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余水仙反思剧情的这几天里，关山寨开始戒严忙碌了起来。
要不是余水仙见关刀这些天都没回过房好奇问了给他送饭的东娘子一句，还不知道关刀正在打官粮的主意。
虽说原剧情里这个节点确实是有一批官粮即将运过来，当时关刀也有意向劫粮，但因为有程水仙的嫁妆，加上程水仙故作担心忧虑在那劝说关刀不要妄动，关山寨这才没跟朝廷在这个时候小动干戈。
不然那会儿倒霉的绝对是闻晋延。
如今剧情又一次崩得支离破碎，关刀看出程水仙嫁妆的猫腻，执意劫粮，顺便给闻晋延一次下马威，已然召集弟兄们开始筹备起来，整个关山寨上下说不出的凝重。
等东娘子一走，余水仙对落无忧断言：关刀这次劫粮必败。
“看来，等着关刀求我的那天不远了。”余水仙还挺得意。
既然整个关山寨都把他排除在外，余水仙也乐得自在，一想到这次过后关刀会灰溜溜地过来求他，这几天心情颇好，还特意出门逛了起来。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寨主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屋子里休息么。”关七儿看到余水仙出来在那伺花弄草，烈烈灼日之下，辣眼的日光笼罩着余水仙，替他打上一层耀眼的光晕，衬得那张高洁、美艳的脸愈发美不胜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好几下眼睛。
要不是寨主再三警告程水仙没有表面那么简单纯粹，让他们时刻看紧他，关七儿还真的难以相信，这好似谪仙般的人物会对他们关山寨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事来。
余水仙葱白的手指正怜惜地抚弄着一株开得正艳的小木槿，闻声回眸轻笑，道：“今日心情好，就出来走走，看到这些花，心里更是愉快。”
“你这是要去厨房？要我帮忙吗？”瞥见关七儿左手拎着一捆柴，右手抓着两只鸡，余水仙心里顿时有了数，语笑嫣嫣。
关七儿急忙摇头：“不用了夫人，我自己能行。”
晚上可是大家伙儿整装待发的紧要关头，就指着这顿吃好吃饱上路，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自打知道程水仙可能是程家特意派来的奸细，内应，再加上先前试探时余水仙表现出的不俗力气，关七儿对这位寨主夫人多少有些顾忌防备。
余水仙也没在意她的防备，不让他帮忙他也乐得清闲，反正之后总有他们求他的时候。
挥别关七儿，余水仙继续在寨子里逛了起来。
尽管关刀对寨子里的弟兄们耳提面命防备余水仙，可大家一看到余水仙那张脸就生不起那个戒备的心，看到他还是会忍不住主动向他打着招呼，凑过去询问他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
虽说这些糙汉子们长得都不咋地难以入目，但比起关刀可是顺眼太多，而且这些汉子们也直愣的挺可爱有趣，渐渐地余水仙也被打消了不少疏离，饶有兴趣地参加着他们的座谈会。
明明作战在即，但关山寨的人心态倒都还挺好，话语间有着对战事、明天的忧虑，却也有男子汉面对战争时该有的热血和硬气。
不过一番聊下来余水仙听到最多的还是他们对关刀的无脑崇拜，在他们眼里，他们寨主就是无往不利的神，绝无败绩的神。
余水仙实在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数双眼睛瞬间看向了他，他被瞧得一阵讪讪，食指擦了擦鼻子。
“你们继续，继续。”
“夫人这是不相信我们老大？”
“嫂子，你还真别不信，自从老大加入我们关山寨后，我们关山寨真就没输过。你瞧现在，整个衡山除了我们关山寨，哪还有土匪窝敢立足的。”
余水仙对这点还是认同的，原剧情设定里，关山寨在没捡到关刀之前虽然也算是衡山数一数二的匪寨，但跟它平起平坐的还有两家，一家就是跟程绍狼狈为奸的匪窝，穷凶恶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一家稍微偏弱，全寨子最强的也就是他们寨主，后来他们寨主一死，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很快就被吞并。
等关刀加入关山寨后，关山寨如虎添翼，大肆征伐，没多久衡山就剩下了关山寨一家，主武力就是关刀一人。
也就是说，关刀以一人之力横扫衡山，其战绩辉煌，他手底下的弟兄们能说上个三天三夜。
而自从关刀成了寨主之后更是将关山寨发扬光大，别说周边小贼小匪，就是朝廷都奈何不了他们。
“唉，可惜世上是不存在不败神话的。”余水仙没忍住给他们泼了点冷水。
“夫人这是信不过我们老大？”
“夫人，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就不应该了吧。”
“夫人，你要相信寨主。”
余水仙遭到众人语言围殴，无辜耸肩：“我就是这么一说，没别的意思。”
一时冷场。
余水仙这番话很快就落到了关刀耳里，有人替关刀愤愤不平，觉得余水仙胳膊肘往外拐，也有人替余水仙辩解，说他可能真的只是说说，毕竟关刀是人不是神。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说我们晚上行动会失败？”
“当然不是！只是，夫人的话也没错啊，寨主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一直赢，咱们就是应该谨慎再谨慎点行动。”
“我们还不够小心谨慎？为了避免晚上行动出现纰漏，现在就我们几个知道计划。”
“唉，我这不也是担心嘛，毕竟晚上行动的就我们这么些人。那可是官粮，指不定有多少人护送着呢。”
“说的也是，咱们得的消息不够全面，连送粮队究竟有多少人都不清楚就贸然行动，我这心里头总有些不安。”
关刀就坐在一边听着他们商议，表情认真地擦拭着那把漆黑的大刀，来回检验刀刃的锋利程度和洁净程度。
他知道他语焉不详会让弟兄们心生不安，但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杜绝计划失败的可能。
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成功几率越大。
上一世犯过的错，这一世他绝不会犯第二次。
等到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就要吵起来时，关刀总算有了动作，大刀杵地，发出微弱且有力的铮鸣。
“我关刀在此立誓，绝对会把你们平安带回来，晚上你们吃好喝好，酉时准时出发。”
“目的地，揽月桥。”
第62章
62.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漆黑的夜里关山寨灯火通明，各岗各位严守以待，远远看上去就森严谨慎的可怕。
寨门口来来回回走着一队队巡逻人员，火把高举，严防进入寨子的每个路口。
余水仙就躺在床上点着小窗看着，跟看小电影似的，身上还压着个果篮，果篮里盛放着新鲜水灵的青葡萄。
“这待遇滋润的，我就是还在x九重天时都没享受过，果然么，来参加体验服还是有些好处的。”
余水仙感慨了声，兴趣来了，指尖仙法一动，嘴巴一张，一颗颗晶莹剔透、汁水丰沛的青绿葡萄便整齐地落入口中。
一口气咬爆，舌尖瞬间被甜腻充盈的葡萄汁包裹，余水仙咕嘟咕嘟咽下去，眉目享受地眯起。
爽快。
“不好了，不好了，寨主受伤了，快找关林，快让关林出来——”
就在余水仙尽情享受着轻松恣意的夜间生活时，面前那顶微透明的大屏传出惊慌失措的叫喊，紧接着整个关山寨寨门口骚动大乱，一行人狼狈不堪、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从漆黑的森林之中跑出，将人高马大又陷入昏迷的关刀递了出去。
关刀受伤，这个消息眨眼间便传遍了整个关山寨，灯火顿时比先前更加明亮，宛若白昼。
余水仙的门被咚咚敲响，是关山寨的某个不知名弟兄，他着急地隔着门喊：“夫人，寨主受伤了，你快去看看吧。”
之后便冲去敲响下一个门，也不知道关刀怎么跟他们吩咐的，这种事也能闹得全寨皆知，就不怕有人趁此机会搞事。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关刀也没必要担心，至今关山寨也就进了他一个外人，最容易有异心的也就只有他，他们只需看好他别闹事，寨子就能安安稳稳。
余水仙本意是不准备过去的，想知道关刀伤成什么样，他直接让落无忧放给他看就行，但关七儿没放过他，牢牢记着关刀的嘱咐，越是混乱的时候越要盯住他，更何况这种情况下作为关刀的夫人不去现场，过于冷血奇怪。
于是在关七儿严肃的盯视下，余水仙头皮发麻地跟着她去了。
关刀这会儿正在关林的住所。
关林是关山寨唯一的大夫，年纪不大，医术挺高，原剧情中程水仙暗暗在寨子水源里下的毒就是他给解的，米面里的毒也是。
一听说关刀受伤昏迷，关林二话不说就备好东西整理出干净床铺，让弟兄们把人送到他这边来。
余水仙赶过去的时候，关林已经在替关刀拔箭止血。
一圈人围在门口也没打扰到他，一系列救治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知道关刀死不了，余水仙也就大致扫了眼便把目光放到了一旁紧盯着关林一举一动的一个孩子身上。
他看着挺小，感觉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稀碎的血点伤痕，像是从粗粝的山石地面上擦过，渗血的伤口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碎石泥土。
可这孩子就跟觉察不到疼一样，满心满眼只有关刀，黑溜溜的眼睛里盈着眼泪，仿佛下一秒就会落下。
“到底怎么回事？”
干看着也不是事儿，余水仙干脆八卦起来，不过他没露出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故作沉痛地问。
余水仙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重，可那小孩愣是呜的一下哭了出来，嘴里喃喃着对不起。
余水仙：……
小孩哭得上头，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旁同行的一个大汉不得不承担起解说责任，黝黑染血的脸庞沉重又黯然。
“对不起夫人，是我们太鲁莽了。”
原本关刀是计划的挺周到，毕竟上一世他就打过官粮的主意，只是在程水仙的撒娇劝说下，权衡利弊下，他打消了劫粮的主意。
可这一世，知道程水仙带来的嫁妆有毒，关山寨又真正的弹尽粮绝，这官粮便是非劫不可。
只是关刀没想到，上一世的情报就有错漏，送粮队的人马远超想象，以至于这一世行动时发现不对想要先撤退时，他们被发现了。
那个小孩叫关幺，才十四，算是寨子里最小的那一批。
但他手脚灵活，脑子机敏，天生耳朵好，就被关刀安排做了斥候。
送粮队人数远超预期也是关幺跑回来告诉关刀的，只是没想到朝廷不仅派了人手，还有训鹰。
关幺就是被盘旋于天际的训鹰发现的，鹰唳声一响，送粮队全员戒备，为首的派出部分人马搜进四周林木，第一眼就看到了灵活如猴地穿梭在丛林间的关幺，弓箭手立即拉弓搭箭，朝着林木射杀。
关刀就是为了救关幺受的伤。
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人，他承诺过大伙儿会把他们平安带回去，就要说到做到。
既然暴露了，那就正好利用他跟关幺分散他们的兵力和注意。
起初其他人并不同意，但关刀一句想想寨子里那么多个弟兄在等着他们凯旋，就将所有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关刀跟关幺去引开弓箭手，其他人继续埋伏，等到更多的人被派进山林再开始行动，按照先前关刀跟他们商议好的计划，分批引诱再进行抢夺。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关刀之前为了救关幺受伤，之后又是为了引走弓箭手露出真容。为首的显然是认出了关刀，为了立功，不止派了弓箭手，连驯鹰都被驱使着去追关刀。
大批人马朝着关刀跟关幺围去。
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汉子不得而知，只知道他们去劫粮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关幺满头是血的跑了出来，让他们赶紧去救关刀。
关山寨的弟兄们几乎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听闻关刀有难，哪还顾得上粮食，纷纷调转去救寨主。
结果就是，人救回来了，粮一袋都没。
关七儿一听就软倒了，艰难扶着门才没让自己摔到地上。
“一袋粮都没拿回来……”关七儿苍白了脸，嘴唇都在难以置信地抖着。
关幺跟那汉子惭愧地低下头。
“完了……”关七儿脸色更加难看，如丧考妣般的颓然。
第63章
63.
“什么完了？”一旁的汉子听到关七儿这么说，不禁紧张了起来。
关七儿失神地摇着头，猝然向屋子里的关刀望去，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样子，眼泪一点一点溢满眼眶，满眼无措的慌乱。
“关林，寨主，寨主什么时候能醒？”
关林还在全神贯注替关刀治伤。
关刀伤的着实不轻，健硕的上半身全是被箭捅的窟窿眼儿，后背肩头还布满了爪痕，爪痕之深，哪怕余水仙是过来看戏的，渐渐也有些不忍心起来。
实在有些惨不忍睹，这血流的就快把关林屋子给淹了。
【应该不会死吧。】
【系统任禹：死了世界会崩。】
【系统任禹：你应该高兴，可以换下个世界。】
话是这么说，可余水仙还没等到关刀过来求他，就这么让他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他应该不会死吧，就这点伤……】
【系统任禹：嗯，死不了。】
余水仙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有病。
松个屁气，关刀是死是活他紧张起来干嘛，活见鬼。
关刀确实死不了，只是关林也没法肯定关刀什么时候能醒，毕竟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能捡回一条命已是难得。
关七儿不由焦躁起来，等大家伙儿实在熬不住地被关林轰回去上药洗漱睡觉，关七儿这才找上关林，急切地问他：“就没办法让寨主醒一下吗？我这实在有要紧事。”
关林蹙眉摇头：“难，寨主现在失血过多，我不能罔顾寨主身体强行唤醒他。”
“可、可是……”
“到底怎么了？”关林看着关七儿吞吞吐吐表情焦灼，不由问。
关七儿看了眼余水仙，余水仙接收到意思，自发退出房间。
他一走，关七儿立马说：“寨子里没粮了，明天我们没东西吃了。”
“怎么会？”
关七儿烦恼咬唇：“寨子里那么多人，消耗实在太大了，我们又没了采买途径，田里又还没收成，这次劫粮还失败了，我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关林，我真的需要寨主清醒一刻给我一个方向。”
“不应该啊，程家不是送来万石米着么，这么快就用完了？”
关七儿踌躇了下，低声道：“寨主不让用，说是程家可能有在里面动手脚，可是，我看夫人天天吃，也没什么问题。”
余水仙坐在外头石阶上，面前悬浮着放映屋子里情形的小视频，闻言自己哼哼了声。他当然没吃出问题，花了大价钱换了解毒剂，怎么可能把自己吃出毛病。
关林皱紧眉，瞥了眼关刀，摇头：“不行，这种时候寨主还不能醒，太伤元气，既然夫人吃了没事，我现在就去看看。”
余水仙听到这里还一脸悠哉随意着，忽的想到什么，脸色腾地一变，抢先一步赶向放置他嫁妆的粮仓。
关林跟着关七儿去x了放置余水仙嫁妆的仓库。
万石米粮并没有因为这几天余水仙的挥霍减少多少，依旧满满当当摆在那，可保证关山寨上下百余口吃上一年有余。
如此丰沛的粮食储放在那，关七儿却说他们即将断粮，何其荒唐。
关林紧蹙着眉，挨个搜刮了点作为检验样品。
而他每挖一点余水仙就在暗处用法术将解毒剂泼洒在碗里消毒，确保关林带回去的全都是无毒产品。
关林也确实没能从中检查出什么。
“你们放心用吧，没毒。”关林把最终结果告诉关七儿，让她安心。
可关七儿还是有点怀疑，要真的无毒，那为什么寨主就是不让他们用，还煞费苦心地去劫皇粮。
“说的也有道理，这样，你先用着这点，让他们先少吃点，明天我应该能让寨主清醒一刻钟，到时由寨主定夺。”
关七儿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先这样。
关山寨突然减少食物供应，弟兄们心里说不慌绝对是假的，哪怕关七儿、东娘子她们借口安慰让他们别多想，不安的情绪还是在他们之间蔓延开。
“我都多久没饿过肚子了……”一个二十多的汉子捧着个黄面馒头啃着，一脸没滋没味的晚-娘脸。
“可不是么，自从加入关山寨以来这么多年，我就再也没挨过饿。”
两人垂头丧气地捧着馒头靠在栏杆上回顾往昔，越回忆越心酸。
“实在不行，咱们还是想办法找条能下山的路去别的镇上采买点粮食回来，不能让大家伙全饿死啊，那多窝囊。”
“可寨主不是说不让……”
“寨主现在这样，哪还管得着我们。”
“说的也是，寨主自身都难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关林不是说寨主能好么。”
“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啊，大家不都在传。眼下寨里群龙无首，也不知道过几天会乱成什么样，别朝廷的兵马还没攻上来，咱们寨子先解体了。”
“什么解体，怎么可能，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不好说啊，这种声音这两天我可听了不少。”
关山寨一减粮，关刀又昏迷不醒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复，山下还有大批朝廷兵马虎视眈眈随时会攻上来，此时人心涣散，人心惶惶，时间一长，关山寨绝对会内部率先瓦解。
大家都在忧虑这个未来，唯独余水仙还在房间里一边吃零嘴一边优哉游哉地欣赏着仿佛蒙上一层灰霭的关山寨。
每个人眉头都跟上了把锁似的紧皱着，躁动，不安，在接连三天的粮食削减下爆发。
“我要下山。”
“我也要走了，再不走，真要饿死在寨子里了。”
“你们！不是说好生死与共的吗？现在还没到真的饿死的时候，你们怎么能——”
“寨主都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我们在这干等着，不就是等着活活饿死，你们自己问问关七儿跟东娘子，我们真的还有粮吃吗？与其饿死在寨子里，我还不如下山当流寇去。”
“你去，你去！现在谁不知道我们关山寨的画像张贴在各地，一旦被认出就是被抓起来斩首领功。你要是不怕，你们就都滚蛋。”
政事堂吵吵嚷嚷，关七儿在门外听着愈发难受，终是没忍住跑去找了余水仙。
她一推开门就对着余水仙跪了下来。
“夫人，求您帮帮我们。”
第64章
64.
余水仙被关七儿这突然一跪惊吓住了，一个咕噜翻身下床就要去扶她。
可关七儿说什么也不愿起来，就跪在地上低着头：“夫人，求你帮帮我们。”
余水仙知道她在求什么，松开她坐到一边，倒水喝着，说：“这个我没法帮忙。”
“夫人！”关七儿语气怆然，眼角湿红，“我知道您在怪寨主，可寨主也是没办法……”
关刀当初迎娶程鸾秀也是为了寨子里的弟兄们。
尽管他有私心，想借此羞辱程家。程绍最爱脸面，要是宝贝女儿被强盗土匪娶走还要倒赔上嫁妆，无疑是在程绍脸上甩上一记大大的巴掌。
但那种时候，求娶程鸾秀是关山寨当时唯一的出路。
程绍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知道衡山出了金矿和铁矿，单人拿不下关山寨就将消息上报朝廷，以至于朝廷派兵来袭。
若不是关刀勇猛非凡，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守住寨子和百多位兄弟，关山寨哪还有今天。
只是粮食危机早就存在，那会儿关七儿也只跟关刀说起，关刀这才不得已以全镇百姓性命威胁，程绍为了脸面政绩，才将女儿连同米粮一块送给关刀。
只是程绍不甘受关刀威胁，便在米粮里下了微毒，同时叮嘱程水仙找机会跟他们里应外合，务必拿下关山寨。
只要能拿下关山寨，取得关刀项上人头，程绍不说官升三级，往上升个官还是妥妥的，更何况还有闻晋延在他面前画饼，哄骗着程水仙说要娶他为妃。
成为太子翁公这个诱惑太大，程绍感谢关刀都来不及，送程水仙出嫁时更是耳提面命让他好好完成任务。
关刀在发现送来的新娘子成了程水仙，程水仙又施展着美人计，装无辜装可怜，小作怡情，完全将关刀拿捏于鼓掌。关刀沦陷，这才断送了自己跟整个关山寨。
如今程水仙成了余水仙，没能施展成功美人计还被关刀恶意折腾，余水仙没让关刀提前上天都是好心，谁要在意他有没有苦衷。
余水仙无动于衷，关七儿更是焦灼难过，低头哑声：“夫人，你真就这么铁石心肠，想看着我们全寨上下一一饿死吗？”
余水仙想说：没错，我特别铁石心肠，我这心就不是人肉做的，可硬了。
但看人姑娘家都要哭了，余水仙自认还挺爷们做不到欺负姑娘家，也就没吭声。
可他这样让关七儿更加失望丧气，脑袋垂得极低，甚至还真无声地滴起了眼泪。
余水仙无意瞟见，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怎么就有点见不得人哭呢。
想想关七儿也没得罪过他，他倒让人在自个儿面前丢脸地哭起来，说实话心里头还有点过意不去。
他想让人来求他，可又不是让关七儿一个姑娘家来。
“抱歉，夫人，我失态了，只是，我从小就在寨子里长大，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家人，我实在不想看到他们……也不想这个家散了，所以才……是我过分了。”关七儿调整好情绪，悄然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她也是个要强的姑娘，不想让余水仙看到自己脆弱狼狈的一面，依旧垂着头喑哑着嗓子道歉。
把一个姑娘家逼到这份上是余水仙不太乐意见到的，尤其大家也无冤无仇的。
“你家寨主还没醒？”
关七儿恹恹摇头。
“我可以先帮你们熬过这段时间，等到关刀醒来，不过之后，你们得让关刀向我道歉。能做到我就帮你们。”
关七儿想也不想就替关刀答应：“能，一定能。”
关七儿喜难自禁，笑了起来：“谢谢夫人。”
余水仙：……
听着这谢他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还有点惆怅，总感觉有点亏了。
……
有了余水仙的财力相助，关山寨的粮食危机总算勉强熬了过去。
但关刀始终没醒，关山寨群龙无首太久也不合适，关七儿跟关林便又找上了余水仙。
余水仙那叫一个气闷，这还讹上他了？
【系统任禹：任务需要。】
余水仙：……
去他丫的任务需要，分明就是坑他。
但落无忧说的也没错，他穿过来的根本任务就是辅佐主角，感化主角，让主角所在位面变得和平，美好，充满爱，充满光。
现在这种剑拔弩张人人自危的情势跟他想要塑造的宗旨完全不是一回事。
磨了磨牙，余水仙在他们百般劝说下——实际关林就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程鸾秀——答应暂代寨主一职安稳“军心”。
“你们也不担心我把他们带沟里去。”
“程公子若真是这样的人，那也只能怪我们识人不清，与人无尤。”
“最好是这样。”余水仙轻哼着。
毕竟都是以女装示人，这种时候换回男装并不合适，所以余水仙还是以程鸾秀的身份出场。
他知道寨子里有不少人想要打退堂鼓离开关山寨，这会儿他过来就是为了安抚住这些人。
大家都是从小在寨子里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姐妹，曾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吃过苦享过福，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坚持不下去。
“夫人你不x明白，咱们寨子没了寨主，迟早要被灭，与其，”那人看了眼周围的兄弟们，神情变得瑟缩，却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继续道：“与其留在这等死，还不如想办法出去。只要能改头换面，天下之大，谁知道我曾经是土匪。”
其他人虽然没说，但表情眼神流露出的倒是跟这人一个意思。
趁现在山底下的朝廷鹰犬都以为寨子要乱，准备集结人手一举攻城掠地，倒不如趁此机会偷溜下山，一走了之。
没了关刀的关山寨，还算什么关山寨，上百个人哪里是上万人的对手。
“要是我说，我能保住你们呢？”
余水仙话一出口，全场震惊。
“夫人您说什么？”
“开玩笑吧夫人，那可是上万人，就咱们这些……”
别说政事堂里的那些人，就是关七儿跟关林也是一脸惊愕地看着余水仙。
他们让余水仙过来是来安抚大家情绪，不是挑拨大家情绪的啊。
而且这话听着，也太过于……可笑。
余水仙无视众人的惊愕，自顾自打磨着指甲，吹着指甲屑，慢悠悠道：“难道你们不想从朝廷那找回点颜面，不想把前几天刚送来的粮食纳入怀中，不想让朝廷的人见识见识我们关山寨的威力？”
第65章
65.
三个“不想吗”一下击溃了在场所有人的理智。
怎么可能不想。
自打关刀进入关山寨，关山寨成为衡山唯一的主宰，他们就没受过今天这样的窝囊气。
两个矿的消息没传出去之前，谁人听到他们关山寨的名头不是闻风丧胆瑟瑟发抖，谁人见了关刀不是尊称一声关寨主。外头地界来的过路商人为了图个安稳，谁不是率先来衡山拜个山头。整个关山镇真正让人心服口服的，暗里推崇的，唯关刀是也。
可现在，整国上下，大街小巷，是个人认出他们都会指着喊一声通缉犯，抓住他。
几乎人人喊打。
天地之差的待遇本就让人憋屈不已，这几天寨子里还因为断粮出了那么多幺蛾子……
“夫人有何高见？”
余水仙挑眉勾唇：“挖矿。”
众人惊愕，满堂不解。
这种节骨眼儿上，哪有人力去累死累活的挖矿啊，大热天的劳累，不是增加粮食危机么。
但余水仙表示粮食这块不用担心，他一力承担，但开矿势在必行，没有矿产，他们连跟朝廷兵马厮杀的机会都没有，谈何报复。
【系统任禹：这是准备制造兵器？】
【聪明。应该没有说不能吧？】
【系统任禹：是没有。祝你好运。】
【……这话听着，不太真心啊？】
【系统任禹：发自肺腑。】
【得，没意思。】
余水仙不再理会落无忧，开始跟关山寨众人筹谋起暗地挖矿制造兵器的路子。
到底也是做过皇帝的人，安排统筹也算是有经验，很快整个关山寨便有条不紊地行动了起来。
缺煤？小事，这么大的一座山，都出两个矿的，再来一个应该也不稀奇吧？走你。
【不算滥用法术哦，我就是探测了下哪里有煤矿。】
【系统任禹：……】
缺炼铁炉灶？小事，直接起上几十个，再来几把三昧真火，日日夜夜，生生不息。
【不算滥用法术吧，点几把火而已。】
【系统任禹：……】
不知道要炼成什么样？来来来，照着这些图样来，有长有短，有细有粗，有远有近，包你们满意。
短短两个月里，整个关山寨焕然一新，不论是人的精神面貌还是寨子的布置，全都跟两个月前截然不同，不能同日而语。
期间朝廷自然没能按捺住进攻的心上山试探了一波，毕竟押粮队说过关刀受伤，正值关山寨薄弱之际，正是下手攻占的最佳时机。
因此，即便没能同程水仙联系上，闻晋延还是在监军太监的催促下动了第一波兵马。
结果自然是惨败。
也正因如此，余水仙在关山寨的名望突飞猛进，众人对余水仙的规划指令从此是深信不疑，让他们往东就绝不会往西。
大胜的那会儿还搞了个彻夜篝火，载歌载舞的别提有多快活。
这是关刀进关山寨以来第一次看到大家伙这么忘乎所以的模样，一时间还有些恍惚，仿佛上一世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大家都还好好的，程水仙也好好的。
他没有口蜜腹剑，没有笑里藏刀，没有佛口蛇心，笑容一如他的长相干净纯真，善良圣洁，却又在火热的氛围下变得热情火辣。
关刀实际在受伤的第三天便醒了过来，只是关林表示目前正好是个试探程水仙的机会，就让他继续装病。
关刀本不愿答应，有着上一世记忆的他怎会不知道程水仙的真面目，一旦他装病隐退幕后，关山寨没几天就会分崩离析，届时程水仙找到机会同闻晋延、程绍里应外合，关山寨必亡。
【虽然我跟夫人相处时间甚短，但，夫人看起来并不像寨主你口中形容的那样。】
【他惯会骗人。】
上一世他何尝不是这么认为，可结果呢，他信任的兄弟，朋友，亲人，一一惨死眼前的教训让他足够铭记生生世世。
程水仙人如其名，就是一株毒性强烈的水仙，表面艳丽无害，实则根、茎皆是毒液，触之不教人死，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关刀顾忌自己久不出面，程水仙会毁了关山寨，但在关林的劝阻下，他只能按捺下对程水仙的提防顾虑，隐藏于暗处观望。
这一观望，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来，程水仙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极其摸不着头脑，他完全猜不透这一世的程水仙到底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唯恐失控，只能用最险恶的角度揣测程水仙的用心。
关七儿都有些听不下去，替余水仙说起话：“夫人根本没有这种心思，要是真想利用大家伙挖矿造兵器反送给朝廷，那他何必在两方打起来的时候那么卖力，丢出去的武器都让大家伙事后捡回来，捡不回来的就地销毁，把原料带回来。”
关刀自然是有把这些看在眼里，但他还是不相信这一世的程水仙会跟上一世有所不同。
关七儿不知道关刀为何如此固执，被他气得不行，“你要是不信，就继续看着好了，看看夫人到底是带我们越来越好，还是想着等我们试验好了再拱手让人。”
余水仙是没想到关刀下线能下这么久的，他感觉再这样下去，关山寨都能成他的了。
【系统任禹：这不正好，算是完成三分之一任务。】
【可我只是个辅助，辅助！】
上一个世界那个冤大头的经历告诉他，太过投入，太过真情实感是要被背刺的，还是从里到外捅刀子。
他兢兢业业为齐世长创造报仇机会，营造美好生活环境，末了还深藏功与名，事了抚衣去，把辛辛苦苦经营来的皇位无偿奉送，担心会有阻碍还提前帮他扫清，确保齐世长即位顺顺利利，无人异议。
他都做到这份上了，自认算是举世无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无匹挚友，结果呢？
【系统任禹：他为你创收五万功德值，为你在这个世界吃喝拉撒用奠定良好基础。】
余水仙：……
【这、这是我应得的。】
很想理直气壮地这么说，但没来由的，余水仙就是有些底气不足，甚至回忆起齐世长带他看的最后一次日出，那双被哀伤不舍后悔染透的眼睛，心脏那种奇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揪痛又一次抽抽地犯了起来。
他不明白，他都换了一个身体了，怎么这毛病还在跟着他……
第66章
66.
“夫人，有书信。”
自打由余水仙带领大家结结实实痛痛快快打赢了朝廷兵马一仗之后，关山寨上下百多人便对余水仙好感愈增，有些年纪还小的到了他面前，说话都小心翼翼羞羞涩涩的，脸蛋飘红，眼神闪躲，一个不经意跟他对视上，转眼就羞羞答答地扭着跑了。
那小姑娘家的姿态看的余水仙着实可乐。
这会儿余水仙正在炼器场监督，不过今天造的不是兵器而是厨具。关山寨遗留下来的那些垃圾厨具早就可以淘汰了，可惜懂做饭的就关七儿x跟东娘子，两人又习惯用这些旧的了根本没想着换，结果就是刀短了，锅薄了，碗盘不是有裂纹就是有裂口。
寨子里多汉子不讲究，可余水仙这个完美主义哪受得了天天看到这些瑕疵在眼皮底下晃。
人的相貌没法强逼着修正，器物总得修的让人顺眼些。
夫人有令，大家自然听从，一个个腾出手就开始按照余水仙给的图样造起来。
关六在这时候送来书信，余水仙还纳闷，接过来一看，嗬，原来是程绍送来的，说是太久没见过于想念，希望关刀寨主能体恤他一个作为父亲的心，让余水仙归宁两天，让他能跟家里人好好团聚。
关六不识字，踮着脚越过余水仙的肩头瞅来瞅去也没能瞅出个所以然，还有几分少年心性的他没忍住好奇，开口问了余水仙一句：“夫人，谁给你的信啊，写了什么？”
余水仙也没在意他的偷看，反而有些意外他竟然不知道，白纸黑字明摆着的。
“你是……不识字？”
关六悻悻挠头，支支吾吾：“嗯、嗯……不喜欢读书。”
余水仙恍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陡变犀利：“你们寨子，是不是都不怎么识字？”
关六更加讪讪，挠头望天：“也、也不是所有，寨主、关林、我姐姐、关幺他们还是知道的。”
“就这么几个人……”难怪先前他高谈论阔着要怎么造炼铁炉怎么做那些兵器时一个个都跟丈二和尚似的完全摸不着头脑，还得他一点一点画出来，写出来还不行，原来症结在这。
关刀这寨主做的也不是很称职嘛，难怪原剧情里随便一个人过去跟关山寨的人叽里咕噜几句就能把人骗得倾巢而出，那书信根本不是关刀的手笔他们也没认出来。
他本以为是剧情bug，好家伙，敢情是这群糙汉子根本不认字儿。
“所以你们平时书信来往就全靠画图？”
关六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这不是，画图看着更清楚点嘛。”
“夫人，你还没说这信说了什么呢，是不是山底下那些官兵向我们宣战了？”说到宣战，关六眼睛都亮了，手掌抑制不住兴奋摩擦着，一脸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他确实迫不及待，之前那两场仗打下来他都没轮到试用夫人造的武器，这次说什么也要体验一下其他弟兄口中以一敌百的痛快。
余水仙好笑地睨他一眼，书信卷起敲了下他的脑门：“不是战书，是家书。我父亲让我下山回去一趟。”
关六脸上的兴奋顿时凝固，语气变得小心：“那夫人，你要回去吗？”
关六这才想起他们夫人是被寨主强娶回来的，如今寨主昏迷不醒，寨子里也没什么值得夫人留恋的，这种时候夫人要是真想走，他们也只能……
“胡思乱想什么。”瞧着关六眼圈都快红了，余水仙是又无奈又想笑，又轻轻敲了下他的脑门。
以前他总是以貌取人，只要是入不了他眼的他都耻于同人站在一块出现在一个画面里，哪怕是资历老的各位神君上仙，无一不被他以外貌嫌弃鄙夷过。
现在回首，想起刚飞升时便是碰上领仙玉郎前来引渡，领仙玉郎为人谦逊有礼，偏在他眼里，因长相普通而被他嫌弃，愣是半句话都不愿听完，甩下人便自顾自离去，行径着实有些过分。
其实，也不是所有“丑人”都会作怪。
像关山寨的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不堪入目，可相处下来，一个个都是真性情，爱憎分明。
同他们在一起生活，日子久了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煎熬眼睛疼，甚至看久了，这些丑呼呼的大个子也有叫人疼的一面。
“回去是肯定会回去的，不过还会回来，这寨子有如今这般繁荣光景可都是靠我，我怎么可能丢下寨子不管。”
余水仙说起现在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关山寨时表情别提有多自傲，小下巴尖细小巧，昂起来时就跟斗胜的大公鸡，鸡冠高高立起，装满了傲意。
秋日的阳光正暖，照在他那张姣好昳丽、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庞上，纤长又浓密的睫毛因为得意骄傲的笑容向下延去，在眼下形成一簇洒满光斑的密林，形影交错，仿佛阳光都染上了不同色彩，艳丽无双。
关六一下就看痴了，少年郎的轻薄脸皮抵不住羞涩一点点红了起来。
一个是青涩的少年，一个是艳丽的“少女”，两人一立一坐，以秋日暖阳为背景，遥遥看着，岁月静好，美景如画，和谐友爱，着实美妙。
可只有关刀一个人知道，在这张艳丽、无暇的面皮之下包裹着的究竟是怎样一颗焦黑腐烂的心。
“程水仙要是准备下山，让他先去找我。”关刀沉声吩咐，眼睛一瞬不瞬死盯着跟关六谈笑的余水仙，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捏响，那张凶悍刚毅的面庞在斜跨整张脸的狰狞疤痕下愈显凶恶。
“寨主，你这是准备清醒了吗？”关七儿有几分惊讶。
“嗯。”
“那，之前，我答应过夫人的，你——”
关刀侧目。
关七儿悻悻低下头：“我那会儿也是情势所逼……可是我都替你答应夫人了，你要是反悔，那夫人干脆一走了之了怎么办。”
关七儿没关刀那么好的耳力，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程绍传来的那封书信，最先看到内容的是关刀。
他不动声色将书信包装回原样，让关六拿给程水仙，然后来到暗处观察，试图从程水仙的微表情里发现点什么。
结果意想中的没看到，倒是欣赏了这么一出清纯戏码。
不得不承认，程水仙的演技的确天-衣无缝。
“没有达成目的之前，他不会走。”
“那可不一定，你又不了解夫人。”关七儿低声不满地嘀咕。
关刀掀起冷笑。
他不了解？确实，他从没有了解过程水仙，明明长得那么单纯，那么干净，那么善良，平日里杀只鸡杀只鸭都不敢看，还替它求情的小人儿，害死寨子上百人时却那么残忍，那么冷漠，从背后给他捅刀时更是没有过半分手软。
他怎么可能了解他。
第67章
67.
既然要下山，余水仙自然要做个样子先去找关刀一趟。
谁知道就是这么巧，他前脚过去，关刀后脚就幽幽睁开了眼，听他说要下山回程家一趟，他沉默片刻，说要陪他一起去。
余水仙没有拒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半晌问出一句：“久病初愈，下得了床？”
关刀目光沉沉，身体如大山般稳重，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虬结有力的双腿落地，抬眼：“让你下不了床，还是轻而易举的。”
关林跟关七儿都还在呢，这货说话就这么放肆，余水仙憋着气，呵呵冷笑：“是么，我还以为寨主大人躺在床上两个月，那功能早废了。”
“关林，你这医术不行啊。”
关林是躺着也中刀，表情当即变得讪讪，关七儿也是听得耳根红红，但眼睛却不忘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行还是不行，夫人若是有兴致，一会儿就能同你演练一番。”
余水仙当即呸了一声，说了句无趣，“走了，七儿，别忘了告诉你们刚苏醒的寨主大人欠着我什么。”
余水仙掸掸衣袖，表情倨傲，哼哼着扬长而去。
关七儿悻悻看着关刀：“寨主……”
“我自行处理。下山期间，你们千万仔细小心，如今寨子里多了那么多新型兵器，朝廷跟程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一纸书信引我跟程水仙离开必有所图。”
关七儿跟关林神色一凛，齐齐称是。
余水仙没有如程绍所愿，接到书信的第一天就匆匆赶回去。他愣是为了让关刀向他当着整个关山寨的弟兄们赔罪而耽搁了小半月。
余水仙就纳闷了，关刀这货倔什么呢，他在他昏迷期间救了整个关山寨还不值得他给他一个公开道歉吗？
忘恩负义。
“寨主，你就给夫人道一回歉吧，我之前为了寨子都替你答应了，你这出尔反尔，也很伤夫人的心的。”
“那是你应下的。”
“可我也是为了大家伙儿啊，那会什么情况你后来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没有夫人，我们早就，早就没了……”关七儿说着说着垂下了头，神情有几分灰暗，x俨然是想起了那几天因为粮食短缺而差点分崩离析的光景。
她从没见过寨子的弟兄们那种模样，彼此之间动不动就吵，动不动就动手，言辞间全是要离开，全是灰心丧气。
如果没有夫人站出来，没有夫人帮忙渡过难关，关山寨哪还等的到今天。
关刀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形容起那段缺粮的光景，尽管他昏迷时间并不久，但多少还是错过了关山寨最为艰难的几天。
群龙无首，他能想象到兄弟们内心的张皇和无望，况且如果不是他行动规划有误，太过依赖上一世的记忆经验，那天劫粮也不会落败受伤。
“寨主……”关七儿还是没忍住想再劝。
关刀抬手制止：“行了，我自有分寸。”
关七儿不满，还想要一个明确回答，被关林拉了拉胳膊，眼神示意别再管，这是寨主跟夫人之间的事。
关七儿撇嘴，却也没有办法。
她又不能强摁着寨主去向夫人低头道歉，只是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结果被寨主亲自打脸，多少觉得脸颊有几分火辣辣的疼，以至于她都不敢主动去找夫人，没脸见他。
这半个月来关刀一直没有回过房间，余水仙一个人也睡得自在轻松，七仰八叉的，四肢舒展开，光洁白嫩的皮肤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在昏暗的烛火下白得扎眼。
余水仙一个人睡的时候挺没睡相，整个人几乎是斜着睡，脑袋一个不留神估计能垂到床外头去。
现在天已经凉了，可睡姿极差的余水仙根本没往身上盖多少被子，大多团在床尾，还被他一只脚压着。
关刀在门外踌躇老久，进来看到的就是余水仙这么一副放飞自我的睡姿，娇艳的脸蛋睡出淡淡的红，昏暗的烛火衬得他恬静的睡颜愈发瑰丽。
关刀的目光从余水仙的额头一直顺到他的嘴唇，纤长细瘦的脖子，小巧突出的喉结，跃出衣裙半边的干净锁骨，线条顺滑的肩头，细瘦的胳膊，微蜷葱白的手指，易折好拿捏的长腿，珠玉般圆润粉嫩的脚趾……
不得不一再承认，程水仙有种超越性别与凡俗的美，眼目闭阖，眉心隐隐约约残留着白日里描画的淡金色花钿，再被昏暗的光源一衬托，更多了几分圣洁。
跟上一世的他……很不一样。
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给他的感觉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差异。
他是为何喜欢上程水仙的？
如今细想起来，关刀也觉得自己有几分荒谬。
他明知道娶回程鸾秀是为了羞辱报复，可为什么换成程水仙之后就全然将灭门之仇抛诸脑后。
他如此痛恨程家，却为何偏偏将程家独子奉于手心，对他言听计从，百般信任。
关刀越是回顾上一世越发觉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而这些不对劲似乎都来源于他看到程水仙的第一眼。
他一直有在做一个梦，梦里光怪陆离天马行空，醒来后便在记忆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唯独有一张脸，跟程水仙一模一样的脸，像是用凿子深深刻在他脑海深处一般，哪怕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只要闭上眼去回想，那张脸便如真切地出现在面前那般详细真实清晰。
而一旦想起那张面容，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挖空了，空荡得厉害，直到见到程水仙，被挖空，感知不到波动，过于沉闷的胸膛才像是被注入久违的活力，重新学会跳动。
在看到程水仙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有一种声音，保护他，呵护他，爱他，绝不能，让他再离开他。
这声音如诅咒，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质疑不解，直到他接受，他将程水仙护在掌心，放在心尖最柔软的地界。
最后，遍体鳞伤。
重活一世，他理应恨这张脸，恨这个人，恨到除之而后快，恨到本该将世上最严酷的刑罚全部、一一加诸在他身上，以慰上一世逝去的兄弟天灵，可每每看到这张脸，他却下不了手……
“程水仙，我真想，就这样杀了你。”关刀的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余水仙脖颈上两公分的距离，只要他想，余水仙随时能殒命。
可悬浮半晌刀也没落下，翻了个面换成刀背，拍上了余水仙睡的红润的侧脸。
余水仙：！！！
第68章
68.
余水仙真的服了关刀这个丑货。
自化成人形以来他就没遭过这种折辱。
关刀这混蛋竟然又动他的脸！
程水仙这身体养得细皮嫩肉的，轻轻戳弄两下都能留点红印的，更别说关刀直接一大刀拍上来，哪怕他自己觉得没用力，余水仙脸上还是多了条扎眼的红印子，皮肤一阵火辣，气得余水仙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扑过去咬死这丑货。
“有病！”余水仙气得不行，拿着镜子翻来覆去看自己的脸，看着自己那张精雕细琢、只应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容颜上多了一条又宽又长的红印子，拳头捏得咯吱响。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打我，是不是脑子睡久了全漏出来了。”
尽管这不是关刀第一次见程水仙生气，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世的程水仙哪怕生起气来都比上一世灵动、真情实感许多，甚至可以用有趣形容。
关刀憋不住地勾起了唇。
余水仙看在眼里，气在脸上：“你这混蛋还有脸笑，故意欺负我是吧，等着。”
余水仙从床上爬起来，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
关刀就坐在桌边静候着，给自己倒杯水浅尝时，嘴角挂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弧度。
可就在他准备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时，头顶视线忽的一暗，警觉抬头欲躲，就听得扑通一声，嗷的一下，余水仙连着被子一块从床上摔了下来。
原本用来作案想要蒙上关刀的被子反被盖到了余水仙自个儿头上，整个人摔了个五体投地。
关刀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了起来：“知道夫人想念为夫，可夫人也不至于对为夫行如此大礼。”
“呸！谁想你个丑八怪了。”余水仙从被子里挣扎着起来，乱糟糟的毫无形象地站在被子上。
他本来脸上就多了道印子，这么一摔，下巴又磕到了，顿时红了一片。
丑八怪……关刀摸上自己脸上那条又长又狰狞的疤痕，时间过的长久，摸上去早就没了感觉，可他依旧记得那条鞭子又急又快地剐着他的脸的滋味，深入骨髓的痛。
关刀含笑的脸庞渐渐冷却。
“我有今日，也是拜你们程家所赐。”
“我现在过来就是通知你，明天我陪你下山，回家。”
余水仙还在心疼自己的脸，跟落无忧吐槽这垃圾、不合理的系统禁令，闻言一惊，随即抱臂哼哼了声。
“在你没向我公开赔礼道歉前，我不下山。”
“这可由不得你。”
余水仙笑了起来，精致的眉眼蕴着狡黠得意：“由不由得我，你说了不算。现在整个关山寨同样视我为主，寨主大人，你的命令，接下去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管用了。”
关刀知道程水仙说的是事实，他假装昏迷的这段日子，寨子里的弟兄对程水仙的崇敬已经达到一种无人可及的顶峰，跟对他的敬畏、笃信不同，程水仙就是有另类的魅力让得他们自发俯首称臣，发自内心的接纳、靠近、听从、信服。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王者，所有人见了他，与之相处后，都会不由自主跟随、臣服。
他的自信与生俱来，他的光芒熠熠生辉，即便身处劣势，骨子里的高傲也会让他将下巴傲慢地抬高。
这跟上一世的他截然不同。
反倒是，越来越像他梦里的那张面容。
有眼泪，却从不哭。
身子柔弱，铁骨铮铮。
“是么。”
余水仙抬了抬下巴，神情快意。
“既然夫人不愿归家，更爱婆家，为夫哪有不同意之理，那便好好住这儿吧。这几个月，辛苦夫人了。”
余水仙听着关刀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劲，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谁说不想回去了？不是，关刀，你这人真不要脸，我救了你兄弟，你给我赔礼道歉不是应该的？”
“都说关山寨的寨主关刀是个有情有义、施恩必报的良善之人，现在看来，分明就是个忘恩负义、没有廉耻的小人。”
“算了，滚吧，看你就烦。”
余水仙气愤不已，收拾收拾被子就准备回床上躺着去。
他心里憋足了火气，收拾起来动作幅度极大，似乎把被子当做关刀，气狠狠地折腾着。
关刀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穿着衣衫不整的女裙在委屈生气地捡被子，结果因为被x子有些沾灰，又嫌弃又生气地使劲拍打着。发丝缝隙间能瞥见他气红了的眼圈，下巴磕到的位置还红肿着一块，随着他生气地咬唇绷起，疼得他斯哈斯哈地抽起冷气，越发恼恨地打着被子。
有点幼稚，有点可怜，也让人……不忍。
“明天，政事堂见。”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心软心乱，关刀一刻也坐不下去地走了，余水仙没有回头理会，因此他没看到关刀略显狼狈的身影，那哪是离开，分明就是落荒而逃。
余水仙折腾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把被子丢到了一边，整个晚上就这么瘫在床上睡。
即便拍干净了灰他心里也膈应，总觉得还有点脏，宁愿不盖。
重新入睡前他还把关刀臭骂了一顿，连带着太白金星、月老这一票老家伙槽了一遭。
那些个老东西，没一个好货，心眼真小。
落无忧：……
第二天余水仙是被关七儿的敲门声吵醒的。
关七儿一听到余水仙饱含睡意的进来，二话不说就推开了门，兴致冲冲地喊着夫人，“寨主答应向你道歉了。”
余水仙前一秒还睡眼惺忪着，后一秒弹坐起身，眉眼放大：“你说什么？”
……
关刀一大早就召集了关山寨的所有人前往政事堂。
政事堂修的不算大，所以大多弟兄都围在庭院里，挤在一块你问我我问你，想知道刚苏醒的寨主到底要做什么。
绝对是件大事。
“放屁，谁不知道是大事，问题是跟什么有关的事，别是跟前段时间大败朝廷有关吧？”
“应该不是，那种小事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
“什么叫小事，那可是咱们寨子难得的荣光，你是不知道朝廷那么多兵马被咱们打得落荒而逃的模样有多滑稽，贼逗。”
“那还不是因为夫人。”
“对对，要不是有夫人在，咱们寨子早没了，朝廷那群瘪犊子玩意儿还真黑，悄摸声息的就聚了万把人，倾巢而动啊，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人。”
“诶，夫人过来——嗯？关六，你给老子揉揉眼睛，老子应该没看错吧，这兄弟怎么长得跟咱们夫人……一模一样呢。”
这兄弟嗓门还挺大，边上那一提溜全都听到了，纷纷朝着身后方向望去。
就见余水仙穿着一身飒爽的修身男装出现到大众视野中，没有步摇没有花簪没有发髻，只有简单的束发跟一只乌檀木簪子别着发冠，长长的马尾率性自由地随着行走动作摆动。
众人不自觉地向两边退去，让开一条道来，目光惊疑又痴迷地跟随着男装的余水仙移动。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好看到让他们根本没法去在意他的性别。
这是夫人吧，应该是夫人吧，可是没有胸啊，难道真是夫人的兄弟？好像程家是还有个儿子来着，可什么时候到咱们寨子来的？
所有人脑子里在见到余水仙男装的那一刹都装载着这些疑问，直到关刀招呼余水仙过去站在他身边，然后执起他的手对着所有人宣布，他，程水仙，是个男人，也是他的夫人。
众人大惊，每一张脸上布满震惊色彩，而下一秒，就见他们英明神武的寨主单膝朝着变了性别的夫人跪下。
那一刹，所有人差点没惊掉下巴。
这、这什么情况……
第69章
69.
这还能是什么情况，关刀如余水仙所愿，在整个关山寨上百人面前向他道歉。
道歉一，不该让他着女装示人。
道歉二，不该对他不由分说地怀疑排斥，把他安排至厨房整理后勤内务。
道歉三，不该对他用强，不该对他……
“够了！”余水仙急忙捂住他越说越没把门的嘴，又羞又愤。
“你怎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有病。”
关刀浓眉虎目，不笑时不怒自威，甚至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但一染上笑意，倒是多了分情深柔和。
他顺势取下余水仙捂着他嘴的手搁置嘴边，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笑着倒打一耙：“这不是夫人要求的？”
说来也怪，被这么个丑东西碰触亲昵他理应嫌恶，可这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什么温度的吻，甚至恍惚间有种关刀根本没亲上的错觉，却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心脏悸动。
滚烫的热意从手背贯到心尖，热得心脏跟浇了油一样几欲爆炸。
上一世的那种诡异怪病在这一刻复发，余水仙唰的抽回手，背在身后别扭地擦了擦，低声啐了句有病。
……
余水仙跟关刀下山了。
下山前两人分别嘱咐寨子里的弟兄们要好好看顾寨子，照顾好各自，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保全自己最为重要。
余水仙还让关七儿多照看一下他的实验田，不久会有惊喜。
关七儿看着他们离去，莫名有点不舍，总有种他们一走就不会回来了的错觉。
“希望真的是我的错觉吧……”关七儿深深叹了口气。
“放心吧，寨主会带着夫人回来的，在这期间，我们好好顾好寨子。”关林安慰道。
关七儿点点头。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尤其是关刀这个挨千刀的有毛病，前脚还在那么多人面前道歉说不会再无缘无故怀疑排斥他，现在又故态萌发地说要蒙着他眼睛。
“你这个出尔反尔、口蜜腹剑、反复无常……的混蛋，小人，真当本少爷稀罕知道你关山寨的藏身地吗？”
“夫人误会了，我这是怕夫人知道了下山路线，一个不留神跑了，那可是我、寨子的滔天损失。”
关刀挡下了余水仙要去摘布条的手，边笑边替余水仙调整着布条，保证余水仙什么都看不到。
余水仙：……
“起开，本少爷不用你牵，我自己会走。”
余水仙不客气地拍开关刀想牵他的手，摸索着往前走。
关刀也不是个体贴人，或者说他这一世就不愿再体贴程水仙，见他硬要逞强，他也没坚持，松开手后就说：“那为夫就在前面恭候夫人，夫人一个人走时可要小心脚下。地势陡峭，别摔了伤了夫人的脸，届时还要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本少用不着你假惺惺的提醒，滚你的。”
余水仙凭空挥了把，感知到关刀确实丢下他自顾自往前头去了，牙根又气恨地磨了起来。
丑货，混球，杀千刀的，真当本神蒙着眼就看不着了，没见识的东西。
关刀倒是没想到余水仙蒙着眼走路也能如履平地般平稳，眉头暗暗挑了下，又特意伸手在余水仙面前晃了晃。
他的小动作余水仙没看到，他能走的那么四平八稳，眼睛跟能看见似的，全靠落无忧给他放的地形图，自带导航语音。
但导航识别不到主角，因此关刀后来为了试探直接停下余水仙也没发觉，直挺挺踩了上去。
那一脚踩上去，关刀还没出声，余水仙先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踩到了屎，脸色一下变了，急忙到一边蹭鞋底。
“什么破导航，路上有没有屎都识别不出来。”余水仙嫌弃得要命，嘴里一连串污言秽语。
关刀前面没听到，就听到了余水仙对他脚的形容，笑容顿变狰狞，抬手就是照着余水仙的屁股来了一下。
余水仙被打得猝不及防，顿时嗷的叫唤了一声。
“关、刀！”
士可杀，不可辱！
余水仙一把扯了蒙眼布朝着关刀丢去，见关刀要躲还要跑，拔腿就追上去，边追边喊别跑，给本少爷打回来。
关刀肯停才怪。
两人就这么在山路里闹腾了起来，你追我赶的，期间余水仙用了好几次法术想从关刀身上报复回来，可惜系统禁制从中作梗，主角保护光环大发神威，反倒余水仙百受其害，把自个儿折腾的狼狈不堪，生气憋屈得差点哭出来。
等着，等本神攒够了功德值回去，一家一家全给你们拆了！
这里是山路，离最近的水源至少要走大半天，有那功夫他们早就下山了，所以关刀说什么也不同意余水仙先去找水源洗漱。
他现在着实狼狈，头上落满枯叶碎末，不知道有多少深藏发缝间，只要想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得好像头上长了无数虱子，身心膈应。
好端端的衣服也被灰尘染脏，白色成了灰色，余水仙多看一眼都恨不得把自己给扒了，把这套脏衣服丢得远远的。
这行头落在身上，根本没脸见人！
更不用说之前为了整关刀，他还特意用法术翻了地，不知翻出多少动物干硬的粪便混在枯叶干土中，结果关刀没怎么中招，全撒到自个儿身上，一头一脸，恶心得x他想吐。
哪怕关刀假惺惺给他擦过，他也觉得身上又脏又臭又恶心，走两步就忍不住跳两下，想把衣服里可能残留的脏灰抖落下来。
关刀看着余水仙跟身上长跳蚤了一样动不动蹦跶一下，还总是扒开衣领瞧有没有残留物，精致的眉目拧在一块儿，脸颊气鼓鼓的，看着就让人忍俊不禁，不由憋笑开口，好心安慰他一句：“再忍忍，快到山脚了。”
“还要多久？”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最快半个时辰。”
“半、半个时辰？这还叫快？”余水仙快晕了。
“你之前还不如先带我去找水源。”
“就算有水源，你也没衣服换。”
余水仙一滞，淦了一句，悲愤地啊了一声，猛地扑向关刀：“都是你，都怪你，好端端的打我，还不给我打回来……”
余水仙这一扑是出乎关刀意料的，他毫无防备的就被余水仙扑到，抬眼对上余水仙发红的眼圈，委屈又愤怒的样子，神情一怔。
忽的，关刀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不寻常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大掌罩着余水仙的后脑往自己胸口一摁，身下大刀一出，机括一开，刀身便脱柄而出，在半空力开山河般挥了起来。
余水仙被牢牢压在关刀那又硬又宽的胸膛上动弹不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着阵阵破空声，隐约能猜到点，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原剧情里，关刀陪程水仙归宁时也碰上了伏击，期间关刀对程水仙要有多好多体贴就有多好多呵护，根本不舍得让他染上半点尘灰。
下山这大半天以来的路程，也就现在他得到了点跟原剧情程水仙应有的待遇……——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呀亲爱的们，谢谢各位支持喜欢，感激不尽！！
第70章
70.
关刀不愧是月老笔下的主角，武力值杠杠的，没多久，周围设伏的箭阵便被关刀以蛮横之力破开，箭矢被打飞回原路，丛林中响起一连串受伤的哀嚎痛吟。
听到人声，他们俩再傻也知道是朝廷的兵马在此伏击。
关刀下意识看了余水仙一眼，眼底眸色深浓，可看到余水仙朝他偏头，看穿他的眼神，跟被针扎了一样瞪圆眼气冲冲地怒目相视，听着他又气又怒的说着你怀疑我时，心口兀然一痛。
他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就见余水仙气得火冒三丈，手指重重戳着他的心口：“关刀，你给本少听好了，我只说这一次。要是我真想要你的命，我自己会亲自来拿。”
这种同人合谋埋伏的低劣手段，他不会做，也不屑做。
他余水仙行事向来正大光明，哪怕成为众矢之的，他也绝不藏头露尾找借口找掩护。
一把推开习惯性要护着他的关刀，余水仙拿出了随身带的**，也开始了自我防御反击。
他要用行动告诉关刀，就算没有他照着原剧情对他好，呵护他爱怜他，他也能好好的。
他是水仙花，剧毒的水仙花，他可以漂亮，可以美艳，唯独不能退化成软弱的菟丝子，只会依附。
余水仙设计的**是可以收回箭矢的，箭尾绑有弹力极佳的细绳，呈暗金色，在高速运动下同样能够成为穿透血肉的利器。
他这把**算是借鉴了关刀的锁链大刀，摁动机括就能将箭矢从老远之外收回。
因此，关刀在屠戮埋伏他们的兵马之余瞥见的就是余水仙靠自己大杀四方的飒爽英姿。
飘逸的马尾如风，如电，疾驰在旷阔的荒野。
浓墨重彩般的眉眼如名家画手之下的山水，秀丽到极致间又呈现出磅礴大气。
雪白的肌肤溅上星星点点的鲜血，似是冬日绽放的雪梅，又傲又冷又孤又独，杂糅对立的独特气质让他成了这片天地间最为特别、耀眼的存在。
而最吸引关刀的无疑是那双坚定、黑亮的眸子，无畏无惧，傲意凛然，眸子深处更是藏着些对蝼蚁的孤冷和轻蔑，以及一丝复杂的怜悯。
这跟上一世只知道往他怀里躲、瑟瑟发抖、看到血就止不住流泪的程水仙不一样。
他们，似乎不一样。
可他们，是同一个人。
【如果我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就好了，我希望我从未被爹娘捡回去过，这样，爹娘至今都能活得好好的。】
【这世间是存在一种悖论的，所以关刀，你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我只能说，如果一个人命中必有一劫，即便他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都躲不过。】
程水仙，你算不算……
铮————
“操，丑货，发什么呆呢，这种时候愣着，不要命了。”
余水仙险险替关刀挡开一枪，用力拉了他一把。
关刀垂眸看着他拉着他的那只手，葱白如玉的指缝全是发黑的鲜血，手背上还有一道血痕，血似乎是止住了，但伤口洒满了灰……
关刀抬眼看着余水仙绷紧的下颌，再到他的侧脸，再到他手脚并用、**、刀枪交替着用的飒爽英姿，一招一式，一枪一箭，完全不像是个久居深闺、毫无阅历的娇公子，反倒像是……
杀伐果断的剑客。
从眼神到肢体，都跟上一世的程水仙截然不同。
当然不同。
别看余水仙是朵娇花成神，因为贫困只能龟缩在三重天，每天对镜痴迷自己的容貌。可他能惹遍全天庭的仙神而无伤无损，足以说明他的真正能耐。
尽管法力有一定程度封禁，但舞枪弄棒杀几个蝼蚁对他而言毫无压力。
【系统任禹：咳，慎言。】
余水仙：……
【这种设计是真心不人道，我想什么你们都知道，能不能有点隐私权了。】
【系统任禹：我会反映。】
也不知道杀了多少炮灰，眼看天真的黑了下来，丛林里这才消停了下来，隔上一会才幽幽传来几道马蹄声，闻晋延、程绍、程鸾秀驱着马从丛林里出来。
程鸾秀性子比较燥，哪怕程绍一再叮嘱稳重稳重，她还是做不到，一马当先驱到跟前，马鞭一扬就是冲着余水仙甩去，边甩边骂他个白眼狼，“程家人都认不出来了吗，跟他们动手，你看看今天死了多少人，我们家重新招人多花钱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吗？你个笨东西。”
可惜程鸾秀的鞭子没能甩到余水仙身上，而是被关刀一抬刀割断。
他掀起眼皮，在暗下来的黑夜中，那双虎目真如凶悍的野兽般绽放出危险冷厉的寒光。
“程小姐，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程鸾秀黛眉顿竖：“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当初赶出家的臭虫，真当做了寨主就飞天成凤凰了，敢在本小姐面前秀架子！”
“鸾秀！”听着程鸾秀在那开始胡言乱语起来，程绍急忙驱马上前喝止，随即从马上下来，带着笑脸过去。
“原来是关刀寨主，误会误会，先前那些不长眼睛的东西未能识得寨主大驾，这才对寨主有所不敬，还望寨主莫怪。”
“寨主此番下山来，是送我儿归宁的吧，既然下来了，便随我们一同回去吃个便饭可好？”
关刀抱着刀看向了高高在上的闻晋延。
上一世，认真计较起来，他跟闻晋延并没有见过面，哪怕穷途末路之境，程水仙背叛他说爱的人是闻晋延，毁了关山寨的真正主谋是闻晋延，他也想象不到，原来闻晋延生的是这般模样。
的确，比他长得俊的多，剑眉鹰目，生的一双薄情唇。
也难怪，程水仙心倾于他。
知道是这么个理，可不知道怎么的，关刀怎么看闻晋延怎么不顺眼，连带着，瞅起余水仙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对劲。
余水仙莫名觉得有点脖子凉，还不等他捂捂，腰身便被关刀的大掌搂了去，肩头抵在关刀胸口，感受着他哈哈笑起来胸膛的震动，仿佛被传染了一样，肩头连到心口一样在发震。
他下意识挣了挣，反倒让关刀把他揽得越紧。
关刀道：“作为水仙的夫君，我自然要陪他，程大人有心相邀，我关刀岂有拒绝之理。”
程绍也笑了起来，侧身相让：“寨主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