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三十六天, 到了双胞胎的周岁宴。
我出神地盯着换好一身礼裙的疯子小姐,她弯眸,问:“梦幻小姐, 好看吗?”
我冷冷哼了声, 戴上耳机不再看她。
这是一对龙凤胎, 一个兴许胆子比较小,打从我和疯子小姐进了屋就哭个不停, ,胆大那个吃着手一直盯着我看, 男主人看上去十分英俊年轻,浓眉大眼,看着妻子的眼神满满爱意, 他牵着她的手,亲近地笑着对疯子小姐打趣道:“你怎么一来我家孩子就一个发呆一个哭的,你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双胞胎的母亲看着是个豪爽的性子, 完全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待她不淑女的行为,一巴掌拍在男主人的后背上,她嗔怪道:“胡说什么呢。”
被他们当做空气的我坐在不远处, 望向两个孩子, 听到他们的对话,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干净的东西,我看是疯子小姐身上的血腥味太重, 有人命, 小孩子这种纯真的生命, 对此会很敏感吧。
“开个玩笑啊老婆~”男主人一把搂住女人的腰就要拿脸去蹭她的脸,却被女人好整以暇地推住脸,她扭头问疯子小姐:“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看着怎么有些憔悴,工作的话可以让这家伙帮你分担一些,你才恢复没多久,还是多休息休息吧,再不济,蒋——”女人忽然一顿,她低头看了看像个热情的大狗的丈夫,见他神色颇为凝重,一挑眉,话锋一转,对神色冷淡的疯子小姐说:“抱抱孩子吧,他们好久没见到你了,也不知道还认不认识你。”
男主人把哭个不停的孩子抱起来,满脸的无奈和宠爱,“这孩子,怎么哭个不停呢,将来怎么作为一个男子汉保护你妈妈和妹妹呢,嗯?小哭包。”
疯子小姐点点头,在弯腰接那个不哭的女孩儿,抬眸之际对上我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对我勾了下唇,小孩子在此期间一把抓住她肩头的裙子,她一时间呆呆地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带了几分求救的意味。
我嗤笑了下,抬眸刚好对上那个一直盯着我看,不哭的孩子的视线,小孩子肉乎乎的,趴在疯子小姐的肩膀上,懵懂无知地吃着手,歪着头一副很不理解的样子,我看她憨态可爱,不由冲她勾了下唇,结果这小孩子有意思的很,竟然对我开心地笑了。
我一怔,心里一片柔软,鼻子也有些酸,看着孩子脖子上戴着我设计的小玉坠,忽然觉得挺好。
梦幻啊梦幻,你可真惨,那么大的空间里,那么多的人,只有一个小婴儿会正眼看你。
可惜,我不能抱抱她,疯子小姐不许我和任何人对视,接触。我平静地对上疯子小姐投过来的视线,她罕见地有些茫然地在我和小孩子之间来回看,也不知道她在疑惑吃惊什么,难道一岁的小孩能听懂她的话,听她的吩咐,不跟我说话对视,无视我的存在吗?搞笑。
疯子小姐小心翼翼地抱着在她肩膀上流口水的孩子,一副生怕弄伤她的模样,对我抿嘴嘟了下,看上去格外苦恼。
“哎呀,宝宝不可以把口水擦在姑姑身上。” 也不知是不是想讨我开心,小女孩擦了擦嘴巴,一手按在疯子小姐的肩膀上,还动作不利索地拍了拍,我想,她现在肯定很后悔穿着露肩裙过来。小女孩的妈妈连忙要去把孩子抱回来,可以小女孩紧紧搂着疯子小姐,嘴里咿呀咿呀地不肯下去。
活该啊。我恶狠狠地对疯子小姐瞪眼,然后对着看戏的小女孩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这种腹黑的人,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疯子小姐苦笑着对我拧了下眉头,但是见我笑得那么幸灾乐祸,忍不住也弯了眸,跟我一块儿笑了起来,学着别人的姿势抱着小女孩轻轻摇晃,旁边的夫妻见状相视一笑,静静地看着疯子小姐眉目柔和地逗小孩子,男人怀里的小男孩伸着双手,咿咿呀呀地要去疯子小姐那儿,于是疯子小姐也抱了抱他。
“跟我们出去见一见那些人吧,他们大多都是闻着风来的,就巴巴等着结交你呢,还有北盛的人也来了,将来到底也是要合作的。”双胞胎的母亲挽着丈夫的胳膊,对还在跟我各种眼神交流的疯子小姐如此说道,顺带着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是眼神并未跟我对上,而是很快转向一直望着我的疯子小姐,脸上的哀伤一闪而过,我诧异地张了张嘴,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
负责照顾孩子的阿姨在一旁安抚因为离开了疯子小姐而又要哭起来的小男孩,她笑眯眯地摸了摸一直在看我的小女孩的脸蛋,“放心吧夫人,孩子我会照顾好的。”
“你们先走,我过会儿就来。”疯子小姐一边说,一边扭头盯住我,朝我慢慢走来。
“啊,行吧,那你快点。”女人被搂着腰,临走前不忘嘱咐。
夫妻二人离去,疯子小姐站在我面前,挡着我的光不发一言地注视我,我被她盯得有些毛骨悚然,双手环胸靠向沙发打算闭目养神,结果她忽然坐在了我身旁,一把捏着我的后脖颈迫使我睁眼和她对视,她眸子半阖的时候,会显得狭长,瞳孔仅露出最冷漠锐利的一部分,散发着一种冷静的侵略性,就像看似正开心微笑的人实则早已怒火中烧那般,她视线全神贯注地钉在我身上,问我:“你为什么盯着沈清一那么久?”字里行间透露着不悦的阴郁。
“什么沈清一,我压根都不认识你说的到底谁。”越过疯子小姐,我看见那个阿姨一脸震惊地望向我们,但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低下头不再看过来。
“清一集团创始人,也就是双胞胎的母亲。”疯子小姐言简意赅地给我解释了下,却还在揪着我盯着她看的事不放,“为什么一直看着她?”
我还在为刚刚那个女人的眼神而晃神,纳闷道:“我怎么就一直看着她了?我无聊谁没看?就刚巧你看到了而已。”
疯子小姐一脸冷淡地问:“看他们做什么?”
“无聊。”我无了个大语,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我都说过了我无聊!你是没事找事是吧,找我麻烦?你要是还在计较我之前跑去警察局的事,你大可以打我一顿,实在不行就继续关着我,别搁这儿各种挑事,我随便瞅一个人都能让你看出花来,烦不烦啊,你以为你谁?”打从警察局一事,疯子小姐近来愈发得不太正常,隐隐有往最开始我们初遇那种状态发展,阴晴不定,看我的眸子里总若有似无地透着股让我头皮发麻的疯狂。
疯子小姐安静片刻,语出惊人:“我以为我是谁?反正比不上游欢对吧。”
我错愕地转头紧紧盯着突然提到游欢的疯子小姐,对此,她仅是冷淡地对我勾了下唇,眼里沉寂,却泛着意味深长的光,她被我注视着反而不再继续说下去,简单地交代说:“乖乖在这儿待着,不要想什么主意,更不要企图和我身后的人说些什么,她一个普通的打工人,能为你做什么?”然后人就走了。
我想叫住她问清楚,可又不敢贸然提出游欢,没准儿她就是单纯记住了我说梦话时喊的一个名字而已……
我有些自欺欺人地侥幸想着,可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她到底为什么突然提游欢,她是真的去调查了她吗?那她现在知道游欢在哪?甚至已经盯上了游欢……
在我昏昏欲睡之际,只听到门外一阵嘈杂声,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疯子小姐众星捧月地被人簇拥在前面,然而她本人却无所知觉地往我这儿走来,眼里是冷淡到傲慢的高高在上。她的傲慢,是金钱与权力堆砌出来的,非贬义的傲慢,是理所当然的,优雅的,褒义的傲慢,一种上流贵族用尽资源培养出来的优秀品质,赏心悦目。
她穿着衬托曲线的晚礼服,手上带着真丝白色手套,犹如一朵在暗夜中绽放的蓝色妖姬,位于高岭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唯独含笑优雅地向我伸出手,“走了。”
我不擅长应对别人的温柔和亲近,比起善意,我更熟悉或说是习惯别人的恶意,谁叫我从小就活在那种环境中,要不是因为游欢,我在高中毕业后有了些改变,不然我一直会形影单只吧,毕竟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个脾气不好还不检点的怪人。但是,我和游欢是怎么认识的呢……她那么优秀,怎么会和我有了交集,不可能是我主动的,我这种性格的人……啊,真的好难受,为什么一点都记不得了,失忆之前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乖乖抬起胳膊,将手放进疯子小姐的手心中,她微微敛眸,满意地冲我轻笑,清冷的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昂首阖眸之间,她一用力,将我拉向她,然后带我离开这里。
她对我了如指掌,似乎洞悉我的一切想法,简直就像另一个我。难不成,她真的是我的跟踪狂,并且在很久以前,她就一直跟踪我?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松且突然地出现在我的家。这种荒唐可怕的想法一旦出来,就没法遏制。
那瞬间,我陷入一片屏息都无法压制的恐慌的死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她真的一开始知道游欢的存在的事吗?那用父母威胁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提她?是想留作最后一张牌吗?今天这个看起无意提起的行为,就证明了她的确是把游欢当作后手威胁用的存在吧?这个表面温雅的女人,到底想要什么,一直这么平和的和我待在一块。
疯子小姐接过下属低着头递过来的两件羽绒服,那人没有跟上来,仍是以弯腰低头的恭敬姿态面朝我们,疯子小姐将羽绒服披在了我身上,在她穿羽绒服的时候我问:“疯子小姐,为什么突然要走?”
“有件紧急的事需要我处理,现在就得走了,我们先坐房车赶路,你就将就着在车上睡一晚,到了另一个城市的时候就换车。”疯子小姐将我带出觥筹交错的别墅,她所说的房车早已恭候多时。
第42章
疯子小姐浑身疏离冷漠, 她淡淡地问一个身材高大正从远处小步跑过来的西装男人:“得多久?”
男人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将手里的重要文件递给疯子小姐,他说:“今晚的里程加上您自己白天开车大概得到明天下午三点钟左右, 时间可能有点紧。”
“嗯。”疯子小姐没什么表情, 牵着我的手的力道有些力不从心的松弛, 我心里诧异地瞥向她,她立马就望向我, 嘴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见男人欲言又止, 她捏了捏我的指尖,淡漠的眸子滑向对方:“有事直说。”
“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不如坐——”
“去开车。”闻言, 疯子小姐不悦地打断他,将我带上房车。
车内开满了暖气,关上了门, 一下子热了起来,我眨了眨被冻得冰凉的眼睛,看着疯子小姐拿出拖鞋给我, 她说:“你去换衣服吧, 就在床上。”说完她脸色不太对劲地去了厕所。
疯子小姐似乎在换卫生巾, 她痛经?我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倒退的夜景,我和她相处了三十多天, 期间至少得来一次, 如果她痛经, 我不可能不知道她来,所以说,她可能不仅痛经还月经不调。
真是, 到底什么事,在亲朋好友孩子的周岁宴匆匆离去,还不顾身体的不适硬要大晚上就动身。
“喂。”我侧躺在床上,尽管这个房车大的惊人,应有尽有,可这床对于两个睡惯了大床的人来说,多少还是有些拥挤。疯子小姐可能肚子疼得受不了,一贯紧贴着我的身体抱着我的她,这一回弓了身子,隐隐有想蜷缩起来的趋势,但是又固执于抱着我睡,才成了现在这样膝盖顶着我的大腿,双手死死揪着我的衣服的状态。
“嗯?”疯子小姐话带浓浓的鼻音,听上去病恹恹的。
“你要是真有急事,完全可以把我关在家里,或者你派人看着我,你直接坐飞机高铁,哪一个不比开车快?”倒不是我傻,给敌人支招,只是我很清楚疯子小姐肯定也能轻而易举地想到我现在给的提议,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疯子小姐这么执着于把我随身带着,明明最开始她出门不就没带过我吗?难道是我跑了几次,她怕了?不是一直很自信么,但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完全可以让人看着我的。
疯子小姐一本正经地说着轻蔑他们的话:“别人太蠢,我不放心,我得亲自看着你。”
我没好气道:“那疼死你活该。”我不想管她了,打算好好睡觉,可是身后这个人,明明都疼得快没气儿了,也没什么动静,可我就是心烦意乱,觉得她吵死了,我给她烦得睡不着。
我不爽地提高了些音量:“喂!疯子小姐。”
疯子小姐迷迷糊糊地攥紧手里的衣服,额头抵在我的背脊上,含糊不清地应了我一声:“嗯。”隐忍的嗓音还真是楚楚可怜!
我深呼一口气,紧紧蹙着眉,犹豫数秒,最终泄气地向现实妥协,“你非得抱着我睡吗?”
“暖和。”
“车里又不是没有暖气。”疯子小姐很怕冷,这一点我清楚她不是撒谎,有时候哪怕屋里开了空调,她的手都是凉的,我都怀疑她的血也是冷的,不然怎么那么难热起来呢。
“没你暖和。”说完,疯子小姐直起身子,再次贴住我,甚至孩子气地将我搂在怀里,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因疼痛,又悄悄弯了腰。
“你这么怕冷,以后睡觉垫个电热毯,保证你暖暖和和的。”
“不要,太干,燥热。”这软绵无力的声音,搞得好像我在咄咄逼人,在欺负她似的,真让人不爽。
“真矫情。”我跟她说着说着,一时忘了刚刚准备做的事,于是我眉头越拧越紧,在无比纠结下,也变得和疯子小姐一样神色恹恹的,我说:“我给你揉一会儿肚子,你痛经整得我都睡不着,很烦。”
疯子小姐抬起头,惨白娇弱的脸在房车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我见犹怜,她扯了下失了血色的唇瓣,眸光晃动着说:“好。”
“你,背过去。”我瞪着她,不给她好脸色,高高在上地施发命令,“你叫你属下碰到药店就去买点药。”
“嗯,得下高速吧。”疯子小姐乖乖照做,我的唇线紧绷成一条直线,努力不跟她有过多接触地向后弯着身子,一个胳膊搭在她的薄腰上,手里给她揉着肚子,可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直接缩进我怀里,然后还理所当然地低声说:“揉啊,肚子疼得厉害。”
“啊?”距离我们挺远的正在开车的男人茫然地啊了声,把忘了他的存在的我吓了一跳。
我和疯子小姐对视了一眼,她没理会男人。
那个属下估计也知道自己犯蠢了,接下来除了开车,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既然是我提出的揉肚子,我又不好说什么,只好黑着脸给疯子小姐揉肚子,揉着揉着,也不知道她到底最后怎么样了,我就这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辆车上,而疯子小姐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四周白茫茫一片,起初我还以为我是做梦,这里跟没有人烟的仙境似的,幽静无声,路上也没有别的车辆,直到疯子小姐透过后视镜和我对上视线,我才回过神,这不是梦。
我透过后视镜望着疯子小姐惨白没有生气的脸庞,淡淡问:“这是哪?”
“郊外,估计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能到下一个城市。”疯子小姐拎起一袋食物,“饿了吗?有三明治,保温杯里有热牛奶。”
我伸手接过食物,瞥见放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止疼药,心道难怪她现在能自己开车了。
辽阔黯淡的天空下,马路两旁就是无边无际的林海,近处远处有若隐若现起伏的山峦,二者连接成山林,在阴沉的早晨里,被浓稠的晨雾笼罩着,幽暗繁茂,所有的轮廓在其间半遮半掩,虚无缥缈,增了几分神秘未知的静谧和森冷。
这个时候,疯子小姐正虚弱着,看她昨天疼得死去活来,今天不可能仅仅是通过药物就能缓解的,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也许是个机会,要跟她打起来吗?可我还是没把握能打得过她,虚弱归虚弱,又不是体力耗尽,但是,她应该不能像往常那样跑的过快吧?
抢车不太现实。
这里荒郊野岭,树木丛生,我身上什么也没,就算跑了,搞不好会迷路。可,这样的地形,有很大的优势,我跑了,进去躲起来,疯子小姐很难找到我吧,到时候再马路附近等车,不就能求救了吗?
我尝试去开车窗,这个动静引来疯子小姐的注目,只不过她见我闭着眼睛吹冷风,没说什么,仅是淡淡嘱咐道:“别太贪凉,小心冻着。”正说着,车子忽然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紧接着车速慢慢降下来,开不了。
疯子小姐少见地蹙了眉,她看我一眼,把车门锁上,然后下车检查,
我盯着降了一半的车窗,因为一个想法而呼吸悄然渐渐急促起来,我的视线跟着走过来的疯子小姐转动,平稳道:“怎么了?”
“小问题。”疯子小姐一下车,苍白的脸都冻得有了些许不健康的色泽,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尖,说话间一团团白雾断断续续地出现又消散,她说:“很快就能修好。”
我挑了下眉,散漫道:“没想到你连修车都会,你是白手起家?”心脏砰砰跳动起来,我强忍着去看车窗的冲动,心里不停估量自己能够通过全开的车窗爬出车子。
来不及仔细思考利弊,难能可贵的机会来得过于突然。
疯子小姐精神状态不好,说话没什么底气,轻飘飘的,她勉强对我扯了下嘴角,说了句:“不是。”然后去车子后面拿东西。
我细细听着疯子小姐的动静,在后备箱打开的那一刻,立马按向按钮,把窗户开到最大,徒然从窗户上爬着跳下来,身体控制不住平衡地跪在了地上,然后踉踉跄跄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还没稳住身子就拼命往前跑。
“梦幻!”沉重的工具箱垂直落地,在寂静的清晨发出闷重的声响,与此同时,响起疯子小姐咬牙切齿的声音,惊起一林的鸟儿振翅飞起,带起哗啦啦的树叶摇曳声。
其实,我心里多多少少是明白我没什么机会逃离疯子小姐的,可宛若本能,我就是要逃离她,哪怕希望渺茫,也要拼劲全力去徒劳,就像矿洞里的老鼠,预感到矿洞即将塌陷,本能地要逃跑那般,有什么驱使我一定要逃离疯子小姐,而这个驱使我的动力,不是对生的渴望,也不是对她的害怕……那究竟是什么?
是我在逃避吗,我的这副身体,似乎有不愿面对的东西,哪怕失忆了,还会无意识让我产生必须离开疯子小姐的想法。
所以,这可能就是我愚蠢地朝着满是浓雾的树林深处跑去的原因之一,寒冷,食物,通讯,人烟,野兽,这些必须考虑到的因素我通通抛之脑后,一味地想着逃离疯子小姐,当时甚至荒唐地想着,哪怕我陷入另一种危险,哪怕我可能为此丧命,我也要远离她。
远离她,远离她,这个想法犹如魔咒一般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回响,鼓励着我不再心存犹豫地向前冲。
第43章
幽静阴沉的山林里, 被两个距离渐渐拉近的凌乱脚步声打破了平静,有些湿漉漉的枯叶被踩陷了下去,又因快速地抬脚而飞溅起来, 还未来得及平复, 再次被人一脚踏碎, 带起支离破碎的碎片,不知情的小动物们或逃窜, 或好奇地隔岸观火。
也不知是疯子小姐过于执着,还是我实在太弱, 我终究还是被她抓住了胳膊,在挣扎之中,在浓雾里, 我一脚踩空,身后是非常之陡峭的滑坡,若断崖, 因浓雾看不清有多高,依稀可见有不少尖锐的树枝,若掉下去倒霉的会有贯穿伤, 或头撞到石头, 甚至没有路可上来。
身子已悬空大半, 那一瞬我是恐惧的,但紧接着是说不清的, 类似于解脱了般的轻松, 虽有浅淡的求生欲, 我还是闭上了眼睛,可手腕传来一股往后拉扯的力道,睁开眼, 在彼此换位之中,我看到疯子小姐紧皱的眉头,不过眨眼间,她摔了出去,平稳的心脏蓦地疯狂跳动,动作比思想还快,我扑了过去,紧紧抓住疯子小姐的手,阻止她下坠的身子,可疯子小姐仅是静静望着我,根本不挣扎,见状我惊怒不已,喊道:“发什么呆快往上爬啊!”
疯子小姐摸上我的脸颊,忧郁在她的脸上无限放大:“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梦,对吧……”
狂跳不止的心脏忽地悸痛起来,甚至惹得我鼻尖酸痛。我的上半身往下倾,血液冲上脑门,堵得我头昏脑涨,额头脖颈手背布满了竭力导致的青筋,我无视她莫名其妙的话,咬牙切齿地怒骂道:“这个时候你又发什么疯,往上爬啊!我快撑不住了。”脚尖慌乱地往硬邦邦的土壤里扎,然而身子却还在往下滑,这么冷的天,我竟然因为心惊胆颤而落汗,顺着我的眉骨滑至下巴,痒得不行,疯子小姐悬空晃动的身子带动我的双臂,将下巴处的汗珠抖落。
疯子小姐朦胧的眼里一片黯淡厌世,她似乎放弃了什么一般,笑得凄凉绝望,指尖留恋地自我的下巴轻轻滑落,然后去掰我关节泛白的手指,她无所谓道:“松手吧。”
“你他妈的疯了吧?!”我忍无可忍地说了脏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冰霜开始融化的眉毛僵硬地拧在了一起,奋力挣脱开疯子小姐捣乱的手,再次紧紧抓住她,想把她往上拉,“你当你在演苦情电视剧呢,要死也去我看不到的地方死,别在我这儿装可怜,到死都要让我扯上关系,真有你的,你想死我偏不如你意!”
我咬紧牙关,挣扎着下半身,不停地把疯子小姐往上拖,可惜身体渐渐乏力,跟着对方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晃神之间,我看到疯子小姐再次伸手抚在我的脸上,出现动摇的眼里,渐渐浮现出偏执的幽光,病态地用着深情的语气道:“好暖和。”随后她面上露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狠劲儿,一手扒在石土上,双脚蹬着土块滚落的壁面,借着我的力爬了上来,她摇摇晃晃地站在我面前,很快就跪倒在地,明明一副下一秒就会昏厥的模样,却对我温柔地笑了下,轻声细语道:“梦幻小姐,你不要后悔,我给了你机会,你却不珍惜。”
我哑然,半跪在地上,跟疯子小姐四目相对,最终败下阵来地抓起下手的枯叶树枝,快速地收拾好心情,扔掉枯枝败叶,站起身无视她这令人发怵的言行,冷冷道:“回去吧,天寒地冻的,我可不想把身体冻出毛病来。”
疯子小姐的睫毛上落了些许冰霜,衬得她像一个清冷纯洁的雪女,她若有似无地嗯了声,然后想站起身,可小腹处的绞痛使她再次软了手脚弯了腰,显然刚刚爬上来将她的力气榨干了。
她的身体已穷途末路,而我的内心自顾不暇,可无人救我们,只能相互扶持着坚持下去。
第44章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我皱眉,走过去,弯腰扯住她的手臂, 疯子小姐茫然地抬眸, 我冷冷撇开脸, 语气不耐烦,说:“就你这样子, 还能呼吸就不错了,我背你, 搞快点。”
疯子小姐无声看了我一会,随后轻飘飘地摇了摇头,说:“你也好不到哪去, 并且个子也没我高,哪有力气背得动我。
我火大地闭了闭眼,烦躁地重重呼了口气, 语气不善道:“闭嘴吧,背起来了腿也就没了,没了腿你还有我高吗?”说完我不由分说地拉过疯子小姐的胳膊架在肩膀处, 蹲下身子就要强行背她。
疯子小姐听我这么说, 乖乖地上了我的背, 紧紧环住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脖颈处, 抱怨我一句强词夺理, 语气很委屈, 好像哭了,我觉得莫名其妙,却没再反驳她, 我想,金枝玉叶长大的,没受过这委屈才哭的吧,明明是个冷血的疯子,但是,她也是为了救我……想到这,我不禁对疯子小姐温和了些,敛去不耐烦,心里轻叹一声,语调没什么起伏,道:“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疯子小姐不吭声,只是固执地搂着我想让她松点力道的脖子。
她的行为让我有些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说吸引她的注意力,同时也是为了压制我滚滚袭来的困倦,我颠了颠身上的人,不可思议地问道:“疯子小姐,你多重啊,毛轻的。”
疯子小姐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和耳朵上:“九十一百吧,上次体检的时候没仔细看。”
我怕痒地躲了躲,偏头:“你认真的吗?我这身高都有——有……有……”我不记得了,“有个百来斤吧。”
“你心疼我了么?”她在我耳边低语,我虽然没回头,也能想得出她说这暧昧的话时的狡黠。
我翻了个白眼,“半条命都快没了,你还有心情捉弄我。”
回应我的只是没什么生气的一声轻笑。
途中,疯子小姐突然声音含糊道:“其实,以前为了力量大些,我一直在增重,然后锻炼身体,最高有近110斤……”
我沉默片刻:“为什么?”
疯子小姐不再回答,而是收紧搂着我脖子的手臂,依赖地靠在我身上,似乎睡着了。
良久,疯子小姐又低迷地出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我,“我是不是病了……”
我闻言身子蓦地一滞,垂下眸子,鼻尖的酸意始终萦绕,终是没有说出话。
她说她病了……为什么?
疯子小姐虚虚抓起我的几缕散发,意志消沉地低声呢喃:“知道吗,哪怕我下地狱,也会拖着你一起……”力气骤然卸尽,疯子小姐的手一点点脱力地垂下。
“我不会跟你一起,你想死就去死。”话一出口舌尖发麻,心里空落落的,身后的人没有依我所料地回怼我,鼻息浅浅,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我垂眸,缄默地抿起嘴唇,漫无目的地朝着印象里的方向往回走,这里大的过分,树木高大密集,明明走了有一段时间,可打量着四周,好像没有变化似的,渐渐地,我开始体力不支,脸色越来越难看,而疯子小姐没有苏醒的迹象,她时不时嘤咛两声,听起来很痛苦,也听得我很焦虑。我背着她,抬头环顾一周,只觉得所有的东西跟着我一块旋转起来,我咬牙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视线四处寻找。
我也快不行了,偏偏迷了路,背着疯子小姐这么慢慢找回去路,恐怕不是被冻死,就是被累死,我得找个相对安全封闭的地方安置她,自己再去找回去的路,只要找回车子,我们就都能得救,到时候趁着疯子小姐还没醒,就把她绑起来,我开车去市里,然后离开,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找到了一个山洞,收集了一些枯草枯叶铺在地上,将疯子小姐放上去,打算休息片刻后一边做标记一边寻找出这个山林的路。坐在她身边,我静悄悄端详她看着没有声息的脸庞,看着看着,便走了神,等回过神,眼睛再次聚焦,却微微张开了嘴巴,惊觉自己的手掐在疯子小姐的脖子上,已然勒出痕迹,我猛然松手撤开,用力撇开脸深呼吸,心中慌乱无序,仓皇跑出山洞。
在走了一段时间后,我不敢再走远,而是原路返回,打算换个方向做不同的标记继续找路。
在我不知第几次用石头在树上划出一个叉的时候,我用冻僵的手指胡乱擦掉眉毛上的冰霜,惆怅地望向远处。过去挺久了,可这白雾还是没有消散的意思,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而视野不清找不到路。
我不放心疯子小姐,隔段时间就会原路返回,去看看她有没有冻死。
我试探着问才醒来不久的疯子小姐:“你的人行动能力和执行能力那么强,不让他们来找你?”
疯子小姐的双手被我用鞋带绑了起来,她仰头靠在石壁上,清冷无波澜的瞳孔缓慢地滑动,对向了我,眼底一片寂静,神色淡然,我无法看出她的想法。
我扯了下嘴角,继续说:“这么冷的天,如果找不到出路,找不到车,我们都会死吧。”她估计生气了,一觉醒来被我绑了,呵,活该,我都被她绑过多少次了。
疯子小姐对此并不搭腔,头发垂落在空中,遮挡住了优秀的侧脸,于是线条优美的鼻梁便成了我视线的落脚点。
过了段时间,就在我以为疯子小姐不会回答我时,她突然语气平和道:“我死了对你而言不是更好吗?”
我哽住了,没好气地说:“的确,但是我不想因为一个外人让自己和一条生命的流逝有挂钩,会有阴影的好么?”
疯子小姐漫不经心地垂下头,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股洒脱和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从容,似乎根本不把此时的困境放在眼里,“外人。”她不轻不重地冷笑了声,重复了一个词后没再继续说下去。
见她这副态度,我有种如鲠在喉,不上不下的感觉,我忍不住蹙眉,总觉得她应该还有话的,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最终只好欲言又止地跟她一同沉默。休息够了,我又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逮了个傻狍子,我把一直不停张望发呆的狍子赶到疯子小姐的身边,盯着她惨白的薄唇,别扭地说:“看你怕冷成这样,喏,抱着暖和暖和,毛多。”这傻狍子,我都走到它跟前了还不跑,真缺心眼,幸亏遇到的是我,只图它的毛。
“我的手被你绑起来了,怎么搂着它取暖。”疯子小姐有气无力地对我惨淡地苦笑了下。
真是会装可怜。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她松了绑。
第45章
疯子小姐慢吞吞地扭动手腕, 看了眼一点也不怕人的狍子,问:“你让人抱过兔子吗?”
我冻得厉害,正对双手哈气, 闻言一怔, 迟疑了地回答:“没有吧, 你这话问得真奇怪。”
疯子小姐眸光柔和中带点好奇,摸着狍子的毛, 我知道,并没有想象中的柔软, 她在我的注视下轻声道:“没让人抱过可爱的兔子,就让人抱奇怪的狍子,你才奇怪。”
我一时语塞:“……”
狍子则在我们之间来回看, 一副没研究够的模样,甚至有点享受疯子小姐的抚摸,时不时晃晃头, 又拿鼻子闻她。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摸过兔子的?”
我纳闷地说:“什么叫什么时候,摸过,兔子?”
疯子小姐柔若无骨地偏了下头, 几缕乌发垂落在空中摇晃着, 她说:“你随心所欲地回答不就行了, 用得着深思熟虑吗?”
疯子小姐说的很在理,甚至让我感觉她就是站在我的思维作风的角度出发的, 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 让人不爽, 我撩了下眼皮,散漫道:“不记得了。”
我的确,失去了很多记忆, 近来也发现了,哪怕是关于我自身的,细细去想,绝大多数根本记不清,想不起,就模糊地存在那儿,让我现在的存在合理一些似的。比如现在的疯子小姐提到的兔子,记忆里的确有兔子,可是与之相关的,还有来龙去脉,全然不清,但是如果不是疯子小姐提出,我又仔细去回忆,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潜意识觉得理所当然地存在那儿,没忘记。
疯子小姐淡然地挑了下眉,我见状好奇地问了句:“你这话说的,难道你有让人抱过兔子?”为什么要让人抱兔子,又让谁抱,一般不是自己要抱要摸的吗。
“没有。”疯子小姐淡淡道。
“你真奇怪。”我忍不住再次重复道。疯子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又令人觉得这话的背后一定有什么。
“是吗?”疯子小姐不以为意道,寒冷导致她本来就虚弱还受了伤的身体愈发憔悴,她脸上血色全无,我心烦意乱地盯着她弱不禁风的样子,悄然握住五指。
但眉宇间难掩倦意,我颓然靠向身后,点点头以作回应。其实我早就快撑不住了,我这个嗜睡易疲的身体在经历了一场追逐拉扯,一次险境,还有多轮的寻路,早就是强弩之末,现在最虚弱的疯子小姐有了一定的暖源保障,我稍稍放下心来,然后就是不堪的疲惫汹涌而来,眼前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模糊,寒冷都无法让我保持清醒,无暇顾及在得了自由的疯子小姐面前睡着之后的后果,此刻的意识已经不受我控制了,我阖上了眸子,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空调正嗡嗡地吹着暖气。
我茫然地盯着模糊的天花板,睫毛在视野里扇动了数次,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我心平气和地伸出手,抓握了两下,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毛。
竟然没有冻伤。
安心了,睡眠不足的我则继续昏睡过去。
……
夜里,疯子小姐似乎做了噩梦,一把抓住才醒来起身要去喝水的我,眼里闪着泪光,藏不住的悲恸无助,好像下一秒就会扑进我的怀里,我盯着她瞳孔里的惊恐,嘴唇翕动,心里难以名状的异样,我在她胸口起伏不定中讷讷道:“你,做噩梦了?”
疯子小姐盯着我的眼神专注到了神经质的地步,我有些害怕,轻轻拽了下被她紧握的手腕,她压眉阴郁地望向我的手,复又抬眸继续凝视我,她抿了下嘴,嗓音低哑:“大夜里的你去干什么?”
“喝水。”我心情复杂地回视疯子小姐纠缠过紧的目光,只觉得再这么跟她对视下去,我会喘不过气,于是没什么起伏地低声道:“松手。”
闻言,疯子小姐的五指反而渐渐收紧,就在我快忍不住骂她的时候徒然松手,不发一言地靠在了床头,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欲言又止,本想问今天几号,她怎么又带我回来了,可看她这不太正常的模样,我顾忌地乜了她一眼,没开灯,直接出门去倒水,在我寻思着要不要给看上去状态十分不好的疯子小姐带一杯水时,那个人也跟着走出房门,直接越过我拿了红酒坐在了沙发上,沉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难得没有跟我有任何的视线接触和对话。
这人,还好意思说我不爱惜身体,看她那副病殃殃的样子,痛经还喝酒,再难受……我昂首小口喝着水,余光不动声色地瞥过去,眉毛无所知觉地拧在了一块。
再难受,也不能在痛经的时候喝冷冰冰的酒啊。
看来真做噩梦了,不然疯子小姐这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怎么会情绪如此失控,而且还喝起闷酒来了,我也没多管闲事,慢吞吞喝完水就回了房间,握着门把的手犹豫了会,没有关上。
反正,她喝完了还得回来睡觉,还不如不关。
第46章
我回到床上, 闭眼打算继续睡觉,可脑海里总浮现疯子小姐在山林里的诡异行为,还有她的表情, 她的话, 以及刚刚做了噩梦的样子……翻来覆去, 辗转难眠,我索性伸手摸向床头柜处的mp3, 戴上耳机,隔绝了疯子小姐酒杯与酒瓶——玻璃之间碰撞的轻微脆响, 听到的刚好是My Love,其实这歌不好听,只不过是因为一直跟喜欢的人一起放学时听到的第一首歌就是它, 它才变得比较特别,现在听了,我只会觉得有点伤感, 然后非常思念游欢。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我不怎么听的摇滚乐,激烈的节奏敲打着我的耳膜,然而我却没听进去任何内容, 甚至没察觉到歌曲播放了换了好多首了, 仍在走神之际, 一个黑影压了过来,裹挟着混杂了淡淡红酒味的气息:“或许, 在杀了你之前, 我还能用你来满足一下我的生理需求。”疯子小姐眼里淡薄, 哼笑了一声,全然不顾我惊骇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盯着我, 眼里渐渐深沉,缓声道:“毕竟,女人之间又不是不可以做,或是说,做起来反而会很舒服?”她的语气还有几分懒洋洋的,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刻意羞辱我耍我,还是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我的喉咙仿佛被胶水糊住了,眼见着对方修长的手在我的视线里一点点放大,背后渗出细密的汗水。
我打不过她。这一点我很清楚,就算竭力反抗,结果就是被她绑起来,只能任凭宰割,所以,要是她真的有这个心思该怎么办?
“梦幻小姐,你长得也算是个美女,身材也不错……”伴随着她说的话,是她喉咙里溢出的含带几分情欲和挑逗的轻笑。
我猛地打开她想摸我脸的手,眼里尽是防备警惕,冷冷道:“你是有多空虚,以至于想用爱欲来填补自己的灵魂,连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疯子小姐徒然将我推倒,沉如水的眸子冷淡,却也风情,她颇为妩媚地睥睨我,一手捂我的嘴,轻而易举地把我的头按在床上,动弹不得,我不得不注视她,随后她眼神有些迷离,但强势地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语:“是啊,梦幻小姐,我空虚的很,所以不管我做出什么,都不要觉得匪夷所思……”她咬住我的耳朵,我震惊地瞪大眼睛,因为奋力反抗,激动的情绪还有被对方捂住了嘴巴无法说话而面红耳赤,想要歪头甩开她的利齿,然而对方却变本加厉地伸出了舌头,温热席卷耳廓。
我想把她从身上推下去,奈何她稳稳地全方面掌控了我的弱点,一条腿卡在我的腿间,腰腹前倾,坐在我身上,“恨我么,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她握着我的手腕,拽着我的胳膊,将我的手按在她温热的脖子上,里面的血管隔着细腻的肌肤跳动,感觉是如此脆弱,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弄断。
她的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我被迫着渐渐收紧五指,眼见着疯子小姐笑得有些癫狂的脸由白皙转粉转红,缺氧窒息导致她说话困难,力道却仍越演越烈,我瞪着眼睛,因为被捂着嘴,脸同样憋得通红,她眼里恹恹,却眉眼弯弯,咧唇笑着,一字一句道:“看,很简单。”
疯了吧!
“梦幻。”她充满杀意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却为何,我错觉,那是她对自己的杀意,借我之手。
我惧了,怕了,怯弱了,一直紧拧着的眉毛怔怔地向下撇,慢慢忘记了反抗,妄图抽开的手也放弃挣扎。
好像,我被诱惑了,就像充满执念的人即将要达到的自己的目标,那般的心动。
我开始配合着疯子小姐的力道,因委屈难过而瘪着的嘴角,抖着欲要上扬,可胸口的沉闷又疼得我去紧抿。
我的眼里渐渐失去高光,一瞬不瞬望着上方那个女人,却在她露出释然笑容的那一刻,徒然惊醒,浑身颤栗。
我在干什么?!
见状,疯子小姐的微笑碎了,眼里的情绪几番翻涌后化为乌有,她嘲讽地扯起一抹弧度,倾身压来。
腰间的睡衣被掀起,肆意地揉捏,滚烫的气息不断地穿过耳膜直击我的大脑,一点点击溃我的防线,一阵阵酥痒麻乱刺激的我头皮发麻,眼角泛泪,意乱之间,在疯子小姐再次含住我的耳垂时,我抬起胳膊肘奋力朝她攻击过去,她松开了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弯折着向我的胸口处压去,眼看着就要吻了上来,与此同时,嘴巴得了自由的我立马红着眼睛厉声道:“滚开!别碰我!”
这句话像是让疯子小姐恢复了理智,她倏地一滞,充斥着欲望的黑眸渐渐恢复清明,紧接着流露出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似隐隐红了眼角,最终只是沉默地抿了抿嘴,从我身上起来,去了客厅里的沙发,便再也没回卧室里睡。
搞什么……
我颤抖着坐起身,搂住自己的身体,然而脑海里全是疯子小姐受伤的神情。
搞什么,凭什么,为什么?明明受到伤害的是我,她却那副黯然神伤的表情,而我还犯贱地对她产生了心疼的情绪。
开什么玩笑啊……
我紧紧抓着胸口,心脏阵阵钝疼,疼到快要无法呼吸,可疯子小姐临走前的表情就是挥之不去。
最可恨的是……我难以接受地一点点垂下视线,望向自己的双腿。最可恨的是,我的身体竟然对疯子小姐的侵犯产生了感觉,湿漉漉的裤子贴在只有游欢才可以触碰的地方,无声地提醒着我,我身体的不忠。
我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眼泪止不住地掉落,嘴里不住呢喃:“对不起,游欢对不起……”
其实那句滚开,不仅仅是对疯子小姐说的,还有对我不该有的欲望说的。
夜里,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但是意识不清,根本做不了什么思考,直到早上想起来,才意识到疯子小姐昨夜可能出去了。
深更半夜的,她能去哪?又要干什么?啊……回想起昨天疯子小姐的所做所言,没准,她去找人解决生理需求了呢,她不是承认自己空虚了吗?那谁都可以……
我揪住自己的胸口,巨大的酸楚和没来由的悲伤汹涌而来,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我脸色苍白,勉强打起精神换上衣服下了床,走到客厅,环顾了一周,果然,疯子小姐不在。
第47章
次日中午, 疯子小姐没事儿人一般地回到家中,她嘴角处叼着一根细烟,她仰靠在沙发上, 眼里淡薄, 神色是一种冷淡到一丝不染的颓靡, 姿态却是极致但不自知的性感,烟雾缭绕中, 一动也不动,那看我的眼神, 非常虚无,就好像料定我不会走过去,不会触碰她, 冷漠中流露出几分再也无法掩藏的脆弱。
她化了淡妆,可还是盖不住她身上的憔悴羸弱,见我出来了, 她灭了烟,起身打开窗户通风,然后站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床边, 说:“走了, 上班去。”
在电梯里, 我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子, 旁边的银色金属镜面映出疯子小姐高挑的身影, 我问:“今天, 是第几天?”
我们之间的气氛微妙而疏离,就像相识的两人各自戴上了面具,明明发生了许多事, 四目相对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还强行相处。
“第三十九天。”疯子小姐背挺腰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淡薄的表情令我想起了,最初那个被我认为是双重人格的疯子小姐。
反正,没过几天就会恢复成那个戏谑温柔的疯子小姐,我轻描淡写道:“哦。”看来我是睡了一天才醒的,疯子小姐带我回来的中途我竟然一点都没醒过,睡得跟猪似的。不过,她原来一直都跟我一样,不,甚至比我还注重天数,不管我何时问她,她都能很快地回答出来。
所以……“叮——”电梯开了,我们到了一楼,我跟上疯子小姐的步伐,一步步往停在外面的车子走去,我盯着车窗上有些虚无缥缈的自己。所以,疯子小姐一直都是想着要杀了我的,不管期间发生什么,她要的结果是不变的。
她要杀我。
我仰靠在车窗上,抬眸斜视外面雾蒙蒙的天空。她都要杀我了,也就不在乎旁的什么了吧,她完全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的,这就是那天把疯子小姐救上来后,她对我说的话的意思吗?
我脸色苍白了下,瞳孔滑动,转向后视镜,刚好和疯子小姐薄情的视线对上,她面上不露山水,直白地望着我,我仓促地移开视线,镜面一闪而过我狼狈的躲闪模样,我低着头捏住弯曲的食指,车子越过减速带,依着玻璃窗的头被撞了下。
我缩回脑袋,手捂着头,咬着下唇凶狠地瞪了下疯子小姐,然而对方一如既往地时刻注意着我的动向,所以当然发现了我吃瘪的一幕,她的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很快又平复,我见了这熟悉的小表情,心情不知怎么的,忽然好了起来,不加掩饰地冷冷哼了下。
气氛莫名的,就因为疯子小姐的一个小小的微笑,再次缓和,于是我们也就莫名其妙地恢复了往日的相处模式,不约而同地当做无事发生。
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扯着疯子小姐的衣领秋后算账吧,我的自由都攥在她手里,要是跟她闹僵了,她再次把我关在家里,那我一定会憋疯的,而且也失了许多的机会,我需要忍辱负重,让疯子小姐放松警惕,这样我才有可能在她带我出门的期间里,逃跑,或者求救。
我要是记得游欢的电话号码就好了,再不济,记得朋友同学的号码就好了,可惜,我连自己有哪些认识的人都记不得了,不然我就可以想办法偷到电话,跟他们求救,警察不能信了,他们总能帮我,再说,又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是疯子小姐的人,但是我不清楚拨打110后接线的是否是她的人,如果在别的市打110呢?
疯子小姐到了公司后,先是让我进了办公室内的卧室,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会议,到了晚上,我刚好做好饭的时候,她回来了。
“好香。”疯子小姐看上去精神不济,她脱掉外套,换上鞋子,自顾自地跑去厨房,然后坐到了我旁边,施施然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喂。”我瘪了下嘴,不满地盯着将筷子伸到我面前的菜的疯子小姐。
疯子小姐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涂了唇釉的唇瓣里飘出简单又无辜的音节:“嗯?”她的唇色自然又好看,红里透粉,水润润的,只是这些天颜色偏淡了些,粉红之中透着股病态的苍白,有种每况愈下的势头。
“你是得癌症了吗?”看疯子小姐气色这么差,黑眼圈还那么重,我看她之前那么多天忙于工作,加班加点,也没这样,明显的纵欲过度,我阴阳怪气道:“你浴血奋战了啊?”是听说有些女人来月经的时候欲望会比较大,可是,她痛经啊,怎么能出去做这种事,这……这对身体很不好的吧,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忍不住紧锁眉头。
疯子小姐不解地歪了下头:“什么?”但很快反应过来,然后笑着调侃道:“没办法,你又不帮我,我只能……”剩下的话她故意不说了,而是夹起菜开始吃饭,她吃得有些快,但是举止依旧斯文,看得出她饿坏了,搞得好像一整天没吃饭似的,应该是我错觉吧,我怎么感觉疯子小姐很喜欢吃我烧的菜,每次她都会吃上满满一大碗米饭。
我越想脸色越不好,但也听出了她的意思,她没做,但是我不太相信,不然一夜之间,她怎么这副鬼样子,被鬼吸了阳气的气血不足,就算熬了个大通宵也不会这样,至于她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没问,反正我觉得她不会老实说的,于是我看着疯子小姐眉宇间渐渐露出餍足的神色,冷冷道:“呵。”
第48章
睡觉的时候, 我竖着耳朵警惕着疯子小姐,她带着一身热气从浴室出来,然后去了客厅吹头发, 我在嗡嗡的吹风机声中紧张地握紧拳头, 就怕她今天晚上又抽疯, 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吹风机停止运作,屋里屋外都陷入一片沉静中, 没一会儿响起沙沙的梳头声,然后拖鞋踩地的声音一点点靠近, 最终停在了靠门的床边,我背对着疯子小姐,感受到后面的床慢慢下陷, 我捏住闹钟,随时准备招呼在疯子小姐的头上。
疯子小姐照旧地贴了过来,冰凉的身体理所当然地摄取我身上的温度, 话里的鼻音有些重,透着浓浓的疲倦,她低声说:“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 这几天估计还要在办公室睡。”说完, 她便没了声音,平稳浅淡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吹拂在耳边, 捏着闹钟的手指渐渐松开, 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说的吧, 疯子小姐不管怎么突发神经,最后还是会恢复正常的。
哦,对了, 她说她病了,难道是真的生病了?我看疯子小姐今天的状态,这么一想,还真的像是病了的样子……毕竟这些天她一直都很忙,本就憔悴,虽然掩饰得好,可又来了月经,把她打击得够呛,如果身上还有什么疾病,她那天在山林竟生出了放弃生命的举动,是不治之症吗?所以才露出这么绝望的神情。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哎呀,我到底干嘛那么纠结疯子小姐怎么那副样子干什么,她要是日渐消瘦,病入膏肓,那我不该开心吗,没准儿哪一天我就能轻松反击她,然后逃跑呢?在办公室这种半开放的场所,只要我把疯子小姐打晕,完全可以推门而出,她是疯子小姐,亲朋好友是帮凶,她的员工不是啊,他们不可能会拦住我的,拦住想闯进公司的还差不多,他们没理由要拦住一个不认识并且从公司里出去的人,况且公司里很少有人认识我。
这么一想,我整个人都清醒了,有些控制不住的雀跃亢奋,盖过了内心隐隐作怪的抽疼感。
第四十天,疯子小姐基本不在公司,她没带着我,而是将作画的工具给我,然后将我关在卧室,到了夜里,我都睡着了,她才风尘仆仆回来,夜里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感受到她搂在我腰间的手臂,才后知后觉她一天都不在。
疯子小姐倒是有一个免费的暖源睡得香甜,我却睡不着了,可是又没法起床,毕竟把她弄醒了,可不知道会不会折腾我,于是我躺在床上闭目酝酿睡意,意识朦胧将要入睡之际,却被惊惧彷徨的一声“梦幻”吓醒,我一个激灵,徒然睁开双眼,心跳渐渐急促,然而那个搂着我的人睡得很沉,明显刚刚那一声是她的梦话。
我偷偷扭头看去,借着微弱的光亮,我看到她不安的脸庞。
是因为我那天逃跑了,让她这么不安吗?
为什么?
没了目标,她大可换一个人,又不是非我不可。
这回,我彻底失眠了,在疯子小姐快醒的时候我才勉强睡着。
次日,疯子小姐醒后便没了人影,中午倒是回来匆匆吃了饭,看上去忙得不行,然后就在办公室工作,因此我也能出来,在办公室里窝着呼吸新鲜空气。因为她很忙,跟我说的话都少了很多。光下午,来她办公室的下属就一波又一波的,一会是华北华东地区企业问题,一会是海外业务,估摸着都是很重要的决策需要她拿主意给权力,看得我都觉得累,也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疯子小姐怎么想。
这么累,图什么?
因为昨晚没睡好,我看了一会儿漫画就困了,于是起身跑去卧室睡觉,当时疯子小姐正给送过来的文件签字,听到动静便抬头望过来一眼,在与我的视线对上时很轻微地勾了下唇,很快低头,跟人嘱咐要注意的地方,那模样看着干练利落,一整个人模狗样的商业精英形象。
我睡醒后,热了一身的汗,睡迷糊了,想出来透透气,下了床就开门出来了,睡眼惺忪地就要往沙发那走去,想着看没看完的漫画,提提神,结果被办公桌那边的惊叫声彻底吓醒,我微微瞪大眼睛寻声望过去,就看到疯子小姐的朋友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明显她们之间又在剑拔弩张地争论什么,然而此刻却和疯子小姐一同扭头望向我,满眼骇然震惊。
我被两人的视线吓到了:“……”呃,不小心和她对视了……话说最近怎么回事,这两人各个都爱忽然惊叫一声。
女人惊骇地瞪着阳光明媚的杏仁眼,里面盛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吓,她猛然站起身转向我,却被同样眼里错愕的疯子小姐一把捂住了嘴巴,我诧异地望着眼神凶冷得可怕的疯子小姐,眼底还翻滚着剧烈的情绪,我来不及看清,她直接翻过办公桌,拽着她挣扎不止还在盯着我看的朋友就出了办公室,路过我的时候,那人还在挣扎,紧紧盯着我,眼珠子在我和疯子小姐之间疯狂移动,呜咽间蹦出几个字眼,好像是在问,怎么回事,但是很快被疯子小姐再次用力捂住了嘴。
其实距离她叫出声的时间不过过去了两秒左右,一切也只是眨眼间而已,这是怎么了?
“砰——!”门被用力摔合上,我听到了反锁的声音。
我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有些忐忑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心里发怵,总觉得刚刚的疯子小姐眼神很可怕,好像要杀人了的样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疯子小姐朋友的面前只穿着睡衣就跑出来,因为一般这个点没有员工会进来,加上睡迷糊了就没换衣服,可我又不是没穿衣服,疯子小姐的朋友至于这么震惊吗,她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只是,也不知道疯子小姐到时候要怎么处置我,但是她要是不瞎,也能看得出来是她那朋友先打破了把我当空气的规则吧,所以对视上了也不能怪我,是她先莫名其妙叫了一声,我条件反射看过去很正常吧。
我想了无数的理由,明明是无所谓的事,可是,望着那扇隔绝了一切的门,为何我的心在一点点沉下去……
第49章
疯子小姐出去了很久, 我尝试去开门,不出意料外面被锁了,突发的情况使我有些坐立难安, 看书也不是, 画画也不是, 睡又睡不着,无人可说话, 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卧室,对着落地窗外的夕阳发起了呆。
橙色的阳光愈发深沉, 一点点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万家灯火混着霓虹灯,似乎能映亮整个天空,看上去好不热闹, 可我在这高楼大厦,这价值不菲的玻璃隔绝我与人间的连接,仅有寂寞的回音相伴, 仿若我被整个世界遗弃忘却。
我讨厌这样。双臂环膝, 下巴垫在膝盖上, 我怔怔盯着刘海,隐隐欲要落泪, 可我不能自怨自艾, 就像大坝决堤, 一旦开始,便收不住,我怕我会失控。
不, 我有自己的归属港湾,游欢。我不是一个人,正当我这么想,身后传来开门声,是疯子小姐回来了。我没有回头,心中竟有忐忑,兴许是被下午的那一场面吓到了吧,疯子小姐的表情,以及她对待朋友的行为,确实可怕。
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面对她。还是向往常那般,装作无事发生吗?那她也会如此吗?要是她事出反常呢?
我思绪纷乱,脚步声渐渐靠近,办公室的光亮投进未开灯的卧室,将疯子小姐移动的影子一点点覆盖在我身上,然后投在我目视的前方,最后停住。
我抓紧胳膊上的衣服。
“回家吧。”站在我身后的疯子小姐垂视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的我,微微停顿了下,她补充了句:“梦幻。”
为什么直呼我的名字?我咬了下唇,在彼此的沉默间,终是站了起来,然后回过身,定定看向眼前面容憔悴,却又说不上的比以前精神了不少的女人,“你忙完了?”明明,只有在我逃跑的时候,在她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这么喊我。
她在愤怒吗?如果愤怒,为何不表露出来。
疯子小姐一直在看我,如此仔细直白,到了要看穿我灵魂的地步,“嗯……”她的嗓音清凌凌的,又似乎有些哽咽,但实在微弱,宛若夏日夜晚的一抹清风,抓不到也留不住,令我心生错觉。
我望着她不知红了多久的眼角,浑浑噩噩,很低一声:“是么……那回去吧。”
我被带回家,进了门我就去洗漱了,留下疯子小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默,我站在浴室门口,合门之际,忍不住扭头看她,正逢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她的电话从途中至现在,响个不停,她从不理会,到后面直接静音。
我猜,是疯子小姐的那个朋友的。下午那么久,她们都没争论好吗?究竟在争论什么啊。我拎着毛巾和换洗衣物,背靠浴室门,脑中频频出现疯子小姐当时的表情。
为什么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打开花洒,我仰面感受温暖的水流过全身,突然听到外面摔东西的声音,但也就仅此一声,后面便再没了动静,显得隐忍克制。
待我出来,客厅并没有凌乱,只是握在疯子小姐手中的手机屏幕有了几处裂纹,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往卧室走去的脚步停了下来,我问出与此时气氛不符的话:“你晚上吃了吗?”
疯子小姐抬头,难得的纠结表情,但很快地蹩脚掩去,扯起嘴角笑得牵强,调侃道:“没,你给我做点什么吧梦幻小姐。”
“反正我也没吃。”我转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蔬菜,打算简单下个面条。
打开水龙头,清洗蔬菜,切开,锅中倒水,煮到快沸腾,先放入面条,等软了后去打两个鸡蛋备用,然后放蔬菜,鸡蛋液,调料,这是我儿时就经常做的事,因为太小,也为了填饱肚子,下面条是最好的选择,长大了些,慢慢就学会了做饭。
将火熄灭,我转身打算叫疯子小姐过来自己盛,结果就看到她拿着手机,正对着我,那姿势似乎是已经拍过了并且还想再拍的样子,我拉下脸,没好气道:“你闲着没事干偷拍我,有病吧。”
可是回应我的,只是那双渐渐爬满血丝,含着泪光的眼,这让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疯子小姐的模样,但是眼里又夹杂了点别的什么,很复杂,总是,好奇怪,我开始不知所措,甚至徒生害怕逃避的情绪。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我究竟怎么了?
我逃一般地与依在门框的疯子小姐擦肩而过,撂下一句冷硬的“你自己吃吧”,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第四十二天早上。
我睡醒惺忪,才动了下,疯子小姐就醒了,第一时间就和我的眼睛对上,我看着疯子小姐充满怠倦的眼底,身体内浓厚的疲倦好像得到了共鸣,“你不去上班吗?”
疯子小姐抬眸,我看到她乌黑的瞳孔上映着的自己,她言简意赅:“不去。”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环住我的腰,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胳膊上,将脸埋进我的肩窝,温热干燥的唇瓣贴着我的皮肤,声音有些低哑,“你很好奇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柔软的头发抵在我的下巴处,我软软地偏过头,无心阻止疯子小姐的行为,淡淡看向昏暗的天花板,嘴巴抿了下,没说出话,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因为实在太困了。
我好累。
疯子小姐哪里也没去,就在家待着,甚至都没有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拉着我睡觉,她的手机后面又来了好几次电话,可都被她无视了,到后来实在不耐烦了,她直接关了机。
打从疯子小姐的朋友跟我对视了后,她就一直处于不太正常的状态,可她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事,亦没有说出什么话,但我就觉得她不太正常……仿佛她在压抑着什么。
晚上睡觉之前,我在浴室里隐隐听到疯子小姐接了一个电话,只言片语隔着一堵门我听不太清,很快疯子小姐就去了阳台。
回来时她对我说:“明天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我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她的眼,嘴唇翕动,问:“哪?”
“一个私人医院,我……”疯子小姐用力地将我按进她的怀里,略凉的鼻尖依赖地抵在我的耳后,言语间暴露了她的不安,“我去体检,然后,见一个人。”
要是往常,我肯定要挣扎出去,并且追问一二,可现在,我反而不敢轻易动弹说话,“哦……”
我们之间短暂的沉默之后,疯子小姐打量着我不太自然的脸,说:“我会带你一块去。”
我干涩地问:“我也要做吗?”为何,先前想做的事现在摆在面前,反而十足的抗拒,甚至说,我好像很害怕,并非小孩儿怕打针所以不去医院的那种害怕……我无法理清楚思路。
疯子小姐闭眸轻轻摇头:“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疯子小姐将脸埋进我的后脖颈,低迷茫然,轻声若呓语道:“梦幻,我病了吗?”
“什么?”她的声音太低太小,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句,但又隐隐猜到她在说什么。
第50章
第四十三天, 去疯子小姐所说的医院,通过后视镜,我能看到后面有几辆车从头至尾跟着。
到了医院, 疯子小姐没有办理任何手续, 轻车熟路走了特殊通道, 那样子似乎对这里万分熟悉,可是, 正常人会对医院这么熟吗?就算这所谓的私人医院是疯子小姐自己的,一个老板会对自己众多产业中的一个记得如此清楚么?
“你, ”疯子小姐站在体检室的门外,她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停顿了下, 然后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我这才去看她,她手指着一个方向, 迟疑了下,然后说:“你去休息室吧,可能会要点时间。”
这里只有我和疯子小姐, 我顺着她的视线“嗯。”既然不能随身带着我, 又不放心我离开了她的视线, 为何不把我关在家里直接独自来,还那么多此一举地在医院布下天罗地网。
门被合上, 疯子小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松了口气, 刚回头想看周围,眼里就闯进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是那个总是和疯子小姐有摩擦的朋友。
她紧紧盯着我, 上下打量,上来就是一句感叹:“太像了,不……简直一模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她的话感到奇怪,但还是回答了她:“梦幻。”
她愣了下,摇了摇头,说:“我是问你的真名。”她的态度和往日与疯子小姐相处的争锋相对不同,算温和,也礼貌,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她对我有一种亲近的感觉,而我并不反感。
令我反感的,是她的话,我皱眉:“我就叫梦幻。”这个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对方闻言又是一愣,她抿起嘴唇,眼里复杂,似乎有点焦虑,她说:“你知道梦幻这个名字的主人吗?”
一直在提我的名字,就像在咄咄逼人让我回忆自己想不起的记忆般,我变得有些烦躁,我压抑着,说:“我就是梦幻,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女人似乎对我的话感到困扰,她可能认为自己的表达有问题,于是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再次提问:“你认识我吗……?”
我狐疑地仔细端详她了会儿,然后认真又斩钉截铁道:“不认识。”怎么跟疯子小姐一个样,总是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说莫名其妙的话。
疯子小姐的朋友又是一阵丢了魂的姿态,眼神充满悲伤地注视我,半晌说不出话,看上去好难过的样子。
我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开口:“虽然我不抱希望,也抱着你大概率会告密疯子小姐的心态,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能帮我逃跑吗,你的朋友想杀了我,难道你希望你的朋友一错再错下去?”我看的出来,她们的关系真的很好,不是塑料友情,这样的话,她难道放任得下去,疯子小姐那无休止的杀戮行为吗?将来暴露的那一天,那她也是共犯了,是包庇罪。
“——想杀了你?!”她貌似想脱口而出疯子小姐的名字,可是顾忌地止住了嘴,直接越过主语,说出令她无比震惊的疑问,可能实在难以置信,以至于嗓音都有些撕破了音的高声程度。
我皱了皱眉,疯子小姐说过,她的亲友对于把即将杀死的人随身带着的事见惯不怪,直接无视他们,不对,我们。可是,这个疯子小姐的朋友好像并不知情,并且十分惊讶,那么,之前她见到我,为什么就做到了疯子小姐所说的冷漠无视呢?
好奇怪……我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疑问压下去,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余光频频往隔音效果极好的体检室瞥去,心跳如擂鼓,我舔了舔嘴唇,有些颤音:“是,所以,你会帮我逃吗?”即便疯子小姐正在检查身体,我现在也逃不了,下面全是疯子小姐的人,少说有十几人,穿着便衣,混迹在普通的人群里,警惕着一切。
但是如果有人帮我,就未必行不通。
她轻微地摇了两下头,显然并没有消化完刚刚的信息,张了张嘴后退了两步,死死咬住的下唇一片发白惨淡,眼里全是震惊,我非常着急紧张,强迫自己耐心静静等待她整理好情绪,就在她神情有了几分严肃,上前一步即将开口之际,紧闭的体检室徒然被拽开,无比急切和愤怒的力道,掀起的一阵风带起我和疯子小姐的朋友的碎发,惊得我们一身冷汗,失语地齐齐望了过去。
疯子小姐从体检室里气势汹汹地走出来,神情阴鸷地在我们两个面上转悠,不知她在检查室内和另一个女人做了怎样的争执,以至于胸口起伏得过于厉害,“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拖延的时间仅短短几分钟,终究还是抵不住疯子小姐,里面的那个气质凌厉的女人貌似也是她们的朋友,她神态有点儿慵懒,后疯子小姐走出来,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一言不发靠在门框,无声望着我们,在注意到我的视线时眯了眯眼,视线锐利又审讯地打量我,门里的几位医师面对此时此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在得了这个女人的示意后接连离开。
“没什么,就是在问你和她平日里怎么相处的。”蒋玲干涩地出声,然而我却被疯子小姐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盯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蒋玲开口的时候才能勉强转动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
撒谎。我们在撒谎,显然易见,在场的四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们可以走了。”疯子小姐眼底一片阴郁厌烦,不再问这些无意义的问题,她收敛情绪,慢慢恢复一如往常那般冷淡的模样,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大步上前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拉着我就要离开,临走时对那个气质凌厉的女人冷冷讥讽道:“这次的威胁和欺骗,我就算了,如果下次你们再妄图插手我的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疯子小姐的朋友站在身后,欲言又止,神情哀痛,我恍惚地扭头,却只是潦草一眼就被拽着离开。
气质凌厉的女人淡淡开口:“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情况,如果被她知道了,她会坐视不管吗?”
疯子小姐脚蓦地定在原处,握着我的手微微施力,背对着她们没有感情道:“我自己会解决。”我又想回头看那两人,刚触及说话人眼里的严肃,就再次被疯子小姐拉走。
疯子小姐走的很快,我有些跟不上,连走带小跑,踉跄着被迫去追上她的步伐,她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就好像在逃跑,“梦幻小姐。”她突然没有起伏地喊了我一声,我木讷地抬头望向她的后脑勺,只觉得头疼欲裂。
刚刚的事,她的朋友的各种反应,都令我无比疑惑,什么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难道我是某个人的替身吗,然后我刚好与她同名或者谐音,又长得极像,所以说,疯子小姐一直在寻找和她的朋友刚刚提到的这个人的相似的人,也就是替身,再杀死,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情感,才会做这种事,这就是她对我那么执着,偶尔因我游离在失控的边缘,又时不时流露出温情的原因么,那次去墓地,次日在车中说恨我,是隔着我对那人说的吧,她还说她病了,真的病了吗,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才会杀人……还有疯子小姐朋友最后的表情,是因为被好朋友一点也不客气的强硬驱赶行为而哀伤吗,可是,她的表情,实在是……
疯子小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因为走神和惯性,一下子撞进她的怀里,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看向疯子小姐,她就一把抓住我为了维持平衡而扑在她怀中的手,高高抬起,又死死掐住我的腰肢,我不得不仰头与之对视,她嘴角有一抹令人心动的弧度,浅浅的,眼底却是冰凉寒冷的,静静燃烧着怒火和我无法理解的,无法说清楚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慌乱与悲恸。
“你实在太不安分了,看来,你没必要再出来了,我得带你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不然,又让你跑了怎么办?”冰雪一样的气息浅薄地喷洒在我的嘴唇上,霸道地钻进我鼻腔,混着我不知何时习惯的熟悉,将我的大脑,我的思维,全部搅地乱七八糟,毒蛇缠绕猎物那般将我的五感通通束缚住,我只能一味地,没有思想地,纯粹地凝视着她若有漩涡的眼眸,好像下一秒就会溺毙,却无法自救,连呼救反抗都不能。
“你觉得,你能像谁求救的了?”疯子小姐步步紧逼,而我不断后退,她眼里缱绻地纠缠着我想要涣散失焦却只能集中看她的视线,充斥着偏执和疯狂,语气温柔却听得人通体冰凉,话里若有若无含了几分没有温度的笑意,轻蔑又愤怒,占有欲浓烈到令我窒息的视线,最后侵略性极强地落在我想紧紧闭合的唇瓣上。
我中毒了,中了一种名为疯子小姐的毒,麻痹到无法呼吸,身体本能地求救,于是嘴唇翕动,借着那一条缝隙呼吸氧气,艰难麻木,瞳孔随着她缓慢的动作下滑,眼睁睁盯着她即将贴上我的嘴唇,脑海里遥远而模糊不堪的记忆疯狂尖叫着不可以,彻骨锥心之痛如影随形,铺天盖地而来,将我埋没。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不要!”我骤然找回所有力气和意识,猛然推开疯子小姐,浑身剧烈颤抖,头疼欲裂,总觉得,有什么,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快要失控地冒出头,一旦出来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无法回头!
我眼前发黑,摇摇欲坠,看不见前方的任何画面,抵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落,只能害怕地,恐惧地,疼痛地不住重复呢喃着一句话:“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然后身体猝然失去控制,歪向空中。
作者有话说:突然土狗瘾犯了,想写古早狗血强制爱类型的文,攻的性格很恶劣扭曲的那种,虽然外表明媚清新,漂亮性感得不行,事业心重,但是玩世不恭,深奸巨滑,间接性疯批,坏事做尽,抢敌对侄子的女朋友,各种威逼利诱,玩弄调教,后期卑微求爱火葬场,而受则是柔弱无力小白兔,后期黑化成了略s的女王受,哈哈哈好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