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理家,雷厉风行,清正廉明,不过月余,府中那些积年的弊病被她剔除了不少,浮费裁减,人情整顿,竟显出几分中兴气象来。
下人们虽觉约束紧了,但见三姑娘处事公允,赏罚分明,有功即赏,有过必罚,不似凤姐那般喜怒无常、常有偏私,倒也渐渐心服,办事不敢如前怠惰。
然而,这“中兴”之象,终究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的楼阁。探春所裁减的,多是些面子上的浮费、各房过分的用度,于贾府这庞大躯壳内里早已蛀空的根本,并无太大补益。府外债台高筑,田庄铺面收益日薄,这些沉疴宿疾,绝非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凭一己之力能够扭转。更遑论,她的改革,不知不觉间,已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赵姨娘首当其冲。探春为示公正,对自己生母屋里也一视同仁,裁减了好些额外份例和虚报的开销。赵姨娘又羞又恼,自觉脸上无光,虽不敢明着与探春闹,却常在其他姨娘、婆子跟前抱怨:“如今可好了,亲生的闺女当了家,倒先拿自己娘开刀!真真是胳膊肘往外拐!”这些话传开来,不免惹人议论,也让探春处境有些尴尬。
邢夫人那边,因探春事事回明王夫人决断,显见得更敬重嫡母,对自己这大伯母不过是面子情,心中也存了芥蒂,冷眼旁观,偶尔在贾赦跟前吹吹风,说些“三丫头毕竟年轻,只怕被人拿捏”之类的话。
底下那些被断了财路的管事媳妇、婆子们,更是怨声载道,只是碍于探春威严,不敢明着对抗,暗地里却少不了使绊子、传闲话。一时间,府中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一日,探春正与李纨、宝钗在议事厅内核算近日各房用度,忽见平儿面色凝重地进来,回禀道:“三姑娘,大奶奶,宝姑娘,方才门上传来话,说是宫里夏太监打发小内监来,说夏爷爷近日要修缮城外的一处庄子,手头短了些使费,想跟府上‘暂借’一千两银子,周转一二。”
“一千两?”探春眉头立刻蹙起。李纨也变了脸色。宝钗沉吟不语。
这夏太监是宫里有头脸的老人儿,时常在各勋贵之家“走动”,名为借贷,实则是变相的索要,且这钱是有借无还的。往日凤姐在时,虽也头疼,但为维持关系,多少都要应付一些。如今府中艰难,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探春沉声道:“可知是夏爷爷亲自开口,还是底下人借名?”
平儿道:“来的是夏爷爷跟前得用的小内监,话里话外,确是夏爷爷的意思。还说……如今宫里开销大,各位主子娘娘跟前都紧巴巴的,夏爷爷也是没法子。”
这话已是带了几分威胁了。宫中用度缩减,太监们便更需从宫外找补。贾府如今风雨飘摇,正是他们眼中的“肥羊”。
李纨叹道:“这些公公,最是得罪不起。若不借,只怕他们在宫里给娘娘气受;若借,这银子……”
宝钗温声道:“三妹妹,这事需得慎重。夏太监既然开了口,恐怕推脱不得。只是如今府里艰难,一千两确实为难。或可斟酌着,减一些送去,再备些时新尺头、精巧玩意,只说府里近日事多,银钱不凑手,聊表心意,望夏爷爷体谅。”
探春思忖片刻,摇头道:“宝姐姐主意虽好,只怕那些公公胃口大,减了数目,反嫌我们小气,更生嫌隙。况且,有一就有二,开了这个头,日后更难应付。”
她转向平儿:“库里如今能动的银子还有多少?”
平儿面露难色,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璃。苏璃心中了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回三姑娘,账上能立刻支取的现银,不足五百两。前几日打发‘恒舒典’的利钱,还是……还是璃姑娘垫了些体己才凑够的。”她未提苏璃那金子,只含糊带过。
探春闻言,脸色更沉。连五百两都凑不齐,如何应付夏太监的一千两?难道又要典当?可府里能当的值钱物件,还能剩下多少?
宝钗见探春为难,李纨无措,平儿焦急,苏璃垂首不语,心知府中已是捉襟见肘到了极点。她沉吟良久,忽然开口道:“三妹妹,我倒有个拙见,或可解此燃眉之急,又不至太过损伤府中元气。”
探春忙道:“宝姐姐快请讲。”
宝钗缓缓道:“这银子,恐怕不得不借,但数目或可商议。不如这般,我们备上六百两现银,再将我哥哥前日从南边带来的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两匹上用宫缎,并一些御田胭脂米、茯苓霜等稀罕吃食,凑成一份厚礼,由链二哥哥亲自送去。就说府中近日连遭事故,实在周转不开,这六百两是倾尽所有,余者以物相抵,望夏爷爷笑纳,且宽限些时日。哥哥在外行走,与夏太监门下也有些交情,可让哥哥从中转圜几句。夏太监见礼数周全,又有薛家面子在其中,或许不会太过为难。”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这六百两银子……我那里还有些梯己,原是母亲给我备着日后用的,如今府中有急,先拿来应应急,日后宽裕了再还我便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探春又是感动,又是惭愧,握住宝钗的手道:“宝姐姐,这如何使得!你的梯己,我们怎好用?”
李纨也道:“正是,断没有用你私房钱的道理。”
宝钗微微一笑,神色坦荡:“三妹妹、大嫂子说哪里话。我们亲戚家,原该同舟共济。况且,这也不单是为府里,娘娘在宫中,也需要这些太监们照应。不过是暂借一时,算不得什么。”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探春知她性情,既已开口,便是深思熟虑过的,再推辞反倒见外。且眼下除了此法,也实在别无良策。她与李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感激。
“既如此……就依宝姐姐。”探春终究是爽利人,不再矫情,“只是这银子,算府里借的,日后必定归还。平儿,你去我屋里,将我那对翡翠镯子,还有前年生日得的那副金镶玉头面取来,一并添在礼单上。”
李纨也道:“我那里还有些不错的尺头,也拿来添上。”
宝钗忙道:“三妹妹、大嫂子不必如此,我那些尽够了……”
“宝姐姐不必推辞,”探春打断她,“这是府里的事,没道理让你一人承担。我们能凑一些,便是一些。”
事情就此议定。宝钗当即命莺儿回去取银票,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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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也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平儿和苏璃忙着登记造册,准备礼单。
苏璃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对宝钗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这位宝姑娘,平日里端庄稳重,罕言寡语,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有如此魄力和担当。六百两银子,加上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衣料,对她一个客居的亲戚来说,绝非小数。她此举,固然有维护薛家与贾府关系、间接帮助宫中元春的考量,但这份“小惠”,实实在在解了贾府的燃眉之急,也赢得了探春、李纨乃至王夫人更深的感激与信任。
只是,苏璃心中亦有一丝隐忧。宝钗如此慷慨,固然是雪中送炭,但也将贾府财政窘迫的现状,更清晰地暴露在了薛家面前。薛姨妈与王夫人是亲姊妹,或许无妨,但那位精于算计的薛蟠薛大爷呢?他会如何看待贾府如今的虚弱?日后薛贾两家的关系,又会因此产生何种微妙的变化?
礼单备齐,贾琏虽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厚礼和宝钗的银票,前往夏太监处周旋。所幸薛蟠果然从中说了些好话,夏太监见礼单丰厚,贾琏态度恭敬,薛家又出面,倒也未再强求那一千两,收了六百两并礼物,算是给了面子。
此事暂且揭过,但府中上下,经此一遭,更是人人自危,清晰无比地认识到,贾府这座昔日辉煌的国公府,如今竟已到了需要靠亲戚接济、典当礼物来应付太监敲诈的地步了!一种末日将近的恐慌与凄凉,无声地弥漫开来。
宝钗的“小惠”,如同冬日里的一盆炭火,短暂地温暖了即将冻僵的人,却也照见了四周更加深重的寒冷与破败。探春理家带来的些许振奋,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她虽强打精神,继续处理庶务,但眉宇间的忧色,却一日重过一日。
苏璃冷眼旁观,心中那逃离的计划,越发紧迫。宝钗可以拿出体己救急,但她苏璃没有。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谋划,和那个神秘莫测的北静王四爷,水澈。
这日晚间,她回到自己小屋,闩上门,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翻开那本记录着暖香坞秘密的花样子册子。那些地契、借据、隐秘账目,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她必须尽快行动,在贾府这艘船彻底沉没之前,拿到足够傍身的资本,并通过“粤海记”的渠道,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窗外,夜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更加凛冽的寒冬即将到来。而苏璃的目光,落在册子某一页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一处田庄信息上,久久未动。那处田庄,位置偏僻,产出不高,在贾府众多产业中毫不显眼。或许,它可以成为一个起点。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仿佛石子敲击窗棂。
苏璃心中一跳,迅速吹灭灯火,贴近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一个刻意压低的、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璃姑娘,是我,林之孝。有要紧事,关于……关于东府珍大爷那边查账的事,需得立刻禀报二奶奶,可二奶奶睡了……平姑娘让我悄悄来问姑娘拿个主意。”
林之孝?查账?东府?苏璃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贾珍那边的祸事,已经牵连到账目,烧到西府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