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不见了。
赤红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直蜿蜒伸向荒原的尽头。
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地面留有长长的一串脚印,已经变得浅了许多。
“殿下别怕,他走不远。”连猩盯着脚印消失的方向,神色莫测,“地鳗也需要休整,等明日一早,我们便能追上他。”
黎昭妍听着他的语气,觉得连猩似乎看穿了顾衡的去向。不过有地鳗代步,他们确实能很快追上。
事实上,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如果不是刺激顾衡,这一路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想来自己也受了此地威压的影响,心浮气躁。
……
顾衡正行走在茫茫沙海上,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确定自己的行进方向并没有错误。
每走一步,那张清冷的脸便在脑海中清晰一分。
“我对你只有利用。”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还有……她回答前短暂的迟疑。
“不可能……”
他沙哑地呢喃,眼底爬满了血丝。
那种女人怎么会有真心?
她绝不可能喜欢那个血统卑贱的杂种!
她一定是出于利用。
一定是这样!
风卷起修士的长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踩碎一段裸露的白骨,清俊的脸上满是阴鸷。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了远处那座在红月下逐渐显现的、残破阴冷的殿宇。
第八十一座。
……
次日,地鳗在一声嘶鸣中停在了神庙前。
黎昭妍刚下车,便看见站在庙前的顾衡。
他一袭长袍染满了风沙灰尘,面色僵硬而冰冷,死死盯着并肩而来的两人。
黎昭妍走近,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很怪,没有寒暄,更没有解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黎昭妍走上前,正欲开口,却被连猩侧身拉住。
看到连猩护住她的动作,顾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血色褪尽,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顾道友走得真快。”连猩一边解开地鳗的绳索,轻拍它的头颈。
这匹支撑他们完成最后旅途的妖兽长嘶一声,一头扎进沙土深处,狂奔离去。
连猩转向他,似笑非笑:“是许了什么愿?不如说出来也让我们听听。”
顾衡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他转过身,望着殿内那尊巨大的魔神像,只觉心中空旷发冷。
愿望?
早已破灭了。
“抹去他……让他从未存在……让她只爱我……”
他日夜兼程,匍匐于神像前虔诚祈求:
让黎昭妍忘记连猩,让她爱上自己。
这是他最后的豪赌。
当黎昭妍与连猩并肩出现时,顾衡怀揣最后一丝希望看过去。
黎昭妍的眼神里没有爱慕,只有对他的警惕。
愿望没有实现。
魔神没有理会他这个可怜虫。
又或者,黎昭妍的灵魂里根本没有“爱”这种成分,连神也创造不出不存在的东西。
天旋地转。
他眼前骤然漆黑,直直向前倒去。
黎昭妍没想到他会这样倒下,下意识要上前,却被连猩轻轻一带,拦在身后。
他上前将顾衡翻过身,探了探脉息。
“昏过去了,灵力透支过度。”连猩淡淡道。
赤土灵气稀薄,顾衡单凭双脚夜行至此,无异于自残。
两人将他拖到宫殿角落的阴影里,暂且安置。
黎昭妍这才仔细打量这座第八十一座神庙。
与之前的宫殿群截然不同,没有连绵的殿宇,只有一间极阔大的石殿,比之前所见的更加恢弘庄严,却也更加诡异。
殿中矗立一尊黑色神像,巨大的魔角如弯刀般垂在肩头,那神像眯着眼俯视下方,无论站在何处,都仿佛被那道邪性的视线死死钉住。
她觉得很不舒服,移开视线,与连猩在门外廊下暂歇,打算等顾衡醒后再出发。
幽都山已近在咫尺,最后一段必须徒步,她只能等。
廊外沙土中,白色的残骨若隐若现。
“连猩,你留在外面接应我。”黎昭妍忽然开口。
连猩断然拒绝。
“殿下这样劝我,是在担心我的安危么?”他看向她,神采奕奕,不但没有因为她的刻意划分而生气,反倒像是抓到了什么。
黎昭妍无奈地看着他凑近的脸,伸手推开:“说真的。你不必用冒险来向我证明什么,很蠢。”
她始终难以理解这种近乎殉道般的心意。
她行事虽有执念,却每一步都有清晰目的与权衡,像他这样不顾代价的行事,在她看来近乎幼稚。
“里面真的很危险。你若真有不测,我不会愧疚,转头便另寻几个更漂亮的。”
连猩眼底阴翳一闪,面上却仍嬉笑:“殿下吓不到我。”
他虽这么说,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脸,像在分辨话中真假。对上她没好气的白眼,才退回原地,双手向后撑地,姿态重新松弛下来。
“殿下若想找,便找吧。”他笑笑,“我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黎昭妍诧异地看他,一面因这话荒唐,一面想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连猩却轻轻叹了一声。
“其实,我已经够本了。很久以前的愿望,就是能和你一起同乘,看看这片荒漠。”他望向远方,“如今,已经实现了。”
他侧头看向她,眼神认真:“殿下,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了吗?”
他终究问了那个她本想独自背负的问题。
沉默片刻,她开口:“我要取幽都山的灵火。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与一人成婚了……”
……
顾衡又陷入梦境。
他已习惯这样的心魔幻境,但这一次格外不同。
一切皆如他曾经最渴望的模样,美好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已踏入死后天堂。
梦中的他,初入九霄剑宗,就获得了黎昭妍的青睐。
她倾慕他,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切与喜爱。
多么好的开始,顾衡几乎要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柔里。他以为这一次,自己终于能有一个美梦,或者是他其实已经死了,这是死前的极乐幻影。
可是,梦却朝着他未曾预料的方向滑去——
他对她生了疑心,认定这份偏爱是出于利用,而她之所以看中自己,不过是看出他师父是莫千钧,想着借此重振黎山。
他厌恶这种被当成筹码的感觉,转而将所有的信任投向了那个同样出身平凡、温婉体贴的师姐沈青岚。
在他眼中,黎昭妍只是一个修为低下、病弱骄矜的累赘,而沈青岚,才是与他情投意合、彼此理解的同道。
梦里,他被迫与她成婚,却满心不甘,将之视作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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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大辱。婚后仍与沈青岚暧昧不清,甚至私下许诺,待封印完成,便与她解除道侣之约,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顾衡几乎认不出梦中的人是自己。
自卑,竟将一个人变成这样可憎的模样。
黎昭妍在发现他和沈青岚的私情后,一病不起,她没有现实中那份倔强,病弱耗尽了她的气性,为了顾全大局,两人对外维持着模范道侣的假象,私下里却形同陌路。
那是他曾渴求的“自由”,可当她彻底将他拒于寝殿外时,他心底却生出了更疯狂的戾气。
转折发生在与赤土的谈判中。
赤土的那位白衣使者,私下以关切之名赠他一盒灵药:“听闻尊夫人……旧疾缠身?赤土有些奇药,可修补内丹,缓解痛楚。”
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回到丹霞峰后,他直接问她,是不是黎山已经和赤土勾搭上了,她是不是早就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回应他的,是黎昭妍用尽全力甩过来的一记耳光。
顾衡站在梦境之外,像个旁观者一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他无法理解,为何梦中的自己会卑劣至此,仅凭一丁点无端的猜忌,便将黎昭妍想象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明明察觉到了她眼底的绝望与不屑,却非但不自省,反而认定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愤怒与耻辱灼烧着他,对赤土发动了宣战。
当顺利进入幽都山,在封印深处看到那一簇凤凰灵火,他立刻想到了黎昭妍的病。
这个东西,应该可以救她的命,同时也能缓解两人的关系。
但是,在出手的那一刻,他竟犹豫了。
他想要和她谈判,用灵火来交换自己的自由,完成对沈青岚的婚约。或许,还有洗清一切,包括,她对他的轻视和鄙夷。
世人皆说他高攀,可如今她的性命,却攥在他的手里。
可他没有等到那个时候,事情发展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在他封印回去后,她已经死了。
甚至不用他来商议解除关系,他看到了解契书。
没有了炫耀的机会,或者说,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她的一切都已迁回黎山,丹霞峰只剩一地狼藉。
他在桌案上,看到了那封解契书。
字迹虚浮却清晰,她本就打算,在临终前还他自由。
那一刻,顾衡听见了自己灵魂崩塌的轰鸣。
他所有的“反抗”,在她眼里根本毫无意义,他一直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自卑的臆想中反复踱步,甚至亲手延误了带回灵火的时机。
突然,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卑劣。
他只是个被嫉妒和自卑蒙蔽双眼,躲在受害者皮子里的凶手。
她从未桎梏住他,没有妄图控制他,一切,都是他对自己的不满。他无法接受真实的自己,选择将满腔恶念全部投影在她的身上。
她本不该承受这些。
梦境的最后,顾衡陷入了疯狂的负罪感中。他再次折返赤土,取回那一簇凤凰灵火,想要将其作为她的陪葬。
据说凤凰不会死亡,只要有灵火在,她们就能重生。
梦里的他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路过那座第八十一座神殿时,停了下来。
男人眉宇凝重,神情疲惫,在殿中徘徊片刻,行至门槛又忽然驻足。
他像忏悔一般,对着虚空低声说道:
“是我错害了她,若有机会重来……她应该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