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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作者:热岛野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让她好自为之 大抵是所有……


    大抵是所有的上位者都有一个通病, 他们总认为,别人的命,都不是命。


    是可以轻易践踏和剥夺的东西。


    沈华音是这样, 沈麟还是这样。


    为了这条小命, 沈青青卑躬屈膝得太久了,怎么可能因为沈麟这个可笑的理由就去选择死法。


    她制止了要出来的小井,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很不忿, 可沈麟压下眉眼, 又让她本能地感觉到惧怕。


    “殿下, 元青不服。”


    都要被人杀了, 沈青青却还要斟酌语言, 以免让想要她死的人感觉到再被冒犯, “如若殿下看不惯我,我可以永远不出现在殿下面前, 可若是这样殿下便要了元青的性命……殿下才入主东宫, 就不怕传出什么流言吗?”


    “流言?”男人轻嗤的声音充满不屑,他穿着华贵的衣服,俊美到不容冒犯, 他的长相和沈华音那种阴柔的美丽不同, 就算表情阴鸷, 也不影响他身上的强势和霸道。


    仿佛不容悖逆似的。


    沈青青有个臭毛病, 越不容悖逆, 越不容违抗的, 她就想要反抗,想要叫醒那个人,在他耳边嘲讽:装什么, 谁还不是个普通人了。


    但她只能想想。


    现实里遇到这种人,她卑躬屈膝的腰弯得比谁都快,奴颜媚骨像是天生的贱骨头。


    没办法,太想活着了。


    她大着胆子走过去,双腿一弯,便跪在他的面前。


    “殿下当真厌恶极了我,”他带着莫名其妙的恨和厌恶,想要杀了她,可现在又任由她靠近,低垂着的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不反感,沈青青大着胆子,伸手搭上他的膝盖,仰着头,露出讨好的笑容。


    “殿下,元青在深宫多年,占着你的身份,但皇后娘娘只把元青当做您的挡箭牌,这么多年,我是在冷宫长大,旁人都欺辱我,元青做梦都想要一个哥哥保护我,你能回来,你知道元青有多开心吗?”


    “娘娘既然选了我替殿下活着,必然是希望我们能相互扶持…太子哥哥……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我能做很多事情,我可以帮你对付沈华音,我会做糕点,我会做衣服,我弹琴和跳舞都会,一定会让殿下开心的……”她绞尽脑汁说自己的用处,卑微地祈求着,泛红的双眼湿漉漉的,像是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和她表面的柔弱可怜不同,她内心早就把沈麟骂翻了。


    傻叉,白眼狼,听到了吗,本公主替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一回来就要弄死我,你还不如不回来,想让我死,你怎么不先去死一死?


    明光殿内奢华至极,宝珠华帘,玉屏金栋,金屋似的,堆砌着天家富贵。


    少女的身姿柔弱得可怜,单薄得像是来阵风就能把她拎走,她似乎不太会讨好人,又似乎不用太会讨好人,那双眼睛泛着莹莹泪光注视着别人央求的时候,别人就恨不得把她想要的都捧上来。


    沈麟不着边际地想,她是不是也是这样讨好沈华音的。


    他前世是不是也被这样迷惑,以至于被她取走性命,满心不甘。


    夜夜被噩梦惊扰,头痛欲裂,但当来到罪魁祸首面前,却因为她的神情,她的靠近,又陡然生出上瘾般的颤栗和满足。


    妖女。


    她哭得他心底膨胀出酸和软,在灵魂的某个角落仿佛有个声音在质问。


    你怎么舍得让她这样哭?


    你怎么舍得要杀了她?


    你该去抱抱她,哄她求她别哭。


    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在撕扯,有什么东西非要钻出来一样。


    头痛。


    好痛。


    沈麟的眼底浮现出赤红底色,阴鸷得像是要吃人,浓烈的,恨爱交加的情绪随着低垂的眸子,尽数倾泻到沈青青的身上。


    该死,她该死!


    是不是杀了她,就能缓解这撕扯灵魂的痛苦,这难以释怀的不甘和怨恨。


    “说完了吗?说完了,那选吧。”


    他的嘴角上扬,仿若恶鬼般露出裂开的笑,诡异得让人惊惧。


    “白绫体面,毒酒见效快,匕首是才开刃的宝器,削铁如泥,也必然不会让你太痛苦。”


    “选吧。”


    选吧?


    你怎么不选?


    沈青青瘫坐下去,惊恐崩溃地哭出声来:“殿下,不要,不要杀我,我不要死,我不要选!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她抓着他的衣角祈求,却还是控制自己不露出明显的怨恨,看到太监端着那三样东西过来,她慌乱地抱住沈麟的腿,不住地祈求。


    “太子殿下,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好不好?”


    在没有人察觉的角落,她袖子里钻出来一只几不可见的虫蛊,随着她的手,落在沈麟的膝盖处,而后快速钻了进去。


    那是沈华音给她的东西,同命蛊,沈华音喜欢玩毒和蛊,沈青青从她手中骗了几只过来,她最初也只是想玩玩,没想过要用在人的身上的,但现在……既然一定要她死,那就一起死吧。


    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点得罪这个人的回忆,只能归咎于他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


    要死大家一起死!


    “还不选吗?还是要本宫帮你?”


    我选你去死!


    沈青青到底还是功力不够,眼角眉梢都露出愤恨和怨恨,但只有一秒,她又把这些情绪藏了起来。


    “殿下,你不能杀我!”


    “我是镇国公主的人,我手里有镇国公主的令牌,还有公主求来的圣旨,圣上已经把我赐给她了,我的生死,只有公主能决定,你无权干涉。”


    “是吗?”


    他不在意的模样就是在赤裸裸地嘲讽她的大言不惭,眼神撇过来,就看穿了她的色荏厉苒。


    “本宫就是要你死,她又能奈我何?沈元青,你该去死。”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命太监把沈青青压住,他站了起来,亲自给她挑了一把匕首。


    他前世,就是被她用匕首捅死的,她既然不选,那就和他前世一样好了。


    他蒙住了她的嘴巴,对她说:“应该会疼,忍一下就过去了……别这样看着本宫。”


    他又蒙住她的眼睛,拿着冰凉的匕首从她柔嫩的脸颊上擦过。


    她几乎呼吸骤停。


    千钧一发之际,小井还是现身了,他拔剑打落了刺向沈青青的匕首,在几个呼吸间把沈青青抢走。


    抢走后想立刻带她逃走,却被守在外面的太子亲卫给逼了回来,他只能把她护在身后,像狼崽子一样防备地看着所有人。


    “居然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太监尖利的嗓音打破僵局,侍卫一拥而上,和小井斗在一处。


    小井一个人面对一群大内高手,还要分神护着她,还手得非常吃力,不多时身上便挨了几刀,刀刀见血,深可见骨。


    今日真的就要死吗?


    “小井!”


    你出来干嘛?和她一起死吗?


    她的眼泪不住地流,在刀光剑影下咬破自己的手指。


    同命蛊是她用精血喂的,也只有她的血可以催动,她想,既然她真的非死不可,那沈麟这个神经病也别想好过!


    “住手!”


    就在她唤醒蛊虫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


    “林姑姑。”


    进来的嬷嬷其实年纪并不大,不到四十,但却两鬓白发,声音苍老,她穿着女官的官服,官服华贵,她却身似鹤型,翩然如仙。


    一个气质非常矛盾的人。


    林姑姑是先皇后身边伺候的人,现在在东宫当管事嬷嬷,她进来后说了一声住手,便径直走到沈麟面前跪了下去。


    “殿下,元青是个苦命的孩子,你放过她吧。”


    透过刀光剑影,沈青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幕。


    林姑姑,她竟然也会为她求情吗?


    沈青青怔怔地看着,这一瞬间她忘了伪装,忘了要催动命蛊取沈麟的命,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一切。


    林姑姑是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得先皇后器重,这么多年沈麟在丞相府也有她的暗中照拂,沈麟回宫,她亦功不可没,她来相求,沈麟愿意给她一个面子。


    他抬手,侍卫便留有余地,没在对小井和沈青青下死手,只把小井手上的武器卸了,然后把他们双双压了过来。


    小井身上全是血,沈青青在他怀里,一身单衣被他的血染红,她抱紧了他,他亦抱紧了她。


    她抬头看向林姑姑,却见林姑姑摇了摇头,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神情倔强,林姑姑叹了口气。


    “殿下,元青这孩子,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她代替了你的位置,却只承接了你的灾祸,能长这么大,不过是老天怜悯……”


    她说沈青青不过是一条贱命,在襁褓里就被人掐得昏死过,若不是她发现的及时,也活不到今日。


    她说贵妃嫉恨先皇后,宫人看菜下碟,沈青青在冷宫无人可依,却人尽可欺,送饭的太监只送馊了的饭菜,冬日薄被清寒,她要捡别人不要的破烂衣衫御寒,还有好几次被人推进水里,每次都是命大,才挺过来。


    她说沈青青名为公主,却要去喝瓦片里接来的水,要去讨好那些阉人,只为一口饱饭。


    她说沈青青在沈华音手中受尽折磨,被当成玩宠,动辄打骂。


    她还谈到了那个意图染指沈青青的太监……


    “够了!”


    “别说了。”


    最后听不下去的,是沈青青自己,这时候,她的矫情病犯了,她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她过去的经历被人以求情之名活生生摆在台面上,让人不知道她是可怜还是低贱。


    但无论是可怜她的还是觉得她命贱的,都让她难受。


    “别说了,太子殿下要杀就杀吧……”


    难以想象,她绞尽脑汁想活着,却在这种时候破罐子破摔,说出这样的话。


    她窝在小井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小井的脖子,不敢看其他人。


    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是狼狈又可笑。


    但更可笑的是……


    哈哈,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公主来着。


    她想笑自己,她卑躬屈膝活到现在,但别人把她的卑躬屈膝都描述出来,她就觉得别人是拿刀子捅她,林姑姑的句句求情,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不过是个贱骨头,饶她一命算了。


    不过是个可怜人,替沈麟活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麟没说话。


    他居高临下,看着死死抱在一起的沈青青和小井,揉了揉眉心,似乎生出来些许倦怠。


    “沈元青,”他叫她的名字,喜怒不辨,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走到沈青青身边,伸手想把沈青青从小井怀里拽出来,但越扯他们抱得越紧。


    他被气笑了,吩咐侍卫道:“把他们给我分开,如果不分开,就把这个暗卫的手剁下来。”


    听到这样的话,沈青青才主动松开了小井,小井不想放开她,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公主。”


    公主?


    沈青青突然间就很委屈很委屈,她耸了耸鼻子,忍住抽噎说:“小井,听话,放开。”


    小井还是不放,她生气了,说:“你想要我和你一起死吗?”


    小井放开了。


    沈青青低头看了他一眼,被他浑身的伤口吓得移开了视线,他也低着头,沉默着任那些刀口外翻的伤口流血。


    沈青青不敢问他疼不疼,她只是在想,看吧,小井杀不了沈麟。


    她向沈麟走过去。


    “殿下,我选那瓶酒。”


    毒酒在沈华音哪里喝得不少了,也不在乎多这一瓶。


    她放弃了祈求,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从容赴死的神女,冷若冰霜,却又有种逼人的冷艳,该死的美。


    沈麟突然感觉到心脏绞痛,心像是被人攥紧了掏出来再给他捏碎,呼吸不过来的痛。


    他突然把那瓶毒酒摔在地上,然后用那把匕首抵住沈青青的下颌。


    “你想选什么就是什么?”


    你想死就死?


    明明沈青青按照他的心意选择死法了,他又不满意了,用冰凉的匕首拍了拍沈青青的脸,然后削掉了她的一缕青丝。


    “你赢了,沈元青。”


    他施舍般道:“看在林姑姑的面子上,本宫放了你,但从今以后,你不得在踏出明光殿一步,你最好祈祷,永远都别出现在本宫面前……”


    他走了。


    满宫的侍卫和宫女太监都被带走,金碧辉煌的明光殿霎那间冷寂下来。


    林姑姑也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让沈青青好自为之。


    让她好自为之,哈哈,好自为之,好像全是她的错一样,别人要杀她也是她的错。


    沈青青把地上的小井扶到床上,给他包扎上药。


    她沉默,小井也沉默,她不问小井疼不疼,在上好药后忽然恶狠狠地对小井说:“你不吭声,就是没事了,你不准死,不准留我一个人。”


    小井想抱抱她,但他伤得太重了,只能抵抗着失血过多快要低温昏迷地眩晕感,强撑着精神,哑着声音回一句:“好,我不死。”


    于是她破涕为笑。


    小井想,她现在多好哄啊。


    ……


    夜半,沈青青抱紧了小井,却还是做了噩梦。


    她梦见林姑姑了。


    林姑姑竟然真的会为她求情,这无异于见鬼。


    她从前在冷宫教养沈青青,说是教养,其实不过是心情好了便喂她一口饭,心情不好便当她不存在,沈青青小时候贪玩,跑丢了林姑姑从来不会找她,在她自己灰头苦脸地找回来时却讥诮着训诫。


    “元青公主,你没有贪玩的资本,你跑丢了迷路了死了也没有人会去找你。”


    她说到做到,除了偶尔给沈青青一些吃食,几乎从来没管过沈青青,沈青青在冷宫没有依靠的人,她小时候虽然贪玩,但却把林姑姑视为最亲的人,尽管林姑姑视她为包袱和累赘。


    可是…可是她大约真的是累赘吧,越长大越被冷待,林姑姑甚至可以在那个死太监对她动手动脚时冷眼看着,她哭红了眼质问林姑姑为什么不救她,林姑姑却说她为什么要救她。


    林姑姑说这宫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她得习惯没有谁应该必须要去救她。


    她不应该对谁怀有期待。


    沈青青只能学会自救,所以遇到小井后,她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缠上小井,菟丝花一样要借他远离泥潭。


    小井,小井…


    他还在她身边就好。


    第92章 让她和亲 夜半有雨,风声……


    夜半有雨, 风声呜咽。


    小井伤口发炎了,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沈青青把他移到软榻上, 去端了热水过来给他擦身降温。


    他烧得人事不知, 却还要攥紧手中的剑,口中喊着:“公主,放开公主!”


    沈青青守着他,心神焦灼, 他烧过后体温又骤冷, 头发濡湿, 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骤然冷下来的躯体, 如同一堆即将燃尽的火焰。


    恍惚间, 沈青青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种濒临绝望的压抑感, 在寂静的空间里无限蔓延, 动荡的烛火,墙壁上摇曳的影子,像是勾命的无常挥舞铁链, 要带走她的小井。


    她哭得奔溃, 哀求着小井不要死。


    “小井, 你不要睡, 你不准睡!”


    “你起来啊!他们都走了,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好怕!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求你了, 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小井, 我只有你!”


    或许是她的哭喊太可怜了,吵得让人头痛,小井强撑着睁开眼睛。


    “不会死,小井不会死的,公主。”


    “不要哭,小井会活下去,会一直一直、永远永远的、陪着公主……”


    “所以不要哭,好吗?”


    软榻上铺着的白色狐狸毛被鲜血浸透,殷红刺眼粘稠。


    他几乎到处都是血。


    沈青青不敢问他痛不痛。


    她把沈华音留在明光殿的伤药都找了出来给小井用,止血的退烧的镇痛的,颤抖着去找小井的伤口,一道一道地去上药。


    她觉得她数不清他的伤了,每包扎完一个,恐惧和恨意都加深一层。


    她怕小井真的死了,她恨这座皇宫的所有人。


    把她弄进宫代替沈麟受苦的先皇后,一度成为人生阴影的沈华音,无缘无故就要杀她的沈麟,让她好自为之的林姑姑,还有那些像蛆虫一样恶心的太监宫女。


    她做错了什么?


    她是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咬着唇,湿咸的眼泪坠落在鲜血里。


    软榻上,昏迷不醒的小井似有所觉,一只血淋淋的手轻轻抬起,寻到沈青青床边的衣角,紧紧抓住,像是安慰。


    像是安慰她说:公主,别怕,我还在。


    沈青青看了他许久,才脱了鞋袜上软榻,把小井紧紧抱在怀里,才慢慢睡去。


    月将落,日将升。


    宫苑深深,斜射进明光殿的第一缕阳光在眼皮上跳跃,沈青青才睁开眼睛。


    阳光好刺眼,她恍惚了一瞬,而后才清醒,连忙爬起来去查看小井的情况。


    幸好……幸好,小井还活着。


    她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又瘫坐在软榻上似哭似笑。


    雪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她却笑得不能自己。


    “小井啊,你真贱!”


    她突兀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小井,还是在骂自己。


    “一条贱命,谁都能踩一脚,却谁都踩不死,你知道你昨晚中了多少刀吗?”


    “四十七刀啊……”


    “既然谁都踩不死,那我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呆在冷宫的日子,不同的是,以前没人理她,现在她有小井。


    明光殿的宫女太监都被带走了,沈青青和小井只能自力更生,幸好这里有小食堂,还有不少的余粮,至少够他们两个,吃很久了。


    小井养了两个月的伤,两个月后才那些伤口才完全好完,不过在养伤期间他就承担了洗衣做饭等劳动,沈青青没有压榨病人的愧疚感,心安理得地享受小井的服务。


    不仅是洗衣做饭,小井还学会了裁剪衣裙和刺绣,还有给女子梳妆盘发,一个暗卫,活脱脱把自己活得像是一个贤惠的小娘子。


    不知道他去哪里学的,这些都做得有模有样,沈青青喜欢蝴蝶,喜欢花朵,喜欢孔雀的尾羽,他让沈青青把她喜欢的东西都画下来,他照着图案绣,把这些东西绣在她的裙子上。


    “小井,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认可他的技艺,穿着他亲手缝制的漂亮裙子在寝殿中翩翩起舞,偶尔有阳光穿进殿内,形成轻纱似的光束。


    跳完舞,她就会吓他,说:“会绣花的男孩子,一定会被嘲笑的,我听人说,外面都是女孩绣花,她们会亲自绣自己的嫁衣,变成最好看的新娘子,小井也想做嫁衣、变成新娘子吗?”


    他说:“公主喜欢吗?”


    “喜欢什么?”


    是这身裙子,还是他绣花,还是做嫁衣?


    “如果公主喜欢,被嘲笑也没关系,变成新娘子也没关系……不过,男孩子不应该叫新娘子。”


    “那应该叫什么?”


    “叫……”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说出口。


    “说呀?”


    他欲言又止,耳尖红得滴血,抬眼见沈青青笑得开心,他才发现自己又被逗了。


    是了,公主向来喜欢逗他,但他也是愚笨,每次都能中招。


    他不愿意说,沈青青也不放过他,“就叫新娘子,你给我做衣服,给我洗衣做饭,你就是我的新娘子。”


    “……”


    他正在门口坐着缝腰带,那腰带是白色的,旁边放了一袋珍珠,他认真地把小珍珠一颗一颗地缝上去。


    听到沈青青的话,他想放下绣了一半的腰带,但是现在放下又太刻意了,还是先绣完吧。


    “你耳朵好红啊……我的小新娘……”


    “……”


    小井受不住愈发滚烫翻涌的心潮,只好施展轻功躲了起来,他是暗卫,隐匿功夫一流,他躲起来沈青青就找不到他了,可是沈青青多喊几句,他又乖乖出来了。


    他太听话了,总是受欺负。


    沈青青每次欺负完他,又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她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欢听,我下次不说了好不好?”


    她很真诚地向他保证,那双眼睛如水洗过一样,黑白分明,漆黑的瞳仁似名贵珍珠,漂亮极了。


    其实,她很少笑的。


    从小过得太辛苦,这双眼睛很少有溢满笑容的时候,大多时候清冷如凉水,似霜雪化人,一身冷意。


    小井抿了抿唇,把绣好的腰带放在桌子上,而后低头对沈青青一字一句道:“没有不喜欢。”


    他好认真啊,沈青青良心有点痛,率先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还剩这么多珍珠……我还想要一件裙子,要蓝色的……”


    他说:“好。”


    他总是说好。


    沈青青也总是说:“你对我好,就只能对我好,就要一直对我好。”


    他的回答从来就只有一个:“遵命,公主。”


    公主?


    哎…


    她又露出了那种讥诮的神情,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冷。


    “我不是公主。”


    其实要承认没什么难的,就是会背叛过去的自己而已。


    过去的自己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份,觉得身为废后的女儿是最大的痛苦,但也免不了在每一个难挨的深夜,想起她自以为的母亲。


    宫中人都说,先皇后仁慈,比现在掌权的贵妃好了多少倍,她也曾孺慕过,幻想过先皇后给她留下庇护,救她于水深火热,也曾在每一次受到欺负时安慰自己:至少,她是先皇后的女儿,她不要给她丢脸,听说先皇后死的冤,于是她拼命爬到皇帝的面前,努力讨好每一个人,让别人看到她,她想着,总有一天,她会给母亲报仇雪恨。


    为先皇后报仇雪恨……


    真的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活着都已经够难了,她还要做这种可笑的梦。


    “我是一个冒牌货,假公主,一个帮别人挡刀的替身。”


    就是这么可笑。


    小井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公主,从前是,以后也是。”


    她不置可否,身上仿佛竖起锐利的刺。


    乖戾,而又平静的疯感。


    “谁稀罕,”她勾起唇角,想笑却没有笑,只说:“他们把我捉来,关到皇宫这座笼子里,说我是个假货,又不放我出去,想杀就杀,想关就关……”


    “谁稀罕当这个公主呢…”她轻声道,仿若呢喃,“真想把这里一火烧干净。”


    烧干净就好了。


    可小井还在这里呢,她还想带小井离开这里,但她和小井还有沈华音种下的毒,那毒得三个月服用一次解药,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她不爱笑,如果没有遇到生存压力,她比谁都高冷,好看的唇角长年抿着,锐利而讥诮的眼神藏着霜雪似的冷。


    作为一个纯恨战士,沈青青表面上是个冷艳的美人,装模作样起来也能说一句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但其实内心阴暗得看到路边有条狗都恨不得走过去踢两脚。


    小井总想哄哄她。


    他给她编花环,送她小裙子,绞尽脑汁给她做好吃的,沈青青时间长了也会被他笨拙的笑话逗得嘴角上扬。


    她高兴的时候,总想亲亲他,她装作不经意间亲上他的侧脸,然后问他樱花味的胭脂香不香。


    他答不上来,会害羞地躲起来,然后等耳朵和脸红都没了,才愿意再出来,一本正经说:“公主,你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她板着脸说:“你是我的,我想亲就亲,想抱就抱,你以后不准跑了。”


    他没答应,晚上也没让沈青青抱着睡,在沈青青生气后又乖乖的蹭过来,像一只求宠的小猫猫。


    “给你亲,给你抱。”他闷闷地说:“你想摸也可以,但是不能太往下。”


    太往下,他会难受。


    很难受。


    沈青青懂他为什么会难受,但她只管自己爽。


    沈华音还在的时候,也总是亲她抱她,她以前不喜欢,主要是不喜欢沈华音把她当成一个玩具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样子。


    不过现在,换她来欺压小井了,她有觉得这样欺负人果然很快乐。


    哈哈。


    她又想亲他了。


    这次她亲了他的眼睛。


    “你乖乖的,不要动。”


    他果然不动了,眼底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懵懂的眼神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专注。


    沈青青有点不忍心欺负他了。


    但她还是轻轻地印了上去,他认命般闭上眼睛,如蝶翅一样的睫毛颤动着,不知道是期待还是什么。


    不过沈青青不会考虑他的感受,亲完人了,手还捧着他的脸。


    “小井,我要一只绣着猫猫的荷包,”她玩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然后比较。


    他的头发和她一样长,摸起来也很柔顺,他的皮肤很白,眼睛是单眼皮,弧度略微有些向下,眼帘微微打开,就能看到一眼到底的无辜纯稚。鼻梁很挺,嘴巴很有血气,整个人瘦削而又精神,一看就是个十分健康的少年。


    而睡觉的时候又非常规矩乖巧,任由沈青青扒拉。


    这是她的小井。


    一开始她把他定义成玩具、所有物,他很听她的话,脾气好的不得了,永远不会生气似的。


    “猫猫的眼睛要亮一点的,好看一点,像你的一样。”


    “啊?”小井没急着答应,思索着他的眼睛哪里好看哪里亮了,若说好看,她才是最好看你,谁都比不上她。


    想了想,小井又道:“荷包里要放银子还是放零食?”


    他有银子,他还会做零食,蜜饯果脯糖炒栗子五香瓜子,他就没有不会的,要知道,他拜了个御膳房总管当干爹。


    要不还是绣两个吧,一个放银子,一个给她装零食,做了决定,他看向正在玩他的公主。


    公主的手放在他的喉结上,指腹温暖,力道轻柔。


    “小井,我要亲这里,可以吗?”


    “???”


    小井反应很大地拿开了她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拒绝,等反应过来后,就看到沈青青耷拉下来的眉眼。


    “痒。”他笨拙地解释。


    可沈青青还是不高兴。


    小井又莫名难受,她不高兴他就难受。


    “好吧,给你亲。”他又没有原则妥协了,但沈青青现在又不想亲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失落。


    而沈青青看着他的模样,就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像是得逞的小狐狸。


    看吧,小井就是上天为她量身定做的礼物。


    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春过夏至,秋风又起,偌大的明光殿因为缺少宫人打理,多数庭院渐渐荒凉,沈青青也不想去收拾,她和小井住在主殿内,保留了主殿的人气,但其他地方,荒草丛生,竟然被腐朽似的,渐渐破败。


    时间不过是半载而已。


    临近贵妃忌辰,皇帝愈发感伤,说要好好祭拜贵妃,宫中忙碌起来,听说皇帝还准许远在封地的华音公主回来祭拜。


    沈华音回不回得来沈青青不知道,其实她还挺希望沈华音回来的。


    昔日高高在上的华音公主,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那金碧辉煌的明光殿,也会无人问津冷清至此。


    还有她在京中的亲卫,心腹,都被东宫那位全部绞杀。


    她特意留下来看顾沈青青和明光殿的夏姑姑,早在她离京后第三天,就被发现溺毙在荷花池中。


    说是失足落水,尸体还是沈青青发现的,就在明光殿的小花园里。


    那时候小井还伤着,她想出明光殿去请太医,不知道是不是洞悉了她的想法,沈麟让人把夏姑姑的尸体丢进来作为一个警告。


    沈青青被吓到了。


    在出明光殿的路上遇到夏姑姑的尸体,她几乎成了惊弓之鸟,飞快地跑回殿内,再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出去。


    那具尸体在荷花池泡了半个月,没有人来捞,她跑到明光殿的殿门处,央求看守的侍卫把尸体挪走。


    那些侍卫得过命令,不被允许去捞尸体,沈青青做了半个月的噩梦,夜夜惊惶不安,后来是小井能下床了,背着沈青青去清理的。


    沈青青曾过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但也曾被沈华音捧在手心,吃穿都精细,夏姑姑的明光殿的掌事姑姑,沈华音和沈青青也算是她看顾着长大的,沈华音很尊重信任这位姑姑,她和沈青青的衣食住行都有夏姑姑费心包办。


    沈华音暴躁,夏姑姑却是一个与人为善的好姑姑,沈青青被她救过几次,但当她死的如此凄惨,沈青青却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


    她太怕了。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尸体被泡胀,是如此的恐怖和恶心,她只是看过一眼都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她好怕,好怕自己会变成这样,


    太子毫无缘由地那样讨厌她,有一天会不会也会让她这样,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她。


    她不敢去荷花池边上,拼命地和小井学练武,拼命地学习沈华音留下来的蛊毒典籍。


    半年过去,沈麟再没来过这里,沈青青也不敢松懈。


    她甚至渴望沈华音能回来,回来和沈麟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然后再让她渔翁得利。


    但想法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沈华音还没有回来。


    她就又遇上了麻烦。


    北疆人进贡财宝牛羊无数,欲求公主下嫁。


    北疆态度诚恳,皇帝不忍驳了他们的面子,再者公主下嫁亦可扬国威,与北疆结秦晋之好,北疆戍边压力也会小很多,那里苦寒无比,戍边士兵很是艰难,若公主和亲,许多将士也可回家,如今国库不甚充盈,还能省下许多军费开支……


    总之,和亲是双赢。


    但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几个亲生女儿,就想到了皇宫里的那位假公主。


    虽血脉不纯,却也是上了皇家玉蝶的,用在此时正好。


    再者,这件事,可是由丞相提起来的。


    丞相姓封,曾抚养过太子,当年和皇后李代桃僵偷龙转凤,用自己的亲生女儿代替太子留在宫中。


    那女儿养在宫中十七载,未曾过问半分,如今丞相提议由她和亲,连皇帝这个虚伪的慈父都觉得唏嘘。


    那孩子前生,约莫是欠了封家太多……


    第93章 留她一命 封相欲促成和亲……


    封相欲促成和亲, 皇帝亦有此意,朝廷上下莫不交口称赞,一片喜气洋洋。


    唯有沈青青得知此消息, 顿觉这皇宫四周, 皆是血盆大口,而她只是一道菜肴,只能被分而食之。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们想让她做什么,她便只能做什么, 有用便呼来, 无用便不闻不问, 甚至喊打喊杀。


    明光殿解了禁, 又来了许多人, 他们又纷纷叫她公主, 伺候她穿衣吃食,用最华贵的衣物装点她, 给她梳云髻、缀金钗、挂步摇, 鲜衣华服外三层里三层,行走间如华美玉树,美艳逼人。


    她从来都不知道, 这些金饰珠宝, 原来也会成为负累,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听说北疆苦寒, 民风怪诞, 视伦理于无物, 妻子儿女皆是财物,时常被人杀了抢了,父死子继, 兄终弟及,莫不如是。


    她不想去和亲。


    不想命运就此被安排,不想明知是地狱,还要被裹挟着踏入。


    人人都要说皇恩浩荡,她即享受了天家供奉,合该为家国黎明大义牺牲,可她哪里享过什么富贵,能长大还是靠着沈华音施舍。


    现在皇帝舍不得真正的公主和亲,把她推了上来,她快气死了,也恨死了那个主张拿她和亲的封相。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才是她的生身父亲,只觉得那老贼实在可恶,那么多公主不点,偏偏不给她留一条活路。


    人人都夸她貌美性慈,直夸得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冰冷着一张脸,听众人道喜。


    可笑,喜是皇帝的,是忠心爱国的封相,是志得意满的北疆使臣,是厌恶她恨不能杀她而后快的太子。


    喜不是她的,却偏偏都要向她道喜。


    五指不沾血与泪,头戴乌纱笑人间。


    人人都说,她一个挡箭牌,一个假公主,能有如此造化,须得感恩戴德。


    但她总是想到一句话: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这些人就是要吸她的血,她呕死了,在心里一遍遍咒骂,并发誓偏不如他们的意。


    既然选中她,不让她好过,她就要搅得所有人都不安宁。


    小井被迎来送往的宫人逼得躲入了暗处,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出现。


    悄悄出现,悄悄消失,暗卫这种东西,好像一抹幽魂。


    他说要带沈青青走。


    沈青青说好。


    尽管她知道,他根本做不到。


    她只能靠自己。


    秋意浓,北风起,今年的天好像冷得格外的快。


    沈青青收到了沈华音的信,沈华音信中说会带她走,贵妃忌辰过,她会带她出宫。


    呵呵。


    沈华音才不是救世主,她也是一个恶鬼,以折磨人为乐的恶鬼,跟她走几个脑袋都不够用。青沈青青相信才是真的天真了。


    相比来说,东宫那位,除了对她有莫名其妙的恨意外,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太子沈麟有雷霆手段,如有神助,镇国公主经营多年的京中势力,不过半载,便被他尽数拔除,沈青青有种直觉,沈华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太子如今势大,又正得皇帝宠爱,如果他发话,沈青青的命运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可太子恨她,想要她死又怎么会帮她。


    而她,她又要对想要她死的人摇尾乞怜了。


    ……


    秋日宴会,在中秋佳节,金桂飘香,月如银盘。


    沈青青从早上开始,便被嬷嬷叫醒起来打扮。


    沐浴梳妆,涂脂抹粉,直到那张脸出现明显的艳色,夺目极了,又给她戴上面纱,力求华贵与神秘,让那些北疆使臣满意。


    和亲圣旨还没下,使臣并没有见过沈青青,今夜宴会,应该就会定下来了。


    沈青青心里藏着事,战战兢兢由宫女打扮,一天下来用膳也恍惚,神思不属。


    那些宫人还是一口一个恭喜,路遇参加宴会的臣属家眷,也都向她问好。


    在这短短的时间,她似乎真的成了公主。


    呵呵…


    希望今晚过后,他们还能说得出恭喜。


    ……


    沈青青对太子沈麟有过了解。


    在沈麟两次要她性命无果后,她总要搞清楚沈麟要杀她的原因,可惜她和小井查来查去,也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只能认为他是个神经病。


    可这个神经病,在上京城中,却颇有贤名。


    他做了太子,礼贤下士,选贤举能,翻了几桩陈年旧案,摘了几个朝中毒瘤的脑袋,又劝皇帝把修建行宫的钱省下来赈济灾民……他在宫中也是仁君之象,不认识的冒犯他的太监,他会从轻处理,路遇宫女被训,了解原委后还会帮忙求情。


    他们说怪不得是真太子呢,有先皇后之德。


    沈青青只觉得虚伪。


    先皇后是伪善,沈麟也是,他们真是惯会装模作样哄骗世人。


    “太子哥哥,元青好冷啊…”


    本该出现在中秋宴上的沈青青,如今却出现在东宫赴宴的路上,孤身一人,浑身湿透。


    沈麟感觉脑门子突突的跳,他十分不喜沈青青,过往遇见,沈青青也十分不喜他,他满口礼义廉耻对她却失了风度,不是训便是吓,一开始因为那个梦是真的想弄死她,沈青青也不想凑到他面前找不痛快,听嬷嬷说元青公主对和亲一事颇为抗拒,恐会生事,但今天这个日子,她还真的要做妖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脱宫人看护跑到这里的,但也到此为止了。


    “你为何会在这里?”


    她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倘若换了旁人,沈麟或许还会宽慰一二,让宫女递件衣物。


    但这是沈元青,这个人再可怜都给他一种违和感。


    “太子哥哥……”她娇滴滴地喊了一声,瑟缩着身体,声音有些颤抖:“我正要去赴宴,在路上踩到裙子不小心落了水,怕嬷嬷责罚,才跑来找你的。”


    撒谎。


    好不走心的撒谎,不小心落水,跑来找他?


    先不说她为什么能甩开一群伺候的宫人,单单就说落水了来找他,便让人发笑。


    她不会不知道,他多么想弄死她吧?


    “哦,是吗?”眉眼讥诮的太子殿下跟平日里很不一样,像是光风霁月的君子露出阴暗的一面,浑身上下都是恶意。


    “沈元青,孤不管你要做什么,但奉劝你一句,你想要做什么,最好考虑一下后果,父皇马上就要过去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他生气……”


    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弱了下去,因为对面的沈青青,在瑟瑟秋风中,惶恐难安,泪如珠弦,簌簌掉落。


    她上了妆,满头钗环,却因落水形容狼狈,可怜不已。


    除了沈麟,他身边的人都面露怜悯,甚至还有人劝道:“殿下,现在不是责备公主的时候,晚宴就要开始了,当下最紧要的是让公主回宫梳妆,现回明光殿脚程远,恐怕来不及,请公主去东宫梳洗吧……殿下,这样可否?”


    沈麟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有些意外。


    这些话换个人来说,可谓是放肆僭越,但这个人开口,似乎也合情理。


    只因他是沈麟唯一的亲舅舅。


    “舅舅说的是。”


    他的舅舅,燕氏遗孤,先皇后母族仅剩的一棵独苗,虚长他几岁,但当初隐姓埋名去军中避祸,却天资非凡,几年时间便崭露头角,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鼎剑侯。


    舅舅素来不喜宫中,也不喜欢皇宫里那些公主,没想到还会为沈青青说话。


    沈麟有些意外,他招手,让人把沈青青弄过来。


    “真是好本事,沈元青,林姑姑为你求情,连舅舅都为你说话……”


    他还要再刺,却发现舅舅解了披风,径直给了沈青青。


    “天冷,想要做什么,也得先爱惜自己。”


    沈青青接过来,却没有披上,而是生疏地说了一句:“多谢侯爷。”


    鼎剑侯叹了一口气,没在说什么,沈麟眼神微咪,目光从舅舅身上转到沈青青身上,直觉告诉沈麟,舅舅和沈元青之间关系匪浅。


    不过,与他无关,沈元青和亲是板上钉钉的事,翻不了什么风浪。


    但他没想到,沈青青翻起的风浪,远比他想的大得多。


    ……


    月上中天。


    今夜发生了两件大事。


    中秋设宴接待北疆使臣,皇帝来了,太子没来,他要下旨和亲的公主也没来。


    派人去找,在东宫太子的床榻上,找到了太子和公主。


    衣衫不整,交颈而卧,宫人骇然,皇帝震怒。


    但这毕竟是一桩丑闻,皇帝就算内心吐血,也要为太子维护颜面,他压下了这件事情,临时改了要宣读的圣旨。


    ……


    烛火跳跃,满室香薰。


    沈青青靠在软被上,三千青丝散落床榻,雪白的肤色如上好的暖玉,上面红痕点点,属于女子的娇媚像是琼浆玉液,十分醉人。


    她才被人掐住脖颈复又放开,如今正难受得紧,用力咳喘着,呕出一滩血来。


    血溅到沈梁的衣服上,他眉一压,赤红的眉眼藏着阴沉暴怒。


    “啪!”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让沈青青从床上滚了下去。


    “不知廉耻的贱人!”


    平日里不苟言笑,满口礼仪廉耻,涵养极高的太子殿下,被她气得风度全无,像是一只被挑衅到极致的野兽,压过来的目光都在试图把她撕碎。


    可惜,他撕不了她。


    他带她回东宫梳洗,她支开宫人去他的寝殿,趁他不备给他下春蛊。


    竟胆大包天,不知廉耻到这种地步,可笑的是,他竟然会着了这种算计。


    果然,沈华音那个离经叛道的人教出来的东西,也跟她一样上不了台面。


    更可笑的是,他前世就是死在这个东西手里!


    头痛。


    头好痛。


    沈麟发现,只要他对沈青青动手,头就像要爆炸了一样,方才放过她,也是这个缘由。


    他恨极,厌极,仿佛被玷污了一样,仇恨的目光像是要把沈青青活剐了。


    看到他这样,沈青青反而笑了,她擦了擦唇边的血,娇滴滴的道:


    “太子哥哥说什么呢……现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这个道貌岸然之徒,在中秋宴上与自己的妹妹厮混,颠鸾倒凤背德犯浑,让北疆使臣看了笑话,不知廉耻的不只是我呢,从今天开始,贻笑大方、声名狼藉的还有你啊太子哥哥……”


    她痴痴地笑了起来,模样在沈麟看来,是如此的面目可憎。


    “你该死!”


    他是要杀了她的,却不知为何气血上涌,从床上滚了下来。


    “太子哥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元青,太子哥哥……”沈青青装作担忧地爬过去,一边喊人,一边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子哥哥,不可以杀我,有同命蛊呢,我死,太子哥哥就要为我陪葬啦……”


    气急攻心,他晕了过去。


    他晕了过去,沈青青也不放过他,在桌上提了壶酒过来,掰开沈麟的嘴,强行把酒灌了下去,灌得途中沈麟被呛醒来,在他睁眼的时候沈青青又装作满眼无辜的模样。


    “太子哥哥,你醒啦,”


    她眨巴眨巴眼睛,好似哭了,“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舅舅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呆在宫里,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去和亲,对不起,舅舅说只有让你装作酒后乱性的样子,我们才能活下去……”


    沈麟才回宫不久,并不喜欢寝殿中有其他人随侍,所以沈青青才能得逞,方才宫人要来喊醒沈麟,被来找太子的鼎剑侯碰上了,现在鼎剑侯就在外面,听着沈青青胡乱编排他。


    沈麟被沈青青气得心肝脾胃疼,她给他种蛊,下药,还不知死活地把他舅舅拉下水,一边挑衅冒犯一边求饶讨好,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人!


    “好,真是好极了!”他擦了擦嘴上的酒,周身的寒意和杀气几乎凝实,他说:“就不该让你活了这么些时日。”


    沈青青头皮发麻,被刺激的几乎发抖,不是不怕的,她也知道她有多离谱。


    可是,谁让这些人都逼她,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样,但他们从来都不给她机会。


    “我想活着,我不想和亲,我有什么错,都是你们,凭什么要把那些强加在我的身上,凭什么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你一回来就应有尽有,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凭什么你一句看不惯就可以要我的命,凭什么,沈麟,尊贵的太子殿下,告诉我,这些都是凭什么!”


    她面色苍白,粉唇染血,如同涂抹了胭脂,她的不甘浓烈至极,质问句句泣血,清绝的眉眼上像燃着一团火,漂亮得一塌糊涂。


    沈麟突然失语。


    他从地上起来,蹲在沈青青面前,掐着她的脸蛋说:“你知道我讨厌你?”


    她愣愣点头。


    他又说:“你知道我想杀了你?”


    她又点头。


    最后,他说:“可你还是选择了我?宁愿死在我手里,也不愿意和亲?”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能说她想要所有人都不好过吗?她想创死所有人,报复皇帝,报复封相,丞相和皇帝都看中沈麟,她就想毁了他,谁让他也一次两次想弄死她。


    但她没说出来,选择默默掉眼泪。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副阴沉的样子渐渐消去,变成了平日里的模样。


    “不想去便不去了,皇帝那么多公主,再选一个就是了,但你这样没规矩……”粗粝的指腹捏住沈青青的脸,磨得她生疼。


    “没规矩,那就好好学规矩,即日起抄写女德女戒,每日三遍……”


    说完,他扔给她一件衣服,自己走了出去。


    沈青青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她抱着衣服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往身上套。


    鼎剑侯燕长风守在外殿,见沈麟出来,忙迎过去问:“阿麟,没事吧?”


    沈麟道:“舅舅是想问沈元青有没有事吧?”


    燕长风没否认。


    沈麟顿觉荒唐,吃味道:“舅舅,我才是你的亲人。”


    燕长风也没否认,只说了一句:“元青那孩子,本性不坏。”


    本性不坏?


    沈麟懒得去戳穿,当初身份没暴露之前,燕长风回京为燕家翻案,还没有受封鼎剑侯,在京中几乎是孤立无援的境地,那时候沈青青作为沈华音的小跟班,为了表忠心,天天跟着沈华音在上书房辱骂燕长风,因为翻案的有个证据传言在明光殿,燕长风私下见过沈青青一次,但沈青青却当面羞辱了他一顿,说他丧家之犬别乱攀附。


    这都是林姑姑说的,在沈麟眼里,沈元青就是自私自利的草包一个,他一边不屑和这种人纠缠,一边又被梦里的事情折磨得形销骨立,他实在好奇,前世的自己,是怎样爱上这个人的,并被折磨得那样惨,连性命都轻易奉上。


    不过经过这件事,沈麟突然有点理解了。


    她给他下蛊,不论是春情蛊还是同命蛊,反正就是下了,如此的胆大包天,毁他声誉,威胁他又向他求饶,哭得那样惨,还不忘记给他灌酒,伪装他酒后乱性的模样把责任全推给他……


    啧……


    这就是舅舅说的本性不坏?


    沈麟整了整衣冠,吐了一口气。


    “宴会快结束了吧?”


    “嗯。”


    沈麟突然恶劣起来,说:“父皇应该也要赶过来了,沈元青这么胆大包天,你说我要是不管她,父皇会对她怎么样?”


    “赐自尽。”


    宫里对犯了事的宫妃和公主,罪行严重的向来是进冷宫或赐自尽,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其他人不作为,皇帝绝对是要赐死。


    燕长风肃着脸,一板一眼地回答。


    沈麟紧紧地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呵…无趣。


    可是,交代要留沈元青一命的人,也是舅舅。


    第94章 侧妃 “太子,你可真是朕……


    “太子, 你可真是朕的好太子!”


    东宫夜不安宁,彻夜灯火通明。


    宴会结束,皇帝的诘问也随之而来, 沈麟被扔了几个砚台, 额际都被砸了几道口子,献血淌到脸颊处,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却仍旧坚持称自己是酒后乱性, 强迫了元青公主。


    “丢人现眼的东西, 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其实这还是进宫这么久以来, 皇帝第一次对沈麟发火, 甚至还当着燕长风的面动了手, 一耳光甩了出去, 沈麟一阵耳鸣,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顿觉窝火, 心想还真是亏了,他干嘛要为了沈元青这种女人,受这种苦。


    但看到旁边的舅舅, 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没什么。


    “父皇, 儿臣醉酒误事, 德行有亏, 上对不起父皇的教导, 下对不起文武百官, 也误了元青妹妹的终身,父皇生气是应该的,只是事已至此, 父皇要打要罚都没关系,只是还要给元青妹妹一个交代……”


    “逆子,你还有脸说!”


    皇帝怒不可遏,当即就让他去宫门外跪着,而沈青青……皇帝让人把沈青青从内殿提出来,然后让人端来一碗东西。


    “你既叫朕一声父皇,朕也不忍杀你,喝了这碗汤,就回明光殿吧……”


    沈青青是怕的,她怕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可她也不能忤逆,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事后,沈青青才知道,那是一碗避子汤。


    皇帝也并非不是不杀她,而是,出了这样的事,他竟然还没有改变主意仍旧打着要拿她去和亲的想法。


    后来因为沈麟时不时让她去东宫,传了许多风言风语,传到了北疆使臣的耳朵里,皇帝才打消这个念头。


    快天亮的时候,夜幕四合,无星无月。


    沈青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脖子痛,身体痛,还有哭肿了的眼睛连路都看不清。


    她跌跌撞撞的,脑子里面响着闷雷,送她回来的大监看不下去了,找了一台小轿过来,“元青公主,坐这个吧,快天亮了,您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了也不好。”


    她什么样子?


    是一副不知廉耻的被疼爱过的样子吗?哈哈哈,话说,太子的衣服好大,走路都会绊倒。


    其实她现在很痛快,想着太子快被恶心死了吧,方才药效过后他那副嫉恨样,活像是被欺负了的良家子,那种恶心得恨不得一刀把她劈了的厌恶,真是令人愉悦啊。


    呵呵呵…


    “公主。”


    空旷的大殿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沈青青站在明光殿的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突然就不敢进去。


    或许是她今日骗了小井,她跟他说她想吃城东那家的糯米鸡,他们约定晚宴后跟随臣属家眷从南门出宫,然后天高任鸟飞。


    或许是她总是逗弄小井,说要娶了他,说绝不会抛下他,一生一世要留他在身边,她总是很霸道,对他有很多要求,但她先食言了。


    她又欺骗了她。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以见他啊?


    她左看右看,发现这宫门深严,竟然没有藏身之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井出来,然后看到她披着太子的衣服,一身遮不住的痕迹。


    “你出来干什么?”她突然变得刻薄,“你一个暗卫,你出来是找死是不是?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你滚啊,滚!谁让你出来的?”


    她为什么又哭了,她想做的都做到了,她为什么还哭?


    小井沉默着,他递上一个冷了的糯米鸡。


    “还吃吗?”


    眼睛好疼,好酸,全身都痛,脸上的巴掌印估计很吓人吧,沈青青不管不顾,突然又神经质地抱住小井哭得一塌糊涂。


    “呜呜呜,对不起,小井。”


    “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不要不说话,不要讨厌我。”


    “我知道我不对,我不该骗你,我不想吃糯米鸡,我也不想出宫,沈华音说如果我逃走了就让我们死在外面,我不想我们出去了只能活三个月,对不起小井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以前从来不会跟小井道歉的,因为她觉得她是公主,小井只是一个暗卫。


    可她不是公主,她只是一个谁都能欺负的假公主,耳边又响起沈麟清醒后一口一个贱人,骂她愚蠢不堪,胆大妄为放荡之极,就为了区区的一个小国和亲,就自乱阵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可她能怎么办呢,谁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她哭得伤心,小井把她抱了回去,把她放在床上,给她上药。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给她保证,不会讨厌她,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哄了她很久,很久,她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醒来,小井还在她身边,手被她紧紧抓着,趴在她的窗边睡觉。


    她顿时又觉得满足了。


    果然,这世上,只有小井受得了她。


    早上,宫女们鱼贯而入,侍候她梳洗,她才发现今天换了一个礼仪嬷嬷,看起来十分和蔼,沈青青赖床不肯起也没有说她。


    她觉得十分惊奇,宫里竟然也会有这样好的嬷嬷,她以前都觉得宫里的姑姑都是疾言厉色,喜好抽人手掌心。


    不过这位姑姑不喜欢抽人手心,却喜欢抽人背书,她让沈青青被女戒,说下午会考较,沈青青没背那东西,她溜达到后殿把小井喊出来一起练武。


    最近她的武艺愈发精进了,或许等不了多久,就可以像小井一样随时都可以偷偷出宫了。


    等她练好了武艺,在沈华音那里搞来她和小井的解药,她一定给沈麟和沈华音一人一剑,然后溜之大吉。


    下午,礼仪姑姑还没来得及考较她的女戒,东宫就来了人,传太子旨意,让沈青青去东宫。


    沈青青不想去,不敢去。


    但不能不去。


    她让小井躲好,别出来,也别跟着她,然后深吸一口气,才坐上轿辇去东宫。


    她到的时候,沈麟依旧是和鼎剑侯在一起。


    沈青青看到燕长风那张脸,就浑身不自在。


    她以前是真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的舅舅,知道他在军中的消息时,还一封一封地给他写信,央求沈华音给她寄信,寄一些过冬的御寒衣服和肉干吃食,偶尔还有一些小玩意。


    不过她记得她写了很多信,为数不下几百封,但这个她自以为的舅舅,很少回她的信,她以为他是行军匆忙,没有空闲时间,直到发现林姑姑的信,他每一封都回了。


    还在给林姑姑的信中提到,沈青青话多扰人,那些御寒衣服他也不缺,总而言之,让沈青青少写信打搅他。


    因为这件事,沈青青没少被沈华音骂蠢货,别人明显都不想认她她还上赶着去,简直没一点脸面。


    沈青青被燕长风的那封信打击到了,也被沈华音骂破防了,后来她就单方面讨厌起燕长风,每每见面都要冷嘲热讽,后来爆出沈青青是个假公主,再见到这个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对这个人的小丑行径,脸皮本来不薄的她都觉得有些涩然。


    “殿下安好,”她向沈麟行了个礼,又硬着头皮对着燕长风行礼问好。


    沈麟喊她过来又不想理她,倒是燕长风面露关切,问她:“休息得可好?”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呢,沈青青顿时又觉得这些人都一样的虚伪,她没回答燕长风,而是对沈麟道:“不知殿下,唤元青过来所谓何事?”


    “你今日倒还懂礼了,”沈麟刺了一句,不过他也没有卖关子,道:“你虽然不知廉耻,但还是爬了孤的榻,孤与舅舅商议,过段时间送你出宫,由舅舅收养,再请人看个日子,到时候以侧妃身份入东宫。”


    收养?侧妃?


    谁要做你的侧妃?


    仿佛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沈麟那副施恩的模样真是令人厌恶。


    去死吧去死行不行!


    沈青青恶毒地诅咒着,恨不得这个人原地爆炸算了。


    而沈麟见她半天没有回应,神色还有些许不甘,顿时便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会还要肖想孤的太子妃之位吧?”


    那讽刺的表情仿佛再说,不会吧不会吧,你配吗你配吗?


    沈青青好想给他一巴掌。


    她深吸一口气,又露出那副娇滴滴甜腻腻的笑容,“不可以吗?元青想做太子哥哥身边的那个人。”


    如愿看到沈麟露出那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沈青青总算气消了一点。


    她再接再厉,胡言乱语,专挑沈麟不喜欢的话讲:“太子哥哥,元青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英武不凡,如那话本中的大英雄,你还仁慈,一而再再而三对元青手下留情,元青真的好仰慕你啊太子哥哥……”


    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一个弱女子下手,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沈青青一边讽刺一边挖苦,用甜腻腻的声线恶心死沈麟。


    “太子哥哥,元青真的好喜欢你,元青误入歧途,也只是想得到你啊太子哥哥,我就是想做太子哥哥身边的那个人,我有什么错呢,我喜欢太子哥哥,我想做太子妃,我有什么错!”


    她说了一堆,沈麟还没说话,便听到燕长风在旁边道:“太子没你说的这么好,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沈青青:“……”


    沈麟:“……”


    燕长风仿佛没注意到空气突然安静,自顾自继续道:“太子性情不定,或许他让你喜欢仰慕的模样,只是你的幻想。”


    沈麟:“……”


    这里还是东宫,他还在这里,舅舅你认真的?


    事实证明,他认真得不得了。


    “你昨夜的昏招,不可再出,强扭的瓜不甜,你看,即使你得到了他的人,他也只会随便给你个侧妃打发糊弄你。”


    沈青青不太懂燕长风的意思,唇边笑容冷凝住,讽刺了一句:“侯爷不会有什么指教吧?”


    他说:“是有一点。”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燕长风摆起了长辈的谱:“如果你想出宫,你就是我鼎剑侯唯一的女儿,你可以不做太子侧妃,若你非沈麟不可,我也会为你争取太子妃之位……”


    “只有一点,你不可再留宫中。”


    沈青青被燕长风的这几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她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燕长风,总觉得他有什么诡计。


    在这个宫里,除了小井,她基本没遇到过什么善意,况且她都已经长了这么大,这时候的善意和欺骗总觉得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好像,并不觉得惊喜也不觉得需要了。


    尤其是他说不让她留在宫中。


    她深觉燕长风是知晓了什么内幕,想借沈华音的手把她沈元青的骨灰给扬了。


    沈麟懒得发表意见,其实如果不是看在燕长风的面子上,连侧妃都不会有。


    她竟然还肖想太子妃之位,真的是……


    沈麟都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他杀她两次,虽说两次都没把她弄死,但她竟然还来爬床,沈麟也是佩服。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去了书房,把空间留出来给沈青青和燕长风,他算是看出来了,舅舅保不齐真喜欢沈元青这样的女儿。


    唔……


    沈麟走后,沈青青如坐针毡,她看到燕长风,就想到以前奚落嘲讽他的小丑行径。


    她并不觉得燕长风真想把她收养在膝下,毕竟这个人虽为长辈,却大不了她几岁,再加上以前在沈华音跟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沈青青就觉得脸热。


    她果断拒绝了他,还阴阳怪气了一波:“侯爷现在改行当救世主了,可惜,若是在昨夜之前,元青说不定就会上当了……”


    她因为和亲的事彻夜难眠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一个人站出来救她。


    小井除外。


    说完这些,沈青青准备离开,就在踏出房门时,燕长风甩来一个炸弹。


    “元青,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她停了下来,听见燕长风道:“是封相。”


    “……”


    好像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不过尘埃落定,好像有样东西,把她的心脏扯进地下无法找寻。


    她沉默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明光殿,只记得走之前她在沈麟的书房前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侧妃就侧妃吧,不过你得帮我,把沈华音除掉。”


    沈麟说:“你没资格谈条件。”


    “哦。”


    竟然什么也没辩驳,也不恶心他了,就这样走了。


    ……


    经历了上次的事,就算皇帝把事情压的死死的,但仍旧没有瞒过许多人的眼睛,比如那些娇生惯养的公主们。


    她们见了沈青青,远远就避开了,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就算不避,那眼神里也藏不住轻蔑和嘲讽。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们并没有什么落井下石的语言,甚至连谈论都很少。


    或许是自诩高贵吧…不对,她们本就高贵。


    皇帝不想让她们和亲,就算沈青青出了事,也没有想要把他的这些公主挑一个出来送去和亲,于是便找了个由头回绝了使者,多加了几层赏赐,那些使者便没有说什么了。


    沈青青好羡慕,真的好羡慕,对于她来说是天大的事情,需要她豁出去算计的,对她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好恨。


    好羡慕好嫉妒。


    她也想像一个人一样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必做谁的宠物,不必讨好谁,不要这么卑贱,谁都能踩一脚,她也想让欺负过她的人跪在她面前忏悔、求饶、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


    沈麟经常传她去东宫,她来得勤,传言都说太子对她宠爱无度,但沈麟表里不一惯了,表面做出喜爱她的模样,关上东宫的大门,他又拿她当成一个乐子逗弄。


    上次被算计,还保了她一命,沈麟心气不顺,时常拿她发泄。


    不是叫她做侍女忙前忙后,就是让她去学唱戏学那种下九流的舞蹈,怎么侮辱怎么来,时时刻刻地告诉她,看,你就是这么低贱。


    他在外面寻了多本秘戏图,让沈青青带回明光殿研读,沈青青不学或者偷懒,他有的是法子整治,或是在人前剥下她的外衣,看她因羞窘而颤栗,等她哭泣了再亲亲她,或是让她当众念出那些淫词艳曲,笑着让她解释大义,她如果说不出口,他便要亲身示范了。


    不是没做过梦,梦想让沈麟爱上她,跪在她面前,让她一鞭一鞭的抽回去,把那些屈辱都打在他脸上,她要多学点下流的语言,让沈麟体验言语如刀的侮辱和践踏。


    而她在羞辱回去后,和小井远走高飞,让沈麟余生都在求而不得。


    哈哈,越无能的人越容易做梦。


    沈青青觉得自己好悲哀。


    时日匆匆,转眼便到了贵妃的忌辰。


    沈华音回来了。


    镇国公主的名头很是响亮,明光殿又增加了很多人手,依稀可见往日的荣光。


    沈华音回来那日,向来视明光殿为洪水猛兽的太子殿下,主动踏进明光殿,在沈华音回来前把她带走。


    “听闻华音公主十分疼惜你,不仅与你同吃同睡,被赶去了封地还留下那么多人保护你,本宫可是废了一番功夫,才把那些人弄死……你说,要是她知道你主动爬上本宫的榻,会是何种表情?”


    沈青青不知道她是何种表情,只觉得沈麟还真是越来越可恶了,听说他正在游说皇帝,说他东宫人员冷清,要正式把沈青青抬进东宫。


    沈青青不想做他的妃子,她每天叫他太子哥哥,时不时就叫他皇兄,她恶心他,他也会恶心回来,说:“原来你喜欢这样,孤也不是不可以。”


    沈华音回来了,和贵妃忌辰一起大办的,还有太子娶侧妃的典礼。


    真是荒唐啊。


    太子此举,誓要恶心死皇帝和镇国公主。


    先皇后之死与已逝贵妃有关,而贵妃是皇帝的心头肉,就算燕氏已经翻案,皇帝还是舍不得清算贵妃一脉。


    甚至还给了,沈华音那个野种一块肥沃广袤的封地和诸多优待。


    甚至将来国土分裂,也和这块封地脱不了关系。


    公主回京,上京城突然掀起一副假凤虚凰的戏热,一开始流行的沈青青还以为这是编排她的,结果发现不全然是。


    那假凤虚凰的好戏,还影喻当今镇国公主。


    狸猫子,换龙子,封太子……


    假凤凰,真虫子,扮公主,拿奉子……


    这出大戏唱了许久,唱得皇帝心烦意乱,唱得朝中人心惶惶。


    只有太子一个人欢欢喜喜的准备纳妃。


    他还要把沈元青这个名字写在皇家玉蝶上,同姓,兄妹等等元素一个不落,气的皇帝差点升天。


    不过他轻飘飘地就让皇帝同意了。


    他说:“父皇,你偏宠贵妃,把她和一个贱奴养的野种养在身边,冒天下之大不韪让这个野种扮成公主,怎么,你偏宠那个不男不女的野种这么久了,还不允许我要个皇妹?”


    第95章 好冷 沈华音回来了,小井……


    沈华音回来了, 小井被他叫走,派去了很远的地方出任务。


    小井说,他会拿到解药。


    沈青青很庆幸他走了, 可是小井走了, 她又很想他。


    今年的冬天好冷。


    好冷。


    她呆在东宫,安静了一段时间,沈麟后来也没有怎么针对她,除了见面会刺两句, 其他时候他很忙, 也想不起她来。


    沈华音就像忘了她一样, 从回来就没有想找她的意思, 沈青青摸不准沈华音是什么意思, 每天过得战战兢兢的。


    她做着沈麟和沈华音两败俱伤的美梦, 但很遗憾,沈华音这个废物好像根本不是沈麟的对手。


    镇国公主的势力, 身世, 弱点,全都被沈麟掌握,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沈青青烦死了。


    沈华音怎么这么废, 被沈麟这个死变态逼得一退再退, 多数筹谋势力土崩瓦解, 他就不能努努力, 争取咬死沈麟, 也被沈麟咬死吗?


    最好死之前再把小井和她的解药给她们。


    “在想什么?”


    华美的嗓音很符合沈麟这金尊玉贵的身份, 沈青青回头,珠钗步摇微微晃动,一身玄色常服的沈麟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皇兄。”她笑得明媚, 一点都没有在旁人面前冷若冰霜的模样,她张开双手,层层叠叠的罗裙像紫色烟云摊开。


    她就像这世间最华丽的摆件,其实极其符合沈麟的心意,但沈麟硬要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心动,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该恨她。


    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人命,盘踞着他上一世满心欢喜的付出最后却得到了不留余地的仇恨和背叛,他该恨的纯粹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被美色所惑。


    “好冷啊,皇兄抱抱我好不好。”


    沈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她一会儿,才把她捞过来抱在怀里。


    “谁家皇兄皇妹这样抱?”他轻嗤,又道:


    “沈华音也是经常这样抱你的?说说,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什么什么区别?


    又发癫?


    他突然又抱得很紧,沈青青被他抱得很紧,很不舒服,她尽力忍耐着这种不舒服,强迫自己把思绪放到他的问题上。


    她反应很快地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甜腻腻地说:“我讨厌沈华音,喜欢太子皇兄,这算不算区别?”


    她总是把皇兄这两个字咬得特别的重,带着别样的嘲讽。


    沈麟的目光始终落在她嫩白的皮肤上,不置可否。


    “皇妹,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喜欢?


    背后捅刀的那种喜欢吗?


    骗子。


    前世他给她无上尊荣,娶她爱她要星星不给月亮,但是她是怎么对他的?


    沈麟每每想起前世的事,总觉得要嚼碎什么才好,巨大的不甘和怨恨时时提醒着沈麟,他对她还是太仁慈了。


    沈元青这个女人,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看着她,手指擦过她的眼角,毫不怜香惜玉的用力,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慢慢涌上薄红,瞳仁里聚起一闪而过的痛苦和委屈。


    “疼。”


    她乖乖地任他动作,眼底起雾,她的眼睛很能表达情绪,那里面的委屈和讨好几乎溢了出来。


    沈麟感觉到一阵畅快,就像突然找到了缓解窒息感的空气,她越痛苦,那张漂亮的脸上承载着由他给予给她的痛苦,或许就是他疏解仇恨的良药。


    沈麟神色莫名,报复似的俯首在她肩颈处啃咬。


    不痛,但是这种粘腻又阴沉的禁锢,让沈青青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好想给他一巴掌,好想对他说滚吧离我远点,好想痛痛快快地骂一场,甩掉这个让她不适的脏东西。


    但是她不敢。


    不仅不敢,她还要百般讨好,她呕死了。


    沈麟这狗东西命怎么这么好!


    婚期将至,沈麟和她都没有什么期待感,沈麟娶她只是为了恶心皇帝和沈华音,也许还有别的打算,而她也是另怀心思。


    她把他当做拉她出泥潭的工具,但他身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泥潭。


    但是泥潭也无所谓,这个人比起沈华音的癫狂和阴晴不定,还是要好那么一丢丢的。


    沈青青要什么,一开始他没耐心,但后面他也很少拒绝。


    “皇兄,听说费罗国的使臣已经入京了,是为了贵妃忌辰而来,费罗国盛产珍珠和宝石,皇兄娶妃,他们也该送礼……”


    沈麟手中捻着她的一缕发丝,似乎是宠溺的模样,他说:“看上人家的珍珠了?”


    其实不是,只是她听说镇国公主此次回京得了不少好东西,她想恶心恶心沈华音。


    费罗国的珍珠和宝石都被皇帝赏赐给了沈华音,太子想要,就只能去抢哈哈。


    她点点头,笑着的模样像是戴上了一层掉不下来的面具。


    “想要,皇兄不想看婚服上缀珍珠吗?”


    沈麟说:“不想。”


    嘴上说着不想,但还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太子连夜派人去沈华音宫里搬珍珠的消息。


    都在传太子有多过分,沈青青却觉得畅快,她想了想沈华音会出现的表情,连晚饭都感觉到好吃了不少。


    她想,沈华音会因此过来找她吗?


    过来,最好一次性把解药送过来。


    她和小井都中了那个人的千机引,每半年就要服一次解药,不然就会血管爆裂而死,死之前极其痛苦,沈青青恨他,但是毫不疑问,她也反抗不了他,她不知道小井被派去哪里了,沈华音又不见她,她就只能这样了。


    沈华音没过来,或许是存了心要让她惶恐不安,什么指示消息也没有。


    她不安,但是抢了沈华音的东西,又觉得应该高兴。


    但沈麟也不是为了讨她欢心的,他抢来那些珍珠,也是存着让沈华音不快的心思,但沈青青似乎有些开心,他便有些不爽了。


    “就这么开心啊?”


    他在沈青青沐浴的时候进来,坐在浴池边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有些惊惶的沈青青。


    “皇兄……”


    她的害怕总是能很好地取悦沈麟,水汽弥漫的浴池里连水纹都安静了不少,她白色的肌肤藏在艳红的花瓣下面,只微微露出漂亮的肩颈。


    头发半湿,仰着头的模样宛如古画了迷惑人心的妖鬼。


    脸很白,眸很黑,唇嫣红。


    沈麟垂眸,只觉得她此时的模样像是一把对准他心脏的匕首。


    “你的珍珠。”他的心在不正常跳动,好像是已经做好了再一次被她杀死的准备,声音都沙哑了不少。


    沈麟觉得他自己都背叛了自己,前世的事情始终是他的梦魇,他厌弃现在这副被女色所惑的窝囊样。


    沈青青觉得现在的他很可怕,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垂眸的瞬间,沈青青清晰地感觉到了杀意,那一瞬间,她浑身的刺都被迫竖了起来,如临大敌。


    “怎么不笑了?皇妹……”


    他打开那些装着名贵珍珠的匣子,像泼水一样把珍珠从沈青青头上倒了下去。


    无数的珍珠从她头上滑落,就这样砸进浴池里。


    疯子!


    疯子。


    他又怎么了?


    沈青青想不明白,尽管心里叫嚣着想让他去死,但越愤怒,她越会伪装,脸上重新挂起甜腻腻的笑。


    “皇兄,多谢皇兄赏赐,元青很喜欢。”


    她在水中转身,带动水池中的名贵珍珠上下漂浮,这些珍珠的光泽好像还比不上她肌肤的莹白。水汽氤氲,香气弥漫,她离他更近了。


    帐中香,水中花,她眸光似醉人的酒,红唇像是要猎食人心的妖。


    沈麟抹花了她的唇脂,问她:“你是妖精吗?”


    你才是妖精!


    心里这样骂了一句,她抓着沈麟的衣角,脸上却笑得灿烂,“皇兄,脸疼了,要皇兄摸摸才好。”


    “呵…”沈麟没有动,也不配合,蹲在池子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把白嫩的小脸贴蹭他的手,跟只狸奴似的。


    “皇兄,累不累啊,要元青服侍皇兄沐浴吗?”


    “哗啦!”她从水中起身,就这样站了起来,故意带起水溅了沈麟一身。


    “皇兄,冷吗?元青给你暖暖手……”


    她勾引人的手段很拙劣,但对于她来说,她本身也不需要多高明的手段。


    这样的美人,只要露出笑容,就是最好的赏赐。沈麟眼眸幽深,突然俯身吻了上去……


    ……


    大婚如期举行,隆重,盛大,奢华,真正册封太子妃也不过如此,为了给皇帝和沈华音添堵,沈麟可谓费尽心思。


    他拜天地拜高堂,皇帝不在,他就让养大他的封丞相坐在主位,拉着沈青青三叩高堂。


    沈青青不是第一次见到封相,这个据说是她亲生父亲的男人,拥有一身儒雅的文人气质,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模样。


    太子要拜他,但他不可能真的越俎代庖接受太子的跪拜,他手中拿了一道圣旨,是祝福太子大婚的圣旨,他拿着圣旨坐在主位,也算是皇帝亲临了,让太子跪他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他大多数时候目光都在沈麟身上,温和而纵容,透露着那种为人父的殷切和期盼,落在沈青青身上时,又变成了沉默的凝视。


    封家不止来了封相,还有丞相夫人、小姐和封府二公子。


    一家子熟稔地对沈麟嘘寒问暖,说祝福的话,沈麟对上他们,也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丞相府的公子小姐都叫他哥哥,他也真是个哥哥模样,给封小姐发红包,询问封家公子的课业,还约定了什么。


    沈青青默默看着。


    她突然发现,原来她,


    举目无亲。


    都在说她占了太子的身份,可到底是谁占了谁的身份?


    好冷。


    穿堂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从头浇到脚,呼吸一口,冷气就窜进了胃里。


    这么热闹的日子,好像就她一个人觉得冷。


    这么热闹的日子,好像跟她这个新娘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封家小姐闹着要看烟花,沈麟就提前放了,烟花噼里啪啦的上天,沈麟和他的家人招呼着宾客。


    沈青青一个人呆在新房里。


    寝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碳,很暖和,但她觉得还不够暖和。


    她自己把凤冠取了下来,一个人抱着暖炉取暖,期间皇室来了四公主和五公主,这两个公主平日里和沈华音不对付,沈青青是沈华音的狗腿子,她们今天是来看沈青青的笑话的。


    沈华音眼看着就要失势,这个节骨眼上沈青青攀上了太子,但她和沈麟的事终究不光彩。


    “啧啧啧,本公主说怎么从小就你和沈华音不像皇家人,原来真的是两个野种啊?做了那样的事,你以为太子是真心娶你吗?过了今日,还不知是何光景呢?听说父皇属意李家姐姐做太子妃,从前在上书房,就数你和她不对付,你一个侧妃,等着被李姐姐好好管教咯……”


    她们就是特意过来给她找不痛快的,沈青青本来不想理她们,但外面太热闹了,难得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想起她。


    她想了想,还是请她们坐下。


    坐下后,她请她们看她的凤冠,“四姐姐五姐姐,你们知道吗?这凤冠可是先皇后的遗物,看到上面这颗明珠了吗?听说当年皇后娘娘出嫁时,燕家打下周国,遍寻周国得来的珍宝……”


    看完凤冠后,沈青青又拿出东宫的库房令牌,装作烦恼道:“唉,殿下也真是的,妾一个侧妃,怎么管得来这么大的东宫,怕不是存心要把我累死……”


    四公主听出来不对劲,皱眉道:“装模作样,你是在炫耀吗?”


    沈青青露出笑容说:“对呀,你们被炫耀到了吗?还要不要看我的绣服,还有这些珍珠……”


    她说着便打开了一箱箱珍珠,那些珍珠品相华丽得让人眼红,才开了两箱,两位公主便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够了,还真是野种,做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哎……”


    别破防啊?


    被骂了一通,沈青青也不生气,她把凤冠上的珍珠取了下来,然后把凤冠砸在地上。


    咣当!


    价值连城的凤冠就这样碎了,两位公主都被下了一跳。


    还没等从惊吓中回神,就听见沈青青栽赃道:“四姐姐五姐姐,你们为什么要摔我的凤冠?”


    “你胡说些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摔的!”


    是她摔的。


    但,刚进来的沈麟和鼎剑侯燕长风不这么认为。


    准确来说,只有燕长风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他气愤道:“公主是说,侧妃娘娘在自己的大喜之日摔了凤冠嫁祸给你们吗?”


    “明明就是她自己摔的!”


    沈青青不辩驳,五公主被气得眼睛都红了,让宫女来给她们作证,沈麟没听她们的辩解,直接让她们出去。


    沈青青想让所有人都滚出去。


    但她好像没这个资格。


    沈麟今天是存了心要让皇帝和沈华音不快,他重新给沈青青找了个凤冠,然后备车架,拉着沈青青坐在太子轿辇上共游上京。


    大摇大摆抢在祭拜贵妃的礼仪队前面,撒铜钱,拉红绸,吹拉弹唱,让上京城的百姓贺他新婚之喜。


    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成功让很多人只记得今天是太子纳妃的日子。


    贵妃忌辰被他搅合得不伦不类。


    他拉着沈青青去祭台,焚香祷告,说是给沈青青上玉蝶,但祭台上早就占满了文武百官,皇帝冷冷地看着他胡闹。


    骂他逆子。


    他刺回去,大逆不道地说:


    “逆子?别人帮你养的叫逆子,那你帮别人养的算什么?”


    冷风怒号,有什么东西被撕下了假面。


    沈青青终于见到了沈华音,这个她昔日的“主人”,一改曾经张扬的模样,红装换素衣,跪在灵位前,憔悴单薄得像一个苍白的影子。


    他看到沈青青,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本能就让沈青青下意识甩开沈麟的手。


    没甩开。


    还被沈麟警告似的捏紧了手腕,沈青青被他捏得有些疼,想让他放开点,但沈麟这会儿没给她一个眼神。


    在这个庄严肃穆的祭台上,他一身鲜亮如火的婚服,毫不恭敬的态度像是烧开的沸水,要浇在这个祭台上,给所有道貌岸然之徒、所有粉饰太平之辈,一些大逆不道。


    “父皇,我今日成亲,你们怎么不恭喜我呢?是因为这个死去的贵妃吗?”


    他看着一个个跪着的人,笑着道:“今天是我的大日子,父皇是想以贵妃之祭祝儿臣之喜吗?”


    “逆子,你胡说些什么?”


    沈麟算计很久,今天终于到了重头戏。


    他站在祭台中央,身后是一干亲卫,大红色的婚服衬得他气血充盈,就算是一身戾气,也像是少年人锐不可当的意气。


    “这里可真热闹,父皇看来真是对贵妃用情至深……只是,”他话锋一转,讥诮道:“杀夫夺妻,强占兄嫂,父皇,你为了贵妃,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牵着沈青青的手腕,不顾皇帝铁青的脸色,冷笑开口:“昔日的宸王,你的兄长,选中了南陵小国的公主做王妃,恩爱异常,是父皇你横刀夺爱,让兄嫂进宫为妃,还让兄长的遗腹子男扮女装,做了二十年的镇国公主,啧啧……强占兄嫂,却对自己的妻族赶尽杀绝,十七年前的燕家,受诬下狱,父皇你审都没审,直接抄了九族,南陵国的公主擅巫蛊之术,为了她的孩子,谋杀后宫所有的皇子,逼得母后不得不换子保全儿臣的性命……”


    或许是有恃无恐,但沈麟这样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的样子真让人痛恨。


    沈青青知道沈麟的底气,鼎剑侯的兵权,丞相府的势力,还有他身为皇帝唯一的儿子,这些都是沈麟的底气,他真的很好命。


    他能光明正大诉说他所有的不甘,他能为自己为燕家讨回公道,能肆无忌惮撕开皇帝的遮羞布,能拆穿沈华音的身份。


    群臣议论,皇帝气愤极了,也只是命人把他带下去好好在东宫思过。


    想说的都说了,沈麟自然乖乖下去,离去之前,他牵着沈青青走到沈华音面前,轻蔑道:“听说南陵小国擅蛊?”


    沈华音雌雄莫辨的声线有些干涩,他道:“太子想说什么?”


    “孤的意思是,这种脏东西,还是要一把火烧干净了才好,你说对吗?”


    “是你!”憔悴得像鬼魂一样的沈华音,听到沈麟的话,苍白的眉宇间陡然迸发出凛冽寒星,那一瞬间的戾气就像是要择人而噬的恶鬼。


    贵妃死后,棺木失火,连烧了一宫殿宇,在这个讲究入土为安的时代,宠贯后宫的一朝贵妃却尸骨无存。


    沈青青早就听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但贵妃荣宠跋扈多年,树敌太多,沈华音和皇帝调查很久也没出结果。


    没想到是太子做的。


    沈青青低头看了看沈华音,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沈麟。


    真好,这两个人,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哈哈,突然有些想小井了,不知道他被沈华音派去哪里了?


    “孤还听说,镇国公主养了一只狸奴,品相极好,同吃共眠,元青,你见过那只猫吗?”


    她晃了一下神,没注意到沈麟的提问,等反应过来,沈麟不满地捏住她的下巴。


    “在想什么?难忘旧主?”


    什么?


    沈青青吸了一口冷风,冷僵了的脸差点挤不出笑容,她讨好道:“妾身不知道公主还养了猫?”


    “不知道吗?”沈麟拍了拍她的脸,眼中的意味仿佛在说,怎么会不知道呢?


    明明,她就是那只猫啊。


    “那真是太可惜了。”他遗憾道,捧着沈青青的脸,为她扶好凤冠,“不恭喜本宫吗,华音公主?”


    这句公主,无疑是讽刺,他已经拆穿了他的身份,让天下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沈华音的眼中闪过寒芒,压抑的阴狠气息从艳鬼一样的面庞上泄出。


    恭喜?


    被挑衅至此,沈华音几乎到了爆发的边缘,僵直的背像是寒风中的一座雕像。


    他抬头,眼神却只看着沈青青。


    “我和我的猫,从小一起长大,她粘我,依赖我,我们同吃同眠,早就不分彼此了,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知她所喜,我明她所恶,我知道她的一切习惯……我知道的,她离不开我,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是吗?”


    “那就祝公主,痴心妄想咯。”


    看着不远处皇帝的不渝,沈麟见好就收,拉着沈青青离去。


    ……


    回宫的路上,有一段距离。


    所以,太子遇到刺杀,也是很正常的吧。


    慌乱的人群,刀兵相接,一波又一波悍不畏死的刺客。


    或许这种不叫刺客,叫做死士。


    沈青青没想到,会在这群人里,看到小井。


    就算小井从头包到脚,一身夜行衣,还蒙了面,沈青青也能从人群里,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沈华音不是说他出京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


    沈青青全身发冷,僵坐在云辇上,和沈麟一起被重重保护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井,看着他矫健的身影躲过一道道剑锋刀刃。


    不要那么拼命,小井。


    快走啊小井!


    为什么要让小井来送死,沈华音,沈华音!


    这一刻,沈青青恨死沈华音,恨死沈麟了,风把云辇上的帘子吹开,沈青青一把扯下头上挡住视线的凤冠。


    凤冠滚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沈麟不悦地抓住她的手,质问道:“沈元青,第二次了,你是有什么摔凤冠的爱好吗?”


    回应他的,是沈青青毫不留情地甩开手,冰冷的呵斥:“别碰我!”


    她好像在这一刻做了什么决定一样,所有伪装都卸了下来,真正的她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麟,你知道吗?我很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你们这些人,就该去死!”


    说完,她不管沈麟有什么反应,翻身跳下云辇,头也不回地奔入混乱的人群。


    “沈元青,你做什么?你不要命了?你给我回来!”


    “回来!”


    不顾身后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没有看见沈麟朝她追来,她只是义无反顾地向小井跑去。


    “小井!”


    她隐如人群里,沈麟追她的动作却给了刺客可乘之机,潮水一样的死士扑了过来,很快就撕开一个缺口。


    “殿下,保护殿下!”


    “保护太子!”


    “杀了太子!”


    厮杀声冲破云霄,沈青青从地上捡了把刀防身,她会武,再加上小井也很快发现她了,所以她没有什么危险。


    “公主。”


    只有小井会叫她公主,他不会质问她为什么要跑过来,也不会认为她过来是给他添麻烦。


    他先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给了她一把自己随身带的匕首,让她保护好自己。


    “小井,你去哪里?”


    看着小井还要冲进刺客堆里,沈青青慌忙拉住他。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你知道刺杀太子是什么罪名吗?”


    “我们逃走吧,小井,求你了,我们一起走,就算没有千机引的解药,就算只活半年,我们也一起走,好不好?”


    “不好。”


    这是小井第一次拒绝她,他摇着头说:“公主,小井希望你好好的,”


    他说:“我可以只活半年,只活一天,但是你不可以,公主,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无忧无虑,一生自由。”


    说完,他点了沈青青的穴道。


    “主人说,只要能杀了太子,就给我们千机引的解药……”冷风中的少年充满眷念的看着她,近乎虔诚道:“公主,小井很喜欢你,很喜欢被你亲,被你拥抱,你说过小井宜室宜家,要娶我,如果有下辈子,一定要记得履行你的诺言。”


    不,别去!


    不要,小井你回来!


    她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的小井去送死。


    那么的义无反顾。


    好冷。


    好冷啊。


    可是唯一会温暖她的,正在慷慨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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