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打开冰箱, 视线落在里面各式各样的酸奶上,眸光晃了下,最后什么也没拿便关上门, 坐在客厅吃阿姨准备好的早餐。
有菲佣问:“小姐是有什么想喝的还是想吃的没有?我今天就补货。”
拿着刀叉的手轻轻一停, 我对她小幅度地勾了下唇, 淡淡道:“没有。”
高三生有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试,每周三下午上完两节课, 剩下来的两节课不上课考理综,上午我看着梦幻对完答案后无意识地弯了下眸, 就知道她这次考得挺好。
怎么会有人,眼睛那么好看,又亮又温暖, 乌泱泱一片莹润,似含水光,充满灵气。
我说梦幻:“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偶尔会露出小兔牙。”梦幻的上唇略薄, 线条分明流畅微微上翘,唇珠惹眼,而下唇饱满水润, 令人容易联想到水嫩的蜜桃, 这是一种内敛却引人注目的唇型, 正看侧看都透着若有若无的性感,但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带着甜意的小兔牙, 让她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不自觉就拉近了看她笑的人的距离。
“所以多笑一笑吧, 你那么好看,不爱笑太可惜了。”对上她因我的话而稍许愣神的视线,我真诚地说道。
梦幻皱眉抿嘴, 扭头不爽地说:“学霸,你不好好学习整日都在研究什么呐?”可我分明看到她眼里隐隐有隐忍的落寞伤感浮现,还有些许不自在的尴尬,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可能导致她想到伤感的事,还是只是我的错觉,我下意识道歉:“抱歉……”
梦幻嗤笑一声,拿笔敲了敲我的桌子,我看她对我露出一个挑衅式的笑容,拽走我的卷子:“你怎么不对答案?”可她没想到我根本不去抢,眼见她唇角的弧度就要消失,我说:“你帮我对吧。”她知道我的成绩水平,毕竟老师们都喜欢提到我,还感叹我这成绩放在市重点都是名列前茅的。
“才不要,美得你,把我当苦力。”她把卷子扔回我的桌子上。
日子一晃十月过去大半。
上课的时候我精神不振,肚子隐隐作痛,越到后面越剧烈,发现来月经了,早了几天,我没防备,身上本根没卫生巾。我有些受不了地趴在桌上,这让在印象里我一直都是正襟危坐、云淡风轻的梦幻诧异,她觑我,简短地问:“怎么了?”
我疼到眼前发黑四肢僵硬不敢动,扭头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气若游丝道:“来月经了。”我来月经有时候会特别疼,疼得不能动弹,要死不活,有时候情况会稍微好点,但是总会吃药来缓解,而现在什么也没,只能干熬着。
梦幻无所谓地说:“哦。有卫生巾么?”
“没……”我都发不出清晰声音了,出的是长长的气音,就觉得难受的厉害,连带着对她的注意也分散了许多。
我们没再说话,我的意识昏昏沉沉,打算下课请假回家。
直到下课,我已经很难受了大半堂课,半梦半醒的,脸都苍白,紧抿着嘴巴准备起身,哪想到梦幻突然离开座位,我头垫在双臂上,虚弱地看她咬着嘴犹豫了下,一贯游离在边缘的她跑过去挨个问女生有没有卫生巾,只是我的脑子混沌,一时弄不清她要干什么。
我看到女生们被梦幻叫住了的诧异,也看到她说出求助的事后她们有人露出因为没有卫生巾的歉意和关心的表情,然后帮忙问自己的伙伴。
其实,原来她们也没那么坏啊,只是这个世界太多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有太多的流言蜚语,太多的误会和失望下的不解释,何况,人无完人呢。
回到班里的班长注意到了,有人过来问她,她蹙眉,把作业本放到一边,走到梦幻面前说了什么,然后两人来到班长的座位,她偷偷拿出来一个卫生巾塞进梦幻手里,梦幻说了声谢谢拿着就要走,却被班长拦住,班长的位置离得近,我断断续续听见:“你放口袋啊。”
梦幻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
班长扶了下眼镜,镜片下的眼里露出几分不自在,眉头紧锁,咬唇很认真地说:“这东西怎么能光明正大拿出来,多尴尬啊。”
“尴尬?为什么?女生用这个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尴尬的。”梦幻说完就拿着粉色包装的姨妈巾在男生们或笑嘻嘻或小声嘀咕中回到我面前,“你起得来吗?”她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借力起来,我有些恍惚,就这么跟着梦幻的节奏动。
“裤子染上了没办法,现在也换不了,用这个吧。”梦幻脱了外套系在我腰上遮挡,语气不咸不淡。
梦幻弯腰,我看到前方的班长怔愣片刻,垂眸似乎在思考梦幻的话,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抬眼见我在看她便耸了下肩冲我颇为直爽地笑了下,我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的表情,为我系好衣服的梦幻直起身子挡住了视线。
我们从后门走,路过有看了热闹的男生小声地跟同桌笑嘻嘻地说:“哇靠好恶心,板凳上都是血,还好换座位是桌子板凳一块搬走。”
我倒是不以为意,看不起女生不了解女生的男生太多,光那群富家子弟就比比皆是,他们洋洋得意的对女生的了解,是身体与所谓的情,而不是生理与心灵。但是梦幻猛地停步,转头昂首皱眉瞪他:“要不是你妈仁慈,当年你就是这滩血,自己嫌弃自己,你可真恶心,臭傻逼,祝你高考生物零蛋回炉重造!”然后拉着我就走了。
男生一脸难堪气愤,但因为梦幻走得太过于洒脱,完全没有要继续跟他争吵纠缠的意思,没法反驳,故意很大声说:“搞什么啊,我就随便说说,嘴就这么贱。”有几个男生还在不以为意地笑,说最毒妇人心,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之类自以为幽默智慧的话,也有男生不悦地阻止两下,女生在团体里骂男生傻缺,还有男女对骂的,不管怎么样,我们踏出了教室的门,这些言语躁动都被风吹在身后,追不上我们,我只觉得,握着我的手,真的好暖和,像个小火炉,要是每个冬天都能这么握着就好了。
梦幻她,有时候说她细腻别扭,她却耿直倔强,就如这卫生巾的事,她不觉得拿出来有什么问题,哪怕知道卫生巾羞耻这种事,她还是不畏惧议论非非各类眼色,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肯有一点让步,光明正大地提起它,用它,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如此坦坦荡荡,昂首挺胸的女孩,受尽流言蜚语和生活的委屈,隐忍但不懦弱,有自己是非黑白的一套原则,坚韧得令人心疼,感动,却不会让人感到她柔弱单薄到需要人的保护,而是令人产生想跟她并肩而行,共同承担一切的悸动。
我望着她的后脑勺,晃动不止的小马尾就像正在受暴风雨摧残而不停摇摆的野草,蕴藏着怎么也耗不尽的顽强生命力,坚韧不拔,耐心地等待风平浪静的到来。
马尾静静垂在空中,又忽地一扬,梦幻转过身,松开手,把东西递给我:“去换吧。”见我盯着她看,她疑惑地拧起眉头,不耐烦地问:“干嘛?搞快点。”然后把卫生巾塞到我手里,在我的后背上推了我一下,还不忘调侃我:“怎么,学霸,你不会已经虚弱到需要我带你进去,帮你换吧?这得加钱的。”
我扭过头,笑得如沐春风,温柔问道:“要多少?”
梦幻呆愣了半秒,浓长的睫毛一连快速抖了好几下,撇开脸垂眸冷酷地骂我有病,少女干净洁白的侧脸连着无暇的脖颈,那柔和的轮廓暴露在阳光与我的视线之中,我产生了幻觉,花园里,荒芜的土壤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倏地,有热乎乎的东西流淌出来,伴随着些许悸动的刺疼感,我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我的感情。
我回过神来,勾了勾唇,不再逗她,干脆利落地走进厕所,心里却蓦地一闪而过了迷茫,可我来不及捕捉,它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仅留下怅然若失的混沌。
等我出来,她人已经不在了。
我左顾右盼,希望梦幻只是故意躲起来了而已,然而走廊的人因为快上课了而渐渐稀落,也不见她身影,我失落地垂下眼帘,回到班里,结果,她人也不在班里,我问路过的女生有没有看到梦幻,她们摇摇头,说我们走后她就没回教室。
是被班主任叫走了吗?我手背托腮,神色恹恹,小腹刀绞一般疼得我胸口都麻麻的闷疼。
“报告。”课上了一小会儿,梦幻的声音从教室前门响起,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抬头望了过去,刚好与梦幻投过来的视线对上,她在众多直白的视线下若无其事地与我错开,往我这儿走。
有个东西扔了过来,在我的桌上滑动了会后停下,我定睛一看,是一盒止疼药。
她一边翻找这堂课的书,一边淡淡道:“我看你上次也在吃药。”
我上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在班里吃过几次止痛药,她记住了……
忽略心中的异样,我明知却忍不住故问:“你去医务室了?”
她一脸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的表情,白了我一眼没说话,还点了点我的桌子,故作一脸小气无情,说:“一顿饭钱。”我目光停留在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她的手型很好看,骨肉匀停的修长,指甲总是干干净净地贴在游离线处,令人联想到黑夜里温柔清淡的月光,指腹有些茧子,但瑕不掩瑜,只是,更令人在乎了些……
我忍俊不禁,莫名其妙地抛出一个不过脑子的问题:“你周四有空吗?”三天的时间,肚子就不会疼了。
梦幻乜我一眼,果断地说:“没空。”
我了然,有空。
“到时候我请你吃甜点,这个——”我拿起药,晃了晃,“就不还你钱了。”我发现,梦幻很爱吃甜的,口袋里总是有一堆糖。
“啧。”她没理我了。
同意了啊。
我笑眯眯地吃了药,其实作用不大,但是好像,能让心情好些。
我无法理解,她是如此细腻真挚,连风都不忍伤害她,而有共情能力的人为什么可以这么毫无底线地污蔑她。
我真想把梦幻藏起来,让她远离浑浊的人间。
第72章
下午的体育课我因为肚子疼没有去, 我静静坐在教室里看书,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听着外面学生们时不时因篮球进了的喧哗鼓掌声, 吹哨声……铃声, 下课了, 安静的教学楼立马吵闹起来,而我们班的人还在往教室里赶, 里面在别的班的衬托下显得空荡。
没一会儿,接二连三地有几个跑得快的已经冲进班里, 坐下,喝水,喘气, 聊天。我心无旁骛地在本子上画小雏菊,才画到一半,就听到身后的动静, 那是梦幻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她的声音的传过来。
梦幻学着电影里的那些不良少年, 摆出一副痞里痞气的表情, 可惜她脸蛋清秀, 给这种痞气添了许多的少年感,反而变得清爽阳光起来, 她有点儿小酷地撩了撩我额前的刘海, 笑着调侃道:“呦, 学霸,画画呢,教教我好不好?”
“你真要学?”相比她略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端坐的样子反而显得乖巧了,我露出笑容,嘴唇都因腹黑的想法而成了猫猫嘴型,看得梦幻有些发怵地摆手,她嘴角抽搐了下,无语地说:“逗你玩儿呢。”
我看梦幻被我吓到还装作倨傲地睨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坏笑,我眼神无比清澈地说:“真可惜……”
梦幻满脸嫌弃地双臂环胸:“喂,你周围散发着黑色的烟雾,快点收敛你的坏想法。”
“哪有。”我歪头,笑得温柔,人畜无害。
学生们最爱音乐课和美术,因为这两堂课会去另一栋楼,老师一般会给我们看电影,两个教室的桌椅和教学楼新添置的完全不同,音乐教室里的不仅是木头制的,还是那种又高又厚实的古老类型,上面全是年代久远的痕迹,桌面上到处都是一行一行的小字,要么就是涂鸦。
灯光昏暗中,我坐在梦幻旁边,来迟的班长不得已坐过来,她们两个几乎同时出声。
班长对身边的人说:“我坐外面。”
梦幻扭头对我说:“我们换位置。”
这一排四个座位,紧挨着没空隙,而我坐在外面。
我看她们两个的别扭较劲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仇,而是一对互相看不对眼的冤家。
我站起身:“换吧。”
梦幻从善如流蹭着桌沿从比较拥挤的空间里走出来,我坐进去,她紧跟着也坐下来,我觉得哪里怪怪的,然后双手抓住板凳往梦幻那儿挤过去。
梦幻受惊的小狼崽一样炸毛弹开,吃惊地问:“你干嘛?”
我转头看到那个坐进来的女生尴尬的注视,对两人解释道:“我第一次坐中间,被人包围有点不习惯。”
两人了然,没再说什么。
因为距离近,我和梦幻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蹭到彼此的胳膊,即便隔着几层衣料,我还能感受到对方热乎乎的体温,她似乎出现了跟我之前一样的状况,不太自在地想往外挪,但是不知道怎么没动,而是装酷地双手环胸往后靠看电影,于是将我们的距离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拉开了。
看着看着,估计这个电影梦幻不感兴趣,百无聊赖的她开始看桌子上的字迹,时不时嗤笑一下,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下去。电影我看过,同样觉得无聊,我不由自主也跟着她一块看起来,因为光线昏暗,我们两得弯腰低着头离桌面很近才能看得清,我看我桌上,她看她桌上的,直到看完了,我们想往对方桌面看去的视线碰到一起。
梦幻瘪嘴忍不住对我吐槽:“都是一些幼稚的情话和表白。”
“还有留联系方式的。”我会心一笑补充道。
梦幻指着我桌前的一个小人:“这个人画的跟鬼画符一样,没你画的好看。”
“谢谢夸奖。”
她瞪我一眼:“才不是夸你,只是想拿来对比一下,衬托出我对它的鄙视。”
梦幻手背托腮,电影的光线投在她五官清秀白皙的面庞上,明明灭灭,表情也跟着晦暗不明:“我猜,这上面的人,大多都分开了或者没了联系。”
我问:“为什么?”
梦幻说:“高中时的爱情,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玩玩,就是大概率成了白月光吧,到了大学,仅仅是这个国家就那么大,大家分散到五湖四海,将来工作更是如此,很少能够从高中走到暮年吧。”
我凝眸,不知为何想去否定,明明她说的没错。
梦幻或许就是想说两句,没管我是否回应她的想法,她继续道:“明知道天要下雨就该带把伞,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就请别开始。”
我说:“三毛的。”
她看我一眼,眼神里的伤感一闪而逝,无所谓地冲我勾了下唇:“嗯,我不仅仅指爱情。”
那还指什么,梦幻她想表达什么?
这时班长插了一句三毛的另一句话:“爱情的滋味复杂,绝对值得试尝三醉。没必要这么畏畏缩缩。”她语气淡淡,可我们都能感受到她对未来的向往与期待,她说的好像也不单指爱情。
梦幻抬眼,很快有垂下,她说:“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我只是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班长没否定她,两个人出奇的和平,老师随意扫过来的视线让我们所有人都住了嘴,乖乖看电影或者做别的事。
梦幻掏出她的英语单词小本子,神态懒散地看。
我凑过去:“一起?”
“不给。”梦幻傲娇地一扭头,然后偏偏侧抬头挑衅地说:“你求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我弯眸:“那我求你了,梦幻同学,我的好同桌?”
梦幻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嫌弃地身子像波浪线那样打了个寒颤,欲言又止,最终翻了个白眼没说话,身子微微靠过来了些,把书置在我两的中间。
梦幻在下课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吐槽我两句句:“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的表情很像一只动物,疯狂动物城里的那只狐狸!又坏坏的戏谑又游刃有余的从容。我怀疑你故意做出这表情的,不然怎么能够那么自然贴合?”
时间流逝的很快,一堂课就这么过去了,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周四的到来不过转瞬即逝。
我早就收拾好了书包,站在走廊处,等梦幻打扫完卫生一起去吃甜点。我胳膊横着,看傍晚一天比一天来的早的暮色天空,心里轻飘飘的,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但是我只是在心里这么重复这三个字,却怎么也不肯去深思为什么。
我是在期待吗?
明明我经常和蒋玲一起约着出去玩去吃饭的,可能,梦幻这家伙就像游戏里特别难打的bug级别的boss,我耗它的血一次比一次多,这种成就感导致我心情愉悦吧。
游戏里的boss……我幻想出自己是去通关的人物,而面前是梦幻化身的张牙舞爪的大boss……
“你笑什么?”梦幻拎着书包走过来。
我笑而不答:“好了?”
梦幻上下打量了下我,没再问下去:“嗯。走吧,去哪?”
我说:“别担心,晚了我可以叫人送你回家。”
“用不着,我自己有腿。”梦幻懒得等我,拎着书包动作利落地往左肩一套,书包随她走路的动作摇摇晃晃,她两条修长的腿踏着温柔深沉的晚霞走在无人的前方,身后那孤单纤细的影子仿佛在对我诉说,快点跟上,拥抱它,别让它一个人。
我蓦地抬眸。
拥抱它,拥抱她……拥抱梦幻……么?
我闭了闭眼,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勾唇跟上去,促狭道:“那你不怕我带你很远的地方?”我故作夸张邪恶地说:“把你拐卖了。”
梦幻沐浴着余晖,偏头看我,她懒洋洋的,拖长语调慢吞吞对我说:“谁卖谁还不一定呢,你看人贩子看到你,会在我们两个之间选谁?”
我笑容晏晏:“那估计不太可能了,我这个人计谋比较多。”
梦幻闷笑一声,跨出最后一节台阶,她回头,仰视还在阶梯上的我,神色一刹那的认真:“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单纯。”转而又变得不耐烦的样子,“喂,快点走吧。”
今天我没让顾叔来接我,选择打车去那家很受我周围女孩喜欢的甜品店,光是站在店外,透过灯光耀眼的玻璃,我都能感受到那股香甜气息向我飘来。
我拉开门,让梦幻进去:“你是要在店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她理所当然道:“店里吧,难道你想在外面蹲着吃?”
我笑:“站着也可以吃。”她要是不烦人多的话。
我跟在梦幻身后,静静看着她挑挑选选的背影,心里格外平和,只觉得这家店放的音乐很温馨。
梦幻低身,眼眸认真,白皙细长的手指贴在一个平面玻璃柜上,浓长又卷翘的睫毛像个自由自在的蝴蝶翩翩起舞,从我这个角度看,她的嘴唇有点儿肉嘟嘟的,眼见它一直弯着,然后张开,梦幻问我:“你不吃吗?”
我说:“我不爱吃蛋糕。”
“你真没享福的命。”梦幻向我投来一个半是嗔怪半是轻笑的眼神,有点儿苏,有点儿撩,那鲜活的模样如此令人动容,在我晃神之际点在一个外表朴素的提拉米苏上,“就要这个吧。”
我挑了下眉:“一个?”
梦幻也挑眉:“一个就够了,你又不吃。”
我眼角噙笑:“你要是想吃,那就多拿几个。”
她摇摇头,打开玻璃柜,从里面拿出蛋糕,随即递给我,眉眼洒脱地依在保温柜边,理所当然地说:“去付钱吧。”
第73章
告别后, 手伸进口袋,碰到里面的小本子,我一怔, 想起来这是梦幻吃东西的时候我帮忙拿着的, 见她经常看这些知识点,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 也不知道梦幻有没有离开,我抱着侥幸的心理原路返回, 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在一个小巷子口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拽了进去, 时间紧迫,我心下一沉,余光扫向四周弄清形势, 空荡无人,连忙掏出手机,一边拨打一边跟上去。
“喂, 顾叔, 我需要几个人, 临泉路,老乡鸡斜对面约三四十米一个小巷子处, 嗯, 最好快点, 很急。”我没有把握自己能单枪匹马跟一个高壮的男性斗争起来,这附近也没有行人可以呼救,我是个自私的人, 没必要为一个尚且还在建立关系的朋友冒险……
“小姐不要急,我立马派离您最近的地方的属下过来。”
我挂掉电话,谨慎地隐在不远处观察形势,这才打量起另一个身影,寸头男,带着黑色鸭舌帽,牛仔外套,露在外面的脖子上有好几条狰狞的疤痕,因为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和长相。
梦幻眼眸晃动得很剧烈,似乎看到了无法置信的事,她紧紧抿着唇,警惕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想要往后退,但是被对方死死抓着手腕,她挣扎了两下后放弃,声音微微颤抖,冷冷问:“你,你不是还有两年才能出来吗?”
寸头男一开口,那调调就不是好人,他阴狠地嗤笑一声,说:“我表现好啊。”说着,他拽着梦幻就想把她拉进怀里,嘴里还在说:“梦幻,你好狠的心啊,我进去两年了,你竟然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我握紧拳头,冷冷地盯着那人一直握着梦幻手腕的手,面色愈发冰凉。
“你放开我!”梦幻猛地一蹬脚,踹向对方,寸头男一松手轻松躲过,他一点点往梦幻那逼近,语气狠戾又温柔:“你的伤口还疼吗?嗯——?疼么?”说完狠狠扇了梦幻一巴掌,力道大到把人掀撞到墙上。
一切发生其实没有几分钟,我扭头拔足狂奔,冲进一家店就说:“有个男的在纠缠一个女高中生,麻烦你们帮帮忙!”
几乎同一时间有许多视线转过来,有几个男的随便抄起身边的东西就问:“在哪?”
我言简意赅,观察这些人的态度:“对面,那个小巷子口里!”
“我们走!”
我急冲冲地跑了回去,可那里就剩那个寸头男,这边的动静惊到正在低头颓丧抽烟的他,他蹲在地上,目光凶狠地抬起头,朝我们看过来,“你们干什么?”
“小姑娘,你这,你这,哪里有女高中生被纠缠?”
“这不胡闹吗?”
“哎,走吧走吧。”
人渐渐离去,我默默与对方对视。
“梦幻去哪了?”
寸头男灭了烟,神色不虞地站起身来,一步步朝我走来,非常烦躁地往头上一摸想摩擦,但是想起来有帽子他骂了句妈的,然后问:“你谁,认识梦幻?还是那个家伙请来的救兵,呵呵……看来两年不见,她连她妈都不在意了啊,明明刚刚在我面前还一副——”
我身后有辆疾驰而来的车猛然刹车停下,发出来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对方的说话声,他阴恻恻地皱眉,有所顾忌地看着还没停稳就破门而出的几个男人。
“小姐!”
他们齐声恭敬地大声喊道,冲过去就把寸头男按倒在地上,寸头男不断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狠戾地高声质问:“搞什么?”
我蹲下身子,一字一句道:“梦幻,在哪?”
寸头男抬头,呵呵笑,凶狠的倒三角眼里尽是侮辱性十足的□□讽刺:“在老子□□。”不堪入耳的话让我心烦意乱。
这一片并没有人烟,灯火也暗淡,也就我刚刚求救的被各种违规停放的拥挤的车辆挡住的对面,有些许亮光和行人,我淡漠地睥睨他,面色平淡,平静地呼了一口气后,对按住他的两个人说:“带进去。”
人才带进巷子里,我立马狠狠扇了对方一巴掌,我无视寸头男的骂骂咧咧,漫不经心地问身后的男人:“我力气是不是有点儿小?”
对方挣扎地厉害,我的人将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让他跪在地上,有人掏出手巾递过来:“小姐,您不用动手,我们来?”
我摆摆手,一脚稳稳地踩在寸头男的肩膀上,扣住对方的喉咙,淡漠地问:“梦幻,她在哪?”
“在老子□□,要不你来摸摸?说不定就找到了呢,哈哈——”我抓着他的脸猛地撞向后面的墙,又是一巴掌,可是,连血都没见,我不禁有点儿懊恼。
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是那些下属看我的表情有些敬怕,我满不在乎,对旁边的一个人说:“找人,穿着校服,五中标志,扎着中高的短马尾,眼睛很亮,一米六出头,调监控。”我心里想着,下次一定要梦幻上学也随身带手机,可却忽略了这番举动过于出格。
寸头男兴许经历过不少这样被人围堵控制的场面,倒没有露出多少惊惧,面色阴冷语气狂傲地问:“你是她朋友?”
我冷冷睨他,一脚踹在他脸上没撤开,慢慢施加力量,将他的脸往下按,语调没有起伏:“你配么,跟我问东问西。”
……
我站在马路边,半蹲在地上用矿泉水洗手,天空不知道何时下起米粒大的雨点,凉得我恢复了点理智。
突然,低垂的目光前出现一双鞋,我缄默地盯着它一点点向我靠近。
冰凉渐渐密集的雨水没了,取而代之是梦幻的声音。
平淡的嗓音自头顶徐徐响起:“下雨了。”
我抬头,和她目无波澜的视线对上:“伞哪来的?”心里大概了然。
她回答:“在你打他的时候买的。”
我起身,梦幻的胳膊因我的身高抬起,又缓缓朝我倾斜,她眼神清冷平稳,和往常不大一样,我专注地盯着梦幻被灯光晕染到朦胧的面庞,只觉得我的心,也跟着靠了过去。
梦幻和我四目相对,终是又皱起眉头,问:“你干什么?”
我怔了下,笑问:“我怎么了?”
“你的眼神好奇怪,看我……看我的时候全是攻击性不是……是……”她在思索怎么用恰当的词语来描述我的神情,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刚刚是什么表情,我只是在看她而已。
“明明你虽然时常笑但是眼里总是冷冷淡淡的,要么就是戏谑玩味的,这回你……喂,我就给你撑个伞用不着那么激动吧,被你这么炙热直白地盯着真奇怪,你是没被人关心过吗?”她有些不自在,眼里些许茫然无措,语气却依旧冷冰冰的,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你不生气?我多管闲事,自作主张替你揍人。”我说完,梦幻一顿,她又盯着我,看了好久,突然笑出声,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伞上,地上,水坑上,我静静地望着她,心里的烦躁渐渐熄灭,又悄悄开始雀跃。
良久,她才说:“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凶狠的样子,这跟你平时的样子反差太大了吧。”说着,她忍不住抖着肩膀克制地笑。我一脸无奈,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问:“你不应该觉得我很酷很帅或者很可怕吗?觉得我这个人两副面孔十分暴力……”
我似乎戳中了梦幻的笑点,她的身子猛地一怔,呆呆看我一眼,然后弯眸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哈……”我也是第一次,见她能够笑得如此肆意,如此真情实感,充斥着青春婀娜,张扬快意,我凝眸,呆呆地注视少女笑靥如花的面庞,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我的视线,在我那贫瘠的荒土上悄无声息地落地生根。
梦幻她,原来可以这样,笑出来,就像一只在黑暗里的花朵,突然绽放开来,充满了生机,与此同时还带来了阳光。
很美,好看。
“回去吧,我讨厌下雨,会弄湿鞋和脚,这样浑身都不舒服。”梦幻勾勾唇,她曲指抹掉眼泪,淡淡对我说。
“等等。”我拉住想转身的梦幻的衣服,她转身偏头问我,我盯着她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想去抚摸,却没有正当的理由,我咽了下喉咙,抿上的嘴又张开,说:“我背你。”啊,真是的,我在说什么?
“什么?”梦幻诧异地疑问。
太奇怪了,这些话,莫名其妙,别说了。我语调轻柔,说:“我背你。”我弯下身子,扭头认真道:“这样就不会踩到地上碰到水弄湿鞋子了。”我在干什么?
“才不要,矫情,我们各回各家。”她皱着眉直接拒绝,目光撞到我坚定的视线后,紧紧抿起嘴,上齿隐隐咬住下唇。
我就一直维持这个动作,眼睛弯弯的,语气柔和又有点儿揶揄地催促道:“脚要麻了,你是打算跟我耗到明天一起上学吗?”我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说这种只有关系特别好且亲密的话,可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邀请。
梦幻定定看我,自然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无意识握了起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坦然道:“嗯,有病。”不然,怎么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的回答无疑是让她拳头打在棉花上,她语塞,望着我好久,我们就这样暗自较劲,最终她还是咬唇妥协,踌躇了会,轻轻趴上我的背,一手撑伞,另一只手不知所措了两秒后搭在我肩膀上:“前面那个公交站台,你怎么回去?”
寸头男被我派人扭送去派出所了,还剩下些人,得我命令走了。
我起身,兜住梦幻的屁股,往上提了提:“我送你回去吧。”好轻。
“你好烦。”梦幻闷声道。
“是啊,我们打车吧?”我背着梦幻朝公交站台那边慢慢行走,我看着地上两个交叠的身影缓慢前行,眸光软了下来,“你不同意,就别想下来了。”
梦幻趴在我肩上的身体很是僵硬,但是装作气势凌人地冷哼:“那我会把你咬死。”
兴许是有些累了,梦幻的下巴不知不觉搭在扶在我肩膀上的手的手背上,呼出的气息时不时擦过我耳朵,脸颊,脖子……她说:“我只是去按他的要求买东西,他说他要吃麻辣烫,我去找啊找,然后在打包盒的底部放了十大勺子的辣椒……”
她没有过问我的言行,我没有提起今晚看到的事,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在寒风中,在水洼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步,我可以叫出租的,但我没有,我想再多感受一下梦幻的体温,她比空调还要温暖。
任何东西,都在稀缺的时候弥足珍贵,令人在意,跟梦幻近距离的接触,少之又少,虽然我从未想过,可此刻碰上了,就舍不得放手了。
我这是怎么了呢,对一个女同学,这样在意,这样特殊,明明我们认识才一个月而已。
好奇怪。
是因为,我将要把她当做像蒋玲那样的存在了吗,纳为会真心对待的好友范畴,不计较得失。太久没有交过单纯纯粹的友谊,以至于长大见过许多阴暗的一面的我这样触动陌生,忐忑期待。
我似乎久旱逢雨般豁然开朗,又觉得藕断丝连的模糊茫然。
第74章
次日, 我们跟无事发生一般,如往常那样,各做各的事, 互不干涉, 偶尔只言片语, 可我发现梦幻今天皱眉的频率太多,而且总是走神, 眼底的青灰色显然昨天晚上思虑过重没睡好觉,上课要么打瞌睡, 要么清醒着走神,我头次见她状态这么差的样子。
我默不作声,直到快放学, 我说:“待会我送你回家吧。”我不好告诉她我做了的事,提出送她回家这样可以令她安心一些吧。
梦幻检查作业本有没有带漏的手蓦地一顿,嘴角抖了数下, 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骂我:“你脑子坏掉了吧。”
我不以为意地扬眉:“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不需要!”梦幻把作业用力地送进书包里,大声说,惹得前面两个人回头诧异又好奇地看过来, 但被梦幻凶巴巴地瞪走。
下课铃响起, 一直在躁动的教室就跟0度的水在一秒后过度到100度徒然沸腾起来, 最后一堂课的物理老师惯不爱拖堂,还在说话, 听到铃声立马止住, 说了句下堂课再讲人走地比学生还快。
“放假喽, 哦耶——”
“啊哦!啊哦!”
男生们的猿叫声此起彼伏,女生们兴奋地讨论去哪玩,要看什么电视剧。
班里的喧闹一下子盖过我们的对话, 我提高音量:“昨天晚上你也说了,我很烦,我也承认了,梦幻。”我目无波澜,眼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固执。
梦幻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乌黑的眸子晃闪烁数下,我也看她,看地还仔细,甚至看到了她瞳孔上的自己,只见她忽而嗤笑,一脚蹬在自己的桌子横杠上,带着板凳倾斜,她摇摇晃晃着身体,抱着书包,讽刺地说:“我还要去捡破烂,你要送我回家?那你是要跟着我一起,直到结束然后送我回家么?”
捡破烂……
脑海里浮现当初没有看清楚的一抹残影,还有和蒋玲撞到的那一次。
我一瞬地停滞嘴唇,一步也不肯退让地说:“我也一起。”怕她误会觉得我是在可怜她,于是我神态自然地补充道:“我想买一条裙子,但是钱不够,捡瓶子感觉能挣不少的样子。”其实,我只是想跟她待一块而已,因为会很安心,心情舒畅,似乎在学校共处的时间已经不能满足我了。
梦幻满脸狐疑:“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我轻笑:“那是我妈的,我只是个穷光蛋,所以才好好学习,将来靠自己的双手制造财富。”这个季节夏天穿的裙子基本上都下架了,我刚刚没过脑子,下一刻还想了个对应的理由,没想到梦幻却问了这个问题。
梦幻本就大的眼睛慢慢睁大:“喂,你意外的有思想意识耶,一般富二代都觉得自己家有钱就那么理所当然。”她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太过活泼轻扬了,然后下意识压眉使自己的表情微微冷下来些。
我手背懒散地支着脸颊,歪头看她收拾自己的书包:“对啊,所以,我想跟你一起捡,顺便送你回家,反正我有司机接送,你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全隐患。”
梦幻将书包拉链一拉,脚下发力用屁股推开板凳,起身,书包往桌面上一放,高高在上地说:“谁会担心你,我只是嫌你一个大家小姐跑过来跟我干捡破烂的活儿,只会笨手笨脚拖我后腿。而且你一个女生,怎么保护我。”
“你也知道,我家有钱,叫人来帮忙轻轻松松。”我也收拾起书包。
梦幻拎起肩带往肩上套,瘪嘴:“那还不是得靠家里。”
我跟着起身,拿起书包,跟她一块往后门走说:“是,所以我现在打算跟你一块儿赚钱,既然从头做起,就不能嫌弃一角一块,否则就是眼高手低了不是?”
刚好与也要从后门出去的班长一行人碰到,她们奇怪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两人竟然会放学边聊天边一起走,真是见了鬼了。
梦幻一脸拗不过我地努了努嘴,发泄似地恶狠狠警告我:“哎呀,你怎么那么固执啊,行,你要捡是吧,别到时候叫苦叫累,觉得脏觉得丢脸干不下来,不然我骂不死你。”说完就一溜烟快速往外走,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她们,当事人的我朝她们淡淡一笑,追了上去。
我一路跟着梦幻走了二十来分钟的路,她全程不给我好脸色看,一句话也不说,我各种引诱或者调侃都得不到她半点回应,即便如此,我一点儿也不恼,甚至有点儿坏心眼地想逗她,只是顾忌接下来的事,忍了下去。我看着她气呼呼的脸蛋,觉得她又可爱又娇俏,真的好想去戳,不知道手感是什么样的,一定又软又滑吧,梦幻的皮肤很好,暖白暖白的,像太阳。
我们来到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合家福前,她在外面的寄存柜上取了一个号,然后把书包塞进去,转头对我说:“你也去存着吧,不然就背着书包捡瓶子,也不是不可以。”语气格外的不耐烦,还不自觉地撅了下嘴。
这个点下班放学的人多,大多都是家长带着孩子进去采购,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前方有一条上坡的道,两侧卖各种吃的,我站在这儿拧着了,看不太清,粗略看到有卖炸串的,卤菜的,烧饼的,烧烤,再远点需要越过眼前的烧饼摊拐上去才能看到。
傍晚的冷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吹过来,撩动梦幻的碎发,女孩此刻安安静静,剪秋水的双眸淡淡的,无声地看着人间烟火。她静若处子的模样也是好看的,也许她就是耐看的类型,我从最开始的见面,到现在,觉得她越发的好看,不仅仅是她的外表,还有气质,内在,或许,我该称之为灵魂。
我对接下来梦幻要带我去的地方,要做的事充满好奇探究,点点头照做,她双手环胸靠在柜子旁看我取号,眼睛熟练地扫视一番先我找到对应的柜子,指了指:“那儿。”
合上柜门,我问:“现在去哪?”
梦幻问我:“你饿么?”
我想了想,其实没什么食欲,就说:“还可以。”
“你确定啊?”
“确定。”
“行吧。”梦幻放下手,往合家福的对面走,这块地是三岔路口,对面有两条平行的池塘,处处都是高大的树木,有些即便已经秋天了依旧枝繁叶茂,梦幻从池塘边的大石头缝隙里动作利索地拽出一条大蛇皮袋,她说:“不用到处跑,你看到前面那些居民楼和小树林了吗,我们一路往前走,很多垃圾桶,看到一个就翻一个,找瓶子和纸壳。”她没有走池塘的左边道,而且选择右边弯弯曲曲的小道,回头又问我一遍:“你真的确定要一起?”
我点点头,轻飘飘地催促道:“赶紧走吧,梦幻同学,你不是说天黑了就不好找了吗?”
“哼。”梦幻一甩马尾,我们穿过小树林从背后进入灌木树林依然许多的小区背后,来到三个大垃圾桶前,梦幻轻车熟路地探头翻找起来,不出几秒就拎出三个瓶子,踩瘪了扔进蛇皮袋里,她扬了下下巴,斜睨我:“你动啊,就跟我一样,找吧。”
这儿荒草横生,相比刚刚那条道,幽静无声,我感觉我来到了无人的静谧森林,而梦幻就像个到处采蜜的小蜜蜂,飞地肆无忌惮。
我视线落在外层到处都是黑黏的不明污渍的垃圾桶上,还有不少黑色的没扎好的垃圾袋东倒西歪在它脚边,露出厨房垃圾或者厕纸和染血的卫生巾,苍蝇嗡嗡嗡地转来转去,有所忌惮地随着梦幻的动作不安地飞飞停停,即便离得有些远,那股各种味道混合的恶臭味还是能够散发过来,而梦幻正皱着眉,却自以为很凶地勾唇看我笑话的表情,就像是,已经看到我下一秒就会娇气地说我不干了,然后逃离现场。
我缓了几秒,面色如常,垂眸对她微微一笑,“还真是简单,捡瓶子而已。”我故作一脸轻松,侧过身来悄无声息地睁大了些许眼睛,紧紧抿住嘴唇,手指僵硬地往垃圾桶里掏去,却被眼前突然横过来抓住我的手吓了一跳。
“算了吧,你这么干干净净,不沾烟火的样子,翻垃圾桶?白馒头往土灰里扔,受这个罪干什么,回家去吧。”梦幻眉毛越拧越紧,偏头不悦地低声说,我却挣开对方的手,自顾自语气轻松,揶揄说:“我还得攒钱买裙子呢,梦幻同学,你不会嫉妒本来就漂亮的我穿上裙子把你压的无言以对吧?”
我歪头,对她眨了一下左眼,果断地翻出来一个大瓶子:“哇。运气真好,竟然这么大,这得抵你三个小瓶子了吧?”我自来熟地拽过梦幻手里的蛇皮袋,往里面一扔:“这些瓶子能卖多少一个?”
梦幻收回手的动作有点儿迟缓,对上我漫不经心调笑的视线后,很快继续翻找瓶子,有条不紊地扔进蛇皮袋里,“像矿泉水可乐之类大小的,一个瓶子能卖一毛,能买一颗糖果,之前给你吃的别咬我就是一毛钱买的,怎么样,很吃惊吧,一个空瓶子能买一颗糖。”说到这,她有些得意,面上不自觉溢出明快的笑容。
我觉得新奇,说:“确实。那你晚上找多久?能捡到一百个吗?”
“一两个小时,不定,看我心情,运气好的,跑的多了,有时候能捡两三百,单单空瓶子就能换二三十呢,而且还有纸盒子,报纸传单废弃书本都行。”梦幻拧开瓶盖把水倒在草坪上,不忘提醒我,“碰到有水的一定要倒慢点,免得溅到身上,鬼知道是不是某些恶心人的家伙的尿。”
我说:“好。”
第75章
人的鼻子很容易适应各种气味, 难闻的好闻的,时间长了就没感觉了,我愈发熟练, 甚至产生莫名的干劲, 在心里定了个今晚要捡到一百个空瓶子的目标。
梦幻手下不停, 冷不丁出声:“真没见过你这种人。”
“嗯?”
她无法理解道:“翻垃圾桶还能这么开心。”
我转了下眼睛,回想一下我刚刚的表情,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隐隐约约记得, 我的嘴角稍稍上扬了些而已,我问:“有吗?”我真没注意,我觉得我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表情。
梦幻白我一眼, 拎了下袋子把瓶子弄到最底部,“走吧,下一个, 基本上每两三栋之间就有好几个大垃圾桶,这片小区很长的。”
我追过去,两手垂在身侧, 伸头笑着问她:“那一个大瓶子能卖多少?”
“你可真好学, 学霸。”梦幻扭头抬眼:“看情况吧, 大的也有规格不一样的,两毛的三毛的四毛的都有, 像那种盛烧菜用的油桶, 大桶的一个卖五毛, 很少见就是了。”
“哦……”我受教地点点头,看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先她一步走过去, 回头嚣张地挑眉,“梦幻同学,我们比赛吧,看今晚谁捡的多怎么样?”
梦幻不屑:“谁跟你比,无聊。”
我坏笑一下,虽然梦幻话如此,她明显在暗暗跟我比较,从一开始游刃有余的慢悠悠到神情认真严肃地快速往袋子里扔瓶子,偶尔唇瓣张合,像在数数。
我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是梦幻说结束了,我还意犹未尽地看向马路对面的垃圾桶。
“我97,你多少?”
我舔舔嘴唇,笑得狡黠:“99个。”
“真的?”梦幻不太信任地用余光上下打量我,嘟囔道:“笑得这么坏。”
“我骗你做什么?”我跟着梦幻来到一个免费用洗手池前,把用绳子捆绑好的纸壳放在地上,洗手,“接下来拉去卖吗?”
“你不嫌累我还嫌累,这个点别人早就下班了。”梦幻直起身,甩了甩手里的水,握住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拖着往前方亮着灯光的小卖铺,“走吧去买吃的,饿了。”
小卖铺旁边隔条马路的建筑物,看着像是学校,梦幻见我打量那,她说:“那是小学。”
我问:“你以前在那上过?”
“嗯,你等会儿。”到了小卖铺外,梦幻对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接过空中抛过来的一把钥匙,然后把东西拖进小卖铺旁边黑乎乎的棚子里面,开锁声,拉开铁门声,倒出瓶子的哗啦啦声。
我转头打量起这家小卖铺,天早就黑的彻底,它旁边还有一家小卖铺拉了卷帘关门不知多久了,而这家门口还摆着小摊子,上面各种小孩子稀罕的玩意儿,橡皮泥,卡片,零食,摆放的敷衍凌乱,里面的老板懒懒地在玩手机,一点儿不在意有人来了,不招呼人揽生意,亦不好奇往外张望。
梦幻动作麻利,很快就出来了。
她问:“进去逛逛?”
我跟着进去,看梦幻在几平米的屋内看来看去,拿起来仔细看,又放下来。我视线也转悠起来,好奇地指了指一个没见过的玩意儿,问:“老板,这是什么?”
两人朝我看来,先是梦幻,然后才是老板懒懒抬头,说话简短:“别叫我老板。”
“那叫你姐姐?”我这才仔细看到她的相貌,挺年轻,大概三十左右,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很有韵味,身上有种少见的气质,给人难以相处却不觉得她很坏的印象。
“叫我老板娘,臭丫头。”老板娘语气不太好,但是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说完话就低头继续玩手机,一点儿都不上心店里的事。
梦幻起身把选好的东西给老板娘,都没问多少钱就自己付了钱,老板娘这才有了反应,但是似乎只是因为觉得那钱碍事,随便往旁边一推,数都不数,梦幻告诉我那玩意儿的名字,问:“你想要?”
我摇摇头说只是没见过好奇而已,和梦幻走出去,我提到那个老板娘:“那个人,挺有个性,让我叫老板娘,是因为她有丈夫吗?”
“不清楚,但是她有说过,说她是女的,是老板,那就是老板娘,跟有没有男人有个屁关系。”后半句梦幻突然变了语气,一看就是在模仿老板娘,我明明才见过她一面,却觉得这语气非常贴合老板娘。
梦幻给我一颗别咬我,我自然地接过,但没有吃,放进口袋,她其实一共就买了两颗糖,都是别咬我,还买了一根笔,刚刚揣进了口袋。
“既然你都喜欢,钱也够,为什么不都买了?”我发现今天我的问题特别多,怎么也问不完一样,比如为什么她会把捡来的瓶子放进老板娘的棚子里,她跟老板娘怎么认识的,瓶子什么时候卖,她家离这里远吗,待会怎么回家,她会乖乖让我送她到家吗……太多太多,细细想来,这些问题都很无聊,也无关紧要,可是不问我又觉得绝对不可以。
糖在梦幻的嘴里翻滚,和牙齿碰撞,发出有点儿脆的响声,她单手插进口袋,在里面玩笔,说:“一下子拥有太多,就来不及细细体会每一个,岂不是浪费了,还容易腻,你愿意自己现在喜欢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突然不喜欢了吗?”梦幻踢走挡住她的石头,语调平和道:“换个说法,假如你有一个现在很喜欢的东西,你能想象的到自己明天就厌恶它的样子吗?反正我觉得可惜,不愿意。满怀期待下一次过来的挑选,不是挺好的么。”
我抬眸跟着月亮移动的视线轻微一滞,余光瞥向梦幻淡然的面庞上。
是啊,既然问题太多,那就一点一点问吧,也不着急这一时,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跟着梦幻来到一个拥挤矮小的一块区域,到处都有随便泼出来的油腻废水,长期下来地面发黑发臭,路上摇摇晃晃又几个喝的烂醉的醉汉,不远处有大排档,人声鼎沸,喝酒划拳的激昂声音穿透黑暗直直往我们的耳朵里刺来。
梦幻走在前面,我听到一排小树后的灌木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闻声望去,发现有个男人正大咧咧地小号,刚准备扭头就被先一步的梦幻面色木然地朝她那边拉了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大约六层高的房子,墙皮脱落的厉害,这边的路灯昏暗,隔那么几个就坏了一个,要么一闪一闪的,要么干脆直接不亮了,我看得不大清楚,房子整体黑黄黑黄,每家每户的窗户上还有个类似于遮阳挡雨的棚子,大多布料都烂了,露出金属支架,破败地被风吹得萧瑟凄凉。
二楼上面漆黑,似乎被火熏过……我粗略地打量着,梦幻打断我:“我家就在前面,你不用跟着了。”
我听话地冲她勾了下唇,“好。”
她歪了下头:“你怎么不走?”
“看你上去了我就走。”
梦幻头疼地扶额,“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固执呢。”
我坦然:“嗯。”
“直接摆烂了,连否认都不否认?”她无奈地摊手。
我情不自禁喊出她的名字:“梦幻。”
“什么事?”梦幻不善地抬头望过来,我说:“我今天表现不错吧,比你捡的瓶子都多。”
梦幻愣了下,撇开视线,低声说:“嗯嗯,不错。”隐隐有种敷衍的味道,但我毫不在意,继续说:“我还要存钱买裙子。”
“我有个疑惑一直想问你。”梦幻靠在被人为破坏了的铁栏杆上,不慢不紧道。
“你说吧。”
她也不戳破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说:“一条裙子而已,你没必要自己买,你跟你妈妈说一下,她还会不买给你吗?”
我抬眸望向她,“难道我就不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得到一条裙子吗?”
梦幻的喉咙哽了下,她欲言又止,最后背在身后的手往铁栏杆上一推,直起身子,“可以,所以你刚刚想说什么?”
“以后让我跟你一起捡瓶子吧,我们一起赚钱,存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
梦幻兴许下意识想反驳我,但想到才聊到的事,她迟疑地说:“……行。”
我莞尔,见她妥协,心情愉悦地翘起嘴唇,问:“那明天,还是这个点吗?”
梦幻抬首,看天空中朦胧的月亮,想了想,说:“早一点,三点,你要是不行,我可不管你。”
我莞尔:“好,在合家福对面的池塘那儿见吧,你不是把袋子塞在洞里吗?”
“行行行,你赶紧回去吧,时间不早了,这附近没你想的那么安全,法治社会不在这里。”梦幻提脚朝我走过来,我的视线紧紧跟着她的动作移动,灯光下,她掌心朝外,白皙的五指朝我伸开,推了一下我的肩膀,“你不说有人接你吗,我怎么没看到?”
“别担心,就是昨天那些人。”其实不是同一波人,那是临时叫来的,但是手下的人是谁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帮我干事的人而已。
“谁担心你了,死去吧。”梦幻狠狠瞪我一眼,但是眼里一点儿也不凶。
我目送梦幻头也不回地进了入口处第三个楼梯道,我这才转身,眼神徒然一寒,一直微微勾着的唇角倏地冷冷绷成一条直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问:“人在哪?”
第76章
我漫不经心地双腿交叠, 走了几个小时的身体在坐上车座的那一刻得到舒缓,我居高临下地撩了下眼皮,淡淡问被五花大绑的人:“你怎么回事, 纠缠她做什么?”
寸头男昨天被我的人送进警察局后做了笔录得知姓名家庭地址等就被放了出来, 我为了以防万一, 提前吩咐过让他们盯着这个人的行踪,结果晚上我才回到家没多久, 手下的人就打电话说那人往可能是梦幻的家跑,因为去的地方和他的家庭地址不是一栋楼。
不是一栋楼, 特地这么说,也就是说,那个人跟梦幻住同一个小区, 如果不是手下细心,就让这人进了梦幻所在的那栋楼……我微微眯起眼睛。
手下的人办事效率高,我没有说, 他们就通过自己的手段调查出一些消息,比如寸头男昨天上午才出狱的,但是这个男的嘴硬的很, 从他口中弄不出半点信息。
“纠缠她?呵呵, 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 我跟她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没有我, 她能活得下去么, 我只不过在拯救她。倒是你, 护她护得那么紧,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么,她还能交到朋友啊, 我真是小看她了,你知不知道她烂透了这件事,她出去卖过身体——呃!咳咳!”
寸头男还没说完,他就被有眼力见的下属一脸踹倒在地,吭哧吭哧喘气,吐出带血沫的口水,病态地朝我呵呵笑,还要继续说,但被人捂住嘴,手下抬眼看我眼色,我面无表情,摆了摆手,心中怒火攻心却没有显露。
我有些累地向后仰靠,轻阖眸,复又抬起眼皮,斜睨他,没有感情地说:“拯救她?”我冷哼,讥讽地扯了下嘴角,“一面贬低她,一边说你才能拯救她,你怕不是脑子有点儿问题?”我侧转身子,倾身,胳膊随性地搭在腿上,似笑非笑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垃圾的眼神,极尽嘲讽。
“你懂什么?男生对一个女生这样,是因为喜欢,我这是喜欢,我喜欢梦幻那家伙。”寸头男见我毫无反应,他眼神徒然一凶狠,“你知道什么?我是跟梦幻一起长大的,她经历的一切我都知道,她没有朋友,被爹妈讨厌,受尽委屈和侮辱,但是只有我,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来没有抛弃过她,我才是那个能救赎她的人,我是她的救世主!然而她却想尽办法逃离我!她背叛我!”
这人,有病,问不出来什么。
啊……好烦啊。
我靠回去,淡漠地盯着车顶,目无波澜地对旁边的人说:“有办法再送他去监狱么,我听那人貌似是提前两年出来的。”
寸头男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听到我这么说话激动地在地上蹭,剧烈挣扎,想要抬头瞪我,却被压制地死死的。
立马有人颔首,恭敬地回道:“有的,小姐,需要我们去做吗?”
“嗯。”
好烦。
车子启动,我的手揣进口袋,思绪纷乱地摩挲着糖果袋子的光滑表面,忍不住捏住它,一点点加大力道,直到它变形到不能再变。
“啧——”
好烦。
我想起梦幻明媚张扬的笑容,渐渐松开手。
道听途说不可取,何况是一个变态的妄言,我只信梦幻亲口对我说的,以后我们会越来越熟悉,她迟早会对我袒露心扉,我不可以对她妄加揣测和怀疑,这很不尊重她,那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我只需要耐心等待,看我妈工作的情况,她很看重那个土地的大项目,在高考前我应该不会再转学了,我有的是时间。
我余光注意到手下额头不停冒汗,随口问了句:“很热?”
对方立马低眉轻声说:“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看了眼来电人,是蒋玲:“怎么了?”
“呃……游欢啊……”我一听她的语气和那端吵闹的音乐,瞬间明白她在酒吧,还喝醉了,我蹙眉问:“你一个人吗?”
“哎呀你烦不烦,我没醉,别碰老娘,死千金臭千金,烦死你了——”
对面传来电流的刺啦声,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喂,是游欢学姐吗?蒋玲学姐她喝醉了,我正想办法带她回去呢,你看……”
我敛眸,心里异样,不露声色地问:“你们现在在哪?”千金的声音独特,无害但有分量感,柔而甜美却分毫没有夹子音,那种感觉,就像清爽的红心柚子抹上一层透明的蜂蜜,所以她说话的时候我很好分辨出是这个人。
“谁准你拿我手机的!”
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杂音,我感觉手机再次被蒋玲握在手中。
“蒋玲学姐,你喝醉了,别喝了,我送你回去怎么样?”
“滚开,谁要你送,我有——男朋友,肖……杨?肖杨去哪了?”
千金话里带着纵容的柔笑:“他回去了。”
“他妈——的!招呼……也不打就回去了,好啊……肖杨啊肖杨啊,给我等着!”
“那么,游欢学姐,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千金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电话突兀地断了。
是千金挂的。
她们两个怎么碰到一块儿的?
我再次打电话过去,打不通,转而给蒋玲男朋友打。
我开门见山就问:“蒋玲在哪儿喝酒的?”他愣了下,然后说出地址,“游欢你不用担心,蒋玲她有她学妹照顾。”
“你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走了?”
“千——我有点急事……”
我蹙眉,懒得听他不知道为何而撒谎的废话,直接挂了电话让人驱车过去,期间还打过一次电话,等到了的时候早就没了她们的身影,我依靠在车门处,寻思着蒋玲怎么了,这千金又想干什么。
是为了那个男人要对蒋玲做出什么事么,拍裸/照威胁,还是让她失身……这些事,我没少见人干过,低俗,但有用,效率高。只是,那个千金我听杨傲清说她家有黑色背景,还很大,我直觉她不是那种会为了竞争一个男人做下三滥的事,太掉价。
这时一个电话打来,是蒋玲的,但说话的人是千金:“不好意思,蒋玲学姐手机没电了,我这才充了会电打开了,你是有什么事吗?”她说话总是带着笑,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她甜美的笑容,但这个人并不是那种甜美的五官,而是颇为英气大方,这种和谐性的矛盾反差下——
笑面虎么?
我也勾了下唇,语气不冷不淡:“蒋玲在哪?”
“睡着了,需要视频吗?”
“不用,我来接她,你说地址吧。”
千金果断地接道:“好啊,那你来吧。”然后报了地址。
我来到一家外表朴素,内饰低奢的公馆,前台早早就有人恭迎我。
一个衣冠革履的高大男人弯腰展开胳膊,手心指向一个方向带路:“游欢小姐是吗,里面请。”
我进了房间,换了衣服熟睡的蒋玲正安然躺在中央的床上,而千金淑女地端坐在沙发处,显然在等我,见我看她,她友好地对我打招呼,水润的樱唇微微咧开,用涉世未深纯真的眼神看我,说:“这么晚了,要不就在这睡下吧游欢学姐,反正明天也不上课。”
“不用,麻烦你了,千金。”我优雅回以一笑,让身后的人把蒋玲抱起来就要带她走。
“等等。”千金翩然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蒋玲身上,落落大方道:“就算只有几步就能进车,还是小心为妙,女孩子可是很娇弱的,尤其是在这种容易感冒的秋天里。”
我敛眸,对上她无邪且充满礼仪的笑容,我言简意赅地称赞她:“细心。”
对方颔首表示虚心接受。
难搞。
我转过身,面色微凝,带着蒋玲走。
从千金的言行举止,看不出她的想法,段位很高,如果真的要针对蒋玲,她根本不是千金的对手,她想做什么?蒋玲家和千金家是有什么过节么?明天好好问一问这个傻子吧,幸亏是女生带她走的,不然指不定出什么事。
第二天,我从蒋玲口中得知,她昨晚和男朋友和几个朋友喝酒,哪想到中途碰到了千金她几个学妹,她们就加了进来,跟千金较劲不知不觉喝醉了,人也走光了,交代完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说要找男朋友算账。
我看着对面吃了没几口的早餐,一阵无语。
吃完早餐我看了一会儿金融方面的书,然后去健身房跑了半个小时的步,冲了个澡下楼去花园里浇水,我看着一点点成长的花朵,心里满是欣慰。
“小姐,游总说明天要带你去一趟外省参加一个活动,问您去不去。”顾叔从外面走来,这么对我说。
我放下洒水壶,转身看向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伸出手去挡,说:“很重要吗?”
“游总说只是一个锻炼性质的活动,不去也无碍。”
“那就不去了,这段时间没什么空。”我随意地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某个魔方,瞥了眼顾叔,问:“怎么了?”
顾叔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一时间有些诧异,你极少会拒绝游总的。”
“是吗……”五指抵在棱角分明的魔方上,我有些心不在焉。
“嗯,您说过有益无害。”
第77章
下午三点, 我如约来到池塘边,我来的较早,提前了十五分钟, 在马路边下车就看到正蹲在池塘边的梦幻, 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走过去, 看到梦幻手里有一根钓鱼线,她神情专注, 盯着浮在水面上随风极小幅度缓慢移动的线,我问:“这样能钓到鱼吗?”
梦幻可能被我吓到了, 在我出声的那一刻整个身子一抖,她惹眼的睫毛颤动两下,抬头撞进我的视线里, 炸毛道:“你走路没声的吗,跟鬼一样吓死人。”
“那是你太专注了好不好。”我笑,弯腰扶住膝盖, 看她钓鱼。
“懒得理你。”梦幻扭头,掏出手机看了时间后又抬了下下巴,问我:“喂, 学霸, 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抿唇歪头轻笑, 用食指指了指她:“你来的比我还早。”
梦幻没好气道:“这跟我问你的问题有关系吗?哎——上钩了!”线猛然拽动,梦幻激动地站起身就往外拉, 半个巴掌大的鱼破水而出, 溅出来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我顺着钓鱼线凝视梦幻开心纯粹的面庞。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我想,我能体会到古代人见美人笑时写下诗句的惊艳了。
梦幻把鱼扔进池塘, 就在里面舀了下水洗手,转身抽出蛇皮袋,说:“走吧,今天时间多。”
她带我走的还是昨天那条路,只是在进入小区前停下,一共一高一矮两个平行的道,就在一个奥迪双钻店门前六七米处。
梦幻指向高处:“想不想试试走那儿。”
“上面没垃圾桶吧。”
梦幻调侃我:“垃圾桶没有,垃圾倒是有一堆,没用的垃圾,走上面单纯好玩儿。”
我有些好奇地伸了下脖子,说:“那去看看?”
梦幻扯了下嘴角地应了声:“嗯哼。”她在前面引路,说:“但是我们在上面就只能走到头,除非原路返回,中途下不去,没路,在尽头有跟这儿一样可供人上下的大石头,我们下去后今天就不在这小区捡垃圾了,去小学对面的那片小区,我要看兔子。”
“兔子?”
梦幻冲我侧着一扬头,眉眼含笑,透着股小傲娇的味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陷进墙土里的假山石头,形成了崎岖的阶梯,我们走上去,来到上面,离地面约两米半到三米,右边是两米左右的矮墙,因为垃圾太多,无法走过去看一看背面的样子。左边是楼房,与我们所处的高坡中间隔了一条道,这个道就是昨天我们捡瓶子的小区背后的终点。
一眼望去,满目垃圾,说是垃圾场也不为过,但是它更加凌乱拥挤,中间依稀有一条狭窄难行的小道,能看出来是走多了被人踩出来的,两侧全是枯树枝,灌木,脏土交融的垃圾,五颜六色但充满灰尘感的塑料袋,压在垃圾下,挂在枯树枝或灌木上,我想这场景,肯定是左边的房子多年空中抛物制造出来的。
梦幻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她身后,她后脑勺处的马尾仿佛是一只催眠人的怀表,看得我移不开眼睛。
她在前面说:“你注意点脚下,别绊摔跤了,要是摔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上面有你哭的。”
笑意在眼底泛滥,怎么也止不住,“嗯。”
下了地面,在小区里弯弯绕绕地走,拐出来后就是小卖铺,我们没过去,直走,过马路,到了对面的小区,这里的房屋不是建在同一个平面,隔一段就拔高几层。我们就在附近捡瓶子,没多久就捡满了一大袋子,然后送进老板娘的棚子里。
我见梦幻把袋子也丢那儿,问:“不继续了吗?”我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两个小时还没到,太阳还悬在天空上。
“不去了,接下来打算去休息,你去吗?”
“去哪?”我跟着她往刚刚捡瓶子的小区那个方向走,一路向上,就看了一眼兔子。
“黑池坝。”
顺着大路,看到底下三四米深的距离,那是河流,上面飘着几只小船,是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在里面,也有不少人分散在各处热身,下水游泳。我们就沿着这条河流,向前走,走到尽头,看到有金毛拉布拉多在水里游泳,紧邻着就有专门钓小金鱼小锦鲤的地方。
再爬楼梯,眼前是一望无际,宽阔的场地,草坪,广场,此时太阳渐渐落下,半个身子堆在地平线上,深沉的橘红色晚霞映满天空笼罩大地,我宛若一只小鸟,蓄力飞翔穿过云层,来到新的一片天地,是畅快,是激动,是对美景的无限感慨。
“好看吧。”梦幻的碎发被风吹地飘起,凌乱,有几缕乌发黏在她弯曲的嘴角上,我情不自禁伸手帮她别在耳后,只见梦幻快速地眨了眨眼,不自然地后退一步,又皱起眉头但转瞬平缓,无事发生地用无所谓且轻快的语气说:“去草坪吧,你怕狗吗?”
我望着少女翩翩的纤细背影,抬脚跟了上去,竟只是呆呆摇头,忘了用声音去回她,她疑惑地回头看我,我才想起来,眼里蓄起浅淡的笑意,说:“不怕。”
“那我们去那儿休息吧,累死了,我躺会,你自便吧。”说完就往后一躺,舒展四肢,望向天空的眼睛愈发的明亮,我不着痕迹地瞥她,微风徐徐,孩子们闹腾的叫声,大人们的聊天声,大狗小狗们欢快的叫声,骑自行车链条转动声,滑板的轮子滚动声……它们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人间烟火的催眠曲,让我身边的梦幻渐渐闭上了眼睛。
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双臂抱膝静静欣赏这一切,为这绚丽的画面而悸动。
周日,梦幻应了我不依不饶的要求,答应带我出去玩,了解这片土地。
“我跟你说好了啊,下午还是要捡瓶子的,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怎么存钱?”
“好的好的,梦幻同学,你就别生气了,你见过河豚吗?”我笑得像一只计谋得逞的坏狐狸,眸子狭长,用有点儿懒洋洋的调调哄梦幻。
“啧!”梦幻白我一眼,她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东西,说:“告诉你,今天我只请你这一次饭钱,就当还你的,我们两不相欠,你也别给我酸奶了,你谁啊你,烦死人。”她的声线清爽柔和,哪怕用凶狠刻薄的语气,还是让人觉得她很难跟人吵得起架。
我不以为意地点头,一个劲地附和:“行——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她带我去了口中的公园,指着对面巍然屹立的建筑物,说:“那是市图书馆,我双休日就在那儿看书。”
我问她:“中午也不回家吗?”梦幻说懒得回去,眼底浮现出一抹厌恶。
就算是九点出发的,现在也将将十点,游乐园的各项设施都开放了,又是双休日,人多热闹,不过我们就在里面逛了一遍,然后来到鸽笼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看别人喂鸽子。等到了吃饭的点,我们去了大市场,在一个破旧的大商城前排了老长的队伍买了两份四块钱的炒面,因为人太多了,我们只能找了个还算宽敞的地儿站着吃饭。
梦幻乜我:“不吃包菜?”
我抬眸,说:“嗯,味道怪怪的,口感也怪怪的。”
“给我吧,比起嫌弃你,我还是选择别浪费了。”梦幻不由分说就把我挑到一边的包菜夹走。
吃完饭又逛了会,梦幻问我累不累,我说有点,随后就去坐公交,去来的时候看到的图书馆看书休息,然后下午继续捡瓶子。
我们拖着沉重的瓶子,在路上碰到坐在三轮车上叫喊收破烂的一对夫妻,一看梦幻就认识他们,她喊了两声,他们就掉头过来,两口子的普通话不大标准,参杂着不知道是何处的口音。
男人帮她把满满当当的蛇皮袋架到车上,笑得憨厚老实,问她:“还是去小卖铺那儿吗?”
“嗯。”
“估计攒了不少吧。”
“是。”我发现,梦幻对外人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要么就像对班级的同学那样不耐烦的样子,不爱与人交流交往,这么一对比起来,梦幻在我面前的时候简直可以用生龙活虎来形容,我莫名偷偷有点儿开心。
男人拍了拍车子,“上车吧,刚好车子空得很,离那儿还有段距离。”他老婆先上了车,估计是想拉我们,又觉得自己手脏,连忙收回去,在一旁教我们怎么上会轻松些。
我们三个人坐在车后,男人在前面慢悠悠地踩着脚踏板,车子发出嘎吱嘎吱声,时不时正面碰到越过竖线挤到我们所处的右行道上超车,男人骂骂咧咧地说要速度不要命,小区里开那么快。
中年妇人好奇地打量我:“这个小美女是谁,长得真标致,跟小仙女似的,女娃娃你新交的朋友嘛,挺不错哦,跟你一块收破烂。”
梦幻觑我,跟我微微一笑的视线对上,若无其事地撇开,不冷不淡地说:“不熟。”
嗯……
我们会去很多地方,各种各样的,我仿佛来到了新世界,原来不起眼甚至看不到的地方那么有趣,原来我的生活可以延伸的那么宽广。
在梦幻的陪伴下,渐渐的,我心中就形成了一副关于这个陌生落魄的地方的地图。
从钓鱼的小池塘起到老板娘的小卖铺,这条路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也就是北边,穿过马路,小树林,有长长宽宽的石阶,它们连接着一栋又一栋,一群又一群高低错落的房屋,绵延好几公里,这也就是它们对面的小池塘连接小卖铺的长度,两条不同的路,就像紧紧相连着的平行的森林与海。
双休日碰面的早的话,梦幻会带我在两个池塘到处钓鱼,就单单一根钓鱼线,一个鱼钩,鱼饵就是她从家带的面粉团子。有时候她会买包卫龙,味道甜甜的,不是很辣,吃剩了就拿来钓龙虾,这个更简单,只需要有根绳子,一根棍子,用绳子把辣条绑起来,放进水里,没一会儿就能抓到龙虾,准确的是龙虾抓着辣条,哪怕被人提出水面也不肯松开钳子,她还笑话我:“你就跟它一样倔,固执。”然后嘚瑟地把龙虾抛进水里。
小池塘的东方是走向小卖铺的,西方不远处有合家福,梦幻还指着合家福前面免费坐的塑料长板凳挑眉对我说她睡过那,当我想问明白时,她又转了别的话题,让我无从问起,我只好浅笑着注视她像个小导游给我介绍这个,介绍那个。
通过石梯上去后,我们来到相对于我们来之前的地方,这儿就是第二大层,为什么是第二大层,因为石梯的长度也长,隔一段就会到一个新的楼房伫立的平面,直到尽头,到达第二大层。
可到了这个所谓的第二大层,我们就像是在普通的地面而已,这里和下面一般无二,有许多普通的住宅楼房,个别店铺,车辆,氛围相对于下面,更加宁静安详,人烟稀少,人大多都在那些房屋里或者上班上学什么的。
第二大层到处是上下坡,顺着其中一条最大的道走的话,有个特别大的河,他们称这里叫黑池坝,那是狗狗们的天堂,有个很大的草坪,这个草坪就像是一碗将要泼出去的水,弯弯曲曲不平整,连接大草坪的另一端,是个大广场,骑自行车的,玩滑板的,溜冰鞋的,很多很热闹。
对了,石梯绵延的末端终点,那里有看车库的大爷,他养了只很大的白兔子,我们经常去喂它草吃,因为车库大爷认识梦幻,所以梦幻会打开笼子,把兔子抱进怀里,抚摸它长长的耳朵,小小的脑袋,毛茸茸的身子。
我看着眼前明媚开朗,表情柔和摸兔子耳朵的梦幻,产生了想要拥抱她的渴望,愈是看她,这种渴望愈是浓烈,却满心顾虑,不知是怕吓到她,还是自己胆怯,可我,又在怕什么呢?
梦幻扭头看过来,面上的柔和温婉未褪去,眼里盛着温暖又金灿灿的阳光,语气平和地问我:“你想不想抱抱它?”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伸手,我从来没养过动物,也没近距离接触,更别说去抱它们,我宛若对待新生婴儿的新手父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梦幻把兔子放进我怀里。它意外地挺重,因为在梦幻怀里很久,身上暖乎乎的,隐隐约约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儿。它很乖,不挣扎,抬头用红色的眼睛看我,粉红色的鼻子一动一动的,似乎在适应我的气味。
车库的对面有几米高的陡坡,我们会爬上去,梦幻称为爬山,顶端可走动的道路狭窄只容一人前行,那儿有点像奥迪双钻店前的高路,只不过相对干净一点,垃圾也有,毕竟后面紧贴着楼房,但是不多。
黑池坝的背后,有通往小学的几条路,小学的旁边就是小卖铺。这儿还可以坐船,黑池坝的水连接着几公里外的一个公园,公园很大,里面有个规模不小的游乐园,可以说是跟公园相融的,因为公园里到处都有项目,并且也有坐船的,还有喂鸽子的地方。
梦幻从口袋里掏出买来的泡泡水,对正在喂鸽子的我吹泡泡,完了还挑衅十足地冲我抬首坏笑,我上去就去抢她的泡泡水,在我也要报复她的时候她却能屈能伸地直说:“对不起我错了。”然后并没有用,我笑着看她洗脸,还故意用洗过的手往她脸上甩,结果这个狠人竟然要捧水泼我,咬牙切齿地追着拔腿而逃的我大喊:“有本事别跑!”两个人毫无形象,吵闹得很,也疯癫得很,可在路人眼里,我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爱玩的学生罢了。
公园的游乐场,我们去玩过海洋球,我使坏躲在里面半天不出来,梦幻估计是想到我之前告诉她人也可以在海洋球里窒息而上不来的这件事,吓得她沉下身子在里面四处找我,不停地喊我的名字,急得嗓音都变了。
我不出声,就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她喊我的名字,游欢,游欢,游欢……在梦幻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掌心贴住她划过来的掌心,无意识地顺势十指相扣把她拉向自己,哪想到梦幻因为焦急,情绪激动,还被猝不及防地一拽,整个人脚下一滑,摔向我,她晕乎乎地撑在我身上,下巴抵在我的锁骨处,抬眸蹙眉怒视我,贴着我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嘴唇上,好痒,但是一直都存在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头次变得如此浓烈,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好闻的味道,惹得我浑身起小疙瘩,我愣神地看她泛着水光的双眼,是一种被戳到内心深处的感觉。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弭,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与我对视的梦幻,她的视线,她的声音,她的呼吸,她的味道。
我恍惚自己身处高空,在自由与美丽的蓝天白云里,和眼前的梦幻面对面地一起高速坠落。
她是那么触手可及,却如幻影一般,我不敢去证实。
我渐渐收敛了所有的戏谑坏笑,伸手轻轻抚在她脸上,用大拇指摩挲她泛红的眼角,滑腻温暖的触感令我再度失神,我讷讷地对上她晃动的黑眸,有点儿呼吸不过来,我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逗你。”我的右手和她的左手,紧紧相握的双手在感受到分泌出的细汗变得有点儿湿漉漉时,我们才反应过来,惊地立马张开五指弹开,梦幻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出半句话,眼神几度闪烁颇为狼狈地走从我身上起来,我撇开视线咽了下干干的喉咙,也跟着起来,之后的气氛就莫名的尴尬凝固。
而公园一路向前走的末端一角,有个广场和大超市,就连接着繁华又亲民的各种大道街道,在大超市这边过马路到对面继续顺着道路直走,左拐,到了菜市场,再过小马路,有进货的大市场,那里拥挤,人多口杂,东西卖的随意且便宜,砍价对半砍都算少的了,两元店的喇叭声,服装店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还有扛着棍子卖流动糖葫芦的人,到处弥漫着小吃的香与甜,辣与咸,它们糅杂在一起,引得人生才起步的孩童、工作疲倦的大人、逛街的顾客阵阵口馋饥饿。
再往前顺着不太直的路线走个几公里,是商业街,路口很多摆摊子卖小猫小狗小兔子小仓鼠的,再顺着商业街那条道,往前走,梦幻还没带我去过,她说,到了个大的岔路口,左拐穿过密密麻麻的摊位,还有个古老的游乐场,而游乐场的一条直线上,坐公交车七八站就是图书馆。
在大市场里梦幻买过搅搅糖,一种又黏又甜的麦芽糖,一块钱一个,还有香香的炒板栗,她教我怎么快速剥掉外壳,可我这时候变得好笨,怎么也学不会,剥地碎还不完整,这会功夫梦幻都剥了三四个了,她无比嫌弃地拿走我手中的板栗,把那袋板栗扔我手里:“真笨,我来吧,你负责拿东西。”然后她一颗又一颗地把剥好了的板栗放进我手心里,让我吃了,边看我吃边剥板栗边吐槽我笨。
真的,秋天的板栗真的很甜,甜而不腻,香气四溢,我才发现,原来板栗这么好吃。
她在奥迪双钻店买过五毛钱一块的优果奶酥糖,也就是有一整颗杏仁的糖,还有五毛钱一颗的肉松泡芙,可以一次性买好几个用签子串成糖葫芦那样,还有一块钱的爆开了的烤香肠……好多好多,我没见过的,我见过但没吃过的,梦幻都买过给我吃。
跟梦幻一起捡瓶子后,我为什么会那么开心,原来世界上,有趣的事那么多。即便是去过了的地方,我还是期待还能和梦幻再去一次,再去一次,再去一次……没有结束。
她从来不会自卑于自己拥有的少、买的的吃的便宜、知道的地方普通而对我遮遮掩掩,而是大大方方带我逛遍了她的世界,吃遍了她吃过的,那些对她而言,都是最好的,她愿意把自己最好的,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最糟糕可怜的事物展现给我,真真实实,简单快乐的她和她的一切。没有比这些,还要真诚的事了,我想,这就是她吸引我的地方,身在泥潭里,却不卑不亢,默默无声地闪闪发光,自娱自乐,干干净净。
第78章
就这样, 我们放学除了下雨天,雷打不动地去捡瓶子和纸壳报纸之类的,带着一个大蛇皮袋, 因为我的加入, 一个变成了两个, 我们一人拖着一个蛇皮袋,无视旁人的各种视线, 跑了好多地方,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的时间, 蓝天被落日余晖染红了,而最开始扁扁的蛇皮袋也鼓的快要掉出来。
偶尔我们捡完瓶子就会跑去收废品站,盯着对方数瓶子称纸壳然后拿到钱平分, 再跑着去快要关门的小学门口的小卖部,如果没有关门,我们会相视一笑, 如果关门了,她会耸耸肩表示好可惜。有次老板娘余光瞥见跑过来的我们,拉卷帘的动作停下, 嘴里叼着一根抽了大半的烟, 不爽的语气, 冷淡地说:“搞快点。”然后懒懒走到棚子那儿抽烟,等我们付完钱, 她还在那儿, 身影隐在黑暗中, 只有一个又一个火星明明灭灭,不见她过来。
梦幻会买上几颗糖果,她会分给我吃, 还不让我花钱,她仍是不太耐烦的凶巴巴语气,强势地说:“你不是说要买裙子吗?几毛钱而已,你还给我酸奶喝,我可不想单方面要你的东西,谁稀罕。”
时间长了,小卖部的老板娘也认识我了,只是还是像对梦幻那样,对我也爱答不理,但她总会等到我们来了后才关门。
温度越来越低了,衣服一层又一层加厚,天也黑的早,捡完瓶子的我们在冰冷的空气里奔跑,一路的路灯少得可怜,基本漆黑一片昏暗凄凉一片,直到看到不远处还亮着灯的小卖铺,心里会暖上许多,那抹光晕虽柔弱,但不会熄灭。
转眼十一月都过去一小半,周日,又一次和梦幻分别后,我来到和顾叔说好的固定的地方,我坐进车里,撑着侧脸头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味的别咬我,看着外面倦鸟归巢,心里萌生一个会令我心跳微微加速的想法:想带她回家。
我拆开这个紫色包装的糖,放进口中,酸酸甜甜的,有点像我对她的微妙心情,有点像她的笑容。
我想,我也喜欢上葡萄味的别咬我了。
怎么办?我对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上瘾了。
我捂住发烫的耳朵,蹙着眉,嘴角却忍不住因为想到她而上扬,却浑然不知自己的异常。
周一。
我觉得最近嘴比较干,早上没胃口,随手揣了根水果黄瓜,下课饿了吃黄瓜的时候,有男生看到了用那种暧昧的眼神看我,还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我压根懒得看他们,没做理会。
梦幻抬头,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一番,随即一把夺走我手里的黄瓜,一脚踹在前面跟着笑的男生板凳上,震得对方差点摔倒,惹出的动静吸引了班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然后她就开始故意盯着男生,在我咬过的那端狠狠咬了一大口,再带点玩味的笑意,还漫不经心地翘起小拇指:“你们应该看到这个才能产生联想和共鸣的,几个加在一起都没尺子长好意思吗,秒男。”他们被人看得面子挂不住,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纷纷转过头。
梦幻不屑地嗤了下,无所顾忌地大声说:“这种人就不能惯着,我初中吃烤肠就有奇葩在那里笑,笑屁呢。”转头问我:“还吃吗?”
“吃。”享受被罩着的感觉的我朝梦幻伸手,结果她扬手,躲开了,她勾唇,拽声拽气道:“我就跟你客气客气,我吃过的你还要呐。”
“你不也吃了我吃过的?”我懒散地支着下巴,趁梦幻没防备之际狡黠地按住她的胳膊倾身去够,抓住她的手,往我这儿拽,咬了一口,“剩下的给你吧。”
梦幻又诧异又气愤地笑着推了我一下,“跟土霸王似的。”她又咬了口黄瓜,嚼得脆响脆响,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黄瓜特有的清新香味,她睨我:“你没吃早饭?”
“嗯,当时没什么胃口。”
梦幻眼皮朝我这边撩了一下,弯腰往抽屉里摸了半天,拿出来一块虎皮面包,扔我桌子上:“吃吧,25个呢,吃的时候要充满感激。”
别人听了一定不明白,只有我们两个清楚,那是25个空瓶子的价钱。
我慢条斯理地撕开袋子,揶揄道:“感激我的同桌梦幻同学。”
梦幻嗔怪又满意地瞪我一眼,光滑上扬的下巴都写满了得意的骄傲。
下午学校组织学生去另一栋楼的机房进行高考报名,走在路上我见梦幻闷闷不乐,放慢脚步,渐渐的,她走到了我前面还无所察觉,我翘了下嘴唇,双手背在身后弯腰从后面凑过去,吓她:“喂——”
梦幻黑着脸,一脸不悦:“搞什么。”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周围的学生们在上课中途得到了老师通知,所以这个点儿学校很安静,每个班只有老师们的讲课声规规矩矩地从四面散开,班里的同学跟脱缰的野马,得了班主任的命令路过别的班和下楼梯时轻手轻脚,脚才离开最后一节台阶就疯跑打闹起来。
“关你屁事。”梦幻加快脚步,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样,我早就习惯了她的各种姿态,眉毛若有所思地挑了一下,扬声追过去:“等等我,你知道班主任说的那个机房在哪儿吗?”
梦幻没什么起伏地说:“跟着大部队走不就行了。”
进了机房,我跟梦幻坐在一起,看着待机的电脑,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机房老师让学生赶紧坐下来,拍了拍黑板:“你们输入这个网址,操作步骤黑板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不懂的问我。”
我这才明白,梦幻为什么不开心了。她不会用电脑,打字需要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她的手机是九键,所以根本熟悉全键何况是电脑,而且她不知道怎么切换中英文,也就是说她基本的按键功能不会,遇到需要大写,或者切换符号的地方就无从下手,而周围的人都会用电脑,完全没有人讨论这种问题,她没办法获取信息。
“梦幻。”我轻声喊她,见她看过来,我演示给她看:“中英文切换,先按Ctrl不要松手然后快速按Shift,右下角,这里,你看,它会显示你已经切换的模式,当你是英文输入状态时,你按这个就可以成为大写的。”我手指按了下Caps Lock键,然后示范性地打出几个大写字母,“如果你想回到小写状态,就再按一次Caps Lock键。”
梦幻此时没有任何别扭,一脸认真地听我讲看我示范,手里不忘跟着动作,我眸光柔和地笑了下,继续说:“你看这些符号和数字,在下面的,你就照常按,电脑显示的就是它们,你要是想打上面的,你按住Shift键不放,按一下你想要的符号,它们就出来了。”
……
下午第三节课,外面突然狂风大起,呜呜咽咽的声音渗人得很,天一下子阴沉起来,教室里暗得不行,班主任去开灯,后门蓦地猛地摔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班级一阵唏嘘。
有人不停拍胸:“卧槽吓死我了靠,这么大声。”
“我没带伞啊,咋整,你带伞了没?”
“没,不会要下雨吧。”
“看这样子是要下雨。”
“说好今天阴天的啊,我真无语。”
班级躁动起来,一开始还是小声嘀咕,到后来越来越放肆,班主任拿起教鞭在金属制的讲台上拍了两下:“安静,没见过刮风下雨吗?真是上课动物园下课精神病院,外面的树还要皮呢。”班主任不悦地指了指外面被风吹得东扭西扭的大树,他话才落就有一根不大不小的树枝被吹断飞了出去。
班级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班主任一脸严肃生气地敲讲台,看看我们又看看外面,结果自己破防地笑了出来,学生看到更是哄笑不止,他也跟着笑,又气又笑又无奈。
窗户被吹得哐当响,也有认为自己班里的门不会被吹摔上而不关门导致学校的摔门声此起彼伏,没一会儿,倾盆大雨,那密度和下落速度,就像是天上有人用径口超大的高压水枪喷下来的,雨势滂沱得离谱,不仅如此,还愈演愈烈。
快下课了,班主任也讲不下去了,让我们自习,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保温杯,吹着热气但是一口没喝,淡定地看外面的狂风暴雨。
梦幻像个小恶魔一样对我恶狠狠地说:“他心里肯定想的是:我骑电瓶车来的 。”
我明眸善睐,问她:“你带伞没?”
梦幻一愣,有些挫败地问:“没,你带了?”
我悠然摇头,一派气定神闲:“没有。”
梦幻忧愁地托腮眺望沉重的雨幕:“感觉这雨停不下来了。”
我应和:“可惜了,今天没法去了。”
放学,我问凝眸的梦幻:“打算怎么办,等雨停了再出校吗?”我们即便站在班级门口,外面的雨还是大的夸张到能扫进来。
梦幻走回座位,坐下说:“等一会吧。”
“其实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这雨得下几个小时,停不了。”我姿态优雅散漫地坐在桌子上,俯视打算写作业的梦幻,“就算有伞,出去了浑身也会湿透,头发也保不住,这风角度大。”
“那没辙。”梦幻冷静地看我一眼,不咸不淡道,一点儿也不担心能否平安回到家。
“要不你跟我坐车,我送你回家吧,我家管家就在学校外面等我。就算你不走回去,到了公交车站也湿透了,也不知道公交什么时候到,天这么冷,风还那么大,会生病的,这周不就要期中考试了么。”我捏住梦幻摇晃的笔尾,对上她动摇的黑眸,慵懒地垂眸,缓缓弯起嘴角,恶魔一般低声,循循善诱道。
第79章
我们下楼, 在长廊里一前一后贴着墙走,好不容易来到了四面通风的大厅处,这还没彻底离开建筑物的庇护, 裤腿就湿到了大腿处, 其实上身也好不到哪里去, 头发亦然如此。
这里挤了许多叽叽喳喳畏畏缩缩的学生,看着个别几个人走出去在风雨中凌乱, 他们绝大多数都没带伞,并且不像我跟梦幻, 晚上不上晚自习,所以需要出去吃饭。带伞了的人也就图个心理慰藉,也有头铁地直接冒雨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紧紧握着拳头,一副大义凛然觉得自己很帅的中二模样。
梦幻跟我观望了一会,脸上的水珠滑落, 没入暖白的脖颈里,她浑然不知地对我说:“我们直接跑吧,怎么都避免不了的。”
我点点头, 梦幻先下意识拿胳膊挡头冲了出去, 很快放下手想回头看我, 结果眼皮都抬不起来,我有些好笑地看她这闭眼紧抿嘴唇的样子, 紧随其后。
雨幕里, 雨水又密又大还冰凉, 砸得人脸疼,冷得人直抽气,基本上无法睁开眼睛, 只能凭感觉跑,时不时眯开眼睛瞬间就被雨水糊住了,用手无用功地抹一下脸然后调整轨道继续横冲直撞。跑的太快需要大量氧气可不敢张开嘴,否则立马就会有水流争先恐后地钻进来,同样不敢仰头或用力呼吸,水顺着鼻腔进来会被呛到。
我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另类的负重前行,负狂风,负大雨,它们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我跑在里面,险些被吹翻,踉跄了几步被差不多处境的梦幻一把抓住了手,渐渐的,我们就宛如暮年的老太太们,变成了互相搀扶着胳膊的状态,又像两只结伴晚回家的小企鹅,跌跌撞撞憋着一股气往拼命外冲。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笑,想拉着梦幻撒脱地在雨里又蹦又跳地奔跑。
终于到了车前,我看顾叔焦急地望过来,抬了下手示意他别急,我拉开门让梦幻先进去,关上车门坐在里面的那一瞬间,暖气包裹全身,我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扭头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梦幻。她满脸水,浓长的睫毛缀满了水珠,每有一滴往下掉落,就会不堪负重地往下卷沉一下,再弹起来,颤颤巍巍,犹如清晨时的露水从鲜花的花瓣上滑落,低眉抬眼望过来又触电一般佯装偶然地移开视线。
我接过顾叔来前事先准备好的毛巾,想帮梦幻擦头发,但给她挡住了,她五指捏住毛巾,无名指碰到我的手背,我两都怔了一下,她扭头看窗外,用毛巾擦脸,低声说了句:“我自己就行了。”
“嗯……”
之后我们相对无言,仅有车的雨刮器来回摆动和车内运作中的滴答滴答声。
到了梦幻家,车停下,因为我这边是下车的一面,我打开车门,从里面抽出一把雨伞,她打断我:“不用了,反正都湿了,没几步路。”
“那也拿着。”我语气淡淡,却不容反驳,她见我面上少有的严肃,咬住下唇没再坚持,她问我:“我怎么出去?”
我撑开伞,下车等她下来,她挪动身子下来,没注意到有个人行道的地砖,脚下不稳扭了下,我眼眸一晃,连忙去扶她,但她先我一步条件反射扶在我肩膀上,差点摔进我怀里,那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不受控制地提到嗓子眼,屏住了呼吸,她收回手站好,我又失魂落魄,她接过我手里的伞,说:“你回去吧。”方才肩膀上的重量和热度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嗯。”我有些不舍地收回低垂在她湿哒哒的刘海上的视线,光洁的额头露出大半,梦幻并没有留刘海,只是长长短短的碎发很多,加上她发量本就挺多,就形成了这平日里少女气息十足的飘飘然的蓬松刘海,我说:“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还挺好奇你能考多少名呢。”
梦幻这回没有回怼我,一言不发,在我进去后转身就走了。
顾叔问:“小姐,现在走吗?”
“等一会。”我隔着玻璃,透过阴沉密集的雨幕,追着那人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那栋楼的入口,满心怅然若失。
顾叔恭敬地颔首道:“好的。”
为期两天的期末考试结束,我约梦幻去电玩城,她本来是拒绝的,我就说一个人玩没意思,就当还我那天下雨送她回家的人情,她犹豫了下,答应了。
我们坐公交车来到一个大商城,通过直升电梯来到第四层,我带她吃了一顿小菜园,随后来到电玩城。
“拿两百块的,分两份装。”
“好的请稍等。”
在观察里面的梦幻看过来:“你花这么多钱玩得完吗?”
“玩不完可以存起来下次继续玩。”
梦幻:“哦。”
我拿着装满游戏币的小篮子,分给梦幻一个,笑着对她说:“走吧,今晚得大干一场,都玩一遍,好久没玩过了。”
“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这么兴奋。”梦幻欲讽刺却嗔笑,抬腿跟我来到最外面的夹娃娃机前,但是我转走向射击类游戏,她问我:“怎么走了?”
“那个最后玩,不然还得带着娃娃,不方便。”我把游戏币推进机器里,对她张扬道:“来比赛吧,梦幻。”
“哼,比就比。”梦幻不服输地眉眼高傲一挑,把小篮子放在上面,拿出造型夸张的游戏枪,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倒数。
“可别小看我,我玩过真枪。”
“什么?!”梦幻动作一顿,眼里全是看违法犯罪之徒的不可置信。
我笑:“是合规的射击馆,也叫枪支体验馆,给钱就能玩。”
“我不知该还说什么了。”梦幻语塞,抬头才发现自己阵亡了:“……”
我促狭道:“还玩吗?”
她咬牙切齿:“再来一把!然后去玩别的。”
“好。”
我们逛遍了所有的项目,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一个多小时,中途又买了一次币,梦幻想阻止的,我说得玩尽兴了才好,不然会留遗憾,她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我家有钱,所以不会用自己的消费标准来要求我。
在抓娃娃机前,我两数了数,她还有27枚游戏币,我还有33枚,凑了个整数,“不抓大的了,就抓小的。”我把游戏币分了下,一人一半,说:“看看我们谁抓的多,输了的人可以给对方一个小惩罚,怎么样?”
梦幻撸起袖子,比了个好的手势,看样子干劲十足。
到我时,我手里就剩四个游戏币了,愣是一个也没抓到。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啊。”少年乖巧斯文的声音从我身后惊喜地响起,我弯着的嘴唇徒然僵住,投币的手垂下,转头冷冷看过去。
不明所以地梦幻依靠在抓娃娃机上,意外地说:“你还有弟弟啊。”
“不是。”我立刻否认。
贺于斯挑挑眉,笑容可掬地跟梦幻打招呼:“姐姐好,你叫?”
梦幻冷淡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然后对我说:“你两聊吧,我去那边抓娃娃。”
贺于斯不为所动,乌黑的眸子明目张胆地在我们身上打量,继续说:“我们一起吧,我请你们玩,咦,姐姐好厉害,抓了三个。”贺于斯转头看我,“嗯……姐姐,你刚刚玩了没?”
梦幻离开的脚步一转,一把抓住我的身子往后拉,仰头不耐烦地说:“玩是吧,你有游戏币吗?”
见梦幻回来了,贺于斯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声调温和亲切,乖乖地说:“我现在去买?”
“去,结束就赶紧滚蛋。”梦幻松开手双臂环胸抬抬下巴示意他赶紧的。
“好,那姐姐们等一会。”贺于斯勾了勾唇,根本不在意梦幻不善的态度。
“他怎么那么烦,看不出我们不欢迎他吗?”梦幻暗戳戳地翻白眼,问一旁想贺于斯出现在这儿的事的我。是偶尔,还是什么,可能是我疑心太重了。
我跟梦幻解释自己跟他不熟:“一个公司老板的儿子,别人的生日宴上认识的,就见过两次。”
“那为什么上来就姐姐姐姐的叫,以为自己谁啊,真是的,看那么大个子比我们小不了多少吧。”梦幻鄙夷地说。
贺于斯买来两百个游戏币,被梦幻要求只能用二十个币,她去了前台换游戏币,贺于斯见她掏出纸币,饶有兴趣地说:“这年头还有人用纸币。”
我不搭腔,贺于斯瞥我一眼,闷闷笑了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我蹙了下眉,梦幻转过身来看过来时我眼里噙着一抹淡笑,说:“开始吧,速战速决。”
结果是贺于斯输了,他一个也没抓到,可我看出来他完全没用心玩,故意让的梦幻。
贺于斯十分可惜的语气说:“啊,我输了,姐姐好厉害,真的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认识一下你。”梦幻不搭理她,他在梦幻俯身拿娃娃的时候,向我倾身,在我耳边笑得不怀好意,意味深长地低声说:“姐姐,你喜欢女生啊。”姐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无形之中在跟我强调什么。
他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一时间像被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的海浪砸在身上,却生生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梦幻拿出娃娃,奇怪地问:“人呢,你怎么了,表情那么差。”
我眼里闪烁了下,死死捏住手指,好久都找不回声音,扯了下嘴角:“……走了,没事。”
玩游戏出了许多兑奖券,我跟梦幻说可以换东西,梦幻说去看看。
梦幻对了下上面的价钱,说:“真抠,花几百块结果连个娃娃都换不了。”
“是啊,真抠。”我跟着她骂,她睨我一眼,要了个老师用来给小学生盖章用的小红花印章。
“就要这个?”
“可不。”
“那走吧。”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冲她笑了下,转身就要走,却被梦幻拉住,“你忘了,还有惩罚的。”
我想起之前的约定,敛眸轻笑,说:“愿赌服输。”
梦幻拔开印章的盖子,不怀好意地坏笑,对我勾了勾手。
我了然,一脸无奈地俯身凑过去,梦幻在我的脸颊上盖了一个小红花。
在公交车站,她以为我老看她是因为想要娃娃,就把抓到的娃娃全给了我,我抱着三个毛茸茸的娃娃,怔怔地目送她离去,心绪翻涌。
第80章
回到家, 我失神地坐在床上,身边放着梦幻给的三个娃娃,一只白色的兔子, 一只黄色的可达鸭, 一只绿色的小恐龙, 它们躺在床上,仿佛在看我, 我盯着它们,恍惚是梦幻在对我笑。我伸手在空中挥了挥, 可它却如被投入石头的水面,泛起几圈涟漪很快恢复原状,愈发过分地浮现出梦幻生气的样子, 开心的样子,温柔的样子,别扭的样子, 关心我的样子……
我垂眸,起身,去了浴室, 我打开灯, 对着镜, 看里面脸颊上印有一朵小红花的自己,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去, 觉得自己好陌生。
疯了。
她是女生, 是……朋友。
我有些累, 简单洗漱了下,冲了下澡就打算睡下,只是水将要扑向脸的时候, 却再三犹豫,最终不了了之。
既然是惩罚,就不该去掉……等她说可以去掉,再……去掉。
我躺在床上,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云里雾里,满脑子都是不应该出现的人,我攥住被单,有些无助迷茫地望向窗外没有光亮的天空。
今晚没有月色。
“游欢,你这是干什么啊,是什么新潮流吗?小红花配烟熏妆,你得笑死我,哈哈哈哈哈……”
我昨晚睡得迟,中间还老醒,醒了睡不着就躺着或坐着发呆,想事,脑子昏昏沉沉一片混沌,头疼得紧,一大早还被蒋玲炮轰出来,结果这个双眼通红肿得就剩一条缝隙的人看到我的样子后笑得喘不过气,然后眼泪断了线地从那条缝隙里滑落,夸张又牵强的模样令人心酸。
我扶额,把蒋玲的墨镜重新推回去,收拾了下自己的情绪,问:“这是怎么了?”其实我清楚,大概率是分手了。
蒋玲勾着唇,语气没心没肺,淡淡地往后靠,搅动手里的咖啡,说:“没什么,分手了而已。”
之后我们就陷入一片寂静。
“蒋玲,说真的,我打心底挺开心的,我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男人,直觉,所以他的名字我到现在都没记住,但是能怎么办,你被他哄得那么开心,现在挺好,分了。”
蒋玲戴着墨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嘴巴绷成一条直线,克制地不往下弯,安安静静仰靠着,脸颊却不断滑落泪水,她现在肯定是闭着眼睛的,肿成那样,怎么睁得动呢。
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疼她这样的处理方式,她一直都如此,表面大大咧咧,就是个爱名牌包包化妆品小裙子的娇娇女,也是个爱运动打篮球打网球的阳光女孩,但是她活得比谁都通透,大多情况看破不说破,真正遇到委屈了,就默默独自舔伤口,我继续说:“你这么好,只能说那人眼光太差了,会有一天的,满眼都是你的人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去喝了酒,大白天,她就喝了个烂醉,喝醉了的人,意识是清醒的,她往日喝醉了又闹又叫,都是一种随意的放纵,是对身边人的亲近和放心,可真到伤心处,反而安安静静,我安顿她睡下后离开,去了隔壁房间换掉被蒋玲哭湿的衣服。
我心中烦闷,也喝了不少酒,放任这种醉醺醺的感觉,渐渐合上眼睛,一睡就是一天,再次睁开眼睛外面已经是灯火阑珊。
而我一睁眼,梦幻的脸就涌进才苏醒的思绪里,我浑身酥软无力,惺忪地闭了下眼,沉重地深呼了口气又带着鼻息叹出来,有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自己的心空荡荡的,身边也空荡荡,缺了点东西。缺了……梦幻。
哈啊……是因为跟梦幻朝夕相处的缘故么?习惯了她在我身边,以至于一个人的时候想起她竟觉得有些寂寞,然后就会愈发想她。
想问问她,她此刻在做什么,不过她肯定不会理我的。
缓了一会,我去隔壁看蒋玲,那个人睡得沉,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她在床沿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虽然不厚道,但我还是默默掏出手机怼着她的脸拍了一张照片,打算等她找到真正合适她的对象后,在她笑呵呵的时候给她看。
我给她盖上被子,余光看到亮起来的手机,是个未知号打来的,上面显示有七八个,我瞄了眼被吵到的蒋玲,本身就烦躁,不想理会,就给它挂了,真有要紧的事,联系不到蒋玲,她的亲朋好友都会联系我的,何况这个号码极有可能是她前男友打的呢。
我站在窗前,眯起眼睛。
贺于斯,这个人想做什么?
周一,温度依然冻人,但阳光明媚。
梦幻早上看到我脸上的小红花,冷酷的脸诧异地融化,明眸一瞪,忍俊不禁地问:“喂,学霸,小孩子呐,舍不得擦掉?”
“你不是说是惩罚吗,我不知道你给不给擦掉。”
梦幻想笑话我的表情渐渐淡去,转而稍许迟疑起来,她轻笑道:“我该说你傻呢,还是该说你守承诺呢?”
“只是不想你生气。”
梦幻敛眸:“……”轻轻哼笑了声。
期中考试成绩还没有出来,学生们都在催促老师快点改卷子,老师们习以为常地在正式讲卷子前先报答案,看我们叽叽喳喳闹了会才出声说:“都歇一歇吧,现在知道自己大概考了多少分了吧,接下来讲卷子,卷子翻到第二张,我们先讲大题。”
我不着痕迹地看梦幻一脸认真地对答案,听物理老师讲大题,看着看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说周五要开家长会,就像是民不聊生的难民窟似的底下顿时一片唉声叹气。
我想到寸头男的话,问梦幻:“开家长会你爸妈谁去?”
梦幻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在卷子上乱画,她说:“谁也不去,家长就在这。”
我疑惑:“嗯?”
“班主任是我舅,半路杀出来的。”
梦幻说地太随意了,还一脸漫不经心,我真的觉得她在逗我,因为他们一点儿都不像。
“真的。”她半阖眸,眉毛无所谓地抖了下,“那是高二分班后,他刚好是我班主任。”
梦幻开始复现当时相认的场景。
班主任:“你爸叫梦国栋?”
梦幻:“嗯。”
班主任:“你妈叫张曼?”
梦幻:“嗯。”
班主任:“我是你妈的哥哥,我是你舅。”
梦幻:“……”
梦幻换了个手继续托腮:“就这样。”
我:“……”
“哈哈,你也觉得挺奇幻狗血吧,活了十几年了,突然蹦出来个舅舅,还管东管西。”梦幻噗嗤笑出声,摆了摆手,坐起身收拾书包。
“确实。”
“嗯哼。”梦幻耸了下肩。
难怪,我就说,一个班主任管一个学生管得那么宽,三番五次抓梦幻回来上学,只是,梦幻为什么逃学?寸头男说,她爸妈不喜欢她,而她妈跑了,所以,之前她身上的淤青是他爸打的吗?
梦幻随口问了句:“你呢?”
将书包背上,跟她一起走出教室,我实话实说:“我没有爸爸,我妈工作很忙,估计来不了。”
“哦……”她似乎在为自己提问而懊悔,语气不自觉轻了许多。
我侧了侧脸庞,轻松地说:“我妈很爱我,她这辈子都在为我努力,在她最艰难的时刻,她还是选择把我留下,怀着我到处奔波,最终在这里把我生下。”
梦幻的睫毛抬起,蝴蝶抖翅般轻颤,我看到她眼底抑制不住的憧憬,我须臾地怔愣,她问我:“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抱你吗?”
我一时有点儿奇怪,但没多想,说:“是很干练的女强人,工作上雷厉风行,在商界里人脉广到泛滥,私下里爱笑,喜欢逗我,一有时间就会在家陪我——”我看到悄悄盯着我脸庞看的梦幻,觉得我应该立马回答她:“她会抱我。”
“是吗……挺好。”梦幻低下头,我看不到她的脸,只是觉得现在她反而有些低落,但她很快抬头,又变成了那个生人勿近的酷酷女孩。
我忽然脑子发抽,想起那天电玩城随口提的,于是对梦幻说:“哪天我带你去射击馆玩玩吧?”
梦幻斜睨我:“你这是干嘛?”
我面上也无风雨也无晴,说:“你带我去过那么多地方,我也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世界。”
深秋里,干燥,湿冷,余晖中的尘埃肉眼可见,梦幻斜背着光,半张脸陷入阴影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于是她乌黑的秀发自然而然地映入我眼帘,顺滑而有光泽,看上去触感非常的好。
梦幻移开视线,彻底背对我,她嗓音略低:“行,有时间的话。”
没过几天,月经来了,肚子疼,但是梦幻给了我一个巴掌大的热水袋,我猜测就是前些天她从老板娘的小卖铺买来的,当时揣进口袋里还不给我看买了什么。
前三天我就没和梦幻一起捡瓶子了,主要是梦幻不同意,我原本是打算过一天就继续的,她却挖苦我:“我不想照顾病号。”
于是回到家早早躺尸在床上的我,脑袋上有一堆空瓶子在转圈圈,想着我不在的时候,梦幻捡了多少瓶子。
直到开家长会这天,我两一点儿忧愁都没地背起书包就走,倒不是因为父母没来开家长会而松口气,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会对我们没什么影响,毕竟我两成绩都挺好,梦幻这次还考了全年级第22名,相比之前提升了7名,理科班一共十三个班,听说我们班是高二时成绩最好的分进来的,所以别看班里的人很多不着调,还皮得很,然而各个实力不俗,竞争力还是挺大的,在补习泛滥的时代里,梦幻她真的很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