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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探春理家

作者:花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凤姐这一病,如山倒。连日来的焦灼、惊怒、操劳,被银号逼债这事一激,彻底掏空了她强撑的精神气。高热退去后,便是长久的昏沉虚弱,每日里醒少睡多,即便清醒时,也说不了几句话,只倚在枕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荣国府的天,仿佛一夜之间塌了一半。外头债主虽暂时被打发,但“贾府连几百两银子都支应不出”的消息,如同长了脚的瘟疫,悄无声息地传遍了京城权贵圈。往日门庭若市的宁荣街,骤然冷清了不少。来探望的亲友,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试探与疏离。


    府内更是人心惶惶。主子们各怀心思,下人们更是没了主心骨,偷懒耍滑、窃窃私语者甚众,偌大的府邸,竟透出一股“树倒猢狲散”的颓败气息。


    王夫人急得嘴角起泡,日夜在贾母榻前侍疾,还要强打精神应付外面官中的琐事,几日下来,竟也憔悴了许多。贾琏更是如同没头苍蝇,外面债务缠身,里面凤姐病倒,他竟是一点主意也无,只知唉声叹气,或是在外头躲清静。


    正当这内忧外患、无人主事之际,一向沉默安静的三姑娘探春,却站了出来。


    这日晨省,王夫人正对着满桌子待处理的帖子、账本发愁,探春领着侍书,端着一盏参茶,悄步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绫缎袄,青缎掐牙背心,神色沉静,目光却清亮有神。


    “给太太请安。”探春行礼后,将茶轻轻放在王夫人手边,目光扫过那堆杂乱文书,缓声道:“太太连日辛苦,凤姐姐又病着。媳妇瞧着,外头这些官中往来帖子,还有府里一些不急之务,若是太太信得过,媳妇或可暂且帮着料理几分,也好让太太专心伺候老太太,保养身子。”


    王夫人闻言,抬起疲惫的眼,仔细打量了这个庶出的女儿几眼。探春素日稳重,言语爽利,心中颇有丘壑,她是知道的。只是管家理事,非同小可,尤其在这风雨飘摇之时……她沉吟着,未曾立刻答应。


    恰巧宝玉、黛玉、宝钗并李纨等人也来请安。听闻探春之言,宝玉先就拍手道:“三妹妹最有主意!定能帮太太分忧!”黛玉亦轻声道:“探丫头心思缜密,处事公道,或可一试。”宝钗则微笑道:“姨母近日确是劳乏过了,有三妹妹帮着掌个总,定个章程,下头的人也好循例行事,免得生乱。”李纨也点头称是。


    见众人都如此说,王夫人心中稍定,又见探春目光坚定,并非一时冲动,便叹了口气道:“难为你有这个心。既如此,一些寻常的官客往来回帖,还有府中日常用度支取、各房月例发放这些琐事,你就暂且替我看着些。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务必来回我,万不可擅自专主。”说着,便让玉钏儿将对牌取来,交予探春。


    探春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对牌,神色凝重,并无半分喜色,只肃然道:“太太放心,媳妇必当恪尽职守,凡事循旧例,多请示,断不敢行差踏错。”


    探春理家的消息,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一块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比预想中更大。下人们起初大多存了轻视之心,想着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又是庶出,能有什么手段?不过是一时无人,暂代几日罢了,只怕比凤姐奶奶在时更易糊弄。


    然而,探春上任第一日,便显出了与凤姐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不似凤姐那般雷厉风行、锋芒毕露,而是沉静如水,条理分明。第一件事,便是将平儿、林之孝家的等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唤至议事厅,并不急于发号施令,而是先让各房各处将手头积压待办的事项、近日的用度开销,一一禀明,由侍书记录在案。


    她听得极仔细,遇到不明之处,便细细追问,却不轻易表态。待众人回禀完毕,她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凤姐姐病着,太太要伺候老太太,如今府里事杂,更需上下齐心,循规蹈矩。以往旧例,一切照旧。只是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则,各房各院份例用度,皆按旧例,不得虚报冒领。额外开支,需事先列明缘由、数目,呈报核准,方可支取。二则,一应物品采买,需由两人以上经手,价格务公,质量务实,事后需有单据凭证。三则,仆役人等,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推诿,亦不得无故欺凌幼弱。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概不徇私。”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年轻识浅,若有不到之处,诸位妈妈、嫂子都是府里的老人,还望多多提点。但若有人以为可趁此机,浑水摸鱼,懈怠公事,或是倚老卖老,欺上瞒下,我虽是个姑娘家,却也认得府里的规矩,认得这对牌!”


    一番话,不卑不亢,恩威并施,既申明了规矩,也堵住了悠悠之口。平儿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称奇,这三姑娘,竟有几分杀伐决断的气度,与二奶奶的“辣”不同,是一种“清”而“锐”的力道。


    探春理家,苏璃自然是密切关注。她如今虽仍是凤姐院里的丫鬟,但因凤姐病倒,许多账目上的事,平儿忙不过来,便常来与她商议。探春亦知苏璃是凤姐得力之人,且精通账务,故有些银钱往来、账目核查之事,也偶尔会唤她过去问话。


    这日,探春查看近几个月府中花园、车轿、器物修缮等项开支,发现几处漏洞,便召来相关管事媳妇询问。那媳妇见探春年轻,便想含糊搪塞,只说“历来如此”、“市价上涨”等语。


    探春也不动怒,只命侍书取来往年同期账册,细细比对,又唤来苏璃,问及近日市面工料行情。苏璃早已将各项数据熟记于心,当下条分缕析,将实际物价与账目所报一一对照,指出其中虚报、浮夸之处,数据确凿,字字清晰。


    那管事媳妇被问得哑口无言,汗流浃背。探春这才沉下脸,道:“我虽年轻,却也不是好糊弄的!府中艰难,更需节流。你等竟敢如此欺瞒,中饱私囊!今日初犯,且革去三个月月钱,以观后效。若再有不实,定不轻饶!”处理得干净利落,令人心服。


    事后,探春独留苏璃,叹道:“往日只听凤姐姐夸你精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府中账目纷乱,漏洞百出,若非你这般心细如发,不知还要被瞒骗多久。”


    苏璃忙垂首道:“三姑娘谬赞了。奴婢只是尽本分。姑娘明察秋毫,持公秉正,才是府中之福。”


    探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欣赏与思索,忽然问道:“以你之见,如今府中最大的弊病在何处?开源节流,当从何入手?”


    苏璃心中一动,知探春是真心求问,而非试探。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姑娘的话,奴婢愚见。府中弊病,一在人口繁多,用度奢靡,入不敷出;二在管理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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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贪墨,漏洞难堵;三在……进项单一,全仗祖产田庄,如今世道艰难,旧例难继。”


    她顿了顿,见探春听得认真,便继续道:“节流易,开源难。眼下当务之急,自是严查账目,裁汰冗费,堵住漏洞。但长远计……或可效法一些仕宦人家,将府中些闲置院落、或是城外那些产出不丰的田庄,或租赁,或与人合伙,经营些稳妥的营生,如酱菜园、织布坊等,虽利薄,却是个长久的进益。再者,各房姑娘小姐们闲时所做的针线、字画,若精致,或可托可靠人带去那清雅的文具铺、绣庄寄卖,所得虽不多,也是个体己,更免了东西白放着霉坏。只是……此事需做得隐秘,万万不能失了体面。”


    这番话,既有对现状的分析,又有具体可行的建议,尤其是最后一点,考虑到了闺阁体面,又顾及了实际收益,可谓思虑周详。


    探春眼中异彩连连,握住苏璃的手道:“好!说得通透!真真是与我所见略同!只是这‘开源’一事,牵涉甚广,需得从长计议,眼下还需先把这‘节流’的文章做足。”她似是将苏璃引为了知己,低声道:“我知你与凤姐姐辛苦维持不易,如今我既暂代此事,必当竭尽全力,能省一分是一分,能堵一漏是一漏。还望你多多助我。”


    苏璃感受到她手心的温热与坚定,心中亦是一阵感慨。这探春,确有治世之才,可惜生为女儿身,又逢家族末世……她恭声应道:“姑娘但有所命,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自此,探春理家,愈发有了章法。她与李纨、宝钗商议,又得平儿、苏璃从旁协助,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改革了以往许多陋规,裁减了不必要的开支,对下恩威并施,处事公道,不过月余,府中风气竟为之一新,那些原本心存轻视、意图怠惰的下人,也都收敛了许多,不敢再轻易欺瞒。


    连王夫人也暗自惊讶,对薛姨妈道:“真真看不出,三丫头竟有这等才干!比凤丫头在时,还更显清净省力些。”贾母病中听闻,也略感欣慰,只叹道:“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儿,只怕更能支撑门户。”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暗流依旧汹涌。探春的改革,触动了不少旧有势力的利益。赵姨娘因探春裁减了她屋里一些过分的用度,心中不忿,时常抱怨。邢夫人那边也觉探春事事回明王夫人,不将她放在眼里,颇有微词。而府外虎视眈眈的债主,也并未真正离去,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这日傍晚,苏璃从探春处回凤姐院子,路过园中,只见暮色四合,寒鸦归巢,一片萧索景象。她心中清楚,探春之才,如同昙花一现,终究难以挽回这倾颓的大势。眼前的清净,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歇。


    她抬头望向凤姐房中那盏昏黄的灯光,心中忧虑更甚。凤姐的病,不仅是身病,更是心病,是贾府这艘破船即将沉没的预兆。而自己,这个凭借算计和能力勉强攀附在船桅上的人,又能在这最后的漩涡中,找到怎样的生机?


    夜色渐浓,寒意侵骨。苏璃裹紧了衣衫,快步走向那点微光。


    她知道,探春理家,只是这场漫长悲剧中的一段插曲。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头。而此刻,她必须抓紧这短暂的平静,为自己,也为那个在病中交付了她最后信任的琏二奶奶,谋划一条或许能通往岸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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