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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直到世界尽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1章


    靛青镇县令被海寇给杀了!


    一则有些骇人听闻、甚至称得上是荒唐的消息, 被传回了世家大本营,一下子就炸开了锅,稍微平静下来的局面再起波澜。


    何时海寇都如此猖獗了?


    细细追问之后, 方才知道, 这海寇还挺有原则,在半路上截杀了县令不说, 还闯进了靛青镇,哦, 也不烧杀掳掠,目标明确, 直奔县令府,又杀了个人, 在县尉组织人手反击之前, 便就带着大量财宝扬长而去, 连一具尸体都没留。


    全程动作迅速, 干脆利落。


    这哪是什么海寇, 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个人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荒谬!”有人忍不住一拍桌子,怒火中烧, “那女人不是领兵驻扎在靛青镇边上吗?怎么还能让这等事情发生?!今日她能纵容这等恶性杀人的事情发生,明日就能反攻我苏州府城!”


    一顶帽子扣下, 听着倒是挺唬人,但在坐谁不是千年狐狸?谁都知道其中蹊跷,可是,这也说不通啊,柳双双没事做什么勾结海寇,就为杀那两人?其中一个,还是朝廷的地方官。


    没听说两人有什么仇怨, 柳双双被破格提拔之后,还马不停蹄地领兵回去,给靛青镇解围,县令甚至为她接风洗尘,怎么看也不像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再来,“县令之死确实让人惋惜,先头那些个暴民,从淮南一路过来,不知杀了多少官吏,那可都是百姓们的父母官,如今没了父母的循循善诱,百姓们遭奸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同样被拉来走过场的许缯,最烦这些乱七八糟的圈子,他还忙着出货呢,不就是死了个县令吗?那是朝廷该管的事情,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子,成天聚在一起,一点正事不干,就在这磨嘴皮子。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许缯憋了一肚子气,碍于各种原因,却也不得不当个三缄其口的看客,不能畅所欲言,他只好闷头喝茶,余光瞥到那被空出来的椅子,他不由得有些艳羡,还得是王兄聪慧,找了个借口就出去躲懒了,他也琢磨着自己要不也自动请缨,到南边转上一圈?


    但听说,那边在闹瘟疫,虽然还只是停留在淮南淮北一带,听着倒是挺吓人,先头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材,都炒出了天价,如今江南相安无事,价格方才降了下来。


    甚至一些囤货的奸商,都主动降低了价格,想要抛售存货,好腾出现银做别的粮食买卖,却也是无济于事,那些个药材就这样砸在了手里。


    许缯倒是趁着便宜买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也没多买,药材这东西,说金贵也金贵,若不好好储存,回头药效变了,反而得不偿失。


    事实上,对于这种说话都要说一堆有的没的,说来说去还说不到重点的方式,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应良好,但一群人混圈子,也不一定都是趣味相投,都是维持表面和谐罢了,因此,也没多少人在认真听。


    直到说话的人绕了半天,像是跑题的策论终于想到了要点题,“……于情于理,这等命案,也该由刺史调查上报。至于城镇事务,想来县尉和主簿都能妥善处置,我等一介乡绅,就没必要在这杞人忧天了。”


    “听闻王家主已经在赶往华亭县,一路似乎还算顺利,没遇到什么埋伏,想来先前诸多传闻都是以讹传讹,那叛军已然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算算日子,这荆徐精锐都快到润州了,很快就能到达苏州,若我等依旧瞻前顾后,怕就失了先机。”


    “不若,就像先头许家主提议的那般,集结各家人手,大军压上?”


    突然被点名的许缯回过神,面对众人的目光,他多少有点无语,现在才知道要抢功了?不过,虽然迟了一点,也不算太晚,原先还反对的众人,也是满脸赞同的模样,显然,即将到来抢食的豺狼虎豹,让他们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吊在前方的肥肉冲昏了头脑,有人就想到了态度暧昧的湖州沈氏,“万一,我等把人都带出去了,后方空虚,湖州那边突然发难……”


    “这不还有荆徐精锐吗?初来乍到,他们总要修整一番,若是那群墙头草有什么异动,想要掏了咱们的老底,这可正好,一头扎进北方人的怀里了。”


    妙啊。众人思索了片刻,顿时双眼发亮,他们警惕着仅有一湖之隔的湖州世家,同样对荆徐来的援兵没有好感,但相比于前者,后者只是过客,迟早要走的,若是叫沈氏得逞,很快就能消化掉他们的家底,但荆徐的人……


    呵呵,除非他们是不想走了,否则,谁敢偷摸着吞下他们的东西,回头叫他们腾出手来,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这就叫做,驱狼吞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下了大致的方向,至于先头被提及的县令之死,早就被众人抛在了脑后,一开始拍桌的男子脸色难看,欲要将拉远的话题掰扯回来,“诸位怎么就只顾着蝇头小利,一点没看到其中潜藏的风险?!那靛青镇县令……”


    “沈兄如此执着此人之死,难道,这小小县令,还是沈兄的亲戚不成?莫不是,其中还有我等不清楚的内情?”


    有人玩笑般地问道,却叫外强中干的男人变了脸色。


    都说世家之间盘枝错节,子弟多才俊,在各个领域都有所涉猎,别说小小县令了,做京官的也不在少数,除非是特别出众的,寻常的官吏,众人也不会放在眼里,更别说去查了。


    可要说这其中还藏着什么,那倒是有点意思,别是害人不成反被将了一军,那就有好戏看了。不过,这沈氏,跟那柳双双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竟然还暗中下手?


    “在下只是为那县令鸣不平……”


    中年男人依旧嘴硬,但明眼人都能看到他脸色已然有些僵硬,一副被说中的心思的模样,“再说了,诸位难道忘了,地方官任职的避讳?”


    也就是所谓的避籍,不同朝代都有类似的规定,未免地方势力做大,官民勾结,地方官任职前都是要做背调避籍。严格的甚至连姻亲所在地也要避开,真正做到“孤身在外”、“无依无靠”。


    之前实行的是南北更调制,简单说来,就是南方人到北方做官,北方人到南方做官。


    而在划分了都督区之后,这南北的范围就没那么绝对,实行的是都督区回避,理论上来说,江南世家的人不可能会有子弟在江南都督区任职,所以,对于淮南事变中,地方官吏的伤亡情况,众人并不在意。


    在这样的前提下,那人说笑就真的只是说笑,众人也没当真,在坐的各位哪个不是熟知朝廷律令,都考取过功名的,怎么可能连这种常识都不清楚,反倒是男人的反应,倒是挺可疑。


    难道,竟然还真有人瞒天过海,坏了规矩?


    本还热火朝天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面对一双双审视的目光,男人心叫不好,高坐在上头,主持大局的朱家家主却是不紧不慢地发话了,“沈家主或许也是担心靛青有变,特此提醒罢了。”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沈氏赶紧借坡下驴,拱手作揖,“就在靛青镇外,竟然发生这般骇人听闻的事,要说近在咫尺的柳双双毫不知情,那都是笑话。”


    “今天她能坐视县令被害,诸位还敢将后背托付给她?就不怕什么时候,叫她捅了刀子?别忘了,叛军还有个地王在湖州,若是他见攻打昊城、长州不可为,转而南下,断了我等后方粮道,偏偏那柳双双作壁上观,袖手旁观,诸位想想,我等不就被切断了后路,身处险境了吗?”


    要说舞文弄墨,耍点嘴皮子功夫,大家都在行,折节经商也未尝不可,但要说这行军打仗,真不是一般人能行的,人纸上谈兵的主角,熟读兵书,初出茅庐,都惨败收场,更别说他们这群人还没怎么看过兵书,更多是战略方面的内容,那更贴近外交和政治方面的策略,要说实战……


    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平日里三五好友攒局打马狩猎,亦或是玩玩马球,有些是年轻时,曾和父辈到别处上任的,或许会有那么点剿匪的经验,譬如那王佰渡,就曾随父亲到密州上任,所以,有应对海寇的经验,这才叫他领人去探探路。


    被沈家主这么一说,众人也意识到,柳双双这扎营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既能及时回援,也不至于太过深入,被断了后路,怪不得王佰渡还要特意到她营地拜访,或许就是打通了关系。


    既然王家小子都能做到的事情,没理由他们不行,不就是过路费吗?他们给得起,具体分析过情况之后,众人也变了态度,觉得做事也不能做得太绝,这柳双双虽说出身不怎样,还是那外来人提拔的,但人确实有本事,真要被逼急了,搞不好会闹出什么事来,想要做成一件事不容易,想要从中作梗那可太简单了。


    那县令之死,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众人也觉得沈家主的分析也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两人之间或许确实存在点小摩擦,因此,在县令被害的时候,柳双双才冷眼旁观,不做应对。


    因而,众人从一开始,想要贪婪地将柳双双踢出局,到如今考虑互利共赢,也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不过,要说海寇作乱这点,确实让他们心生犹豫,什么都是虚的,他们的命才最重要,为了那些虚名,还有不值钱的兵源,真搭上一条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被截断后方的事情,他们反而不太担心,这荆徐精锐也不是死人,来南边的目的就是抢功劳,就算反应慢点,若是地王真敢出洞,那不得被抓个正着。


    保险起见,他们还能提前祸水东引,将荆徐那群人引到湖州,就让两拨人狗咬狗,互相牵制,他们也算是没了后顾之忧。


    到那时,荆徐的人还得仰仗他们拨粮,柳双双那边,也能利用这一点,将她绑到他们的船上,就季开来那破落户,能有几个钱养兵……


    本还觉得无聊的许缯也来了点精神,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柳双双一行还会待在原地吗?”


    众人一愣。


    她不待在原地,还能……


    许缯无语,这不明摆着的事吗?“杀海寇。为县令报仇。”


    面子功夫总还是要做的吧,更别说,对方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平乱,王佰渡都往南走了,她还能待得住?


    众人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看向带来消息的探子,沈家主急切地追问道,“她如今身在何处?!”


    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一行人早就整军开拔,离开苏州,直奔宣州了。


    临行前,柳双双还是派人给季开来留了信,本来,在她的预想中,季开来想要离开江南还没那么容易,可谁让县令,还有所谓的主家竟然出了这么一通昏招,虽然不知道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也不妨碍她将县令的死利用起来。


    至于季开来采不采纳,就是他的事了。


    柳双双看着逐渐偏离官道的小路,双眼微眯。


    再见了,烂摊子。


    第202章


    “轰隆”一声巨响。


    远处的山头被炮弹击中, 滚滚硝烟,伴随着火光亮起,碎石簌簌落下, 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炮手眯着眼,手搭凉棚, 眺望远方。


    半晌,易守难攻的山寨里, 缓缓举起了白色的里衣,也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 用长矛挂着,场面看着有些滑稽。


    年轻的炮手吹了个口哨, 眉梢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他拍了拍身边的铁家伙, 却被散发着热气的铁管给烫了一下。


    嘶。


    本还有些志得意满的年轻人腾地收手, 心里龇牙咧嘴, 没忍住问道,“这管子发烫的毛病就不能改改吗?”


    嘴上埋怨着, 手里也没闲着,掏出信号弹就往天上一放。


    红色的信号弹在天空炸开。


    山脚下, 蓄势待发的的红衣身影一马当先,黑压压的士兵紧随其后,迅速冲上了山头,惊起飞鸟无数。


    一阵骚乱之后,破烂的山寨重归寂静,眼神极佳的少年,甚至能看到被押送下来的俘虏, 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仓皇,像是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就是不知道那头目,几炮招呼之下,有没有侥幸存活下来。


    至此,天王胡骠的势力被摧毁。


    持续了五年的淮安事变,这才算是彻底了结。


    少年身后,负责记录实战数据的少女收起了纸笔,摇了摇头,“哥哥你就别说笑了,既然是火药,哪有不发热的。”


    “嬢嬢说,这是正常现象。浇水冷却即可。”


    提及某人,开朗了些许的少年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撇嘴,踢了踢有些笨重的铁家伙,“总不能每次上战场,还要带几桶水吧。”


    少女却有不同的意见,“比起它的威力,带几桶水又何妨?只要不炸膛就成。”


    “照你这么说,那都是迟早的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轻松,仿佛一炮轰开寨门此等壮举都无足轻重,要不是一开始准头不太行,否则一发下去,区区山寨就得灰飞烟灭了。


    相比于两人的平淡反应,将大炮推上山的几个小兵们都惊愕得合不拢嘴,浑身一哆嗦,扑通就给跪下了。


    他们本是南下讨伐柳贼,呃,柳帅?的南伐军,谁知,刚踏上江南这片土地,就各种不顺,先是水土不服,又被主帅要求急行军,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又被敌军强袭,一个照面,大军就被正面击垮了,主帅被杀,战友们惊惧逃窜,他们动作慢了些,就被俘虏做了苦力,最后被分配给了两个小孩。


    一来就给安排了任务,推着死沉死沉的推车上山,小推车上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长长的,像卧倒的大木桶,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当务之急,还是逃跑。


    见随行的就两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他们本还想着,趁其不备,暴起杀人而逃,奈何两人看得紧,瞧着不好惹,几人又被卸了武器……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神器!


    俘虏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朴实无华的黑沉管子,眼里满是敬畏,管口喷出的烟火已然消失不见,唯有对面山头被炸平的山顶,彰显了此物不凡。


    想起北辰军神乎其神的传闻,有人颤颤巍巍地问道,“这,这莫不是就是天罚?!”


    “天罚?”


    坐镇宣州大本营的柳双双挑眉,神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但转念一想,像红衣大炮这样的大杀器一出,声光效果拉满,没见过的人会有这样的误解也不足为奇。


    “有人也因此唤我等天神军。”


    神兵天降,天罚行者。


    苗佑岚将密报放在柳双双的桌上,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她与一些商人取得了联系,情报系统也因此建立起来,对于柳双双关注的几个势力动向,她也优先进行了处理。


    一阵亮光闪烁,摊开的技能书上,淮州所属被点亮,柳双双看了一眼几乎被全部点亮的衍国地图,来自各地的情报像弹幕一样滚动着,对于这般异象,苗佑岚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惊愕,柳双双也没有避讳,这仿佛都成了公开的秘密。


    关于主公受天庇佑,得无字天书这件事。


    但一般亮光闪烁,就是有意外情况了。


    鉴于此,苗佑岚本想汇报季度收成的话语微顿,柳双双摆了摆手,主动问道,“荒山改造的情况如何?”


    宣州矿产资源丰富,适合耕种的土地有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朝廷将土地的肥沃程度分为肥、瘠、沙、碱,有宽乡和狭乡之分,对应不同的税率,以此征收赋税。


    肥沃的土地多收税,贫瘠的土地少收税。


    但在实际操作上,显然有些繁琐,因此,到了后期,又变成了分等定税。然而,肥与瘠的界定,全靠经手人的判断,这也给了底下官吏做手脚的机会。这也是造成百姓民不聊生的原因之一,责任不平,重担都压在了毫无背景的平民百姓们身上。


    毫无疑问,宣州是狭乡,缺额的部分,由矿石填补,因此宣州的情况是地广,但人也不算太稀,主要是为了采石,这边甚至有采石军,一些重点产矿的县还有采石戍,主要是督促矿工干活。


    与其说是守军,不如说是督军,队伍臃肿,疏于训练,对付矿工们尚有余力,对付成建制的军队就脆弱不堪了。因此,深入了解过情况之后,决定入驻宣州的柳双双,首先就拿这群采石戍开刀。


    宣州有八个县。宣州的政治中心在宣城,刺史府所在,也是耕种土地最多的地方,因此,防御力量相对较强,初来乍到的柳双双,自然不会头铁到硬碰硬。


    因着当地粮食不足,有时候都是需要向外购买,又因地形原因,虽然易守难攻,但交通不便,当年,受到淮安事变影响,粮食价格飞涨,一些采矿场就出现了克扣矿工口粮的情况,这自然就引起了暴乱。


    这也给了柳双双插手的机会。


    像这种挖矿的苦力,底层人员组成复杂,在过去是属于徭役,征发百姓轮流服役,这是临时的帮手,主力还是被发配的罪犯,以及世袭的匠户,虽然被称作是匠户,但显然和发明创造的匠没太大关系,被称作坑丁的矿工,工作就是开采矿石。还有一种工种叫冶夫,负责冶炼。


    这些人在官矿上干活,世代服役,受朝廷管理,需要完成朝廷分配的产能任务,但包吃包住,类似世兵屯田,比世兵稍微好一点的就是他们不需要戍守边线、抵御敌人,但工作同样艰辛,每年因劳累过度,或别的原因,死在矿坑或矿井下的人也不在少数。都是能被拉拢的对象。


    与之相应的,也催生出了雇佣工,以及坑冶户,前者大多是一些没有土地的流民,后者相当于私人矿主,祖上拥有土地,地里又出了矿,同样受朝廷管辖,所产要按一定比例上交朝廷或者卖给朝廷,剩下的才能自行出售。


    追根溯源的话,那就是开国时,给有功的将士们分发的土地,道理和农户差不多,只是贫瘠的土地上挖出了矿石,否则也应该是种田。这算是宣州特色了。


    坑冶户的发展自然也逃不开土地兼并,因此,相比于一般情况下的地主乡绅,宣州则是矿主做大,雇佣的矿工,就成了他们的私人武装,是除了朝廷势力外的又一地方势力,堪称宣州地头蛇。


    要说到采石,怎么可能真就单纯采石?采石和冶炼向来都是紧密相连的,虽然朝廷对于冶炼这块管得很严,但上有上策,下有下策,一边挖矿,一边偷偷冶炼,再转手卖给外来人的情况也不少。只要能赚钱,矿主也不在乎和谁做生意。


    而在这一块,有作战需要又有钱的,自然就是一些匪军,什么土匪、海寇、盐贼……于是,短兵相接的时候,就时常会出现朝廷装备不如匪军的荒诞情形。


    因此,这边的私人装备是真不错,加上民风彪悍,形成了小股可观的战力,但要说为什么没法联合起来,共通抵抗朝廷的督军,真正实现拥兵自重,成为一方霸主,除了长期的思维禁锢,归根结底,还是地形。


    非要说的话,宣州到处是老虎,但一山不容二虎,逐个击破,就不足为惧了。


    柳双双这外来人,少不得也要和这些人碰碰,之后又忙着选址,让河流改道引流,改造瘠土,一晃五年都过去了。


    随着她收拢的人手越来越多,挖掘的人才也越来越多,柳双双在空闲时,见缝插针,手搓出了超远距离红衣大炮,随后,工匠团队研发仿制的普通大炮也能稳定生产了,眼见时机成熟,柳双双才宣布开火,在攻破宣城,杀了宣州刺史等一众地方官吏之后,她彻底占领了宣州,就相当于是和朝廷明牌宣战了。


    在柳双双暗中发育的五年之中,衍国自然也经历了不少变故,譬如天狼国大军长驱直入,直奔京城。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在宣州尚且还好,而在北地,黄河都结冰了,天狼国抓住了机会,突袭京城,兵临城下,差点没把皇帝和一众大臣给吓死。


    危急关头,消失了许久的虎贲军神兵天降,将试探性出击的天狼国大军给逼了回去,想也知道,即便是黄河结冰,那么宽的河面,承受能力有限,小支部队还好说,大部队通过也是有很大风险的,因此,兵临城下的敌军就不可能太多,但衍国恐狼已久,这么一出,简直让城里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成功救驾的虎贲军自然是功过相抵,甚至受到了嘉奖,真要说来,这也和柳双双有那么点关系。


    正如她所料,虎贲军确实是精锐之师,南下剿匪平叛,也初具成效,奈何最后还是因为水土不服,战力锐减,功亏一篑。


    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保住了主力,这才有了逼退狼军的兵力。但当时的情况,也不能简单用惜败能概括的,事实上,虽然主帅尽量收拢残兵,但还是有一些士兵在战场上失散了,柳双双那才知道,一开始,传闻中从锡丘城逃亡的残兵败将,就是那些失散的士兵。


    因此,才有了朝廷军队大捷又大败,这样前后矛盾的消息。


    至此,江南就乱成一锅粥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柳双双都不由感慨,真就是时也命也,本来只是一个南下的借口,没想到,在前往宣州的途中,祂们还真就遇上了传闻中的虎贲军。


    第203章


    “哈哈哈, 真是不打不相识啊,没想到,江南也有此等豪杰。”


    ……这难道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吗?


    出现了, 狂笑侠。


    柳双双沉默地看着一边狂笑, 一边飙血的虎贲军主帅,真就是在飙血, 这得是伤了动脉吧,旁边帮忙包扎的军医都急得满头大汗, 当事人却一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模样,她看得都想替急救的军医说上一句。


    别笑了, 笑崩线了。


    当然,这样不过脑子的话, 也激怒了李家兄妹二人, 两人纷纷怒目而视, 什么叫江南还有此等豪杰, 感情就只有柳帅勇武无双, 祂们兄妹二人就是路边一条?


    他鳖孙的几个意思?


    李弯刀没忍住骂道,“装什么装?你一个手下败将, 还敢褒贬天下豪杰?”


    李且过冷哼,阴沉地补上了一刀, “何物等流,驴鸣狗吠!”


    这就有些文雅了,翻译过来就是,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叽叽呱呱。


    柳双双闻言,不由侧目,这都气成什么样了, 骂人水平直线飙升,不过,看似不过脑子的话语,又何尝不是另类的挑拨离间?二桃杀三士,不就是极好的例子吗?


    没等柳双双说上几句调和的话,魁梧奇伟的主帅就颇为耿直地摇头,他看向李氏兄妹两人,一脸正气地纠正道,“你们是逆贼。”


    当不得豪杰。


    看得出来,他是当真这样想的。


    哈。李家兄妹都气笑了,逆贼不逆贼跟豪不豪杰有什么关系?


    “好了。”柳双双挥手,暂且拦住了怒火中烧的二人,让传令兵喊来祂们这边的军医帮忙,“将军怕是伤重,有些糊涂了,若是尔等不服,回头等将军伤好了,再另行切磋就是。”


    “……是。”看在柳双双的面子上,李氏兄妹这才勉强压下了火气,但要说等对方好了之后切磋……理智回归的两人有些迟疑,都觉得有点悬乎,回头是群殴呢,还是单挑呢?要是两兄妹联手都没能把人拿下,岂不是丢脸大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顺坡下了。


    嗯,都是看在主公的面子上。


    很快,柳双双这边的军医就到了,他背着个药箱,灰头土脸的,双方交战的时候,他东躲西藏也挺狼狈,好在平日里有锻炼。想着,他感激地看了主帅一眼,却也没忘了正事,他挺直了腰杆,汇报道,“伤重的士兵都安置好了。”


    柳双双点头,“做得好。”


    “再替那边的将军处理一下伤势吧。”


    啊?


    要说一开始,众人还以为柳双双只是说说,等到军医来了,又当面下了这样的指令,本还有些神经紧绷的虎贲军们,都有些惊愕,就连一直抬杠呛声……虽然可能是无意识的……虎贲军主帅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动,半晌才磕巴道,“呃,我,我不是将军。”


    这话一出,勉强住口的李家兄妹都觉得,主公说的还真没错,这人就是脑子不清醒,咋的,杂号将军不是将军?


    这还确实不完全是。


    对于武官的职位,寻常百姓也不怎么能认得出来,严格意义上的将军,是指常设将军,或者说是重号将军,杂号将军就和别部司马类似,都是临时统兵,事毕则罢。


    可见此人的性子还挺较真。


    柳双双摇了摇头,回道,“我们也不是敌人。”


    一时间,狭路相逢的两支队伍,气氛有些微妙起来,严格说来,确实不是,被迫反击的营兵们就更加理直气壮了,他们也是应征剿匪的。


    不过,先锋军是被招安的李氏兄妹领兵,因此,就被埋伏在山林之间、打算重振旗鼓的虎贲军,给误认为是当初那支叛军卷土重来,于是悍然出击,后面的队伍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又遭到了山贼打劫。


    双方这才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得知对面是什么人,柳双双自然也想明白了个中关节,但这仗一打起来,敌我双方纠缠在一起,就很难制止了,即便她想阻止,敌方也未必愿意听她解释,那就干脆打上一场。


    柳双双拍马赶到,连同李氏兄妹,三人合力围攻对方主帅,酣战了几招之后,柳双双一刀就把男人拍下了马。


    敌方士气一滞,柳双双扬声道,“我乃江南都督麾下别部司马,应召领兵平乱。”


    “都是自己人!”


    双方的士兵这才暂时停了手,变成各自原地修整的相持状态,如今,柳双双这么一通话,倒是让众人想到了双方交战的始末。


    柳双双持续释放了友好信号,决定权就落在了流血不止的壮汉身上,显然,能被朝廷钦点为主帅,他也不完全如同外表般憨厚老实,他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对于军医的培养,柳双双也十分重视,队伍里自然也是有女医的,但目前还不方便亮牌,否则可能暴露了她想要屯田屯兵的想法,如果没想着在这把虎贲军全歼,他们迟早是要回京城的,未免走漏风声,最好还是藏着点。


    还好随行的流民是在靠后的地方,没有暴露,否则,她也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干庶务。一般情况下,军政是分开的,她要是打仗,就只负责打仗,安民还耕这种事,显然不是她该做的。


    因此,她特意嘱咐了传令兵找个男军医过来,并让后方的流民们暂且藏起来。


    得了当事人首肯,在众人的注视下,灰头土脸的军医快步走了过去,进行按压止血,这算不上什么神技,但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众人眼里,就是了不得的本事了。


    虎贲军的军医瞪大了眼睛,试图学上一手,军医在战场上的手段,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样,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保存军队战力。


    因此这手法有时候就比较粗糙,像是血流不止的情况,一般是火烧止血,或者撒上石灰,血是止住了,后续感染的问题就听天由命了。有些医术好一些的,会用金针刺穴,或者按压穴位止血,但这显然不是底层士兵的待遇。


    所以,绝大多数伤兵都是死在了后期护理不当上。


    所谓的轻伤不用治,重伤治了也没用。但也不可能随意抛弃伤患,这对士气影响很大。


    作为主帅的男人,自然也看出了这手法的实用性,不由得问道,“乖乖,真神了,这是个什么法子?俺们能学会不?”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虽然时隔几年,初见的印象,依旧叫人印象深刻。


    差不多在双方短暂相遇之后。


    得知荆徐精锐到达江南平乱,淮安军中的两大主力被柳双双诏安,那时,她跟对方说的是,她带领部队即将南下打天王胡骠,学到了按压止血之法的虎贲军主帅,也不好意思跟着南下,和她抢功。又听说北边的地王张成事,被长州的世家军给盯上了。


    在柳双双的忽悠下,虎贲军环顾一圈,觉得江南也没有此身用武之地,只好悻悻回京城请罪,谁知,就迎头撞上了兵临城下的狼军,捡了个大功劳。


    想到这,即便是柳双双也不由感叹,这衍国还真是命硬,一个个豪杰接连出场,硬是给吊着一口气。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她当时找个借口,再拖住虎贲军一会儿,是不是就能提前通关了?


    但想想看,又觉得不太现实,虎贲军忠于皇室,信念十分坚定,不是普遍的那种墙头草,想要归为己用基本不可能,打起来又太扎手,少不得两败俱伤,所以柳双双才选择暂且放虎归山。


    而远在京城的朝廷呢,虽然拉胯,但还挺抗压,京城是兵马废驰没错,就算虎贲军没有赶回去,附近还有别的驻军,人数也不少,京城的城墙也不是纯装饰,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大军压上,一般是很难破城,只要京城死守几天,等到援军到了,那些个小小狼兵妥妥被包饺子。


    柳双双都想不到还能怎么输。


    当然了,如果京城里头有细作,或者带路党,偷偷开门迎贼……最多是损失惨重,还不至于江山易主。就天狼国派的那点人能干什么?就算进了京城,他们守得住吗?没可能。敢进去就是个死。就京城里的人,少说百万,虽然大部分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给淹死。


    要能把人都动员起来,京城当然是坚如磐石,但这人嘛,毕竟都是趋利避害的,尤其是贪生怕死的大人物们,遇到灾祸,就想着收拾细软逃跑了,这些人一跑,底下人还守得住吗?大部分时候,反抗的意志都是从内部崩坏的,发生这种状况,逃跑时被踩踏身亡的人,甚至比死在敌人屠刀下的人多得多。


    总的来说,只要内部不乱,守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天狼国的这次行动,除了比较打脸,劫掠了一些城外百姓的粮食财物之外,实际上是没多大用处。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那次突袭真能攻进皇宫,杀了皇帝,情况又不一样了,若是没有德高望重的大臣力揽狂澜,搞不好援军变清君侧、匡扶正统,开启下一轮夺位之战。


    天狼国的国主是傻子都知道要追加军队,真到那时……可能是衍国气数已尽,京城就此易主,也可能哀兵必胜,反而打赢了,士气这东西也很难说,灭国之战,从来不是一两次交锋的事情。


    柳双双尚且看得清楚,一些世家豪族也还在观望,但衍国百姓却是有些心思浮动了,南边的百姓还好说,长江天险,也不结冰,天狼国内没有大型江河,水师或许会有,但肯定不强,尤其是大型船只制造这块。


    想要渡江南下,攻占剩余的土地,一时半会儿也是很难做到,即便有带路党,论水战,想要反超江南水师,少说也得十年二十年,所以,相对来说,逐渐安稳下来的江南反而是安全的。


    北边的百姓就惶惶不安了,这次是京城,谁知道下次会是哪里,尤其是京城近畿,原本是天子脚下,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如今却是暴露在敌国犬牙之下,这谁能睡得踏实?


    被吓得不轻的皇帝,显然也有别的心思。


    柳双双看着桌上那枚官印,正是皇帝赐封的将军大印,有了虎贲军的那层关系,或许也认为她失去了季开来这靠山之后,会依附皇权,即便柳双双假借天王胡骠未除的理由,拒绝上京受封,皇帝还是派来了天使,给她带来了官印和朝服。


    这会儿是正儿八经的将军了,在序列里属于第三等的四方将军,也就是前后左右将军的统称,有段时间,还有四征将军,东南西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朝代,能守住就不错了,因此,四征这名号已经挺久没出现过了。


    而在四方之中,前将军最高,右将军次之,之后是左将军、后将军,侧重点略有不同,带着点嘉奖的意味,是军职也是勋官。


    “前”顾名思义是前锋,“右”和“左”是侧翼,“后”是后勤。


    柳双双被封为右将军,已经是破格待遇,显然是经过了考量,但要说她这平叛的性质,封前将军也合适,可起点太高,至于后将军,估计对方也不希望她停下来搞后勤。于是折中成了右将军。


    这让柳双双想到了原先世界的名人,关羽生前的最高官职是前将军,黄忠生前的最高官职好像是后将军?看起来挺有含金量的。


    但看她,这才打了几场小仗就右将军了,想也知道这压根不值钱。越到后期,这将军跟批发似的,早就乱套了,虽说能参与朝政,她傻了才会跑到京城闯那龙潭虎穴,要说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开府治事,有了虎皮,她算是过了明路,能有自己的班底了。


    这也是柳双双能在宣州刺史的眼皮底下,一步步蚕食宣州的原因,但这样友好的合作,在她变着花样的推诿之下,显然有了些许裂痕。


    苗佑岚汇报完坡田开垦的情况,堆肥初见成效,瘠地上种的速生作物长势良好,想来不久就能迎来大丰收,不少依旧处于饥荒中的百姓听闻,都纷纷来投,武力震慑与民生福祉两手抓,北辰军显然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自愿投军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与之相应的,名义上的一国之君,却是如坐针毡,越发急切了。


    说着,苗佑岚又掏出了昭告天下的告示,“这是第三道檄文。”


    柳双双挑眉,看着上头一口一个“柳贼”,不由想起多年前,都督府上,女孩的童言童语。


    这会儿,她还真成叛军了。


    第204章


    所谓檄文, 就是抢占道德制高点、师出有名的宣战布告。


    关于柳双双的罪状,自然少不得抨击她女子身份,一个老女人, 不在家相夫教子, 反而混迹军营,扰乱秩序, 破坏规矩,占着茅坑不拉屎, 让底下优秀的将帅没有出头之日。


    柳双双:……?


    之后就是她阳奉阴违,妖言惑众, 与叛贼勾结,狼子野心, 甚至一顶通敌的帽子就给扣下了。


    于是就开始翻旧案。


    从柳双双杀害宣州地方官吏的行径, 反推她憎恨朝廷官吏, 因此, 当年那起海寇作乱, 致使靛青镇县令死亡的悬案,罪魁祸首, 就是她柳双双。她与县令发生了口角,竟然暗中勾结了海寇势力, 对县令实施了残忍报复。


    如此肆无忌惮、目无王法,其罪当诛!


    ……呃,这倒也不完全是错。


    柳双双觉得这段写的还有点水平,有理有据,合理怀疑。


    紧接着,檄文又从柳双双的出身分析,试图对她进行从头到脚, 从里到外的强烈抨击。


    柳双双憎恨官吏的原因,要从她还是边民时说起,衍狼之战的交战区,名义上属于衍国,但因为疏于管理,时常遭受天狼国劫掠,边民不胜其扰,也有一些人不堪忍受,偷偷通敌,以换取生存的机会。


    她柳双双就是其中之一。


    即便沐将军领着诸位将士浴血奋战,与狼军厮杀了十天十夜,惨败而归,却也提前将边民们都送回了安全的后方,朝廷也妥善安置了,柳双双却依旧不懂得感恩,仇恨的种子掩埋在她的心里,她不去仇恨罪魁祸首,却把矛头指向了救助和收留她的人和国家。


    正是这些不知感恩且通敌的边民们从中作梗,让朝廷听信了一群人的谎言,方才将本是忠臣悍将的沐将军,及其亲信部下下狱问斩,自断一臂。这都是天狼国的阴谋。


    ……好大一口黑锅。


    某种程度上来说,自曝了不是。她说呢,朝廷里没藏着几个卧底,都干不出这等脑血栓的骚操作。


    这显然比前两次气急败坏、翻来覆去说“她是个恶毒的坏女人”,显得有水平多了。又见挑拨离间,招数虽老但好用,柳双双都没想到,沐将军的名誉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平反了。还真是黑色幽默。


    是呢,按常理来说,好端端的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即便是战败了,头脑清醒的皇帝和朝臣也不至于把一众将帅都给通通斩了,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


    至于通敌这样离谱的指责……


    那些人该不会以为,三言两语就能逼得她羞愧自尽吧。


    柳双双屈指一弹,泛黄的纸张发出“哲哲”的声响,她眼带讥笑。


    这自然不是给她看的。


    但在百姓看来,这真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


    连发三篇檄文讨逆,简直闻所未闻,至少在当今皇帝在位期间,从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即便是当年淮安事变,也仅仅是下发诏书号召有志之士招募乡勇平乱。


    至于具体的战况,却是缓报,慢报,有节奏地报,报喜不报忧,当初柳双双初战告捷的消息传到京城,经过核实之后,还大肆宣扬了一番,称其为“巾帼英豪”。


    可以说,当年的柳双双是有望成为继季开来之后的又一将星,平乱四方的功绩,让她名声鹊起,尤其在季开来被苏州刺史弹劾上京之后……


    义渠,巡视归来的季开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紧随其后的随从,沉默寡言的随从牵着马,向黄土之上的城池走去,却见一个身姿清瘦的男子蹲在城墙下,无聊地用枯枝戳着黄土,怀里似乎胡乱塞了什么。


    季开来目不斜视地往里走,随从却有些迟疑,“少主,这……”


    这一声少主,却是叫耳尖的陌无归捕捉到了,“哎哟,可算回来了。”他猛地跳起,一把拉住了即将走进城门的男人,一张黄纸怼在了他的眼下,“主公,你看看这个。”


    性情平和了不少的男人抬手,用马鞭隔开某人的手,就着这距离,垂眸瞥了一眼,这会儿换陌无归有点受不了,他干脆将布告扔进某人的怀里,揉了揉胳膊,“自己看,我举着累。”


    季开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智囊,露出了嘲讽的神情,眼睑的伤疤随之微动,“你也是该好好练练了,回头上马都不利索。”


    说的自然是当初回归时惊险逃亡的事。


    一群狼军在后边追,一边的衍国边军站在城墙上看,从那时起,季开来就知道,衍国烂透了。


    提起这茬,一贯笑嘻嘻的陌无归都难免有些唏嘘,对于离开中原,他倒是没多少留恋,“就是可怜我养的鸽子。”


    季开来懒得理会想法跳脱的兄弟,拿起怀里的黄纸一目三行地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檄文一扔,“无聊。”


    “诶,不是。”陌无归愣住,伸手想捞起那告示,呼呼的风沙一卷,却是把那张轻飘飘的纸给卷走了。啧,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眉头抖了抖,余光却见当事人已然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建成不久的城池里,他也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等等……”


    左右守卫看着两人走近,微微垂首,以示尊敬。


    戎族是个统称,包括大大小小的族群,其中以义渠戎最为强大,在别的戎族还在住穹庐,住半地穴式的土屋时,义渠戎已经建立了国家,甚至修建了城池。虽然这一脉历经变迁,起起伏伏,几近消亡,内部又有不同的声音,但因着天狼国的侵扰,反而团结了起来,和衍国达成了合作。


    短短五年,在衍国的帮助下,义渠国成功复国。


    换言之,季开来如今不是部落少主,而升级成了小国王子,未来的国主。


    但在季开来看来,与其说是国,这更像是个大点的镇子,或许因为修建城池的工匠来自衍国,城池风格也延续了衍国的方正对称,这让在衍国生活了不少年的季开来,有种自己从没离开衍国的感觉,意识到这点,本就不太美妙的心情就更加烦躁了。


    虽然拿到了该有的好处,但他始终感觉自己又被某人指使得团团转,眼见着某人在江南过得风生水起,自己却犹如丧家之犬……在族人眼里是衣锦还乡,中途受了多少气,就只有他和身边人清楚。


    至于那些颠倒黑白的往事,季开来眼带嘲讽,身为亲历者的他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朝廷惯用的伎俩罢了。


    “母亲。”


    季开来向国主汇报巡视情况,“一切如常。没发现天狼国探子的踪迹。”说到那群有些渊源的外族人,他眉头微皱。


    正如柳双双曾经分析的那样,为了打通直奔衍国的路,天狼国试探性地攻击戎族,或许也是为了震慑西部族群,一些散居的戎族就此被灭。


    如果不是当时他在京城,收到了消息,朝廷怕就能坐视戎族被覆灭……即便季开来毛遂自荐,请求领兵支援族亲,他甚至都没要什么钱粮,一群人还在那里讨论半天,一会儿说他还是待罪之身,不能离开京城,一会儿又说他别有用心,借口逃跑。


    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


    为了尽快支援故乡,陌无归也一个劲地劝说,季开来只好捏着鼻子,贿赂了朝中大臣,让人说点好话,然而,唇亡齿寒的道理,说服不了傲慢的皇帝和大臣们,但战争可以。


    他爷的古丸国反了!


    就是沐将军生前打下的古丸国,这也让沐将军一举成为当世名将。


    名将的虚名又有何用?还不是说杀就被杀了。


    季开来对这名字都有点应激了,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玩儿是吧,出了这么一遭,群臣更不支持他带着人回去,生怕他也带着戎族反了。


    反反反,他脑门子刻着“反”字是不是?要不是人手不够,他爷的这就反给他们看,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的贿赂也白贿赂了,这中原人!


    再次感觉到与当年相似的无力,憋着火气的季开来越发烦躁,他黑着脸拆开了柳双双的信,这人也跟玩儿似的,信也是一层又一层,没完没了的不是,最后一封信,却是建议他请缨出战打古丸,来一出“围魏救赵”。


    于是,季开来最后提出领兵东出的请求,心里想着这要还不通过,他就鱼死网破,结果,这次朝廷倒是很爽快地通过了。呵呵。


    根据事后陌无归的分析,在衍国人看来,他戎族和古丸都是异族,狗咬狗,互相消耗,这是符合大国利益的。


    季开来能不知道这道理?知道了才倍感恶心。


    火大的季开来领着朝廷拨来的兵马出发了,一巴掌就把蹦跶的古丸国给抽醒了,他打不过天狼国,还打不过小小古丸?!压抑了一路的前江南都督火力全开,一骑快马,一把大刀,尽显凶煞本色,杀得仓促迎战的古丸军片甲不留。


    煽动跳反的古丸储君给他一刀栽了,脑袋还挂在城墙上飘着呢。这下子,佯攻戎族的天狼国也不得不回撤了,古丸国与天狼国毗邻而居,虽然还有点距离,但保不准这次衍国来真的。


    本就只是试探性的攻击,最后以相安无事的平手结束。


    凯旋的季开来自然是洗脱了冤屈,脑子不清醒的一群老不死,似乎也意识到了古丸阳奉阴违,并非诚心归顺,反倒是戎族才是衍国的好盟友,开始修复关系了,还提出帮助季开来那支义渠戎复国,甚至把弹劾他的苏州刺史给贬到岭南。


    呵,早干什么去了?!


    要不怎么说人畏威不畏德,看着那一张张虚伪的脸,季开来脸色更黑了,他强忍着不快,顺势提出要回老家,朝廷又经过了一轮商议,最后还是同意了,条件就是戎族要负责堵住西北隘口,不让天狼国长驱直入。


    哈,他这边倒是堵住了。听到天狼国竟然走冰路直奔京城,季开来都笑了,边防是吃干饭的吗?!怎么能拉胯成这样?补了这头漏那头,灭了算了这破衍国。


    垃圾盟友,再也不去了!


    要柳双双来说,季开来还是受沐将军影响太深,滤镜太大,才会对衍国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有可能是自尊心作祟,想要争口气?总之,离开衍国,对于有些耿直的季开来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若是季开来知道柳双双这想法,定是嗤之以鼻,回以冷笑。


    然而,主动断联的季开来,自然不会知道她的评价,但对方的消息,却是接连不断地凑到面前,季开来抬眼,就看到了有点眼熟的黄纸,显而易见,他母亲似乎也对所谓的“柳贼”很感兴趣。


    他面无表情地提出了离开。


    不再年轻的女人却是放下了告示,若有所思,她双眼沉沉,意有所指,“这番薯,可能在义渠生根发芽?”


    第205章


    远离群众的文人们有自己的圈子, 造词遣句都文绉绉的,动不动就引据经典,仿佛直白一点就掉价了, 因此, 一般告示和官方公文,都有差役大声翻译成大白话, 达到广而告之的作用。


    当然,也有这年代平民百姓识字率不高的原因。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衙门前, 衙役敲锣打鼓,试图吸引路人的注意, 然而,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即便是乐观的底层人, 都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自发地节衣缩食起来, 因此街上很是萧条。


    普通人或许是没什么见识, 连皇位上坐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但众人也不是傻子,都知道京城是皇帝和大官们的住处, 连京城都能被天狼国的人给围了……


    大部分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恐慌之中,犹如困兽, 听到府衙的动静,众人却也心存侥幸地凑了过去,敌国打过来还有军队顶着,自然,届时定是要全国征兵的,但在那之前,还得活着不是?与绝大多数人息息相关的赋税, 反而成了百姓们最关注的事情。


    这五年来,不知是不是当真国运衰落,天要亡衍,天灾人祸都未曾停歇,也就只有那年淮安民变,朝廷减免了赋税,第二年又加重了,说江南乱象未平,什么巾帼领军平乱,这会儿又说是反贼了,从前两篇檄文中,不明所以的百姓就光知道,江南出了个女中豪杰,很能打,然后收复了一群山匪自立为王,什么未婚先育,有十来个孩子。


    这些无聊的八卦,也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聊,百姓更关心今年的赋税是不是还跟往年一样,根据经验,凡是有什么地方作乱或者闹灾,朝廷就要减税了。


    然而,要让众人失望了,面对希冀的目光,差役指着布告栏上新贴上的檄文,用直白的话述说了“柳贼”的十大罪状,她不结婚,生了一堆孩子,欺上瞒下,勾结敌国,杀害朝廷命官……


    众人心里是平波无澜,若不是祂们没那本事,也挺想杀了那些个贪官污吏的,如果天狼国能善待祂们,做谁的子民不是子民?反倒是听了那柳双双的过往,一群人心里反而有些共情起来。


    活下去有错吗?祂们忠君爱国,朝廷又是如何对待祂们的?将祂们当做是牲畜,恨不得让祂们活活累死,也要压榨出什么脂膏来,真要出事了,那些个大人物们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也只有祂们这些个平头百姓罢了。


    慷慨激昂的檄文,自然没起到什么效果。


    长州,世家们又因某个搅动风云的女人聚集了起来,其中,还多了个被招安上岸的张成事,以及湖州世家沈氏,至于长州沈氏,不提也罢,坏了规矩的玩意儿,自然是销声匿迹了。


    “谨为诸君引见。”朱家主抬手虚托,“此乃湖州大族沈氏家主,今与我等共谋大业。至于余下这位,想必也无需老夫多言。”


    坐在仅次于朱家之下的位置,沈氏家主微微颔首,作为沾亲带故还有些污点的张成事,则是坐在了原先长州沈氏的位置上。


    说长州沈氏坏了规矩,自然是那靛青镇县令的事。


    有人觉得事有蹊跷,私底下去查,却发现了端倪,原来那县令,竟然是沈家旁系族人的私生子,联想到柳双双当初连夜出逃,到昊城搬救兵,就有人猜测,搬救兵是假,实则是柳双双无意中知道了沈氏这支的把柄,借此逃命去了。至于后来回去,也是为了麻痹县令,先下手为强,反手除掉隐患,以绝后患。


    结果自然是成功的。


    不得不说,这想法还能说得通,否则,无冤无仇的,县令为何要对柳双双下手,柳双双又为何要对县令下手。


    直到后来,苏州刺史弹劾江南都督。


    长州就在昊城隔壁,不,原本还是同城而治,当时叛军来袭是个什么场景,大家都心知肚明,对于逃跑的苏州刺史,反而恶人先告状,弹劾力揽狂澜的季开来,众人便是看得清楚,却也保持了缄默。


    然而,这局势是变来变去,让人看不明白了。


    驱狼吞虎倒是成了一半,荆徐精锐也顾及后勤以及伤亡之事,因此,即便真如同义盟谋划的那样,将兵力都集中在攻打更近的张成事那里,但也有几分消极怠工的意味。


    可加上世家联军,再怎么消极怠工,光是人数,就足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了,至于南边慢悠悠推进的王佰渡,还有跑到荒山野岭的柳双双,前者是自己人,而后者,一个外族人临时派遣的别部司马,靠山都要倒了,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等到解决了张成事这硬骨头,稳定了江南北部,让他们腾出手来,南部的残局,还不是收拾得轻松。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眼高于顶的世家又支楞起来,觉得自己才是江南的无冕之王,能够随意拿捏那些个泥腿子了。


    然而,事情却再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一,张成事不是硬骨头。


    二,季开来这靠山没倒,只是跑了。


    三,她柳双双凭什么成了最大赢家?!


    复盘起这柳双双异军突起的全过程,是有几分运道在里头,可要说最大的转折,都怪那狗屁苏州刺史,他没事弹劾季开来做什么?这下好了,外族人走了,那女人上位了。每每想起,都叫密谋的众人如鲠在喉。


    感情他们讨论来讨论去,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至于罪魁祸首,听闻被朝廷贬到岭南的时候,在途中被山贼截杀了……这手法怎么这么熟悉呢?上回是海寇,这会儿又是山贼,她柳双双是要当江南的土霸王吗?!想杀谁就杀谁。


    霸不霸王暂且不提。苏州刺史没了之后,沈家的生意也不好做了,本来,其余人还没想着什么,哪知道沈家闹出了什么外室丑闻,这也正常,世家的腌臜事也不比寻常人家少。奈何吵来吵去,不知是谁说漏了嘴,说那苏州刺史是沈家主的私生子。


    嗯?私生子?!!


    一个刺史,一个县令,苏州是他沈氏的不成,到处都是他沈家的私生子!一群世家互相警惕,严防死守,竟然被一个小小沈氏在眼皮底下钻了空子。结果,自然是世家联名,将沈家驱逐出苏州。


    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都串起来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感情不是县令和柳双双有仇,也不是沈家和柳双双有仇,而是苏州刺史和季开来有仇。


    柳双双死了,军队散了,搞不好俘虏也会趁机逃跑,季开来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领兵的,也没抓到叛贼,只能自己上,兵力不足,无以为继,少不了担个平叛不力的罪责,连带着之前淮安民变,以及反应不及时,致使地方损失惨重之类的过错,也能被推到他的身上。


    但柳双双没死,季开来依旧有举荐之功,相比之下,没有发挥任何作用的苏州刺史,反而容易成为替罪羊,尤其是与积极响应发兵的荆、徐两刺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苏州刺史才先发制人,弹劾季开来勾结海寇,纵兵杀人?


    妙啊。


    你弹劾季开来,你倒是把柳双双给带走啊!


    是谁,究竟是谁给了她暗中发展的机会,原本,众人都没把此人放在眼里,谁知道,这柳双双的势力是一年一个样,要说之前,众人还能隐约探出此人的底细,如今,他们就知道,此人势力庞大,都不用她亲自出手,她的那些个儿女就能独当一面,震慑宵小。


    这女人都敢鸠占鹊巢,公然和朝廷叫板,还接连击败了两波前来讨伐她的军队,她甚至还敢分兵收拾占山为王的胡骠。


    为了讨伐柳贼,这朝廷也是下了本,前后出动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万人,比起当年平叛,是有过之无不及,可都被柳双双轻松化解。


    这女人在宣州,究竟还藏了多少次兵马?三万,五万,还是说……十万?甚至更多?


    宣州本就是一个大州,人数也不算少,若是全让她搜罗起来,再加上她的统军之能,还有传得神乎其神的“天谴”。即便世家豪族瞧不上柳双双的出身,但对她行军打仗的能力还是信服的。


    若真是如此,朝廷和柳双双,为了争夺江南归属,必有一战,甚至在这之前……双方会拉拢他们这些世家,或者彻底吞并。届时,就不是淮安事变那样的小打小闹了。


    嘶,想到那样的情景,长州世家们简直头皮发麻。


    比起不明所以的平头百姓,他们自然知道朝廷忙于讨伐柳双双的真正原因,众人眼神微闪,朝中群臣甚至为了此事争吵不休。


    那就是迁都。


    并非历史中从洛阳到长安,或者从南京到北平之类的迁都,而是渡江的那种,国号或许也要改一改,譬如……南衍?


    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个选择,延续旧日的余晖,还是扶植新帝上位?关于前者,需要考量的事情可太多了,面对从北方涌进来的人口,以及携带着大量资源而来的外来世家,要怎么划分地盘?又该如何对待?


    定都要定在何处?关于定都这一点,众人倒是有所猜测,或许早在淮安事变就透露出来了。


    扬州。


    当时朝廷的密报就先送到了扬州,所谓的朝廷来使,从扬州来的宦官,带走了苏州粮仓的存粮,至今还没归还,搞不好就是为迁都做准备。


    世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却也没个定论。


    “若是后者呢?”做丝绸生意的许缯,在其中窥探到了一丝商机,众人皆静,唯有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厅堂回荡。


    “另起炉灶,总比缝缝补补来得轻松吧。”


    然而,直到最后,众人也没能下定决心。


    许缯虽有些失望,但也习惯了,一群人就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真到做决策的时候,却又瞻前顾后,自以为算无遗策,实则是漏洞百出,只会延误时机。


    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怕也没什么前程。


    自从发生长州沈氏那事情,他对所谓的百年世家,就少了些憧憬,什么品性高雅,光明磊落,归根结底,不过也是被欲望驱使,不择手段的庸人。


    反倒是那柳帅……许缯却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他是做丝绸生意的,就看对方把宣州作为大本营,又杀了一众贪官污吏,看样子是个不贪图享乐、嫉恶如仇的人,或许也不会欢迎他一个商户到来。


    即便愿意接纳他,估计也只是为了他的钱财,如此,加入了北辰军,他这门营生,岂不是荒废了?他这大半辈子,就只会做生意,要他行军打仗,那可就为难他了。


    许缯低垂着头,慢吞吞地走出了朱家大门,心里想着事,却是碰上了走在前方的人,他回过神来,正要道歉,却见温文尔雅的公子摇头,笑着提出了邀请,“不知许兄,可有空闲?”


    许缯与眼前人对视了一眼,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也……


    柳双双看了一眼技能书,关于刚结束的长州世家密谈,她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还是因为那檄文的事情,就她看来,那几篇檄文是越写越好了,但都没写在点子上,完全没能让百姓们同仇敌忾。


    说她未婚先孕,这等谣言,在如今确实有点杀伤力,但也比不上她不交赋税,还占据了大片良田,如果把这些和朝廷横征暴敛的行径联系起来……正因为她在宣州自立为王,所以才导致百姓们的负担加重。


    更简单一点,说只要把她打倒了,朝廷就能免税,这样直白的说法,就会有人感同身受,甚至行动起来。这叫转移矛盾。


    反观,要是柳双双敢对这些被煽动的平民百姓下手,她也失去了群众基础,即便打下了江南,也会留下隐患。这是人性。


    想必也是有人看出了这点,所以商量倾向的事情,实则就是为这,要不要借此来个狠的,把她彻底打倒。


    至于能不能打倒……


    思索间,“轰”的一声震响,卷起的风浪,让帐篷都有些摇晃起来,外边传来了些许骚乱。


    柳双双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正要出去,却迎头撞上了满脸喜意的副将。


    难道说……


    季戊平缓了一下过分激动的心情,缓缓点头,“飞雷炮,成了!”


    第206章


    柳双双立刻赶到了武器试验场。


    这原本是个废弃的矿坑, 附近空旷无人,因此被用作新武器试验的场地。


    后边还有个军工厂,虽然还是达不到工业化的程度, 主要还是材料问题, 不能说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可也没法继续突破, 这又涉及到一系列的理论,没有理论支撑, 即便照猫画虎,侥幸成功了, 也只是得到一些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艺术品,压根没法批量生产。


    但搞点土武器还是勉强够用了, 不过目前数量也有限。


    从这世界的历史进程来看, 南方在军工方面的发展是慢于北方的, 这在基础建设中也能看出来, 至少顶尖工匠的数量是远不如北方, 这固然涉及历史和地理因素,也和传统观念相关, 在很长一段时间,南方普遍被认为是蛮夷之地, 人才纷纷涌入北方,尤其是京城。


    但这些年有所改变,尤其是在朝廷释放了南渡的信号之后。


    在宣州站稳脚跟之后,柳双双就凭着零星的寻矿方法,在当地人的帮助下,找到了铁矿和煤矿,进行了开采, 之后就该是炼钢。


    衍国的冶炼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但这依旧属于机密,掌握在朝廷手里。


    当然,在宣州这产矿大州里,自然少不了这些人才,在柳双双借鸡生蛋、取而代之以后,原本是世代为朝廷工作的坑丁和冶夫,也被她吸纳到队伍中,马不停蹄地投入生产研发新武器。


    光从冶炼技术来看,柳双双觉得,如今的衍国应该对标明朝,少说也是更新到了“灌钢法”,至于有没有进一步到“苏钢法”,这倒是不确定,毕竟现阶段,南北之间还是有点差异的。


    而两种炼钢法的区别,主要是生熟铁混合的方式。


    这在《天工开物》里就有提到过,铁分生熟,刚出炉的是生铁,经过炒制成熟铁。


    生熟铁按照一定比例一同泥封加热,是“灌钢法”。


    将生铁加热成铁水,滴在熟铁上,期间不断翻动熟铁,与铁水充分接触反应,是“苏钢法”。


    后者简化了流程,材料性能上也有所提升。


    需要解决的技术难题是炉温,还有配比问题。


    不过,更经典的“百炼钢法”应该还在用,这技术相对繁琐,一般用来打造宝剑级别的艺术品。


    虎贲军主帅佩戴的刀剑,就是用这技术打造出来的。


    相比于批量生产的刀剑,这等级别的武器,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有折叠锻打的纹理,行如流水、繁若星辰。


    两个字,酷炫。


    而制造军械,就没那么讲究了,要求就是批量化生产,讲究一个“快”字,关于这一点,衍国目前已经初步实现了,虽然后勤经常被诟病,某些人思想上又经常出问题,但这军械还真没话说。


    所以,别看如今北辰军所向披靡,柳双双的压力也是与日俱增,每天炉子一开就是在烧钱。


    穷啊,火力不足啊。


    一场战争之中,高端战力固然重要,中低端战力才是决胜的关键。


    所以,除了研发火器,冷兵器的批量化生产,反而是重中之重,也是柳双双这草台班子能走多远的军备保障。


    即便再烧钱,柳双双还是咬牙坚持了,投入了不少心血。


    而炼制成器,用的是熟铁。这指的是冷兵器。


    原版红衣大炮用的是生铁,从材料性能来说,自然是熟铁更好一点,但在浇铸成型这道工序上,熟铁不如生铁流动性好,因此像炮这样的大件,一般做法还是生铁作为炮管,其它零部件用熟铁或者青铜打造。


    但生铁的缺点就是脆,所以炸膛也是在所难免。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当她还是个下属的时候,要考虑性价比,当她成了主公,还要考虑性价比,那她这主公不是白当了吗?熟铁炮来一门,青铜炮来一门,钢炮也未尝不可,安排,都安排。


    ……虽然柳双双是这么想过,但简单列了个预算之后,她久久沉默了。


    生铁就生铁吧。


    走历史的老路就老路吧,能走好也是一种本事。


    材料暂且搞定之后,又该是结构了。


    柳双双凭着上个世界的经验,手搓了个缩小版的红衣大炮,实际上也就是模型机,点火分分钟要炸裂的,实战性为零,但技能不讲究这些,于是,经过[千锤百炼之极限]的[手工]分支,她收集了材料,给玩具炮附魔,弯道超车,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技术革新”。


    当然了,这过程在众人看来就有点悬乎了,跟跳大神似的。柳双双作为主公,到哪里都有人,瞒着众人造炮那是没可能,她干脆不装了。这不走寻常路诞生的魔法炮,也被工匠们当做是神器,每天上班之前都要拜拜。要不是她坚决不同意,工匠们甚至还想拜她为师。


    柳双双:……


    虽然这艰难诞生的迷你炮限制重重,但也足够工匠进行逆向破解,照葫芦画瓢,进行仿制了。


    其中也免不了遇到一些波折。


    任何东西都是越小越难做,既然是大炮自然是要放大的,口径和炮长就要重新计算,各个零部件的相应尺寸又该是多少,尤其是炮膛,怎么做到笔直又光滑,这显然需要一定的精度,最好搞个车床,什么精钢、不锈钢没法生产,用传统的硬木搭建框架也凑活,重要的零部件用上金属。耐久度是不用想了,但能用就行。


    而车床的主要目的是进行精密部件的钻孔、车削、打磨等工序。否则,真要纯手工打造,没办法保证精度不说,效率也太低了。


    动力系统倒是好说,水力暂时也足够了,难度是传动系统的设计。


    最重要的还是理论指导。


    这些道理柳双双都知道,但上辈子她精力有限,也就研究到这地步了,她哪懂这个,也没人告诉她穿越还要会手搓大炮的。


    只能是慢慢试了。


    至于尺寸。


    最后还是用一个笨办法,以口径为基数,测算各个部分相应的比例,然后等比例放大,数据模版自然是那魔法炮,说来简单,实际也测试过很多次,浪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还是没太大成效。


    这也是强行点亮科技树的弊端了,虽然各个世界都不缺乏天才,逆向破解固然能少走很多弯路,但基础理论没到位,反而是限制了发展,短期是高速发展了,但要说更长远来看,这方面显然是要加强补足的。


    就好比看过答案再做题,固然能很快掌握那道题的知识点,但一旦题型改变就蒙圈了。


    也就是所谓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想要真正实现科技革新,显然需要配套的知识体系,再怎么说,柳双双也是一个人,况且,她所知道的,只是她那世界的进程,虽然客观规律都是相通的,但要这样下去,她不过是复制了历史。


    这也让柳双双一度有些头大。


    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比烂的世界,开了这个头,说什么都要继续走下去了。


    而说回这大炮。


    发射效果除了和炮本身有关,和装填的弹药也有关系,除此之外,按照作战需求不同,也应该进行相应调整。


    以柳双双的个人理解,炮长径小偏向破甲攻坚,譬如传说中的意大利炮,炮短径大则是范围杀伤,譬如短管榴.弹炮。以江南的地形来看,主要是野战,因此前者可以有,后者实战性更强。


    而从战术层面上说,以柳双双的设想,自然是远程大炮,中程弓弩,近程刀盾,骑兵掠阵,但大炮装填慢也是个问题,想要打出一波流,最好中近程也补点热武器。


    但寄予厚望的火炮迟迟没出成效。


    柳双双都有点自我怀疑,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是不是应该保守一点……


    考虑到投入成本,就此停止的话,这打击可太大了。


    不过,好在冷兵器倒是能稳定生产。


    可这都开始研究了,没理由半途而废,于是,飞雷炮的研发项目就应运而生了。


    飞雷炮是近现代特殊时期诞生的土武器,也就是传说中的“没良心炮”,原理类似活塞运动,也就是膨胀做功,结构也很简单,需要的材料也少,汽油桶、□□、隔离板、炸药包。


    □□燃烧爆炸,推动隔离板,汽油桶导向,大型炸药包抛射而出。这古代没有汽油桶,也可以换成木桶或者铁桶。


    主要解决三个问题,一个是火药。


    当然了,这个早就在研究了。


    黑□□就不用说了,一硫二硝三木炭,至于比例,柳双双依稀记得,大概是7:/:2?根据不同的需求,最佳配比也略有不同,纯度也会影响爆炸效果。这些就交给底下人尝试了。


    二是密封性的问题。


    虽然不如需要进行往复运动的气缸要求高,但也不是说完全没要求,这涉及到安全性问题,万一没能把炸药包给推出去,原地爆炸就完蛋。


    不过解决也简单,炸药包稍微做大一点,用油纸包紧,装填时,与管内径形成过盈配合,至于隔离板,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三是引信问题。炸药包是推出去了,但它又不会自己炸,要靠□□爆炸引燃,这引信的长短粗细需要设计,怎么延迟爆炸,又不至于在空中熄灭,又是个问题。


    但相比于大炮,难度可谓是大大降低,也更贴近这古代的背景。


    而这飞雷炮的优点也是不少,移动方便,发射快,单人能操作,在短期可以形成炮火覆盖。


    缺点也很明显,这是一次性武器,就像开了瓶的汽水,再次装填有一定的危险性,在现场肯定是不行的,事后回收也差点意思。


    而且,考虑到密封性和后坐力,也是防止炸膛,飞雷炮使用时需要埋土里夯实,这就意味着方向和角度是固定的,对于高机动的动态目标,打击效果就没那么好。不过,这也不是不能解决,那就是战术层面上的事了。


    正因为没什么难度,对面想要仿制,也就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过,按照这个思路,其实用投石车抛射炸药包也不是不行,但也有一些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一个是引线容易灭,落点不好控制,就是有点飘,万一哑炮就尴尬了,搞不好是给对面送福利,另一个是投石车需要开阔的地形,更加笨重,装填又慢,但射程远,在江南这边比较少见。


    但也可以作为一个补充方案。


    试验场是严格保密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在附近的山头,柳双双都设置了岗哨,但这动静显然不是那么容易遮掩的……能晚一天是一天吧。


    柳双双站在边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冲击痕迹,五米靶倒下了,十米靶摇摇欲坠,大概是被余波刮的,杀伤范围大概是直径八米左右,考虑到环境因素,可能要打个折扣,大概六米。要是里边再加上一些破片,对敌人造成的心理压力恐怕更大。


    威力倒是比想象中强一点。


    看来对齐颗粒度的□□还挺猛。


    至于射程……


    “主公,千里眼。”


    季戊恰如其时地双手递上了又一件神器,也就是望远镜,这多少让柳双双感觉有点装。


    这就百来米的距离。


    柳双双没好气地说道,“我看得见。”


    近距离观察爆炸情况、并记录数据的工匠们,这才灰头土面地跑了过来,眼里满是兴奋,牵头做研发的工匠汇报道,“引信经过改良,更加稳定了,虽然落地点和预设的有些差距,但只要数量够多,保准敌人够喝一壶的!”


    “咱们什么时候能投入实战?!”


    第207章


    “不可!这太冒险了!”


    军帐中, 季戊腾地站起来,眉头紧锁,表示强烈反对。


    虽然一开始, 他是季家人, 来到柳双双身边,也只是起到一个短暂辅佐过渡的作用, 当初听闻主子领人西归,他也犹豫过, 要不要跟着离开,然而, 主公真诚的话语打动了他,因此, 他留了下来。


    这与身份立场无关, 为了主公的宏图伟业, 他愿血战到底。


    这些年来, 季戊也看得清楚, 主公在整个团体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她不仅是精神领袖, 影响力也渗透到了方方面面,是智与力的结合, 他见识浅薄,也能隐隐窥见这些举措其后庞大的计划,他为之震撼,却也心生战栗。


    随之而来的,却也是深深的忧虑。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主公出了什么意外,即便是主公的子女们都无法接替主公的事业, 结局恐怕就和当初的淮北军一样,树倒猢狲散。


    如今,北辰军的规模越来越大,人员混杂,绝大多数都是凭着主公的名头聚集起来,将领们亦是主公一点点收服吸纳的,后勤、军备、民生……各个方面的佼佼者们各司其职,方才能维持军队运转,这些人效忠的对象自然只会是主公。


    因此,面对主公提出的要领兵攻打卫所,深入敌营,听起来着实凶险,他是坚决不同意的。


    李且过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无论如何,这硬骨头还是要啃的,不是今天也是明天,哪有士兵在前头浴血奋战,主帅在后头摇旗呐喊的,你也是兵,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关于柳帅作战神勇的传闻是早就有的,随着队伍的壮大,领兵平乱的柳司马,也成了朝廷所谓的柳贼,但士兵们的拥戴之心依旧没变,除了早些年的积威在发挥作用,最重要的自然是屯田改土这块。


    简而言之,柳双双能让人吃饱。


    这自然是好事,也是坏事,兵要吃饱,也不能太饱,否则就容易出事。人都是有惰性的,也是容易忘本的,若是不打仗也能活下去,为何还要舍身就义?这固然是为了长远的将来,但这将来太远,很多人都只顾得上眼前。


    李且过平日里领兵训练,更能察觉到队伍里的心思浮动,尤其是新兵,没经过战场的历练,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蜕变。虽然他及时将惰战的苗头掐灭了,长期迟早会出问题,怎么将一块块铁胚,打造成铁桶,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做成的事。


    如今,火器初成,朝廷又连发三道檄文,竟然敢抨击主帅,如此蹬鼻子上脸的行径,必须重拳出击,营兵们早就积蓄了不少怒气,迫不及待要给朝廷大军一个教训,然而,南下的朝廷大军都过宣州而不入,直奔淮州去了,可不得找个别的目标吗?


    离得最近的朝廷势力,除了巡检司,就是卫所了。


    巡检司是边防哨卡,驻地在关隘或坚堡,打下来也没太大用处,若是惊动了西南边的土司,引起什么误会,本就是双线作战,说不定就要变成三线作战,并非无法战胜,但也没那必要。


    依照主帅团结一致的方针,或许这支势力也是要交好的。


    因此,暂且不好动。


    这样一来,早就脱离了朝廷控制的卫所,就成了仅剩的对手,即便如今,卫所制几乎废止,各个指挥使都听调不听宣,在先前的淮安起事中,更是连调都不听,袖手旁观,否则,不说镇压,仅仅是出兵拦截,祂们一群人也没那么容易一路打到苏州。


    距离宣城最近的是湖山卫,驻地在溧州湖山。


    卫所的命名方式,一般是驻扎在什么地方就叫什么卫,往往会在重要的地方设立,譬如苏州门户锡丘城附近,就该有个太湖卫,然而只闻其名,不见一人,不知道是韬光养晦,还是早就解散了。


    湖山卫倒还在。


    按照朝廷的编制,一个卫应当有五千多人,地方腐败,指挥使拥兵自重,或许人数还要更多一些。


    原本溧州属于宣州,叫溧县,后来人多了,单独分出去成了州,本质上还就是个县,可以说一个州就是一个卫,军户屯田,拖家带口的,自给自足。但规模也就那样,原本的作用是与宣州采石军守望相助,防止矿丁暴乱。原先还有犯了事被流放到宣州矿坑做苦力的,也有防止这些人西逃的作用。


    别看湖山卫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瞧着是跟朝廷毫无瓜葛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联系上了,这么一枚钉子安插在旁边,着实让人看着烦心。


    微风吹过。


    点点光亮透过帐帘间隙,落在男人破相的脸上,他双眼微眯,阴测测地说道,“我等在此多年,也不见湖山卫指挥使派人前来交好,可见这指挥使,也是心向朝廷,不可不防。”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


    杀他个片甲不留。


    柳双双挑眉。


    这话说得有些匪气,不仅要打,还要狠狠地打,连打击对象都选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没拜过码头就不算自己人,真要想打,拜过码头的也当不得什么。李且过虽是农户出身,从前也尝试过以德服人,被她打服了之后,这些年来是越发放飞自我了。


    同样作为元老级的初代成员,苗佑岚对此并没有多大意见,但关于周遭敌人的情报,她也笼统收集了一些,“湖山卫的指挥使贪财好色,与私盐贩子和土司贵族有些私交,负责在其中牵桥搭线,听闻其夫人还是土司贵族的私生女。”


    土司把持着盐井,也有矿产,虽然不及宣州资源丰富,但主要是金、银、盐矿,虽然偏安一隅,与朝廷交好之后,也是逐渐富庶起来,是整条私盐贩卖链上的一环,同时,也控制着茶马古道的部分商道。


    所以,若是要打,也需要考虑到后续影响。


    至于本应在场的李弯刀,则是作为主帅领兵攻打淮州,虽然柳双双从[活点地图]里看到是成功占领的状态,现实中的捷报还没传回,李弯刀本人自然也要在那边驻军一阵子,短时间内是赶不回来了。


    不过,即便在场,以李弯刀那性格,大概率也是主战派,别人都是上阵父子兵,李氏兄妹则是上阵兄妹兵,淮州又是两人的故乡,于情于理,两人都应该一同前往,原本也是这样安排的。


    然而,临行前,李且过说自己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宜领兵,因此,副将的位置就换上了另一个经验老道的资深官正。


    此人名叫梅先登,“梅”是宣州大姓,据说他祖上富过,如今没落了,倒是有几分武学传承,身手不错。而“先登”显然是指战场上的四大功劳之首,寓意也还不错,然而,加上“梅”这姓氏,似乎就差点意思了。


    历经大小战役,他也确实“没先登”过……除了攻打宣城,大部分是野战。他本人倒是豁达,对这名字的“诅咒”一点不在意,成天乐哈哈的,为人正派,性格爽朗,因此,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威望。


    他也是最早追随柳双双的那批营兵,当年还在靛青镇驻扎的时候,土匪头子领兵偷袭,临死反扑时,差点把一个士兵给杀了,当时就是他,几乎和柳双双是同时出手,一同救下了有点呆头呆脑的新兵。


    而说到他官正的职务,和从前自然是大不相同了。


    衍国的军队编制一直都挺混乱,譬如卫所制,用的是十进制,百户所-千户所-卫所,后来的营兵制,柳双双领别部司马时,季开来指挥的营兵,编制是队(12)-哨(60)-营(300)。


    柳双双在宣州闷声“爆兵”之后,兵力激增到万数,经过内部商议,重新对军队进行改编,就成了队(12)-旗(48)-哨(192)-官(768)-营(2304)-军(6912)。


    营级之下是日常管理和训练的编制,平日里由李氏兄妹、季戊、苗佑岚分别代领,柳双双自然就是总领,所以,官正算是第二梯度的中高层军官。


    而营级及以上,是战时的编制。


    从宣州到淮州,正常行军大概十日程,考虑到可能要攻城,虽然理论上是没什么人了,保险起见,柳双双拨了一个满编营,合三千人给李弯刀,包括主力步兵、机动骑兵、斥候、辅兵、辎重兵。


    令李弯刀为主帅,梅先登为副将。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两百人的特遣队,由初出茅庐的[狂战士]瘦猴为队正,不过,如今该叫木红缨了,并没有随她姓柳。作战任务是策应,实际是测试仿制炮的性能,不直接参与作战。


    至于剿灭那土霸王胡骠,也就是路过顺手的事,但这任务,柳双双是安排给了李弯刀……结果对方转手又给木红缨安排了。


    至于放心不下,自动请缨随行的,还有慈幼坊的老大哥狗剩,如今的[武器大师]荀笙,以及柳双双来到这世界第一个见到的小孩小桃,原本,她给自己起名木兆,也就是桃的拆字,后来觉得不太好听,又陆续换了几个名字,木昭、木瑶、木槿……是换名最频繁的孩子,跟起艺名似的,游戏更名都有冷却期,她没有。


    至于为何不叫桃,据对方的说法是桃同“逃”,听起来不太吉利,因此避开了同音字。


    总之,出发前,小桃管自己叫木槿,回来还叫不叫这个就说不定了。


    按照[超级培训师]里的建议,培育方向是[召唤师],这就有点让人看不懂了,反正柳双双是根据对方的喜好和表现出来的天赋,把她安排到了军工厂,参与武器研发与制作,因此,在这次行动中,作为技术人员随行,记录仿制大炮的实战数据。


    虽然慈幼坊三人组,在剿匪中表现良好,作战行动大获成功,但对于两个年轻人,带着门大炮,就敢独上山头的极端分兵战术,柳双双呵呵一笑,就等着几个小孩回来了。


    “其余人,可还有别的想法?都说说吧。”


    被提拔上来的后起之秀们面面相觑,面对主帅的死亡点名,一个个硬着头皮发表了一些观点,但也和之前三个老资历的想法大差不差。至于破例能够旁听的慈幼坊的小年轻们,就更没有发言权了。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主位的柳双双身上。其貌不扬的统领目光沉静,突出的颧骨犹如料峭山峰,浑身透着一种特别的气质,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等是百姓的军队,自然不会做那等仗势欺人之事。”


    众人了然,李且过撇嘴,难掩失望之色。


    “然而……”


    一个转折词,又把众人的心给提了起来。


    翌日。


    “轰”的一声炸响,仿若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炮弹重重砸在了城墙上,溧城刚加固的城墙顿时被轰出了一个缺口。


    “啊!”离得最近的守军,顿时就被余波炸得面目全非,发出短促的尖叫后,便就应声倒地,生死不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色军团,黑色的战甲散发着冰冷的光芒,不知何时兵临城下的士兵们眼神肃杀,整齐划一的脚步,仿若一人。


    地面仿佛都震动起来。


    如同巨人的一脚,重重踩在了地上,也踩在了众所兵的心里。


    神兵天降!这是……


    “北辰军,是北辰军来了!”


    代表强敌来袭的尖锐哨声响彻天际,站在墙头上的守军,在短暂的慌乱后,勉强稳住了阵脚,门尉一边缩着脑袋,将众人护至身前,拿起盾牌遮住脑袋,一边大喊道,“来人啊,速速通知指挥使!”


    “那谁谁,快,把床弩拉上来!”


    北辰军后方,负责带路的所兵也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和城里的情况,自然也包括床弩那等秘密武器,而说到那指挥使欺男霸女的卑鄙行径,被磋磨的中年人不禁泪流满面,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将军,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北辰军到来的消息,迅速在溧城里传扬开来,相比起卫兵们或惊慌,或不屑,或严阵以待的心情,被奴役的百姓们不由得停了下来,看向那喧闹的方向,眼里涌上了微弱的希冀。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干活?!”


    监军的鞭子可不管什么北不北辰军的,他就一个当兵的,给谁当兵不是当?反正见势不妙就投降,回头还不是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倒是这群老弱病残,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这样想着,鞭子随着他的挥臂,重重地甩向胆敢停下的废物。


    “啊!”瘦骨嶙峋的老者下意识做出了躲闪的动作,惊恐地抱头蹲下,绝望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毒打。


    然而,这次的鞭子没有落在他的身上。监军扯了扯被拽住的鞭子,却没拽动,瘦小的手死死抓住了鞭子,大大的眼睛愤恨地盯着他,监军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双双盛满火焰的眼睛,阵阵寒意涌上心头。


    “反了,都反了!”膀圆腰粗的指挥使一边穿衣服,一边破口大骂。


    “好好的山沟不待,还敢打老子的主意来了?!”


    第208章


    “快, 快,快!”


    巨大的床弩被架在了城墙上,虽然不知道从天而降的铁球是什么东西, 又是用什么发射的, 但那不就是个会响的石头吗?!


    一开始,在情报上吃了亏的朝廷大军, 也总结出了经验,觉得叛军的新武器, 大概就是类似投石车的攻城军械,虽然杀伤力惊人, 但有时候也是瞎打,那就是唬人的鞭炮, 说到什么天谴神罚的, 意志力薄弱的士兵们还哭爹喊娘, 几炮下去就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丢盔卸甲而逃, 大部分都是自己吓自己,后来有些人慢慢琢磨过味来, 就知道要怎么应付了。


    说那些悬乎的,他们不懂, 投石车还能不知道怎么应付吗?对面有远距离攻击,他们也能造床弩反向压制,于是,有些作战经历的将领,为了将功补过,就将这情报,秘密送到了各个卫所, 期望能够借助江南仅存的朝廷势力,精诚合作,一起把柳贼给围灭了。


    驻扎在溧城的卫所指挥使,自然也是收到了这情报,虽然觉得狗屁朝廷大军就是废物,他们能懂什么打仗,但生性谨慎的指挥使,还是借助了夫人的关系,从土司的领地里,运回了不少木材,日夜不休地开始造床弩,同时,也令人抓紧时间加固城墙。


    都安排妥当之后,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他,就像往常一样逍遥快活去了,谁知道,隔壁的臭婆娘说来就来。


    晦气!


    指挥使脸色阴沉,也没耽误时间,匆匆披甲上楼,谁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撅着屁股,鬼鬼祟祟地趴在城楼梯口,伸着脖子往外看,那副贪生怕死的窝囊劲,更是让憋了一肚子火的武将冷笑一声,一脚就狠狠踢了过去。


    “嗷!”男人发出尖锐的爆鸣,捂着屁股,双眼通红,“谁,谁踢……”


    “诶,指挥使,您来啦!”


    本还躲在楼梯口,举着圆盾张望的门尉正要破口大骂,就看到了熟悉的脸,顿时就换了个嘴脸,他低头哈腰地凑了上去,义愤填膺地说道,“也不知道那北辰军……”


    “起开!”满脸横肉的武将不耐烦地一挥,直把瘦黑的身影带倒在地,嬉皮笑脸的男人眼里划过一丝阴沉,转眼又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碘着脸说道,“指挥使威武,若不是听从指挥使的命令,将这城墙加固过了,恐怕今个邪物当头,就要破出个大口子,匠兵已经抓紧堵上了些。”


    他拍了一记马屁,也没忘了把观察到的情况说出来。


    “说来也奇怪,这北辰军就这样远远站着,什么也不做,除了开头那迎头一铁球,就没什么动静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做什么?


    指挥使嗤笑,“这是在等我呢!”


    仗着自己这一身精良的装备,从头护到脚,不会轻易被破,膘肥体壮的男人才敢几步向前,一手扶着城垛,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阵,看着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他看了一圈,却也没见到什么类似投石车之类的攻城器械,提起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


    呵呵,溧城可不是昊城那些个小城,难不成,还想凭这些兵,把他们围死在这?可笑至极。


    果然,什么天命之人,故弄玄虚,这是他的地盘。


    优势在我!


    这样想着,指挥使哈哈大笑,大声喊道,“柳双双何在?!”


    不堪入耳的话语隐隐传来,这叫加紧作业的士兵们都憋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这是敌方的计谋,想要挑衅他们,但敬重的主帅被这样羞辱,众人都恨不得立刻抓起武器,破开城门,冲上去将那敌将给碎尸万段了。


    柳双双却是盯紧了众人的动作,检查每个飞雷炮的情况,万一操作失误,炸了或者哑火了可不是说笑的,这也是她亲自前来的原因,即便有新武器,也得让士兵们熟悉才行,否则就是伤敌不成反伤己了。


    “都挖深夯实了,炮口要露出来,不要全埋上。”


    很快,一个个飞雷炮,就被埋在了土里。


    飞雷炮阵被布置在城墙破口的侧前方,有树林掩护,对面的注意力又被步兵方阵吸引住了,这才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飞雷炮的有效射程在一两百米,这也在床弩的射程范围内,虽然床弩也有上弦慢的缺点,但对单兵的杀伤力确实大,布置飞雷炮需要时间,如果在正面战场被抓到,那肯定是只有挨打的份。


    若是床弩多一点,可能还确实有些威胁,但这就一架?还明牌?


    飞雷炮可从来不是充当“战士”的角色。


    柳双双蹲下身,抓了一把土,轻轻一扬。


    而在溧城的正前方,红衣炮阵已经就位,超越时代的武器,有着远超所有冷兵器的射程,甚至在视野范围外就能打击敌人,虽然精准度有待提高,但面对这么一个庞大的目标,刚刚就命中过,配合神器“千里眼”。


    没有失败的可能。


    站在制高点的旗兵打出了旗语,炮队观察手同样感受了一下风向,大声道,“右偏二十步,药量加一。”


    “装填!”


    站在城楼上的指挥使有些烦躁,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说了一堆污言秽语,自然不是闲着没事,从底下敌兵们吃人的眼神中,就能感觉到一群人的愤怒。


    愤怒?愤怒你们就冲过来啊!


    除了床弩,他还准备了大量弓箭手,斥巨资装备了破甲箭,能发展到这规模,他当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酒囊饭袋,同样的,能被朝廷委以重任,至少曾经,他是个优秀的武将,否则又怎会得到土司贵族之女的青睐?


    即便这些年来,被酒色侵蚀了身体,但他还是敏锐察觉到了领兵之人的高明之处,从距离的把控上就能看得出来,对方绝不是等闲之辈,若不是敌军的位置,超出了床弩的射程,他又怎么会扯着嗓子激将,但是没用,对方远比他想象中的沉得住气。


    甚至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哪有领兵攻城,主帅都不出现的?!可即便如此,她的兵依旧站在那里,令行禁止,没有一丝骚乱。


    即便是曾经以治兵严明闻名的沐将军,恐怕也就如此了吧。


    指挥使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感觉到陌生。


    残存的战斗意识告诉他,一定有哪里不对,微风吹过他的脸颊,有点凉,这重甲好是好,就是太闷了,指挥使擦了擦汗,心里越发焦躁。


    怎么可能呢?


    明明优势在我!


    他盯着黑漆漆的方阵,站得笔直的士兵也在冷冷地看着他,不知怎的,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慌,因为这支与众不同的军队,不,是太安静了,男人看向更远处的树林,在步兵方阵的后方,他的正前方,按照他的经验,那里头一定埋伏着人。


    但是埋伏在那里又有什么用?


    障眼法?


    就算想要藏兵,在距离面前毫无作用,总会暴露的。


    投石车?


    投石车需要开阔的场地,怎么可能藏在树林里?


    弓箭手?


    笑话,没听说过什么弓箭能射得那样远。即便是床弩,都是直来直去的,也要有开阔的空间,树林里都是障碍,而且,他这也有床弩,没道理他打不中她,她反而能打中他的,


    越想,男人越觉得心里没底。


    那么,敌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热汗随着额头滑下,模糊了眼睛,视野一瞬间的模糊,反而让某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发挥到了极致,有些东西是很难说清楚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战场,指挥使感觉自己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刹那间,汗毛直立。


    “趴!”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膘肥体壮的男人,以和身形不符的灵活,猛地扑向了最近的掩体。


    于是,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场景。


    咆哮的火龙,在战场上发出第一声宣告,巨大的风浪几乎要将他掀翻过去,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他狠狠捏紧,五脏肺腑都要被挤烂,一瞬间地动山摇,樯橹灰飞烟灭,近在咫尺的床弩被彻底撕裂。


    世界好像失去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睁着充血的眼睛,挣扎着爬了起来。


    烟火缭绕之间,断臂残骸,哀嚎声、呻吟声,轰隆隆的天雷声……形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噗。”男人呕出了一口鲜血,七窍流血。


    嗡嗡作响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恐惧值+100]


    [恐惧值+200]


    [恐惧值+500]


    [恐惧值+800]


    [道心破碎!肝胆俱裂!]


    [恐惧阴影:你恐怖的形象已然深入脑髓,深陷恐惧的人,将极力传播你的恐怖之名,以摆脱恐惧的阴影,当双方阵容不同时,敌方避战的几率将上升至200%]


    [你得到了一个好评。]


    嗯?


    在密集的炮火覆盖下,城墙上俨然没有站着的人了,坑坑洼洼的断壁残垣,彰显了强力武器的威力,厚重的城门应声倒下,这让捂着耳朵旁观的步兵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攻进了溧城。


    “投降,我们投降!”


    此后,接手溧城的过程也变得简单,没有人在见到那样摧枯拉朽的力量之后,还敢头铁反抗的,这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士兵们难免有些郁闷,而面对感激涕零的父老乡亲们,众人也不好黑着张脸,只好将愤怒都宣泄在罪魁祸首上。


    然而,当被派去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将城墙上的断臂残骸都集中搬到空地、准备收集点柴火,一起焚烧时,却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那该死的指挥使跑了!”


    “什么?!”


    副官本在指挥众人维持秩序,排好队,准备接下来安排文吏,对这些降卒和农户们重新登记造册,转眼就听到了这样令人惊愕的消息,这让第一次充当主帅副手的年轻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准备再问问其中细节,不,她要去实地看看才行。


    会不会是漏了哪里?


    然而,没等她开始行动,人群中又爆发了一场混乱。


    “别跑!抓住他,我家人就是被他害死的!”


    “助纣为虐的渣滓凭什么能活着!”


    “没错,杀了他,杀了他们!”


    “杀,杀,杀!”


    被百姓们围起来的士兵们眼神躲闪,大声辨说道,“我们投降了,我们是北辰军!”


    百姓哗然。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像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副官脸色微变,正要阻止,一只手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眉头一跳,扭头,就看到了沉静的侧脸,一如既往的可靠。


    “……主帅。”


    柳双双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迈步向前,站在了众人之间,她扬声道,“诸位,听我说。”


    一双双眼睛看向那道高挑的身影。


    微风将她的话语带给所有人。


    此时此刻,所有在泥潭中苦苦挣扎的百姓们相信。


    这就是,终结乱世之人。


    第209章


    “善必报, 恶必究吗?”


    何为善,何为恶?


    许缯摇了摇头,或许只是因为她拳头大, 所以她说出的话才叫人信服。想到这, 他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太贴切,但也不愿想那么多了。


    随着北辰军接连攻占多个州县的消息传来, 长州的百姓们似乎也有些异动,但也不完全是夹道欢呼的态度。


    听闻已然初步占领了江南南部, 但考虑到两地的距离,这已经是十天半个月前的事情了。说不定, 眨眼间,北辰军都要兵临城下, 复刻淮安军的壮举。


    不过, 比起一路烧杀掳掠的淮北军, 北辰军显然更得百姓拥护。


    义盟集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众人对柳双双是既警惕又恐惧, 还微妙带着点信服,但要说公开支持柳双双, 又拉不下那脸。更让人犹豫的是,她广为流传的那句话。


    谁手里没沾点脏污?


    想要做大做强, 哪有当真清白的。


    谁都不敢赌自己是不是对方眼中的“善”,只能日复一日得焦躁、逃避、自欺欺人。


    可要说要打,如今早就失去了先机,如何打得赢?


    那仿若天谴的武器“天雷地火”腾空出世,还有“千里眼”之类的神通辅佐。


    有人甚至称柳双双为“天命之人”。


    许缯是不信这些,但也认为柳双双自有过人之处,明眼人都看得出, 朝廷大军落败是铁板钉钉了,除非是破釜沉舟,真的不管不顾,将全部大军都拉到江南,打赢了还好说,打不赢,那整个衍国都乱套了,还要皇帝做什么?


    因此,双方似乎就只能这样僵持着了。


    更别说,北边还有天狼国虎视眈眈,想要从衍国撕下一块肉来。一旦朝廷有什么大动作,定会引得天狼国趁虚而入。


    前有狼,后有虎,远在京城的天子,恐怕已经彻底坐不住了吧。


    又一次聚集结束,依旧什么都没能决定,被拉去喝茶的许缯吃着下酒小菜,喝着酒,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的乞丐,不由得感叹,“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王佰渡但笑不语,又说回了先前的话题,“许兄不妨考虑考虑。”


    “到哪做生意不是做?”


    眼见着这话题是过不去了,一直避而不谈的许缯,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上的玉箸,“并非我不信王兄,只是,王兄所言,着实有些天方夜谭。”


    将丝绸卖到海外?


    “我倒是听说,从古丸国过去,还有不少小国,可那都是弹丸之地,怕是温饱尚且不能满足,谈何做生意?更何况,这大海广袤,生死都绑在一条船上,风险极大,我又怎知王兄说的满地金银山当真存在?”


    许缯喝了一口温酒,“真要说来,西南的土司,反而更像王兄说的福地,这倒是确有其事。”


    “莫不是,王兄将古籍传闻当了真?无凭无据的,这很难叫人信服。”


    王佰渡见状,也不再多言,反而说起让世家们又爱又恨的某人,“许兄以为何?”


    许缯想了想,摇头,“咱们不是一路人。”


    “哦?”王佰渡挑眉,“愿闻其详。”


    许缯认真地说道,“她的目的就是破坏。”他低头沉吟,斟酌着话语,却没看见温润公子稍微收敛了笑意,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情。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我总感觉,她想要把世家?士绅?地主?商户?”年轻人换了几个词,还是觉得有些词不达意,最后,他也不再讲究这些,直白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是要把有钱人的钱,分给百姓。”


    “如果说,这是利益交换,是生意,有舍有得,这很公平,但她不是……她……”


    许缯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他估计许多世家也有类似的预感,否则,即便柳双双是女儿身,有这般霸主之相,好吧,这也是原因之一,她不成婚又不生子,联姻的路子也断了。


    即便当真侥幸坐上了那至尊之位,等她死后,一切又会回到从前,甚至更乱也说不定。总不能禅让吧,那着实可笑。


    而柳双双此人,不享乐也没什么喜好,她都成一方霸主了,听说还住的帐篷,吃的也是跟普通士兵一样,至于美色,虽然是在军中,身边男男女女都有,可是,关于男女之事,是一点流言蜚语都没有,连投其所好都做不到。


    除了对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之人不太留情面这点,她简直像个圣人。


    但想想看,若他是穷苦人家,饱受官吏欺凌,突然有个人出现,她没有视而不见,她仅仅是伸出了手,想办法让人吃饱穿暖,不压迫也不剥削,甚至连吃喝住都和普通百姓一样,她这样严格得要求自己,甚至习以为常,但并不会对旁人有更多的追求而横加干涉。


    这不是神是什么?


    但许缯也稍微能理解,为何她没什么男女之事上的流言蜚语,大抵是太有距离感,寻常人遇见了,怕是要自惭形愧,也能说是太亲和?总会想到自家姐妹,就更难生出别的什么心思。


    许缯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人了。


    仿佛她带领着一群人就是为了要把衍国连根拔起……连根拔起?许缯咀嚼着这个词。


    总之,这不是划算的买卖。


    “谁说她没有孩子?慈幼坊的孩子不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是,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不是,王佰渡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如此问道,“会想得这般长远,说明许兄也有想过吧……”他做了一个口型。


    许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左顾右盼,生怕一个隔墙有耳,虽说江南世家的人,都没怎么把朝廷当一回事,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可能真就这样说出来?


    原本还只是怀疑,如今王兄似乎是装都不转了,许缯试探性地问道,“王兄,莫不是,在为谁做说客?”


    王佰渡摇了摇头,“只是听了几个挺有意思的故事。”


    柳双双摸了摸有点痒的鼻尖。


    不知道是不是那逃跑的指挥使的缘故……按理来说,他那伤势即便跑了,也会因为内伤而亡,可能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西南土司那边也知道了她的名字,柳双双试着派人去接触,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至少暂且不用怕背后中箭?


    季开来那边也来了信。


    关于信的内容,柳双双大概也有些猜测,毕竟[活点地图]里的情报写着呢,看起来,她的支持率还不低,距离隔江而治,仿佛只是一步之遥了。


    是的,如今柳双双已经回到了靛青镇,这次,她都没开打,只是带兵到了城下,就有百姓捆了新县令和一众守门卫,打开城门欢迎北辰军的。


    当然,这次,她依旧是领军在外驻扎。


    朝廷似乎也开了窍,发了第四篇檄文,内容就像她设想过的转移矛盾,言辞也激烈了不少,显然是有点被逼得狗急跳墙了,但如今,已经太晚了。


    虽然柳双双的名声,在口口相传之下,已经成了什么道德标兵,救苦救难观世音,但她知道自个是什么德行,只能说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她都不用有多好,她就比不做人的朝廷好一些,那都成救世主了。


    可如今都是建立在目前无税,或者说赋税极低的情况下,一旦触及到个人的利益,那即便是神,也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不管怎么说,台子都搭好了,再龟缩在江南也不是事。北辰军相较于当年的淮安军,显然不是一个体量,因此,柳双双能够双线,甚至三线进发,将江南拿下。


    有道是“犒赏三军”,里头的三军就是左、中、右三军。


    让柳双双一个人带那么多兵就有点臃肿了,因此,除了中路的北辰军,柳双双还分出了西进军和东征军,当然了,这只是临时的称号,对应各自的战斗目标。


    就为最后决战做准备。


    据她所知,天狼国在边境有些异动,季开来那边都受到了些影响。


    柳双双在想的是,如果这时候她打下苏州,三军合围,连成一片,一口气吞下周围的几个州,一统江南,朝廷估计是坐不住,届时天狼国恐怕会趁机发难,通过古丸国借道,迂回攻击京城。


    那她到底是按兵不动,坐看衍国“正统”被灭,还是冒险偷一波?


    不是本土作战,就不能走寻常路,否则北方军在江南是怎么挨打的,回头她渡江北上就得是怎么被迎头痛击,即便有热武器,在开阔的平原和远离大本营作战,风险不能说大,那跟白送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江南的兵,也未必愿意跟随她远离故土。


    可柳双双的身份还是挺灵活多变的,必要时,她还能打着收复故土的旗号,在北边行动,拉起一支队伍,隔壁还有季开来能互相照应,可行性还是挺大,然而,柳双双如今家大业大,也不是孤身一人,总不能当个甩手掌柜吧。


    而以柳双双对朝廷的了解,但凡能够粉饰太平,就不可能这样急切地撕破脸皮,其中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才会让朝廷挣扎都不挣扎一下,直接选择南逃。


    现在江南没有一统还好说,如果她当家做主,从北方涌入的人又要怎么办?究竟是舍弃一些人,还是尽力救助?


    以她目前的形象,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怎么安置又成了问题。


    柳双双双眼微眯,在地图上寻找足够容纳更多人的地方。


    那就只能是……开发岭南,或者寻找更远一点的无人岛?


    这整完陆军又要整海军吗?


    第210章


    “八百里加急!速速闪开!”


    背着弓箭和信筒的驿卒, 在京城里策马狂奔,扬起一片黄沙,所到之处, 人仰马翻, 众人不由得怨声载道,然而, 看着似曾相识的一幕,隐隐有些预感的百姓们, 心里越发沉重了。


    可祂们一家老小,身家性命都在此处, 即便想跑,还能跑到何处?


    这次, 驿卒来得巧, 正是朝会的时候, 当柳双双一统江南的消息被公开, 众臣哗然, 不少文臣破口大骂,然而, 即便是情绪激荡之下的辱骂,也是出口成章, 听起来颇有文采。


    可这又有何用?!


    殚精竭虑的皇帝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龙椅上,熬得通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仰天长啸,“天要亡朕。”


    “天要亡我衍国啊!”


    菜市场般喧闹的朝堂反而因此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大臣出列, 叉手行礼,沉声道,“圣上慎言。”


    这话却像捅了马蜂窝,本就承受了巨大压力的皇帝愤怒地一拍扶手,颇有些歇斯底里,“朕还要怎么慎?!”


    他一慎再慎,如今一半的国都被窃取,就剩下一张皮了,他还当什么皇帝,一根绳吊死算了。


    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每年拨下的军费都被狗吃了。偏生他还令人广告天下,发出檄文,说要铲除逆贼,如今逆贼非但没被铲除,反而势如破竹,嚣张到要自立为王,底下人还怎么看他?天狼国又会如何趁火打劫?!


    “前有狼后有虎,你告诉朕,还要怎么慎言!”


    皇帝冷冷地看着底下一群酒囊饭袋,若当真起了什么变故,他身为一国之主,定是跑不掉了,但这群见风使舵的窝囊废,怕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不再年轻的君主眼里闪过一丝阴翳,呵呵,一日为臣,终身为臣,想要左右摇摆,两头下注?


    做梦!


    他死也要把这群人给通通杀了,给他陪葬!


    显然,当年被天狼军兵临城下的经历,给皇帝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让他对所有人都产生了强烈的怀疑,除了神兵天降的虎贲军。


    自那时起,他就看透了所谓忠臣良将,那是他离成为亡国之君最近的时候,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嘴上说的漂亮,真要出事了就龟缩起来。


    若不是虎贲军及时归来,惊走了狼兵,他怕是就要被居心叵测之辈绑了献降!


    众臣却是不知道皇帝偏激的想法,不过,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一个中庸之主,谈什么振兴之事?守成都守不好,还不许他们择良木而栖?成天只会无能狂怒,到头来,还不是要依仗他们收拾首尾?


    君主对群臣有意见,群臣也未必对君王有多敬畏。明面上的君臣相宜,不过是因为如今衍国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因此,对于君主之怒,众臣并没有显得诚惶诚恐,反而有些习以为常了。


    而对于如何拿捏君主,老狐狸们也有自己的法子,左不过一个分析时局,提出应对的法子,这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了,“那逆贼以武力一统江南,速度之快,必有隐忧,便是她让江南的世家豪族都不得不避其锋芒,暂且臣服,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双眼微眯,冷笑道,“爱卿的意思是,朕还要封她为王,以示正统?”这都不是服软,而是把脸凑上去,让人扇耳光了,他脸面何存?!


    如今倒是记挂起脸面了,若是能让江南消停一些,为朝廷所用,退上一步又何妨?不过是一些虚名罢了,他们最大的敌人,终究是北边虎视眈眈的天狼国。


    若是再将精力投入此中,怕是没等到天狼国大军压上,摇摇欲坠的衍国就要就此坍塌了。届时,皇帝还有心思顾及他那毫无用处的脸面吗?


    大臣哂笑,却也没解释太多,“非也。”


    “此为,驱狼吞虎之策!”


    要说朝廷打仗不行,玩心眼倒是在舒适区。


    当天使带着圣旨,连同随行护卫的虎贲军,踏上江南的土地,时间又过了将近半月。也就是说,此时,距离柳双双领兵攻入苏州府城,三军齐动,彻底控制江南,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在这期间,柳双双大致完成了进一步的选拔,精简了队伍,虽然不如先前那样人数众多,但行军打仗,人数并不完全是决胜因素。


    未免踏上冗兵冗官的歪路,这一步势在必行。关于如何安置转业的士兵,柳双双也和麾下商议了许久,最后才暂且定下了章程。


    虽然完成了阶段性的胜利,但如今依旧局势未明,自然不能让士兵都解甲归田,否则,真要突然打起来,再集结军队,反应就有些慢了,而像这样的战时状态,恐怕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稍微安稳下来,勉强凑活的后勤,也要投入一些精力,有道是,民以食为天,若是不能让百姓们都吃饱,这江南政权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与此同时,也要调整税收架构,完成百姓的户籍造册……


    杂七杂八的事情堆积起来,柳双双越发感觉到人手不足,然而,想要即来即用的人才,尤其涉及内务管理方面……她倒也想从百姓中提拔一些人手,闲暇时,也有教众人读书识字,但教育的缺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追上的。


    世家豪族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即便形势所迫,假模假样打了几场,柳双双都还没出真家伙,这些人就顺坡下驴投了,但这么些天来,这些人闭门不出,只捐赠了一些物资,做足了姿态,怕就等着柳双双上门求贤,以此高抬身价。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柳双双自然不会轻易让步,尤其在这微妙的节点。


    就在此时,朝廷派的使团到了。


    “哈哈哈,柳帅,许久未见,可是安好?”


    未见其人,先见其声,虎贲军将帅依旧声音洪亮,魁梧奇伟的身躯,几乎要堵住帐门,护卫在柳双双周遭的亲兵们,却是陡然警惕起来。


    来者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敌意似的,头一低,就钻进了帐篷里,大步流星地朝着柳双双走去,全然没有顾及在场的旁人,仿佛只有柳双双才配得到他的关注。


    这叫曾经被无视的李氏兄妹看得恼火,这大傻个子,果真还是如同先前那般目中无人!


    “站住!”


    左右亲兵拔刀相向,拦住了过分热情的男人。


    “都退下吧。”柳双双看向紧随而来的天使,正是右路大军大破扬州时,提前弃城跑路的宦官,也是当年,前来昊城截粮的使者。虎贲军好说,好歹有个救驾之功,怕也是皇帝唯一信任并能使唤得动的亲信。


    倒是这宦官,究竟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也救过皇帝的命?办砸了事,临阵脱逃,非但没有被责罚,竟然还能继续被委以重任,这朝廷……也是挺有意思。


    思索着,柳双双也没忘了抬手,让尽职尽责的亲卫们退下。


    “大家都是熟人,不必大动干戈。”


    柳双双重新落座,请两位朝廷来使就坐,性情耿直的将帅挠了挠头,也意识到了场合不对,他微微颔首,在客位上落座,面对一双双审视的目光,宦官则有些神情僵硬,脸上的肉抖了抖。


    作为此行的主使,宦官肩上的压力更大了,谁能想到,当年一个不起眼的慈幼坊坊主,如今都成一方霸主了。对方说得漂亮,语气熟稔,他却不敢当真,连坐席都只敢挨个边,双眼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在场的众人,暗自思忖。


    想必,这些人就是柳双双的心腹了。


    帐子里,两排军官列坐左右,浑身透着几分肃杀之气,其中夹杂着长相贵气的文人,最特别的,当属那江南之主,坐在上首的女人垂眸,漆黑的双眼,仿佛能看穿一切魑魅魍魉,她声音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


    “不知两位远道而来,所图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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