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从雕花拔步床的锦帐内传出,又被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消散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
沈棠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又重组,再碾碎。汗水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腹中那团挣扎着要出来的骨血,正一寸寸榨干她最后的生机。
“夫人,用力啊!看到头了!再使把劲!” 产婆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麻木,更多是掩不住的惶恐。
用力?沈棠涣散的眼神掠过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那是陆晏之最喜欢的花样,奢华,霸道,不容置喙,就像他这个人。
她哪里还有力气?
意识浮沉间,零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也是这样的秋夜,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周文远,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握着她的手,眉眼温柔似水:“棠儿,嫁给我,我会待你好的。” 她信了,满心欢喜地披上嫁衣,以为从此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可婚后不过三年,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夫君,为了攀附权倾朝野的陆相府,为了他仕途上那至关重要的一步,亲手将她送到了陆相嫡孙、京城最有权势也最荒唐的陆三公子陆晏之的别院。
“棠儿,委屈你了。只是权宜之计,待我……待我站稳脚跟,定接你回来。” 周文远那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文远从前待她是真的好,春日陪她赏桃,夏夜为她驱蚊,冬日暖炉总先递到她手边,那些温柔缱绻,曾是她认定一生的依靠。
可后来呢?自他仕途失意、家道渐落,眉眼间的温柔便渐渐被焦虑与算计取代。
直到他为了攀附陆相府,竟狠下心将她当作晋身之阶,亲手送进了陆晏之的别院。
如今他如愿步步高升,甚至早已另娶高门淑女,春风得意,她这个“权宜之计”里的牺牲品,却成了他绝口不提的污点。
原来从前的好,不过是顺遂时的点缀,一旦触及他的仕途前程,她便什么都不是。
这份从满心信赖到彻底寒心的失望,比被送进别院的羞辱更让她心如刀绞。
哪有什么权宜之计?从他把她送出去的那一刻,她沈棠,就成了一枚被用尽即弃的棋子,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陆晏之,那个男人。想起他,沈棠残存的意识里泛起更深的寒意和一丝她自己都辨不清的复杂。
他强横、霸道、喜怒无常,视她如笼中雀,却又在无数个深夜里,用近乎掠夺的方式,让她记住他的存在。
他给予她锦衣玉食,也给予她无边禁锢。
她恨他毁了她的人生,却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囚禁与对抗中,耗尽了所有力气。
这一胎,便是那段不堪关系的产物。
陆晏之似乎很在意这个孩子,派了最好的大夫,用最名贵的药材养着她。
可她心里清楚,他要的只是孩子,至于她,不过是承载他血脉的容器。
“不好了!血……血崩了!” 产婆惊恐的叫声穿透迷雾。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迅速带走体温。
沈棠感到彻骨的冷,视线开始模糊。外间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低喝,有人慌乱,是陆晏之来了吗?还是他身边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侍卫?
她不想知道,也无力去分辨了。
身体越来越轻,疼痛奇异地开始远离。
她仿佛飘了起来,看见帐幔下自己苍白如纸的脸,看见那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看见产婆和侍女们惊惶失措的脸。
真可笑啊。沈棠心想。
她如愿嫁给了周文远,却落得被献予权贵、难产而死的下扬。她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意识彻底沉入混沌的前一秒,沈棠似乎听见了沉重的推门声,裹挟着一身初秋的寒气闯了进来。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压得整个听雨轩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情况如何?”
低沉的嗓音,带着惯有的冷冽与不容置疑,不是陆晏之是谁?沈棠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让她微微偏了偏头,想再看一看这个毁了她、也“养”了她三年的男人。
可她终究没能如愿。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帐外,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甚至没有掀开帐幔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产婆颤抖的回话上。
“三……三公子,夫人她……血崩止不住了,孩子……孩子还没出来……”产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头都不敢抬。
空气瞬间死寂。沈棠能感觉到那道身影周身的寒气骤然加重,连帐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尽最大力气,保大人。”
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能违背的威严。
沈棠分散的精神因为这句话,奇怪地停了一下。
保大人?
是她听错了吗?还是流血太多,产生了幻觉?他不是只要孩子吗?
帐子外面的陆晏之好像往前迈了一步,离床更近了些,那股逼人的寒气也更深地弥漫进来。
他并没有对接生婆的恐慌做出更多回答,只低声吩咐了一句,那话却是对着等在外面的心腹说的,透过锦帐缝,模糊地传进沈棠耳朵里:“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院判张大人马上过来。告诉他,如果保不住人,以后陆家的门,他就不用再进了。”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沈棠的心尖猛地一抖。张院判?那是专门给宫里贵人看病的圣手,平常请不动,陆晏之竟然要用这么强硬的方式,只为……保她?
可马上,一股更深的荒谬和冰凉涌了上来。
何必呢?
如果他早有那么一点在意,为什么三年来把她关在这里,不见天日?为什么在她刚怀孕的时候,冷眼看着她吐得憔悴,只让人按方子补身体,却从没有过半句温柔话?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抢来的玩物,一个不情愿的罐子罢了。
现在这番样子,是做给谁看?也许,只是为了他陆三公子不容别人说话的威严——他的人,哪怕是个玩意儿,生死也只能由他决定,阎王也不能随便从他手里抢走。
“夫人!夫人您醒醒!别睡啊!”揽月带着哭腔的呼喊再次传来,冰凉的帕子擦着她额头的冷汗。
沈棠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却连嘴角都无力动一下。身体里的热气正随着不断流出的血飞快地消失,手脚身体都泡在冰冷的黏糊里。那剧烈的疼痛反而变得迟钝、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能感觉到接生婆和医女们因为陆晏之的到来和命令而更加手忙脚乱,扎针的扎针,灌药的灌药,吵闹的人声和东西碰撞声混在一起,却一点也赶不走她意识边缘不断变大的黑暗。
真吵啊。
她只想安静地睡去。
最好,再也不要醒来。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终于掀开了厚厚的锦帐。一股混合着龙涎香和秋夜寒气的冷冽味道扑面而来,强横地占满了全是血腥味的小小空间。
沈棠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映出陆晏之轮廓分明的下巴,和他紧紧抿着的、没有血色的薄嘴唇。他正弯下腰,那双总是装满讽刺、冷漠或怒意的细长眼睛,现在紧紧盯在她脸上,里面翻腾着她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是着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了。
他的嘴唇好像在动,对着旁边的人厉声问着什么,又或者是在对她说话。可她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楚,只看到他眼睛深处,那片黑色翻腾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真累。
沈棠慢慢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声音、光影、气味,包括那张让她恨过、怕过、也曾短暂迷惑过的脸,都迅速退去,消失在无边的安静与黑暗之中。
永宁侯府听雨轩的灯火,在天快亮前最黑暗的时候,一闪一闪,终于,有一盏完全熄灭了。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吹过院子,带走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
而那个站在床前、周围气息几乎冻成冰的男人,在看到她的睫毛最后那一下轻轻颤动完全停止时,垂在身体旁边的手,几乎看不出来地、非常轻微地弯曲了一下,手指关节显出用力的青白色。
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冷气逼人的剑,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盏灯的熄灭,突然碎了,又飞快地被更深的黑色吞没,沉进一片死寂的深渊。
帐子里,血腥味浓得散不开。
帐子外,天要亮还没亮,一片灰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