仅如此,还是处处受限,我不想被迫跟那个千金形影不离,你不知道同学们看我跟她走在一块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活见了鬼了!她现在双休日还要我找她,我不干,她就说去我家找我。”
虽然但是,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我怕吓死蒋玲,可能是我的错觉,那个千金极有可能是喜欢她,不然没法解释这种行为,不管是抢走男朋友,还是后来发生蒋玲受刺激做出来的事,大概率就是千金设的局,一时间觉得这个人又卑劣又厉害,倒有点佩服她。
我一脸怜悯地望着浑然不知还在哀怨的蒋玲,欲言又止。
最终我还是选择先静观其变,不说出来,让她自己慢慢发现,不然她一定大受打击,反应过于激烈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至于千金,我私下去会一会她吧,看看她的态度,是真心,还是想玩弄蒋玲,得亲自问一问才行。杨傲清说只能查到千金普通的信息,其他的被藏的很深,基本上都处于空白状态。
“我周一放学来接你——”话一出口,我立马迟疑了,我想到梦幻,于是拿出手机,蒋玲不解地问:“接我干嘛,你在干什么,我们说正事呢。”
周二有大雨,可以。
“我周二去接你,到时候我去跟那个千金碰一碰面,你就找机会拖住她在一个地方,放学你自己借口有事过会来。”
“游欢,你真是我的好姐妹,到时候我把拖住她的地点拍给你!”蒋玲兴高采烈,觉得到了周二她就可以摆脱千金了,她突然一顿,问:“为什么不是周一?”
我敷衍道:“给你时间想出拖延她的办法。”梦幻的事,我并不打算告诉她,等解决了她自己这个事,我再斟酌怎么说。
周日晚上,张劲邀请我去半山腰观赏一场赛车比赛,我想起妈妈正在竞争的项目跟他爸张局长有密切关联,就同意了。
因为妈妈的缘故,我不喜欢有可能会让自己受伤的任何活动,所以不会参与他们的飙车游戏,但是我也许久没开过摩托车了,想着活动活动筋骨,扎起高马尾,换上骑行服,出去这才发现温度骤降,外面还飘着小雪花,鼻子瞬间冻得冰凉,我回屋随便拿了件羽绒服穿在外面,在车库里检查完摩托车就骑走了。
“呦,游欢,帅啊,骑摩托来的?”比赛开始有段时间了,我在不远处搭建的棚子里,面色淡然地看着一辆又一辆车飚过,刚下场的张劲似乎拿了彩头,看上去十分开心,他坐在我身边,跟我聊起来。
“听说,千金现在交了个女朋友,那个女朋友还是你发小?”
“我不太清楚,昨天她来我家才知道一点。”
“哈哈哈,你不清楚也不奇怪,毕竟才在一起没多久嘛。”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隔段时间就有烤好的烧烤送进来,我看着他们好多洋酒啤酒下肚,就有人去飙车,垂下的眸子微冷。
“操你妈个狗娘养的,老子让你吃,不吃!不吃!老子打不死你。”不远处爆发出一场小骚动。
我抬眸看去,是一只边牧,它不吃主人给的烧烤,那人就恼了,把它栓在柱子上,拿着棒球棍一阵猛砸,狗从一开始的惨叫到奄奄一息地呜咽,浑身是血,血肉模糊,周围的富家子弟们还在哈哈大笑,鼓掌起哄,吵着继续。
张劲不以为意地说:“给它饭吃还不知道摇尾巴,死不足惜。”
“我觉得要是它们能捡破烂的话就不需要摇尾巴了。”
张劲一伙人被我逗到了,笑着说:“游欢,你可真幽默。”
我眼底一片清冷,微微勾了下唇,没作声。
山上的轰鸣声就没停过,棚子里气氛正浓,我的手机响了,所有人看过来,我却没在意,因为上面的来电显示人是梦幻的,就如平静的湖面倏地被狂风吹得涟漪泛滥,几乎在拿出手机的同一时刻我站起身,说了声出去接电话。
我语气轻快笑眯眯地问:“喂,梦幻同学,有什么事吗?”我看了眼时间,将近十一点,这么晚了,梦幻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那边沉默了良久,我以为是后面的喧闹声太大导致梦幻以为她打错了,于是捂着手机走远了些,“喂,梦幻,在么?”
“嗯……”梦幻的声音沙哑,似乎还有点儿颤抖?
我双眼一沉,面色冷凝起来,语速也加快起来:“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在跟朋友聚会吗?”
我转身靠在一颗树上,朝那个方向懒懒撩了下眼皮,“算是,无关紧要的应酬。”
“嗯,你继续吧,挂了。”梦幻的语气怪怪的,她都不给我机会回话,就把电话挂了,我拧着眉又打过去,一个两个,直到第三次打过去,接通了,我有些心急地问:“怎么不接电话?”
电话那端缄默不语,我屏息,仔细听那边的动静,过了会儿,似是内心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挣扎,我听到重重的呼气声自鼻腔叹出,梦幻疏离的嗓音响起:“如果说,我想你现在带我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住,你会来吗?”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若有若无含了股笑意,殊不知是自嘲还是嘲讽。
我捏紧手机,就往回走:“你在哪?”
“我家。”
“好,你等等,我马上就来。”
笑哼出来的嗯声,被淹没在嘟嘟嘟的忙音中,她那无所谓的态度,和轻飘飘的嗓音,让我有种她身处绝望随时会抛弃一切的错觉,我顿时心慌得很。
我回到棚子里,抓起车钥匙就走,潦草交代了句:“我有急事先走了。”
路过一家24小时营业便利店,我想了下还是去里面买了根棒棒糖。
“五毛。”店员见我大半夜还戴着头盔,看怪人一样瞅我,我付了钱转身就走,一路无阻地来到梦幻家附近,熄了火拔下钥匙跨过台阶进去小区,凭记忆跑向那栋楼。
楼梯道因为动静,灯徒然亮起。
“呦,学霸,大半夜的你还真来啊。”楼梯道入口,梦幻坐在地上,双臂环胸靠在墙上,看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抬眸后震惊地睁大眼睛,她笑得没心没肺。
第84章
梦幻就穿着一件夏天的T恤, 衣服穿得久了的缘故,变了形的长,虽然被扯着压在身下, 没有穿裤子的双腿还是一览无余, 脚下就一只脚底板开了胶的棉拖鞋。
那一刻, 有无数问题想问她,我眼眶有点儿热, 握了握拳头大步走过去,把羽绒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蹲下身子双手扶在她肩膀上,定定地注视着她仍在满不在乎地笑的双眸,我嗓子有点哽, 淡淡问:“你想去哪?”
明明最需要皱眉的时候却在笑,平日里反而那么爱皱眉。
“哪里都好,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我谁也不想看到。”
我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 “好, 你等会。”我起身打了个电话, 然后就要抱起她,但是被梦幻抓住胳膊, 她歪头勾了下唇, 漫不经心的口吻:“学霸, 我腿没瘸。”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可我还是看到了她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已经浮肿起来。
我有些烦躁地冷冷道:“闭嘴。”觉得自己语气过重, 缓了下情绪,她浑身冰凉,我一边拉着她的胳膊往后脖颈处搭一边手臂穿过她的腿弯,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起来,她全程没了声音,一直垂着眼睛,仿若没了声息。这个点路灯早就灭了,我借着月光摸黑走到摩托车那里,将人放在后座,把羽绒服拉好,又带上帽子系得紧紧的,看到她赤着的一只脚,懊恼自己没叫人开车来,一时冲动就自己跑过来了。
“要不,我们打车吧?”
梦幻摇摇头,思及她先前说不想见到别人,就作罢了,拿起手套就往她脚上套,“忍一忍吧,我带你去温泉那儿。”
梦幻就像个木讷的玩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任我摆弄,我幽幽看她一眼准备坐上车,想起口袋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剥开递给她。
她这才迟钝地抬头看我,没有动作,我说:“不是你说的吗,吃糖可以开心,吃吧。”
梦幻抿了下嘴,在我的注视下张开嘴,我将糖放进去,说:“棒棒糖嚼碎了吧,有棍子不安全,我只有一个头盔。”
她照做,我取下她嘴里的棍子,抛向近处的大垃圾桶里,戴上头盔上车:“搂紧我。”然后发动摩托车,朝24小时营业的温泉酒店驶去。
温泉酒店人挺多,大多是有钱人过来消遣。
“你不想见到别人的话,我就抱着你进去,你把头埋进我衣服里,我保证不会让人看到你。”我想,她这么好强的人,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肯定是不想被人看到,我再次懊恼,直接开个宾馆不就行了,脑子被驴踢了一样怎么就想着带她泡温泉来驱寒,明明宾馆也有热水浴缸,有空调。
我看到梦幻这幅模样,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可是我一想到她这么狼狈,却独独向我求助,就卑劣地暗自欢喜,我真坏透了。
我抱着梦幻,踏入大厅,一早收到通知等候的人迎过来,“游小姐,里面请,独立温泉已经为您备上。”
“准备一些姜汤,敲门即可。”我头微微靠向梦幻那边,走地有点急促,一是不想她煎熬,二是我有点撑不住了。梦幻并不重,但是长久地抱着跟我体重差不多的女生多少吃不消,看来以后我得多锻炼了。
“换上吧,然后直接下去泡着就行,你一点一点下,身子太冰了,容易被烫到。”我给梦幻一套泳衣和浴衣,然后出了更衣室直接在温泉池旁换。
我没有选择室外的,酒店有私汤,我定了个室内的温泉池,所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下了温泉池,梦幻估计是害羞,半天才出来,她裹着浴衣,坐在温泉池边,用手试探,慢慢没入身子,我看她打了个寒颤,颤抖着睫毛闭上眼睛靠在一边。
室内一片寂静,我们谁也没开口说话,直到有人敲门,“游小姐,姜汤来了,是要我放在门口吗?”
“来了。”我瞥一眼梦幻,她若睡着了般,没有动静,雾气腾腾,我拎起浴衣随意披在身上去开门,接过姜汤,我说:“帮我弄一套衣服吧,包括内衣。”
“好的。”工作人员微笑着说,她问:“请问大概要多大尺码?”
这我没料想到,顿了下,说:“先不急,等泡完了我再通知你们。”
“好的,于小姐和她们的朋友们也在这里,她让我替她向您问好。”
“嗯。”我关上门,盯着梦幻后脑勺,慢慢走过去,我蹲下身子,目不斜视,“把姜汤喝了,预防感冒。”
梦幻这才动了下,她微微转身,抬头看我,她眼里氤氲着雾气,拿起我递过去的碗,嗅了下,狠狠锁起眉头,嘴巴紧紧闭着,随后表情痛苦地闭眼喝了口,她连忙移开,嗓音低哑:“好辣。”
“喝了。”我俯视她,不小心看到她因动作而小幅度敞开的浴衣,不自然地偏了几分视线,语气由冷硬转戏谑,吓唬她说:“你不喝,到时候给你灌进去,喝到吐。”
梦幻撇了下嘴,闭上眼脸露出痛苦增加了一倍的表情,我有点想笑,弯了下眸子下水,在她旁边靠着。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你觉得我会先问你什么?”我目视前方,贸然开口。
梦幻垂着头,伸手夹住我的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我瞳孔下滑,视线落在她暖白的手指上,淡淡的有别于舒肤佳肥皂香味的气息萦绕在我鼻尖处,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她就收回手,我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动,最终停在她被黑发黏着的侧脸。
她仰头,靠在后面,脖子划出一道弧线,优美,在雾气缭绕中朦胧而美好,她说:“我被我爸赶出来的,他喝醉了,就这样。”
“那你怎么连衣服都没……”从梦幻开口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就缓和下来,也出于泡温泉的缘故,温度惬意,令人舒适,不自觉就放松下来,我侧过身,胳膊放在后面,五指曲起抵在太阳穴处,如此问道。
“来不及披穿上外套,我在家洗完澡图方便,就穿得夏天衣服,就跟你们说的睡衣差不多。”梦幻的语气渐渐往平常的那样恢复,望着看不清的天花板,偏头瞥我一眼,又扭回去注视上方:“谁知道他突然回来了,我洗完澡出来,听到外面有熟悉的动静,才勉强换上拖鞋抓起手机,他就进来了,然后就成你看到的那样喽,被赶出家门。”
她对自己被打的事只字不提,而且从她的反应来看,怎么也不像第一次被突然赶出家门。
“你说他突然回来,是因为不常在家吗?”
梦幻淡淡道:“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今晚的事让她太疲倦了吧。
“明天还去上课么?”我想起她逃学的那几次,还有她身上的淤青,是因为爸爸回来了被打了,所以才不愿意上学吗?
“去,不然又得被班主任烦死。”
我找梦幻要了尺码,打了个电话,回来发现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我无奈一笑,想叫她起来,却被她的睡脸吸引住了。
整天凶巴巴的,睡觉是真的又乖又老实。
我蹲在旁边,胳膊压在大腿上,撑着脸笑得温柔,等了一会,才去戳她的脸蛋。
原来是这种感觉……
梦幻的眼皮动了两下,慢慢睁眼,迷朦地看过来,“走了?”
“嗯。”
吸饱了水分的浴衣紧贴着少女曼妙的身体,像一件剪裁得体的纯白旗袍,我说去里面的更衣室换上新的浴衣,她点点头。
出来后,梦幻走在前面,咬住下唇又松开,说:“这回算我欠你的。”
这句字字都透着疏离的话,恨不得跟我撇清任何关系的态度,不愿与我我任何更深一步的接触,听在耳里,格外刺耳。我蓦地停下,目光一寸一寸抬起。我心里不停告诉自己,她就是这个性子,可是我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愕然和挫败,有种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亲手种的花被人一脚踩烂的感觉,她唯独向我求救的喜悦此刻被灭得无影无踪。
我眼神幽暗下来,在她身后冷不丁道:“梦幻,我们打一架吧,赢了,以后你叫我必须叫我的名字,为了防止你故意不喊我,那每天规定得喊我名字三次。赢了,我就再也不纠缠你了或者你定一个,怎么样?”
梦幻转头,本来还一脸不耐烦的她在看到我眼底的阴霾后有片刻的怔愣与犹豫,随后说:“好。”
我登时抬眸。
不是说无聊,也不是说幼稚,更不是说才不要,而且经过了思索的一个好字。她真的在认真地想我提出来的问题,她有不再跟我产生任何联系的想法!
梦幻一直输,但是她始终倔强地不服输,死也不松口。
“你认不认输?!”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臂背在身后拧扣在一起,单膝跪在她被我控住的双手上,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压在地上,眼里发狠,微喘着逼问她。
物品东倒西歪,地上一片狼藉。
“不认!你松开,继续,还没结束。”梦幻的脸侧着想看我,同时身体不断挣扎,妄图挣脱束缚,我恨恨地仰头斜睨她,心里说不出的压抑,无处宣泄。
明明运动会的时候叫过我,在海洋球池里叫过我,每次都纵容我,这回为什么就那么……我盯上她的脖子,眸子因激动晃动不止。
真恨不得咬死她,这个死别扭。
第85章
我胸口起伏的厉害, 很快被我克制下去,我咬牙逼自己冷静,本想用调笑的语气质问, 可到了嘴边只是勾了下唇, 结果冷嘲问:“就这么讨厌我吗, 讨厌叫我的名字,恨不得我再也不跟你说话?”
梦幻一怔, 她颓然卸力,脸抵在地板上, 一直在喘气的双唇死死抿住,双眼犹犹豫豫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明明很简单的问题, 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怕答案令我难堪吗?还是说她默认了?
我紧锁眉头,死死盯着她红肿的侧脸,无名的怒火快要把我烧得理智全无, 无数负面情绪汹涌出来。
心里头次体会到难过受伤的情绪,酸楚,委屈, 愤怒, 求而不得, 样样失控,我无法排解这种胸口闷闷钝钝的感觉。
算了, 不问了, 今天到此为止。
真讨厌我, 我还能有通天的办法逼梦幻喜欢我吗?其实她也没说讨厌,我能感受到她有什么心事,只是被她这样激地有些理性失控, 可心里却有个疙瘩了,一旦产生了芥蒂,就无法消除,问题得到解决前,就会越想越觉得对方就是讨厌我,所以不想跟我有任何联系,恨得不得把我推得远远的,可我偏偏就不想松手,初次有这样令我几度失神的存在,这种迷恋萌动的感觉令我想更进一步拥有,一切都还没开始,我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脑海里闪过她任我摆布的模样,乖乖张嘴吃我喂过去的糖的模样,越想越是偏执地想去……但此刻高傲的自尊让我除了冷淡下来无法去对她说出任何话了。
我掩饰住情绪,松开她被我握红了的手腕,起身淡淡说:“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
于欣然给我安排的是个双人大床,她跟我的关系不深但也不浅,是三年前认识的。
我们默契地各占一边,躺上床,然后关了灯,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对视都没有。
我郁闷的紧,适应了黑暗后,五感通透,却听不到有关梦幻的任何动静,抓着床单不让自己转身,心里一片泥泞。
早上醒来,我洗漱完,换上送来的衣服的梦幻才进去洗漱,我就靠在门框处一脸冷淡地玩手机,余光透着镜子一直在看在洗手间的梦幻,看到她要出来了立马冷冷收回视线,无事发生地玩手机,大拇指滑来滑去却没看进去任何东西。
梦幻出来后也不吭声,在我垂下手往外走后她就静静跟着我,我看她这样子,心里难受,舍不得她一个人,舍不得她在陌生的环境里还被我冷淡,想回头,跟她说话,可是又生气,也自卑,还委屈,反正内心矛盾地受不了,一路冷着脸去吃饭,然后上学。
我全程都在偷看梦幻,又别扭地不说话,心烦意乱,犹犹豫豫纠纠结结,忸怩得不像样,一点都不像我。
找她说话。不行。
找她说话。才不要。
说一句话我们就和好了。算了,凭什么?
过一会儿就跟她说话。
过一会儿。
再过一会儿。
第一节课下课就说话。
第二节课,她先惹我生气的,我为什么要先跟她说话?
第三节,就她那别扭的性子,根本没指望,认栽吧。
放学,她怎么就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算了,下午再说。
……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要换座位。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排名表,说:“从今天开始,班里实行按排名选择座位的换座位方式,我点到谁谁就进来,选自己喜欢的座位,男女生不许坐一块,行了,所有人现在出去。”
班里躁动起来,学生三三两两笑着推搡着出了门,关心好位置的学生就趴着玻璃窗站在门口紧紧盯着,也有在商量待会坐哪儿。
还有人磨磨唧唧在班里没出来,等他们的这会儿功夫外面聊了起来。
“我们坐第三排吧,第二组,你成绩靠前,先去抢。”
“OK,嘿嘿。”
我跟梦幻在走廊的矮墙前,之间相隔一米左右,附近挤满了人但就我两之间空无一人,这让我们处于冷战的状态显而易见,还有人小声地议论猜测我们怎么了,说梦幻闹矛盾冷脸没什么奇怪的,她是公认的脾气差的怪人,但是觉得我不是那种会闹别扭的人,从来都是淡然理性的……乱七八糟的对话烦地我眼里愈发冰冷。
班主任开始点名:“游欢。”
我犹豫了下,还是坐回原坐,心想着梦幻这讨厌接触别人的性格还会坐回来,每次换座位都这样,这第三组的最后一排都成了我们的固定座位了。至于现在的状况,等过段时间肯定能和好,反正她那别扭的性格,只能等我先低头了,那还不简单,一句话的事,我过会就能说。
“游欢,你去前面坐,后面太吵了,还看不见黑板。”
我一愣,下意识往外看,哪想到梦幻根本不关注我,背对着我趴在矮墙上望外面。
我低头盯着桌面,只觉得耳朵充血,最后一言不发地随便选了个座位坐前面去了。
她无所谓,那我也无所谓。
我坐下来,侧着身子手心撑脸颊背对外面,却还在不争气地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叽叽喳喳,老师一个一个点名,因为太吵了,有的人没听到自己名字被叫到,站在门口的同学就会朝外面大喊。
直到听到梦幻的名字,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心脏提了起来,屏住了呼吸。
我听到脚步声,正在往班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很干脆地停下来,然后是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听到拉板凳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一把扣住桌沿,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眼泪一点点溢满眼眶,我连忙动作看似随意缓慢地仰头,就好像在姿态优雅地欣赏窗外的美景,让泪水流回去。
怎么回事,有什么好哭的,明明从记事起就没哭过,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哭的,有什么好哭的……
有人坐到我身边来,动作轻飘飘的,带着顾忌,我扭了下头。
被我淡淡扫一眼的女生讪讪一笑:“呃,游欢,你是想和梦幻一起坐吗,你的表情好失望和……生气呀。”
“没有。”我冷淡地垂头,翻了一页书,放在另一边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刚刚那一瞥,余光看到坐在梦幻旁边的是班长,她还在听班长讲什么。
搞什么,不是关系不好吗,才坐在一起就说话了。还是她们一早就商量好了要一起坐?
我委屈地抿嘴,不让自己瘪嘴,忍住好不容易压下去现在又轻而易举冒出来的哭意。
臭梦幻……
“哦哦……”女生似乎很在意我的情绪,她纠结了一会又怯怯地解释:“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坐你旁边的,我跟班长闹矛盾了,而且你又坐在我想坐的这一排,梦幻没坐你旁边,我才坐的……”
我冷淡地打断她:“嗯。”
座位换完,全班开始挪动自己的桌椅。
我回到原来的座位,还以为会碰到梦幻,结果她站在新座位那儿不动,像是有意为之跟我错开,想等我搬完再来。
我咬住下唇,垂着的眼眸。
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跟我撇清关系吗?就那么讨厌我吗?我哪里不好了?就因为我跟她打架吗?我当时就不该手下留情,狠狠揍死她。
算了。
谁坐我旁边都无所谓。
下课铃响起,我犹豫要不要一句话也不说地继续跟梦幻去捡破烂,不过梦幻应该也在犹豫要不要等我吧,她那么别扭,算了,我去吧,顺便主动跟她说话。
结果我回头偷偷一瞥的时候,发现她竟然都走出教室了。
明明是她输了,她凭什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还做这种赢了才能做的事?
顿时鼻头一酸,委屈的不行。
死梦幻,臭梦幻,你以为你是谁啊。
眼泪不争气地掉落,惊得我赶紧撑着脸闭眼,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好自欺欺人地骗过自己不在意。
怎么会这样,我从来都是个坚强的人,从来情绪很稳定,我也没这么在意纠结过一件事,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好讨厌这种感觉,都怪梦幻,当初就不该跟她来往。
回到家,我趴在床上,哭了好久,大半夜跑去厨房拿冰敷,来补救惨烈的双眼。
原来哭是这种感觉,原来眼睛肿了这么难受,我现在能理解一点蒋玲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哭?
好烦,满脑子都是梦幻。
这个混蛋。
都怪她。
我敷着冰躺在床上,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漠然望着天花板,眼泪却一股一股地往下流,就是停不下来,仿佛要把前世未落的眼泪的全部流掉一般。
以后我就要跟她形同陌路,再也不理她了,反正高三就这么点时间了,我跟她又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一个天一个地,身份悬殊,这些天的相处不过是我一时兴起而已,她就是一个过客,毕业之后就各奔东西了,我很快就会忘了这样一个别扭的小人物。
仅此而已。
有电话响起,我扭头,是妈妈打来的。
我这个样子,嗓子好像黏住了,完全不想说话,就装作睡着了,不接,不想被妈妈发现我因为一个才认识两个月左右的女生哭成这样。
手机响了一会儿就停了,没一会又响了下,是消息。
我拿起来看。
妈妈:小欢,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吗?不要哭,乖,跟妈妈说说?
她怎么知道的,是顾叔告诉的吗?
看着妈妈发来的消息,梦幻的脸又在我脑子里霸道不讲理地横冲直撞,我断断续续的泪水一下子恢复到汹涌。
我一想到今后的人生里再也没有梦幻这个人,心里就止不住地压抑,心脏那块儿一抽一抽的疼痛。
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
我为什么要妥协?是梦幻先这样的,我为什么就要如了她的意,彻底跟她断了联系?
明天我就跟她对质,把话说清楚。
第86章
早上眼睛消得差不多了, 只是镜子里的我神情憔悴,眼眶稍许红肿,我简单地化了个淡妆, 再三检查确认才出了门去上学。
我来的算早, 班里就十来个人, 其中就包括梦幻,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埋头学习,对于班级的动静若无所觉,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唯一的变化只是我不在她旁边而已。班长也在,同样埋头苦学, 两个爱学习的人坐在一起,真不是一般的般配。
我坐下来,无心钻研高中以外的知识, 冷冷看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是刺眼。
从来没这么无所事事过,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回顾一下觉得什么也没做, 不清是自己荒废一天导致的,还是因为一抬头侧目不是看到梦幻跟班长说话或笑就是在讨论问题导致的, 我的心情就跟外面的阴雨天一般无二, 阴沉沉的, 闷闷的,无法排解。
还没放学,我书包也没拿, 拿着提前请的假条,目不斜视地离开教室坐进车里,往蒋玲的学校赶去,两者距离挺远,需驱车近两小时。
蒋玲所在的学校是市里最好的国际学校,承揽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四个体系,分散在各个优质地段,可以直升,因此升学考试的分数要求对于本校生而言会轻松不少,若要中途进去,要么成绩优异,要么家里有钱有势,我曾上过小学,中途转来的,也是从小学认识的蒋玲,这些年她就按部就班的一个年级一个年级上升,没去别的学校。
待我到了校门口后,顾叔去门卫那说了两句,他们就放我们进去,不是因为他们不负责,仅仅是这所学校有我妈的股份和赞助罢了,来之前已经通知过。
这个点放学已有十来分钟,过了人流高峰期,还有下雨的缘故,无论是外面还是内部,人烟稀落,学生大多在食堂里,要么走读的早就离开,堪比大学的宽阔的校园就显得空荡。
我看着蒋玲给的照片,还有她发来的详细行走路线,撑着一把伞,迈着不慢不紧的步伐,穿梭在充满金钱与富贵气息的楼栋之间,路过一片金灿灿的树林,枫树、银杏树、黄金树和合欢树,它们一排又一排,高大粗壮,看上去年份已久,也显示学校的历史悠久。
有两人在那儿,撑着雨伞,看不到上半身,其中一个人的语气激动而彷徨。
“千金,你为什么不理我?我都跟蒋玲分手了,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说什么呢,是蒋玲把你甩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喜欢你,更别说我会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呀肖杨。”
“什么?!明明是你蛊惑我跟蒋玲分手的,你——”
千金对他冷冷一笑,又甜又温柔地打断他,一直不动的雨伞偏了一下,说:“我说啊……你能不能去死啊,她已经是我的了,再纠缠可就不放过你了哦。”
前倾的雨伞慢慢抬起,千金眼里骤然泛起寒气与肃杀,嗜血的凶狠鄙夷暴露无遗,她已然不耐烦,撤去所有甜美温和的外衣,傲慢强势道:“再敢靠近她一次,我真的会弄得你生不如死。”
挡在千金身前的人呆呆看了她一会儿,渐渐颓败地跪倒在地,殊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大受打击。
我敛眸,面色如常,撑着伞,他们说完后我并没有躲起来,而且坦然站在那,和发现我的千金对视。
我们之间静默了两秒,千金歪头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先开了口:“哎呀,被发现了,你是她朋友,有点儿麻烦啊,请问,游欢学姐,你能不能当做没看见呀?”
“你觉得呢。”
听到我声音的蒋玲的前男友,他满脸惊恐地扭过头来,看向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瞳孔不住抖动,我视若无睹,淡淡与仪态良好的走向我的千金对视。
千金一脸宠溺无奈地说:“我就说,蒋玲她怎么突然有事呢,看来你们是商量好的,难怪昨天那么开心,连带着对我的态度都好上不少,是周六那天吧?”
我微微勾唇,不置可否,不约而同地往最终的目的地——蒋玲计划的拖住千金的地方。
“请问,游欢学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千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烟,动作熟练地夹了根在两指间,拇指摩擦了两下打火机线条简约低奢的金属外壳,低头点燃,神色玩味地看向我,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
“明知故问么?”我似笑非笑,隔着烟雾缭绕,我慢条斯理问道:“你想做什么?对蒋玲。”
千金咧唇,吞云吐雾之中,答非所问:“学姐,我跟蒋玲学姐是一个学校的,而你不是,你能保证自己可以时时刻刻在她身边防备我,保护她吗?我是认真的哦,蒋玲她,我势在必得——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游欢学姐,我想你在这里并没有稳住脚吧?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等我得到她了,你又是她的朋友,我们可就亲上加亲了,你说对吧?”
我淡漠地缄默片刻,问:“我就问你一句。”
千金闻言,抬眸示意我说。
“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
千金抽烟的手一顿,直起身,将烟丢在地上,踩上去碾了几下,眼里充斥着狼性的占有欲,她一字一句道:“玩玩的话我会花这么多精力和时间么,直接抢过来就可以了,还在乎她的感受作什么,在这个圈子里,有哪些直接有效的手段,我想游欢学姐你不会不清楚吧?”
我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蒋玲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暴露了,被千金发现,她问那怎么办?
我冷漠无情地说回:你自己看着办。
蒋玲给我发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我最后给她发了条信息:千金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或许有更深的计谋,你自己多注意她,静观其变,注意别跟她单独出去。
我没说千金可能喜欢她,想得到一个人未必就是喜欢,也许是因为一时新鲜,手段也取决于当事人的心情,而我自己觉得,我不好插手两个人的事,也许,千金真的能给蒋玲好的归宿呢,蒋玲活得太简单,需要有个人撑着她的世界,让她继续单纯地生活,我不希望是妄图她的脸或钱的人。
等我再跟千金接触几次,以及看蒋玲的态度,再定夺要不要告诉她,现在形式不清,直接告诉她,我怕她反应激烈,惹得千金做出我无法控制的事,反而不好。
次日。
新的同桌问我问题,我下意识抬眼望梦幻那个方向瞄,那人正好低下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写作业。
我淡淡问:“哪题?”她能这么快和新同学建立关系,我又不是不可以。
班长是大家的班长,又不独属于梦幻一个人的,于是体育课的时候我和班长她们一块儿打羽毛球,余光却不住往一个人坐在矮花坛上的人身上落,紧紧抿住嘴。
看她一个人,这反而让我更难受,看到梦幻跟班长们玩我不高兴,看到她一个人我也不高兴,宛若陷入一个死局。
到底要怎样才能恢复原来的那个我。
要不,我过去跟她和好吧,冷战这种莫名其妙且幼稚的事,太无聊了,没必要。
我羽毛球越打越高,越打越远,对方不得不同样用力,我故意一副得后退才能接得到球的样子一点点往梦幻的方向后退,然后想借机跟梦幻无意间对上视线,顺势问她玩不玩羽毛球。
班长吃力地接球,高声说:“游欢,你用力小点。”
我假装被男生们打篮球的欢呼声吸引,往后一瞥,梦幻还是跟个木头人一样看单词,一点儿反应都没。
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蹙眉,忍不住咬住下唇,狠狠把球打出去。
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讨厌不跟我说话的梦幻,讨厌不对我笑的梦幻,讨厌她跟我以外的人有亲密联系。
一想到她对班长浅浅的笑,或者不耐烦地瞪对方,这些原本独属于我一人的神态,我就无比生气,觉得刺眼的不行。
这就是嫉妒么?
好难受。
我恨不得突然猛地走过去,理直气壮地抓起梦幻的手就把她带离所有人的视线中,给她戴上面具,只有我们独处时才摘下。
渐渐的,我跟班长熟了起来,才注意到她的名字,叫沈招娣,结合她的家庭背景,名字的意义不言而喻,我想起这个人或者叫她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称她为班长。
班长和我在班里打扫卫生,她一脸不在意地说:“我还不乐意别人叫我名字,等上大学了,我就改名字,一个只属于我,只和我的人生有关的名字。”她这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不像外表那样温和,有野心有抱负,性格还颇为泼辣,就她说的:“农村出来能温顺到哪儿去,刻板印象。”
“正因为出生在偏远落后小乡村,越小越偏远的地方,不为人知的阴暗就越多,流氓思想,男尊女卑,物化女性,条条框框,羞耻观念,那就是个可怕的洗脑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哪怕死也想走出去的原因 。”
班长的朋友们在外面等她,其中也有我的新同桌,跟我告别之际,班长真诚地对我微笑:“游欢,人无完人,我也没那么单纯,我嫉妒过你,羡慕过你,想着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在富贵里,生来就那么漂亮,还那么优秀,我觉得不公平,我恨自己命运也怨恨比我条件好的人,但是,你虽然冷冷淡淡,却不会看不起谁,没有嚣张跋扈,甚至还去跟梦幻那个硬骨头交了朋友,我真心觉得你很好,我把你当朋友,不是因为你的家世。”
我对班长说:“如果可以的话,需要集体活动的时候,希望你能在梦幻身边。”我不想她孤孤单单一个人,又放不下心里的芥蒂,放不下面子去和她和好。
“行吧。”班长没有问我们之间的事。
后面,班长照做了,可我看到她们又聊又笑的,心里又不是滋味,对也时常来找我的班长散发着我不自知的醋味,完全没注意到班长日渐发黑的表情。
我有次状若无意且不在意地说:“梦幻跟你聊的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班长睁着死鱼眼毫无起伏地说:“扯一下嘴角也叫笑,嘲讽人能叫开心吗?”
第87章
一场商业活动, 我跟在妈妈身后魂不守舍,她看我一眼,低头朝身后的其中一个助理吩咐了两句, 然后对我说:“小欢, 我们上去休息一下吧。”
我回神, 淡淡弯了下唇说好。
一路来到第三层,主办方的人在前方带路, 停在一间屋子前打开门。
我们走进去,那人朝我们的背影弯了下腰合上门离去, 妈妈施施然坐上皮质沙发上,静静看我跟着坐下,她卸下所有干练强势和商业式微笑, 皱着眉担忧道:“小欢,到底发生什么了,是因为那个叫梦幻的人吧。”
我倏地抬头, 我并没有跟她说过梦话的名字,估计是从顾叔那里得知的,我垂眸掩饰住低落的情绪, “妈, 我没事, 很快就会解决的。”
室内安静几秒,妈妈呼了口气, 疲倦地仰靠, 陷进沙发闭眼嗯了声, 她嘱咐我:“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就跟我说吧,还有, 接触了解公司的事,你不要急,如果不在状态就不要勉强,我从小培养你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活得更好,但是因为这些让你痛苦了,就本末倒置了。”
“我知道了妈妈。”
“唔……这就是青春期的少女吗,敏感而心思复杂,年轻真好啊,能体会到那么多的纯粹的酸甜苦辣。”
我:“……”
妈妈睁眼,冲我温柔一笑,她站起身:“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吧,要么现在让张助理送你回家。”
我点头,目送妈妈重新提起状态离开,我幽幽叹了口气。
我拒绝了张助理来送我,打算一个人去江边透透气,在门口打车的时候,被一个男人叫住。
“游欢。”
我闻声转头,拉住出租车车门把的手一顿。是他,那天晚上纠缠妈妈的人,也就是我那个所谓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的爸爸,RYO的老板。
“什么事?”
贺老板不露声色地打量我的脸,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笑得慈爱,他问:“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男人应是有所预料,他不在意地笑了下,跟贺于斯一个模子的讨人厌,自来熟,他说:“我送你吧,游欢你想去哪?”他上前一步,拿出几张钱递给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司机,“不用你送了,这是小费,走吧。”
出租司机立马喜笑颜开,接过钱连忙说:“谢谢老板。”然后开走了。
我双眸一沉,面色冷淡地审视他,“你这什么意思?”
他转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送到我面前,“我是RYO的贺陆行,跟你的母亲是旧识,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帮忙。”
男人的姿态有些中年在商场混出了些名堂的男人的通病,高傲自大。
“不了,贺老板,我们不熟。”我没有去接,而是对不远处即将驶过来的出租车招手,拉开车门,余光瞥见他笑容依旧的脸,嘲讽地勾了下唇,父子俩还真是像。
后来他又打过一次电话给我,只是简单的关心问候。
阴雨连绵了好多天,我一天比一天阴郁。
千金不知是第几次来骚扰我。
“你不像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啊,有什么苦恼直接去解决不就行了?要不你跟我说说,好歹我们也是朋友,拥有共同的秘密,不是么,游欢学姐。”千金坐在我身旁看我喝闷酒,像个道上受万人敬仰的养尊处优却恣意得不行的大小姐,耐人寻味地提议。
自从树林一事,千金想反正都被撞破了真面目,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把我调查了一遍,得了我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之后没事就找我,苦恼蒋玲老躲她,问我要蒋玲小时候的照片,还问各种关于蒋玲的事,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对恋人的要求等等,看那样子就把我当信息搜索机器和暗恋艰难的吐槽对象了,虽然我不爱搭理她,她还是不以为意地找我,自顾自地说。
“对了,之前跟我爸出席一个活动,碰见你妈了。”她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漫不经心道:“我不喜欢你妈妈。”
我冷觑她:“为什么?”
“直觉。”
莫名其妙。
“那你的直觉被狗吃了。”
“哈哈。”千金妩媚一笑,随后敛眸,讳莫如深的神情,手上帅气利落地做着高难度的调酒动作,“我的直觉还挺准的,有没有被狗吃我是不清楚,但是吧,我的良心的确被狗吃了。”一杯调好的马丁尼推到我面前,对方带着狠意的颇为冷邪的笑颜落入我眼中。
我若有所思,浅尝了口没再说话。
……
来我家的蒋玲问:“怎么,感情受挫了?”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
“你不会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吧,好歹我们也是多年的朋友,我又春心萌动过,而且你从来不爱洋娃娃玩偶,家里突然多了三个玩偶,还那副稀罕样,傻子都看得出来。”蒋玲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说:“本来是打算等你亲口告诉我的,结果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说说看吧,怎么回事?”
“我……好像,对一个女生有奇怪的感觉,但是,她似乎讨厌我,可能是我太烦人了,自顾自地黏着她,还误以为她认可我了,结果——”
“噗——你这恨不得孤独终老的清冷美人还黏人啊?!”蒋玲瞪大眼睛吃惊地望过来,见我看过去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
“没了。”
蒋玲摸着下巴,沉吟半晌,“哎,她什么性格?”
“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平日里对我面上不耐烦,凶巴巴的,十分别扭,但是人很温柔细腻,坚韧不拔就像一颗生命力怎么也耗不尽的小草,她隐忍但不懦弱,不会拒绝别人的亲近和温柔,虽然嘴上总是拒绝我,可几乎次次都会惯着我,我说我想怎么样怎么样,她大多都同意了,她皮肤很好,暖白暖白的,细腻嫩滑,她——”
“停停停,不用继续跟我说她多好了,我懂了,你彻底陷进去了,你先告诉我她是谁啊。”
“就是你上次看到的那个捡破烂的女生,我同桌,梦幻。”
“梦想的梦,幻觉的幻?”
我点头。
“哇哇,好梦幻的名字,富家小姐和穷丫头,太有小说的感觉了吧,她上进吗?”
“ 嗯,学习很认真。”
“ 那我就放心了,有上进心的人胜过拥有一切。”蒋玲跳坐到我的书桌上,双腿摆来摆去,一副既替我开心又替我担忧的表情,她说:“但是游欢,你是认真的么,真的准备好了吗,你要知道,你们门不当户不对,阶级差太多,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而且,还都是女孩子,你又是独生女,这条路必定是艰难的,至于那个女生,极有可能受伤,你能确保保护得了她吗,能保证她能受得了这些阻碍坚定地跟你走下去吗?”
我看着蒋玲拿起我的一支笔,又抽出草稿本,在上面画画。
“游欢,这些你都得考虑清楚。是喜欢,现在想要谈恋爱,还是爱得离不开打算一辈子在一起?你得定义好。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她将草稿本竖起来,上面俨然是一朵红色的小花。
蒋玲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啊。
我垂眸,有些迷茫地说:“八字没一撇,而且我也不清楚这种感情是不是真的是那种爱情的喜欢,也许就单单她给我的感觉特别,毕竟我身边从来都是同阶级的人。”何况朋友之间也会有这些情况,吃醋,占有欲强等,未必什么都得扯到情爱上面,何况同性之间,爱情与友谊的界限在哪?很模糊吧。
“你每天都想见到她吗?”
“……嗯。”
“希望她一直笑吗,如果她难过了你也会跟着难过,想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她吗?”
“你想——”蒋玲突然旋身俯来,诱惑我的语气,低声暧昧问:“亲她吗?想一想她的嘴唇……”
我撇开眼,嘴唇翕动,喉咙有些干,淡淡说:“蒋玲,你分析地那么透彻,想必已经从当局者迷清醒过来了吧。”我问的隐晦。
蒋玲的身子一怔,她侧对着我,面色淡然,扯了下嘴唇:“虽然我还是不太愿意接受现实。”她转移话题,“那个梦幻,我想见见呢,正式的。”
我心知肚明她不想说自己的事情,就从善如流道:“她性格不太好,但是只是对外人,你可能一开始接触会讨厌她。”
蒋玲笑:“怎么可能,她是你喜欢的人,那人品自然不错,我相信你的眼光,而且爱屋及乌,那她也就是我喜欢的人,我会把她当朋友的,除非我们性格实在合不来。哪天,带她出来,我们一起打网球吧。”蒋玲虽然被宠得娇滴滴的,但是个活蹦乱跳,爱运动的女生,阳光灿烂,外表没心没肺,其实内心细腻,很多事都看得通透,不说出来罢了。
“我现在在跟她冷战。”说到这,我有点委屈,烦闷,整天跟班长有什么好说的,笑得那么开心,真刺眼,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爱笑,我感觉她都没对我笑过,整天对我凶巴巴的还别扭,对班长却那么坦诚地又是聊天又是笑,我现在觉得她凶巴巴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了。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越想越烦,不想想了偏偏脑子克制不住。
就不能过来哄哄我吗?只要主动先跟我说一句话我就原谅她了,就和好。
我一愣。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我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像个小孩一样希望人来哄,还是同龄人。
“哈哈哈,从你口中听到这个词怎么那么神奇啊,又不急于一时,你就慢慢体会这种恋爱前的暗恋中的酸甜苦辣吧,哈哈哈,”
我眯起眼睛:“我怎么感觉你很开心?”
“看到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因为爱情,爱情呐!因为这个吃瘪,我是真的好开——悲伤,加油吧游欢,我相信你可以的,加油加油!”蒋玲竖起胳膊用力地向下坠两下,给我加油打气,娇俏明媚地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第88章
有一天, 班长突然爆发了。
班长狠狠扶了下眼镜,烦躁地说:“你两冷战闹别扭能不能别找我?不止你,梦幻也暗示了跟你一样的话, 明摆着想让我陪你, 我一看她就是跟你一样舍不得对方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形影单只, 各种别扭的暗示,让我别烦她。”
我面无表情的脸渐渐融化。
班长非常无语地说:“你知道她说什么了?她说!‘去和你的游欢玩去, 别烦我,没事能不能别待我旁边?’操!”
我:“……”我头次听到班长骂脏话, 但是我怎么那么开心呢?
班长才没理会我是什么反应,火冒三丈地继续说:“但是你两都这么打过招呼了,结果一旦我跟谁太亲近了另一方又吃醋, 真的,我没惹你们任何人,罪不至此, 我只是一个一心向学的苦行僧。”
吃醋?梦幻吃醋?吃我的醋?
仅仅是一刹那的时间,雨过天晴,阳光浮现, 一扫阴霾,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我感受到没了存在感许久的心脏倏地跳动起来。
我呼吸有点儿急促,努力平稳情绪, 淡淡问:“你跟她说了我跟你交代的了吗?”
“我没告诉梦幻你跟我的交代。为什么单单告诉你?因为梦幻那拧巴的性格, 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好沟通, 赶紧找机会和好吧。”
我从堆满酸奶的桌兜里一摸,笑眯眯给班长递过去一瓶酸奶,班长瞄我一眼, 毫不客气地拿走,“我学习压力够大了,你两还这么烦人。梦幻就算了,我真没想到,成熟如你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时候,像个正常普通的小女孩那样跟朋友闹别扭冷战,还吃醋,我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呢,不过这样倒是给我一种真实的人的感觉。”
她泄愤似的狠狠拿吸管戳进去,“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看我跟她聊天时投过来的眼神,你是想杀了我吗?那一开始就别拜托我啊。”自从班长跟我坦白后,跟我说话的态度越来越随性泼辣直爽。
“你两个,哎烦死了!再这样下去不行,你给我想办法结束。”
“行。”
上午我没跟梦幻和好,我老觉得背后凉嗖嗖的,扭头一看,班长想刀人的眼神一点儿不掩饰,恶狠狠地冲我握拳,恨铁不成钢地龇牙咧嘴。
了解情况的我的新同桌说:“要不直接跟班主任说换座位吧?”
“先不用。”她不说我也打算之后要换座位。
我计划明天音乐课的时候,找机会跟梦幻和好,但是上午大课间跑操回来上个厕所的功夫,我回来发现自己的座位被班长占了。
班长一脸冷漠霸道:“今天我要跟她坐,你去别的地方。”我的新同桌在一旁搂着大姐大一般的班长的胳膊冲我歉意地甜甜一笑,两人早已和好如初。
预备铃响起,班主任过来查岗,走进来招呼同学坐回座位,“都把书拿出来,打铃了听不见吗?下节什么课,都把书拿出来看一看,这学期没几天了,还不收心,多看看书——”他看到我站在那儿,明知道我坐哪,还说:“游欢你怎么站在那儿,赶紧回座位坐好。”
没办法,我只好去梦幻那儿,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前,对方低着头写作业,根本没反应,要不是听到班长说的,我可能就被这家伙骗了。
哼,还不是跟我一样,偷看我。
偷看我,我竟然一次都没发现,真会装啊,连我都骗过了,真是小瞧梦幻这个死傲娇了。
死别扭,早知当初干嘛不认输,非让我生气让我误会,就算有心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等这次和好了,我一定要问出她那天那么倔强不肯认输的原因。
我越想越愉悦,勾着嘴角坐下,但是没说话,毕竟好多天没说话话了,现在的关系让我有点陌生,有些紧张,寻思着要说什么来打开话题。
我听着熟悉的写字声,通体舒畅,仿佛这些天的难受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场梦罢了,醒来她还在我身边,我们什么矛盾也没发生似的。
直到放学,我满心期待地目送她离开,回家给花浇水,然后久别重逢地进入状态,处理事情。高中的知识已经烂熟,何况我是保送生,我完全有大把的空闲去经营自己的副业,我在投资,同样开了家工作室,招的是在创业的大学生研究生,我自然还没那么大本事,只是想把理论知识运用一下,实践才能得出经验,所以破不破产,成功与否并不重要。
一直到了八点多,我听到楼下有吵闹的按门铃声,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吵,一般这个点家里的阿姨都回家了,就我自己在家。
我蹙眉合上电脑,下楼去查看情况,发现贺于斯赤红着双眼不停地踹门,一副进不来不罢休的歇斯底里。
“你搞什么。”我打开门,隔着铁门与贺于斯对视。
“呵呵,搞什么?你可真是好姐姐啊,是你让梦幻姐姐别理我的吧,是你让她提防我拒绝我的吧?啊?!”贺于斯狠狠锤了下铁门,发出哐当的声响。
梦幻,拒绝他?
“为什么你什么都拥有?亲情,爱情,友情!样样都有,凭什么?!”贺于斯在离我比较远的地方猛地一踹铁门,愤怒地瞪我,然后潸然泪下,颓丧地摔坐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委屈地说着:“所有人,所有人都无视我,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就是因为我只是后来生的吗?爸爸厌恶我没法留住妈妈,一直把我当作透明人,所有人,所有人都一样。”
我看贺于斯的状态不太对劲,缓声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你去找梦幻做什么?”
“妈妈和你住在这个房子里吧?”贺于斯脸上有两道泪痕,稚嫩未退的眼里充满渴望和憧憬,他忽然说:“我想进去看看。”
我没说话,低头审视他,一时间觉得他有些可怜,父亲是那个样子,似乎也没有妈妈,所以把我妈妈当成自己的妈妈,一个人横冲直撞地寻求别人的关注却无人关心在意。
我一阵恍惚,想起了梦幻在问起我妈妈时,眼里的憧憬和失落,一时间于心不忍。
我语气平和下来,淡淡说:“你进来有什么用,妈妈不在,她很少回来。”
“姐姐,求你了。”贺于斯双臂抱膝靠着铁门蜷缩成一团,“妈妈她根本不愿意见我……”
我紧抿了下唇,松口:“十分钟,你就走。”虽然他看上去疯疯癫癫,但是不知哪来的自信,我直觉他不会伤害到我。
“好。”贺于斯慢慢站起身来,乖乖地答应。
他跟在我身后,一边观察一边跟我说:“妈妈她明明知道我的存在,却不肯正眼看我一眼,只因为我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姐,我做错了什么?要是一开始就不打算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因为没有用,就把我像个工具一样抛弃了,可是我又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他越说越激动,结果情绪开始失控,兴许是常年下来过于压抑,在受了刺激后爆发出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为什么什么都是你的?为什么就没人肯喜欢我?连你也是,你也讨厌我……”他乱砸乱踹,嘴里恨恨地哭喊着。
我拿出手机,打算找贺陆行,让他派人带他这个疯儿子走,结果被贺于斯一把抢走疯狂摔砸,于是作罢,等他发泄完,反正他没伤到我。
最终,贺于斯把我的房间弄得一团糟,我一脸冷淡地看着他发疯,看他气喘吁吁地靠在桌子上,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抽噎了很久,自己慢慢平复。
“游欢……”
门口突然出现梦幻的吃惊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
环顾了下屋内,梦幻担忧地朝我看来,我有些激动地垂下双手,不可置信地向前了一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喉咙哽得慌,心脏跳得好快,我问:“梦幻……你怎么来了?”
贺于斯已经从发疯中缓过来了,他道歉,却是笑着对梦幻说:“姐姐,对不起啊,我还小,没控制好情绪。”
梦幻勾起嘴唇,眸子温润,她跨过地上乱七八糟零碎的物件,温柔地摸上贺于斯的脸:“没关系的。”
贺于斯愣住了,而后又乖乖地笑了:“梦幻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
我表情骤然阴沉下来,大步上前就要拉开梦幻,结果梦幻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扇在贺于斯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贺于斯捂住脸,不可置信地抬头侧看过去:“梦幻姐姐?!”
“我也小,还没成年,情绪没控制好,对不起啊。”梦幻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温柔,随后她看着一地狼藉,转头对看呆了后反应过来的我说:“喂,今天来我家睡吧。”
我意外于梦幻的提议,整个人一愣,讷讷道:“好……”
这不是梦吧……?
“走吧。”梦幻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好久没跟梦幻有过接触了,怎么会有人,手一直都是热乎乎的呢,一点都不会变。
贺于斯追了上来,站在门口:“你们要抛弃我吗?”他眼角泛红,可怜巴巴地一手扒着门框,想跟过来却又不敢的模样,像是一只目送抛弃自己的主人离开的大憨狗。
梦幻嘲讽地抬起下巴:“谁管你。”她握着我的手带我离开。
我回头,淡漠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贺于斯,心情复杂。
我并没有亏欠他什么,我没有理由去迁就他,我只是觉得他可怜,被错误的仇恨束缚了十几年,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求爱求关注却求而不得的偏激小孩,无论怎么闹怎么跋扈,都无法得到任何斥责与苦口婆心,永远都是被冷落,被无视。我也不认为我能够用爱感化他,我对他这个陌生的弟弟也没有爱,所以我选择他这些年以来碰到的那些相同的反应,冷眼旁观,或者无视,这好像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第89章
出租车里, 我和梦幻并肩坐在后排,沉默良久,我忍不住问她:“你不是想疏离我吗, 怎么突然找到我家了?”
梦幻一直望着窗外, 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的时候, 她神色疲惫地仰靠,闭上眼睛说:“那天晚上, 我是希望你能拒绝我的。”
我张嘴想问为什么,却被她扭头打断, 她手心捂住我的嘴,然后缓缓垂落,扭头轻声道:“什么也别问, 我不想说。”
我垂眸,缓缓道:“好。”
一路无言,直到站在梦幻家的楼下, 我迟疑地问:“你爸……”
梦幻淡淡道:“他跑货车的,前两天走了,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我一路跟在梦幻走在狭窄拥挤的楼梯上, 进入她的家, 两室一厅, 屋子极小,连我卧室的一半都不知道有没有。
她指了指几步远的左边, “那是我房间。”几平米大的房间, 一个比单人床稍微宽一点的床, 一个书桌,基本上就没了可落脚的空间。
“你要洗澡吗?”
“你先吧。”
“行,那你坐我座位上吧, 我就冲一下。”
久违的平淡对话,令我我心情愉悦轻松,我坐在梦幻的板凳上,听着浴室传来梦幻洗澡的哗哗水声,目光落在她摆放整齐的桌面上,一角处堆着许多糖。
我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起伏,靠在浴室门外,我问:“梦幻,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
浴室里没有回应,我静静地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注视用黑黄了的灯泡,等她回我。
“找班主任要的。”
“你知道我在家?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贺于斯这些天在追我,估计是不耐烦了吧,今天看他不对劲,我回来后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抱着侥幸的心理来了。”
我弯眸,心里湿漉漉的,我柔声问道:“你担心我出事?”
对方没再理我,里面的水声停下,没一会儿,人出来了,身上穿着夏天衣服,她说:“我没有睡衣给你换,多余的毛巾拖鞋也没有,要不你去开宾馆吧。”她说着,人踩着湿漉漉的夏季拖鞋上了床,拿了本书随意翻看起来,赶人的态度显而易见。
梦幻穿得是长裤子,睡衣是一件穿变了型的夏天T恤,看上去有些年头,松松垮垮,都快成连衣短裙了,领口也大,她趴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因为她的身子支撑点向一边的胳膊肘倾斜,衣服滑落在肩膀处,露出白嫩的肌肤,肩颈线条顺滑,锁骨也因这个姿势格外突出惹眼,黑色的运动背心肩带紧紧贴在那根削瘦的锁骨上,一路往若隐若现的腰腹延伸。似乎是热气耗完了,没一会儿她就拽了件外套穿在身上。
她后悔了,但是我是不可能走的,冷战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半点,面子骄傲委屈什么的,在她跑过来找我、叫我的名字那一刻,全都不重要了,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要跟梦幻说话,跟她一起捡破烂,看她瞪我的小眼神,回到之前那样,独属于我的梦幻。
我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默不作声地撇开视线,“那我就不洗了,我也要睡觉。”说完我就要脱鞋上去。
面对别扭的人,就得用死皮赖脸来对付。
对上我认真固执的视线,梦幻吃惊地抬起身子准备下床赶我走,说:“你干什么,我这睡不下两个人,赶紧走。”
“你打不通我电话是因为我手机被贺于斯摔坏了,我现在没手机也没钱,哪也去不了,你忍心把我赶出去吗?”我笑着被她往外推,气定神闲地问她。
推我的力道骤然停下,我转身想对她说话,门外传来钥匙插进来转动的声音,笑容一顿,眼见梦幻意外震惊地惨白了脸,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是谁?谁允许你带人回家的,滚出去!”门开了,一个浑身酒气,满脸醉得通红颓靡且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一瞪浑浊的眼珠子,扯着嗓子大吼。
我刚要张嘴,同时瞥见梦幻严肃紧张的侧脸,她一把把我拉到身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挨了一巴掌,客厅太小,梦幻稳不住身子头一下子撞向旁边的墙,发出□□狠狠与坚硬的墙面碰撞的声音,而这一切不过眨眼间。
“梦幻!”我瞬间冷了脸,又惊又怒,急忙去扶住梦幻的身子,惊慌失措地想揉她的头,又想抚她的脸,想把她护在身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梦幻身上。
“滚你个臭娘们!”不料被对方一把推到桌子上,撞在尖锐的桌角上,桌子都受不住地往后退了几分,男人力气很大,这一下撞的我疼得直不起腰,双手捂住肚子跪趴在地上痛得两眼发黑直打颤,我艰难地抬头,咬牙切齿:“住手,混蛋……”余光看到从桌子上掉下来的手机。
男人不停歇地气势汹汹就要继续打梦幻,仅仅这会功夫他抓着梦幻的头发劈头盖脸连踢带踹就是一顿暴打,“反了你了,你说!我不在家的时候是不是还带了男人回来,真他妈恶心,跟婊子一样,跟你妈一个德性!操你妈了个逼的,看我打不死你,都怪你这赔钱玩意儿,偷偷存钱是吧,害老子赌钱欠一屁股债!老子打不死你!”
梦幻为了吸引火力完全不反抗,一边熟练地护住要害地方一边对挣扎着想起身的我吃力道:“游欢,你先出去。”女孩在高壮如熊的男人面前完全就是任打任摔的小玩偶,他发起怒来就跟肌肉暴起的怪兽一样,她根本毫无反手之力。
“我已经报警了。”我捂着肚子,慢慢直起腰,疼得呼吸不顺直颤抖,拿着手机,屏幕摆在梦幻爸爸面前:“再不住手,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进去。”我面色冷峻,眼底泛起不可饶恕的怒火,语气不容置疑,“我说到做到!”见他迟疑,我厉声高声怒吼补充道,冲上去就要去抓他死死拽着梦幻衣服的手。
我从来没有这么怒急攻心过。
电话的那头传来女警察生气的呵斥声:“那个打人的立马住手,我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妈的扫把星,操,两个臭婊子,母狗!想当初我就该把你卖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男人一把扔掉梦幻,转身就往外跌跌撞撞地跑。
我脸色苍白,咬着牙抓着手里踉踉跄跄地跪在地上扶起鼻青脸肿的梦幻,焦急的擦掉她裂开了的嘴角处的血迹:“你没事吧。”
梦幻喘着气,气若游丝地摇了摇头。
警察很快就到了现场,有部分人去追梦幻的爸爸。他们送我们到了医院做检查和包扎,最后做了笔录。
“对不起。”梦幻疲惫地靠在医院的铁长椅上,自责地轻声说:“我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明明要去跑货的,以往少说都得半个月几个星,我很确定,但是这回……很疼吧,我看你当时吓得不轻。”
我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接,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住四指,我说:“今晚先跟我去开个宾馆睡吧,你家里一片狼藉,估计睡不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半夜偷跑回来。”
这回她没有逞强,点了点头,表情痛苦隐忍,显然是疼的。
我第一次亲临如此不加掩饰的暴力,血淋淋的,直白的,近距离的,悬殊的力量差,庞大的身体,暴怒的雄性,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放大的影子笼罩在被暴力者身上,逃不掉的压迫感,犹如龙卷风一样摧残这小小的房屋,而这一切,都由梦幻,这么一个纤细的女孩承受。
我不敢想象,梦幻一直以来是如何独自面对这种可怕的暴力与压迫的,一想到她可能从很小的时候,还没到我大腿高的她就开始被这么对待,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冒出来,脑子里不停浮现那些场面。也许是受了惊吓,也许是疼的,但更多的是我对无法阻止她的过去而愤怒无助,对梦幻浑身是伤的心疼难过,为她的坚强隐忍、为她为了保护我而独自承受而感动和自责。
一直生活在礼仪文雅和平中的我,面对突如其来且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来的暴力,我自己都没法确保,在这么恐怖的情况下,我是否有勇气,不逃跑,不求救,不哭喊,去吸引全部的火力,只为保护一个人,然而梦幻却这么做到了。
我被这个总是故作凶巴巴的女生,嫌我烦嫌得不得了的女生保护了,明明上一秒还恨得不得把我赶出家门。
“笨蛋,你哭什么。”梦幻看到我眼眶里蓄着泪水,无奈地捏了下我的手,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安慰我:“放心吧,我这都是皮外伤,我可是很耐揍的。”
我摇了摇头,想要坚强点,停止哭泣,眼泪朦胧地看着她鼻青脸肿,听了她的话,泪水反而汹涌地更厉害了,珍珠一样断了线地往下掉,看到她破裂的嘴角刺得我的心里生疼。
梦幻这个坏女人,她是天生来克我的吗,总让我忍不住因为她而哭泣。
梦幻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她皱着眉放柔声调问:“是太疼了吗?要不要再仔细检查一下?”
我想扑上去抱住她,又怕浑身是伤的她被弄疼,我哑着嗓子,听着自己陌生的哭腔说:“没……”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可能梦幻从来没见过别人在她跟前哭泣,所以不知道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只是沉默地温柔地拍着我的背,给我抹眼泪,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欲言又止。
“走吧。”良久,我哽咽道。
梦幻紧紧抓着我的手,说:“好。”
梦幻,梦幻……我不能再让这个我在意的女孩经历这种事了,我想保护她,我想把她带走,该怎么做才好?
我借梦幻的手机给千金打了个电话:“我记得你为了来我这儿图方便买了两套房子,离武警医院最近的那套在哪,借我住一晚。”我不想找顾叔他们,这会被妈妈知道,她那么担心我的安危,一定不会允许我蹚浑水,而我又怎能放任梦幻独自一人。
“游欢学姐,你竟然会主动联系我啊,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友谊更进一步了呢。”对面一阵哼笑,然后说:“你等等,我查查,地址发给你了,钥匙找物业要,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哦游欢学姐。”
千金面对我一点都不见外,我自然对她也毫不客气,一来二去我们两个的关系就莫名地非敌非友地熟络起来。
第90章
来到千金的房子, 里面的家具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并无生活气息,与其说是家不若称为高级宾馆来的贴切。
我打开门, 通了电, 把空调打开后我让梦幻去沙发上坐, 自己跑去厨房烧热水,没一会有人敲门, 我通过猫眼看门外,是一个身着西装的青年男人。
“游小姐, 我是我们小姐派来送东西的。”门外的人彬彬有礼道。
“等会。”
“好的。”
“梦幻,手机借我用下。”
梦幻沉默地掏出手机,递给我, 我看她一眼,和千金确认了下后开门。
男人对我礼貌得颔首,拎起一个纸袋子递给我。
千金细心地让人上门送了新手机, 还有手机卡,卡里绑了钱,也有一张银行卡, 密码所来之人一并告诉了我, 然而我没告诉她我手机坏了, 想必是她推测的。
“游小姐,我们小姐说您要是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有冰袋吗?”
“您稍等。”
关上门, 我坐在梦幻不远处, 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我问:“还疼吗?”
她问:“还疼吗?”
我们同时打破沉默, 相视一愣,又陷入另一种微妙的沉默中。
我倒了两杯水,一人一杯, 握在手中互不打扰。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客厅里这才有了点生气,我起身把冰袋拿来,坐到梦幻身边,想给她敷脸,却被她躲过。
梦幻的五指稍稍弯曲,不自然地说:“我自己来吧。”
“嗯。”我应了,却没再起身,梦幻则侧对着我默默敷脸,我的视线无目的地随处乱落,不停走神,回过神就是往梦幻那看。
良久,我问梦幻:“手冷吗?”
梦幻淡淡道:“不冷。”她拿下冰袋,转过来,问:“我觉得差不多了。”
我手撑在她身侧,沉着脸倾身凑过去,仔细地打量,面色稍霁,忍不住曲指碰了下她的脸,“好凉。”
梦幻向后挪了点,我不动声色地眯了下眼,随意问:“还去洗澡吗?这么冷,去去寒吧。”
她应:“嗯……你先吧。”我捕捉到梦幻眼底稍纵即逝的局促,想来并不打算洗澡,可想与我拉开距离好松口气才同意的。
我微微一笑,起身:“好,我去给你拿衣服。”
“去吧。”梦幻低下头,双眼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将衣服毛巾递给梦幻时,我摆出害怕与弱势的姿态,利用她嘴硬心软的性格,说出我肖想的话:“我们一起睡吧,我有点害怕,想跟你说说话。”
梦幻紧紧锁眉,撇开脸不看我,颇为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随你。”
我弯眸,转身走进浴室,出来后梦幻也进去了。
我躺在被窝里,双手放在胸前抓着被子等梦幻上床,不出我所料,她果然在离我最远的床沿睡下,我挪了过去,梦幻警觉地睁开眼睛,轻轻拧眉看过来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在离她半臂之长的距离处停下,侧身盯着她的头发,眸光晃动得厉害,心脏随着我的一个想法的升起剧烈跳动。
我抿起嘴唇,心里紧张,呼吸变得又轻又缓。
踌躇不已下,我的手最终在被子里蹭着布料伸向梦幻,环住她的腰贴了过去,那一瞬间,我感受到梦幻浑身僵硬起来,我低头,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的馨香与温暖的后脖颈末端——微微凸出的骨头上,静静感受怀里单薄的背部的温度,轻柔且依恋地喊她:“梦幻。”
“做什么?”梦幻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冷不淡,问:“这么大了还要黏着人睡?”她似乎是适应不了如此亲密的接触,动了下身子,我敛眸收紧手臂,不让她有任何挪动的机会。
“我怕你又跑了。”
“我不跑,而且我哪里跑过?”梦幻好像憋了会气,最后没好气说:“你别对着我脖子呼气,痒,你松开点。”
“我不。”梦幻的态度松了下来,让我有机可乘,我得寸进尺地将脸抬起,彻底埋进她脖颈里,还蹭了蹭,满腔幽怨,闷声说:“你是没跑,但是你也的的确确地把我晾了那么久,明摆着就想跟我撇清关系,你不给我一个说法吗?”
对方一阵沉默,我也不急,嗅着她的气息,安心餍足到不行。鼻尖抵着她温软的肌肤,我的嘴唇离她的脖子是唾手可得的近,只要稍稍抬头……
我眼眸隐忍地闪烁了下,意识到自己出格的行为和想法,有懵懂的不知所措,也有悸动的诧异与好奇。
我对梦幻的所有感情,就像多米诺骨牌,从好奇压倒第一张代表着理性与冷淡的骨牌时,就无法停止了,直到骨牌堆制而成的高楼轰然崩塌,我俯视满地的狼藉与混乱,终于,清晰的视角让我看清了自己内心。
我喜欢梦幻,带着占有一切的欲望,她的目光,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将来,所有的所有,都要染上游欢二字。
先前所有逃避式的否定与假装不知道的烦闷,全然轰倒,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喜悦以及对今后的发展的期待。
“和好吧,我不想再跟你形同陌路了,太难受了梦幻,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明明约好了要一起赚钱买裙子,你却抛下我一个人走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太讨厌我了,那晚才会怎么也不肯认输,非要我不再联系你。”
“不是……”
“那是什么?”我睫毛颤动,贪恋地盯着梦幻的脖子,想要咬上去的念头蠢蠢欲动,嘴里低声诱惑引导她说出心事。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梦幻停顿住,因为我的眼泪掉进她的衣领里,我眼看着泪珠在她脖颈里没入,说是装哭也不尽然,因为鼻头酸酸的,内心也确实委屈。她叹了口气,内心挣扎了会,带着犹豫缓缓覆在我搂着她的手上安抚我,她酝酿片刻,嗓音略低:“我只是不知道,我说不明白,我不想对自己以外的人产生依赖,你知道吗,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被选择,我无能为力,我不想像小时候的我那样……”
她貌似不知该怎么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说了会又停下,组织语言,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够拒绝我的求救,我想让自己放下妄想,我想疏远冷淡你,想着借你那晚的提议从此跟你断了联系……我害怕自己对一个人产生在意和依赖她的存在,怕自己再次没有选择地被抛弃,就像照片里,曾经抱着我笑得那么开心幸福的妈妈到后来能够那么狠心地抛弃我……”
梦幻侧枕在枕头上,小幅度地抬了下头,“当时我四岁,哭着喊着抓着妈妈的行李箱,被她扒下手,彻底关在家里,我只会隔着门不停地哭不停地求,我不明白她怎么了,心里全是被抛弃的慌乱和恐惧,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的掌握权,都在我以外的在乎的人身上,来去全在你们的一念之间,我没法去挽留。我也讨厌这种在意别人,依赖别人的感觉,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很脆弱,很无能,也很无助,就好像命运被捏在别人手里。”
梦幻哽了下,然后冷淡地说:“我跟你天差地别,你却不停入侵我的生活,这让我很彷徨,对我来说,上大学都是一种极其艰难的事,我没有精力去交朋友。”
我震惊到心绪翻涌,千言万语化为释然一笑,说了这多么,对于别扭的梦幻而言,真的很了不起了。我想起那次音乐课上她所说的三毛的那句话,她说不仅仅包含爱情,也有指友情吧,我和她的友情,所以梦幻她一直在因为我而困惑和犹豫么?
可惜,我要的不仅仅是友情,还有爱情,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单单是交个朋友,就能让梦幻如此踌躇,若我心急一定会吓跑她,她敏感,思虑过重,现在时的一切她都会想到未来,那对她而言爱情过于沉重了。
我问过梦幻:“既然那么喜欢和心疼这条流浪狗,为什么不养了它?”
“我现在没有能力,没法给它一个承诺,保证永远不会抛弃它。”梦幻是这么回答我的,她过于慎重,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考虑到责任和自己的能力。
“梦幻。”我从她的手中抽出手,反客为主握住,随后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说:“梦幻,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眼泪还在滑落,在梦幻的肌肤上徜徉,却忽然戏谑笑说道:“哪怕我死了我都缠着你,怎么样,梦幻同学?”
梦幻不情不愿地嘟囔骂了句:“毛病。”语气轻飘飘的有些虚无,没有任何的攻击性,但也看不出她的态度。
我固执地说:“你答应我。”
她没理我,我一时间没有把握,咬住下唇又松开,要求道:“我要你跟我做同桌。”
“嗯。”
“你得给我糖。”
“嗯。”
“不许自己跑去捡破烂。”
“嗯。”
我不着痕迹地抬了下眼皮,注视着梦幻的耳朵,试探性呢喃道:“梦幻,我真的很想你。”我本是含带心机,可在说出这句话时,真心实意地因酸楚而落泪。
梦幻沉默了会,回得极轻微:“……嗯。”
黑夜,泪水朦胧了我的视线,只能勉强看得清她的轮廓,却看不到颜色。
“我说游欢同学,原来这么清冷腹黑的一个人,我真没想到还是个爱哭鬼。”梦幻转过身来,伸手抚在我脸上,大拇指擦拭眼角,无奈地说:“别哭了,不然我还得去垃圾桶里翻刚刚的冰袋给你敷眼睛。”
她喊我的名字了,她已经在无声地向我认输,默认我的要求,纵容我的任性。
这是好的开头。
我扑进梦幻的怀里,若无所觉地忽视她的僵滞,紧紧搂住她,蹭了蹭她的胸口闷声说:“那你去捡吧。”她的腰怎么那么细,我得给她养胖点,还要经常锻炼身体,不然怎么能经常抱着她?
那人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的手臂缓了会,然后捏住我因埋的太紧长时间缺乏氧气而闷热了的脸,拭去泪痕,最终拉上被子任我这么抱着,没再说话。
我悄无声息地勾了下唇,闭上眼睛把残留在眼眶里的泪水挤落,带着笑容沉沉睡去。
我忽然觉得,十几年来的泪水,就是留着到现在用在梦幻身上的。后来我们在一起后的某一天,我无意间问起,才知道,原来打从换座位那天,她就看到我哭了,还有她桌子上的糖果,她每天放一颗,一共九颗,全是给我留着的,这些没送出去的糖代表着她内心的纠结与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