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封锁如同冰冷的铁环,一天天收紧。围困进入了最黑暗、最残酷的阶段。一线天和鹰嘴岩的防线虽然依旧横亘,但防线后的核心区域,已是人间地狱。
最后的存粮——那些混杂着糠麸、树皮粉末和少量炒面的“混合口粮”,在严格到近乎残忍的配给下,也即将见底。每日能分到手中的,不过是一小把冰冷、带着霉味的粉末,用雪水勉强和成团,塞进嘴里,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咽下。饿,成了最普遍、也最难以忍受的折磨。肚子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胃壁。战士们走路的步伐开始虚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因缺乏营养而松弛蜡黄。孩子们不再哭闹,因为他们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睁着无神的大眼睛,依偎在同样虚弱的大人怀里。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疾病。长期营养不良、极寒、恶劣的卫生条件,成了疫病滋生的温床。一种疑似伤寒的烈性传染病开始在营地里悄然蔓延。高烧、寒战、剧烈头痛、全身皮疹,然后是可怕的腹泻和脱水。没有药品,甚至连干净的饮用水都短缺。患病的人只能被隔离在简陋的、寒风呼啸的临时“病区”,用雪水擦拭身体降温,靠顽强的生命力硬抗。每天都有人在高烧的呓语中悄然死去,身体迅速变得僵硬。冻疮更是普遍,手脚红肿溃烂,流着黄水,严重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
死亡,不再是战场上轰轰烈烈的牺牲,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却更加令人绝望的消逝。今天还在一起分食最后一点草根的同伴,明天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营地里弥漫着腐烂、疾病和死亡的气息,与洞外凛冽的寒风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士气,跌落到冰点。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许多人只是呆滞地坐着,眼神空洞,望着洞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在日军冷炮偶尔划破寂静的呼啸声中,下意识地瑟缩一下。那炮声,不再仅仅是死亡的威胁,更像是在为他们敲响缓慢而清晰的丧钟。一些人开始低声议论,与其这样在饥寒交迫中慢慢腐烂,不如冲出去,跟鬼子拼了,死个痛快。但更多的人,连拼命的力气和心气都没有了。
杨震霆拖着伤腿,走过一个个死气沉沉的隐蔽所,看着那一张张被绝望笼罩的、麻木的脸,心如同被浸泡在冰窟里。他不断说着鼓劲的话,重复着坚持的理由,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语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乌尔塔的独眼布满了血丝,他像一头被困的受伤头狼,暴躁却又无奈,他能感觉到狼群正在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和斗志。他们可以带领勇士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可以制定精妙的战术打击日军,却无法变出粮食和药品,无法驱散寒冷和疾病。这种眼睁睁看着力量流失、生机断绝的无力感,比任何战场上的失败都更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这近乎凝固的绝望深渊中,一缕微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闪烁。
带来这缕微光的,是那位名叫“老铁”的劳工。他原是北方某矿坑的矿工领袖,在之前的一次矿工起义失败后,带着少数幸存的弟兄逃入山林,几经辗转加入了盟约。他沉默寡言,平日除了完成安排的工作,就是默默坐在角落,用捡来的小石块雕刻些不成形的东西。他没有诺敏那样的勇猛,没有山魈那样高超的猎技,甚至因为年岁较大,体力也不算突出,因此在人才济济的盟约中并不起眼。但他有一项旁人不及的本事——他对石头、对地下的世界,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多年的矿工生涯,让他练就了一双能“听”懂岩石语言的耳朵,和一双能在黑暗中“摸”出地质脉络的手。
围困开始后,为了应对日军的炮击,盟约组织人手在几处相对坚固的山体内部挖掘更深的防炮洞和隐蔽所。老铁也被编入了一支挖掘队。他们的任务是在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陡峭岩壁下,拓宽一个天然的小洞穴。工作异常艰苦,工具只有简陋的镐头和铁钎,冻土坚硬如铁,进展缓慢。
这天下午,老铁正和同伴轮流敲打着一处特别坚硬的岩壁。一镐下去,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点。老铁喘着粗气,放下镐,习惯性地将耳朵贴近刚刚敲击过的岩面,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感受着震动。这原本是矿工在坑道作业中,判断岩层结构、预防塌方的习惯动作。
然而,这一次,手掌传来的回响,和耳朵捕捉到的细微声音,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声音似乎……有点空?不太像后面是实心岩体的沉闷感。他不动声色,又换了个位置,用指关节轻轻叩击,侧耳细听。笃,笃笃……声音确实有些异样,虽然极其微弱,但那种细微的、带有轻微共鸣的回响,与周围实心岩壁的反馈有着难以言喻的差别。
多年的地下经验告诉他,这后面,很可能有空洞!可能是岩层裂缝,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在矿坑里,这种发现可能意味着矿脉,也可能意味着致命的透水或瓦斯聚集。但在这里,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变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铁的心跳加快了。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告诉旁边的同伴。他怕空欢喜一场,更怕万一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只是默默地继续干活,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眼前的挖掘上了。他利用休息的间隙,装作活动身体,仔细勘察了这处岩壁周围的地形和岩层走向。越看,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就越亮——此处岩壁的纹理和走向,与周围山体似乎存在一种不协调的断裂,很像是古老地质活动中形成的裂缝带。
当晚,在所有人都因疲惫和饥饿早早缩在角落休息后,老铁悄悄找到了杨震霆。他没有夸张,只是用最平实、甚至有些木讷的语言,报告了他的发现和猜测。“……杨长官,那边石壁,敲着声儿不太对,后面……可能不是实心的。我挖了十几年煤,这点把握还有。就是不知道后面是啥,有没有危险。”
杨震霆当时正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研究一张早已烂熟于心的、标注着各种绝望符号的地图。听到老铁的报告,他最初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但听到“不是实心的”、“挖了十几年煤”这几个词时,他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他太清楚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对地质的判断意味着什么了。在这绝境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陷阱。
“你能确定?”杨震霆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七八成把握。”老铁搓着粗糙的大手,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得挖开看。不能大动静,怕万一……”
“我明白。”杨震霆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不安。他立刻叫来了乌尔塔、刘满仓和谢尔盖,只限于这绝对核心的四人知晓。没有多余的话,杨震霆简要说明了情况。
乌尔塔的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挖!管他后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总比在这儿等死强!但要绝对保密!”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在洞外呼啸。杨震霆、乌尔塔、刘满仓、谢尔盖,加上老铁,以及两名绝对可靠、身手敏捷且沉默寡言的老兵(阿木尔的儿子和另一名猎手),带着最简易的工具——两把短镐,几根钢钎,几捆绳索,几支珍贵的、用动物油脂和棉线制作的火把,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处岩壁。
在老铁的指点下,他们选择了一处看似最厚实、实则根据敲击声判断可能最薄弱的点,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声音被压到最低,挖掘下的碎石用衣物包裹,轻轻挪到一旁。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仿佛怕惊动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岩壁在缓慢地变薄。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老铁手中的短镐感觉一空,一小块岩石脱落,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拳头大小的孔洞!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明显湿冷气息的风,从孔洞中“嗖”地吹了出来,拂过众人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庞!
有风!
所有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亮了起来!有风,就意味着这个孔洞后面不是死胡同,而是连通着某个空间,甚至可能通往外界!在这与世隔绝、空气浑浊的绝地,这股新鲜的、流动的空气,不啻于仙音。
“继续!小心点,扩大洞口!” 杨震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更加小心,用钢钎一点点撬,用手将松动的石块抠出。洞口逐渐扩大到足以容纳一个人匍匐通过。老铁点燃一支火把,凑近洞口。火光摇曳,照亮了里面狭窄、向下倾斜的、深不见底的天然岩缝。岩壁湿滑,布满水珠和奇怪的苔藓,不知名的昆虫被火光惊扰,四散爬开。通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但那股微弱的气流,正持续地从深处吹来。
希望,如同这洞穴中的冷风,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吹进了每个人几近绝望的心田。
杨震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立刻下令,由老铁和同来的两名老兵,用石块和浮土,将这个洞口巧妙地伪装、封堵起来,只留下不易察觉的、可供一人勉强出入的缝隙。并严令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对此事绝对保密,不得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在确定这条通道的最终去向和安全性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接下来是艰难的等待和更周密的准备。杨震霆和乌尔塔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挑选了五名队员:除了老铁(向导和地质判断),还有诺敏(尽管伤势未愈,但其坚韧和机敏无可替代)、山魈(最出色的猎手和野外生存专家)、阿木尔的儿子(沉稳可靠,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以及一名曾做过采药人、熟悉各种地形和草药的年轻战士。他们携带了仅能维持三天的、最浓缩的食物(主要是肉干和炒面),少量火种,绳索,简易工具,以及最重要的——用兽皮和松脂勉强防水保存的几支火把。
三天后的深夜,这支小小的、承载着整个盟约最后希望的先遣队,在绝对隐秘的情况下,再次来到那个伪装过的洞口。没有送行,没有壮语,只有杨震霆、乌尔塔等人沉重而充满期待的目光。老铁第一个俯身,钻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其他人紧随其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洞内的情况比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通道时宽时窄,最宽处可容两人并肩,最窄处则需要卸下所有装备,紧贴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挪过去。有时需要涉过冰冷刺骨、深及腰际的地下暗河,河水湍急,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冲走;有时又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气浑浊而潮湿,弥漫着泥土和矿物质的气息。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仿佛巨兽的咽喉。好几次,他们以为走到了尽头,面前是死路,但老铁总能凭借着对岩石和气流的感觉,在看似绝壁的角落找到新的裂隙或向上的通道。诺敏的伤口在攀爬和冰冷的河水中再次崩裂、疼痛难忍,但他咬牙坚持。山魈用猎人的敏锐,规避了几处可能隐藏着危险生物或地质不稳定区域。
黑暗、潮湿、寒冷、疲劳、对未知的恐惧,不断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爬行、涉水、攀爬。带去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两根。食物在迅速消耗,体力在下降。绝望的情绪,似乎又要随着体力的耗尽而重新滋生。
就在最后一支火把也即将燃尽,连老铁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队伍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老铁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风!是新鲜的风!有草木的味道!” 老铁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众人精神一振,拼命嗅闻。果然,一股虽然微弱、但明显不同于洞穴内浑浊气息的、带着草木清冷和冰雪味道的空气,从前方的黑暗深处吹拂而来!他们连滚爬爬地向前冲去,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前方不再是岩石,而是一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的、狭窄的出口!
扒开枯藤和积雪,耀眼的天光瞬间涌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当视力恢复,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被陡峭山峰环抱的、覆满皑皑白雪的幽静山谷!谷中有冰封的小溪,有稀疏但确实存在的耐寒树木。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天空,看到了远山,看到了不属于日军封锁圈内的、自由的风景!
狂喜如同电流般击穿了每一个人!他们互相拥抱着,捶打着,无声地呐喊,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流淌下来。老铁跪倒在雪地里,抓起一把冰冷的雪,塞进嘴里,感受着那真实的、属于外界的冰凉。山魈和那名采药人战士迅速爬上高处,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有日军碉堡,没有铁丝网,没有巡逻队,只有一片未被战火践踏的、荒僻的寂静。
这条蜿蜒曲折、长达数十里、隐藏在山腹之中的古老岩缝,这条在绝境中被老铁那双“听”得懂岩石的耳朵发现的通道,竟然真的连通了外界!它的一端,是日军重兵围困、饥寒交迫的绝地;另一端,却是这个隐蔽的、通往生存希望的山谷!
他们小心翼翼地做了标记,记住了出口的特征和周围地形,然后强压住立刻返回报喜的冲动,由山魈和采药人战士先行对山谷进行了初步侦察。确认安全,且山谷另一侧似乎有可以继续向外通行的隘口后,他们才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循着来路,开始返回。
返回的路程同样艰险,但希望如同火炬,照亮了黑暗,也驱散了疲惫。当他们终于再次从那个伪装的洞口爬出,回到那个充满死亡和绝望气息的营地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当看到杨震霆、乌尔塔等人焦急而期待的眼神时,诺敏(他因失血和疲惫,几乎是被同伴架着回来的)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说出了那句让所有知情者瞬间热泪盈眶的话:“通了……外面……是山谷……没鬼子……”
绝境之中,一缕微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和绝望的阴霾,照耀进来。这条被命名为“铁脊通道”(以发现者老铁和其坚韧如铁的品质命名)的秘密路径,成为了维系万兽盟约最后生机的、脆弱而珍贵的生命线。希望,如同岩缝中艰难渗出的水滴,虽然细小,却预示着穿透岩石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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