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光线让她瞬间又闭上,适应了片刻,才缓缓重新掀开眼帘。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熟悉的藕荷色缠枝葡萄纹纱帐顶,阳光透过细密的纱孔洒下斑驳的光点。帐幔四角垂着精巧的银铃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茉莉清香——那是她待字闺中时最喜欢的味道。
她怔住了。
艰难地转过头,入眼是黄花梨木的梳妆台,菱花镜前摆着她及笄那年母亲送的海棠花嵌宝梳子。窗边紫檀木小几上,青瓷美人觚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粉嫩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这里是……她出嫁前的闺房,沈府西院的棠棣轩。
沈棠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皮肤光滑细腻,没有后来因常年郁结而生出的细纹,更没有生产时因用力过度而留下的任何痕迹。
这不是梦。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月白色的寝衣。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没有孕育过生命的痕迹。
“小姐,您醒了?”帘子被轻轻打起,一个穿着水绿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头端着铜盆进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关切,“可是昨夜没睡好?脸色瞧着有些苍白。”
是揽月。
沈棠的贴身丫鬟揽月,那个在她难产时哭得几乎昏厥的揽月,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脸颊红润,眼神清澈,还未经历后来那些变故的摧折。
“揽月……”沈棠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盯着丫头看了许久,久到揽月都有些不自在了。
“小姐,您怎么这样看着奴婢?”揽月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拿衣裳,“今儿是初三,您忘啦?辰时末要去老太太那儿请安的,表少爷……周家二公子也说今日会来府上拜访,您不是念叨了好几日么?”
周文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心脏。
沈棠的手指在被褥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那些她曾以为甜蜜、如今看来满是算计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
春日桃林里,少年执起她的手,温柔地说:“棠儿,这满园桃花,不及你笑颜半分。”
夏夜荷塘边,他为她驱赶蚊虫,轻声念着:“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冬日暖阁内,他将手炉塞进她冰冷的手中,眉眼含笑:“棠儿的手总是这么凉,以后我日日为你暖着。”
那时的周文远,温柔体贴,才华横溢,是京城许多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他待她,是发自肺腑的好——至少在那时看来是的。
沈家是清贵门第,祖父曾任太子少傅,父亲是国子监司业,虽不似镇国公府那般显赫,却也是书香传世、门风清正。她与周文远是表亲,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情意渐生似是水到渠成。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她确实嫁给了周文远,在那个桃花盛开的春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婚后头两年,他也确实待她极好,体贴入微,琴瑟和鸣。他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陪她赏月吟诗,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
那时的沈棠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可镇国公府的日渐式微,像一记闷锤,敲碎了表面的平静。周文远父亲的官职一贬再贬,府中入不敷出,往日的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周文远眼里的温柔,渐渐掺进了焦虑与不甘。
他开始频繁外出赴宴,常常夜半醉归,身上带着不同香粉的味道。起初他还会解释,后来连解释都懒得。沈棠不是没有察觉,可三年的夫妻情分,让她一次次选择了相信,选择了忍耐。
直到婚后第三年的那个秋夜。
那晚周文远回来得格外早,身上没有酒气,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屏退所有下人,握住沈棠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吓人。
“棠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沉重,“镇国公府……要完了。”
沈棠心下一沉,反握住他的手:“怎么会?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周文远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除非……能找到足够硬的靠山。”
“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作响,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陆相府,陆三公子,陆晏之。”
沈棠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前日兵部尚书府的赏菊宴,陆三公子特地问我,府上海棠开得可好。”周文远避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他府上缺一株能打理花草的知心人。”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沈棠的血肉里。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周文远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近乎疯狂的执念与哀求:“棠儿,只是权宜之计!陆三公子如今深得圣心,若能得他庇护,不仅能保住镇国公府,我的前程,我们以后的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你疯了!”沈棠猛地甩开他的手,起身往后退,“我是你的妻子!”
“我知道!我知道!”周文远追上来,用力抱住她,声音哽咽,“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父亲下月就要被押解回京受审,若无人相助,整个周家包括你,都要受牵连!”
他的怀抱很紧,紧得沈棠喘不过气。她听见他心脏急促的跳动,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真切的恐惧,也是不顾一切的决心。
沈棠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深爱的脸,此刻只觉得陌生得可怕。那眼中的哀求是真切的,恐惧也是真切的,可那底下翻滚的,分明是冰冷的算计。
“所以你就打算卖妻求荣?”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文远像是被刺伤了,脸色白了白,随即又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是卖!是权宜之计!棠儿,你信我,就半年,最多一年!待我站稳脚跟,我立刻接你回来!”
沈棠用尽全身力气抽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碰硬没有胜算,周文远既然动了这个心思,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你让我想想。”她垂下眼帘,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脆弱,“这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
周文远见她态度松动,眼中立刻燃起希望:“好,好,你想想。但棠儿,时间不多了,父亲那边……”
“我知道。”沈棠打断他,抬起泛红的眼眶看他,“明日我给你答复。”
周文远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稍缓,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柔:“棠儿,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你放心,我绝不会负你。”
沈棠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轻轻点头。
那一夜,沈棠彻夜未眠。
她听着身边周文远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从漆黑到泛出鱼肚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回沈家。只要回到沈家,有父兄庇护,周文远再大胆,也不敢明目张胆去沈家要人。沈家虽不掌权,但清誉还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未必护不住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
天色微亮时,她悄悄起身,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只将几件贴身首饰和仅有的私房银票贴身藏好。她不敢惊动任何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这些人都是周家安排的,未必可信。
她借口要去城西的观音庙为周家祈福,这是她每月例行之事,门房并未起疑。马车驶出镇国公府侧门时,沈棠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拐出巷口,驶向通往沈家方向的朱雀大街时,另一辆青帷马车斜刺里冲出,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起,露出周文远面无表情的脸。
他坐在车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沈棠,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棠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棠心上,“你还是不信我。”
沈棠脸色煞白,攥紧了袖中的手。
周文远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两个身材健壮、面生的婆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扶”住了沈棠。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沈棠挣扎,可那点力气在两个粗使婆子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夫人累了,需要休息。”周文远别开眼,不再看她,“送夫人去该去的地方。”
一块浸了药的手帕捂上口鼻,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沈棠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周文远转身离去的背影,和巷口那抹惨淡的晨光。
不知过了多久,沈棠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入眼是陌生的织金绣云纹帐顶,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清冷的雪松气息——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存在感的味道,属于一个绝对强势的主人。
她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极其华丽却也极其压抑的室内。紫檀木的家具厚重昂贵,多宝阁上摆着价值连城的古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窗户被厚重的帘幔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的青铜仙鹤灯座里,烛火静静燃烧。
这不是周家,更不是沈家。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穿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量极高,肩宽腿长,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缓步走到床前,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极其冷漠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人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万物皆在掌控,又仿佛万物皆不入眼。
陆晏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惊慌的脸上停留片刻,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温度: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