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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直到世界尽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91章


    柳双双的动向, 自然也传到了长州县,作为江南世家的大本营之一,拥有各种资源的世家豪族, 哪能不知道情报的重要性, 因而,从昊城发兵开始, 就派人盯着了。


    义盟再次集结,是为讨论让谁带兵的事, 衍国重文抑武多年,武将稀缺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寻常士卒好找,良将难求, 随着皇帝旨意下达, 让州郡长官、四方豪杰招募乡勇, 缮甲治兵, 以平叛乱。


    众人心思浮动, 都想着借此机会,扩大自身。


    除了招兵买马, 少不了就是拉拢贤良。


    这腾空出世的柳司马,那能是贤良吗?


    长州县是昊城的附郭县, 但被世家把持着,反倒像是世家的自留地,成了另类的坞堡。


    原本应当是有拥兵自重的条件了,奈何,文人拿礼法管束着皇权,自己也免不了要受其影响,谁也不敢冒天下大不韪, 只能暗中发展。


    江南水网密布,各家养的兵,也如同那水网一般,怎么将散落的水田串联在一起,又是一大难题。


    “这有什么难的?大军压上不就完了,用人数堆,这还能抢不到功劳?想那么多做什么?”讨论来讨论去,都没个定论,有些暴脾气的人就坐不住了。


    要不怎么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哦,师出有名还不止,还要打得漂亮,用最小的损耗换取最大的利益,这都是要干什么?


    显得自己有能耐吗?


    他一个商人都不敢这么想。


    要想拿好处,失了先机,就得不择手段地去偷去抢。哪能在这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把功劳拱手奉上的?


    醒醒,世家只手遮天的朝代早就过去了。


    如今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说话的男子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他是长州新贵,做丝绸买卖的,若不是底子不如这些扎根更深的世家,顾及到手里的生意,又念着这些个贵人们是大主顾,他才不想和这么一群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迂腐蠢货,在这嘴上掰扯。


    然而,面对大人物们不满的眼神,许缯心知自己势单力薄,胳膊拗不过大腿,便也说了些场面话,“在下才疏学浅,此番就当是抛砖引玉,言辞粗鄙,还请各位见谅。”


    说着,他站了起来,拱手转了半圈,以示歉意,也没等旁人回应,他自顾自地坐下,又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情,长叹一声,“我也是心里着急,方才口不择言啊。”


    “圣旨除了令我等招募乡勇平乱,还有一道关键,不知诸位发现了没有?”话毕,男人又轻拍脑袋,故作姿态,“看我,也是多此一举,各位都是见多识广的前辈,哪能看不出来的?”


    这番模样,自然也引得了旁人不满,“有话就说,少在这装模作样。”


    “许家主说的是‘滋以大事为重,切忌徒增伤亡,若有悔过者,可酌情处置,万以归民于田,勿使生灵涂炭’这一句吧。”年轻人笑着说出了圣旨上的原文。


    许缯拱手附和,“正是,正是。”


    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如此浅薄之见,简直贻笑大方,有人哼笑出声,“尔等不过拾人牙慧,我等齐聚一堂,共商的不正是这般矛盾之言吗?”


    既要平乱又要不伤人,还要恢复农桑。


    分不清主次的圣旨,除了能叫他们“便宜行事”,反过来还把他们给架住了。


    然而,到底是簪缨世胄,钟鼓馔玉喂出来的世家子,哪能没有一点见识,有人一下子就点出了关键,“叛军不过散兵游勇,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慈幼坊坊主,都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可见之前的情报有误,那叛军就是个花架子。”


    “我等要再商量下去,耽误了时间,回头连渣都吃不上。”


    “是极。”年轻人笑着附和道,“有道是兵贵神速,我听说,那荆徐两州,粮草先行,正准备渡江南下,届时……”那些个北方人,千里迢迢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众人心知肚明,如今僧多肉少,他们占据地理优势,还能让人把功劳给抢了不成?


    众人心里又生出了几分紧迫感。


    柳双双赢得轻松,很容易就让人觉得,随便来个人都能行,因而,有人就开始琢磨着换将摘桃了,“我们使些手段,施压将那女人换下,顶上我们的人。”


    这又涉及到利益分配的问题了,但这些之后再来掰扯也来得及,怎么分,肉都烂锅里,总不能让一个外人吃得盆满钵满吧。


    “怎么施压?她是季开来一手提拔的,自然只能由他来裁撤,若是季开来如今还在昊城,倒是好办,但他如今领兵到了哪?却是无人知晓。”笑面虎似的年轻人摊手。


    “难不成,各位要将那柳坊主打成逆贼,接而讨伐?”


    众人面面相觑,这倒是个抢功的办法,但“杀良冒功”的事,不做则已,一做就得把首尾收拾干净了。纵然他们能将那姓柳的,连带两百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可季开来还在啊,即便这戎族人在衍国没什么根基,在戎族却也有些力量。


    若是戎族因此误以为朝廷要对戎族下手,因而生乱,接连引发各国围攻衍国,若是无事还好,若是有事……那挑起是非的世家诸人,怕不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想明白了其中要害,有人破口大骂,“你这瞎出的什么馊主意!”


    有人却隐约回过味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危言耸听的年轻人,“王兄为何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某倒是好奇,一个平头百姓,如何让你如此忌惮?几次三番都提及此人。”


    “难道,此人与王兄有什么渊源不成?”


    说话的男人姿态闲适,神色淡淡,他甚至都不屑提及柳双双的姓氏,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反倒是那姓王的小子,先头还断言,慈幼坊必有深意,说不得那女人,将来就会以此为根基,撬动整个衍国。


    天下类似的地方何其多,区区一个穷乡僻壤的收养处,一个籍籍无名的坊主,还是个女人,侥幸领兵打仗,回头得了赏赐,荣归故里,已经是极限了。


    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被暗暗挤兑的王佰渡没有辩驳太多,四两拨千斤地说道,“渊源倒是没有,若是有机会,我也想会会这位奇女子呢。”


    说罢,他话音一转,又道,“我等在这吵来吵去也无甚作用,不如听听盟主之言?”


    “依盟主之见,下一步,我等应当如何行事?”


    本还要吵起来的众人噤声,纷纷看向为首的盟主,稳坐钓鱼台的中年人,看了一眼祸水东引的小子,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家主如此活跃,想必已然有了想法,不若就让他领兵去探探。”


    “诸位以为何?”


    *


    “阴险!”


    李弯刀暗暗咬牙。


    李家兄妹商量了一宿,虽然怀疑,这可能是那家伙的陷阱,但也都觉得是逃跑的好时机,万一呢?两人都是果断之人,但时间仓促,又是不太熟悉的地方,只能粗略约定了逃跑的方向。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李弯刀如约到了校场,看到了熟悉的父老乡亲们,她却是傻眼了,确实是约定好的人没错,但这人数是不是……


    虽然这也在两兄妹的意料之中,李弯刀却感觉自己被耍了一道,她捏紧拳头,胸膛起伏,她就知道!这阴险狡诈的女人,定是没安什么好心,竟然还防了一手。


    不过,易地而处,换做是她,也不可能让俘虏来的人,把全部俘虏都带走,总要留下些人做人质。


    虽然都能想明白,但李弯刀还是感觉到了几分受制于人的憋闷,以及被人轻视的愤懑,等着吧,柳双双,你迟早要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代价!


    两兄妹在一众士兵的注视下,走向排列齐整的队列。


    “慢着。”柳双双叫住了人,“李且过跟着我。”


    说着,她看向两个僵立在地的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两人措手不及。被叫住了的李且过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微松,没事!这也在意料之中。虽然觉得祂们的计谋搞不好都被看穿了,但万一呢?真要瞻前顾后,祂们也到不了今天。


    李且过给满脸着急的妹妹递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见机行事,有些焦躁的李弯刀,这才想起了两人的约定,不着痕迹地点头。


    两人分头行事,或许逃跑的几率还大些,即便失败……李弯刀有些迟疑,也不会杀了祂们吧。


    虽然有点担心妹妹会不会意气用事,现如今,两人深陷囫囵,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拼上一把,上天总还是眷顾他的,按下心里的不安,李且过阴沉着脸,走到了柳双双身边,和其他临时亲卫站在了一起。


    这回,柳双双和季戊通过气。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季戊还是被说服了,因而没有出言制止,他上前一步,对一众士兵训话,着重强调军纪和队伍之间的配合,同时,也说明此行的任务目标。


    天色蒙蒙亮,两百多人排成整齐的队列,除了一百多人的营兵,还有参与务农的淮兵,未免军队太过混杂,造成指挥系统混乱,这次行动,并没有加上帮乡绅富商们训练的乡勇军。


    此前,士兵们已经按照编制领取了军械,如今着甲持械,精神饱满,看起来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了。这次是正面攻打营寨,并不是趁夜偷袭,距离不远,大概半日,因此只携带少数干粮,没有辎重。


    斥候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靛青镇之围已解,镇上的百姓们,也慢慢恢复了营生。因此,营兵们的动向,怕是早就入了有心人的眼睛。


    如果需要隐蔽,柳双双就不会选这个时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次,可由不得山匪来去自如。直到斥候归来,季戊才翻身上马,大喊一声,“出发!”


    从乡亲们手里接过长.枪,李弯刀披上了皮甲,翻身骑上自己的小红马,她有心想要回头再看看她哥,却又被催促着跟紧斥候,她匆匆一瞥,便就打马向前。


    旗兵紧随其后,双色旗迎风飘扬。


    被整编的淮军作为先锋军,位置最靠近营门,滚滚沙尘扬起,一个个方阵有条不紊地出发了,直到最后一个方阵离开,李且过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手心冒出了冷汗,看了一眼女人身上的装束,“此番剿匪,难道不是司马领兵出战?”


    柳双双摇头,“这一大早的,喜鹊就在叫,恐有贵客上门啊。”


    “我总得留下来招待一二。”


    阴险!不出战你披甲带刀不累吗?!饶是觉得自己冷静沉稳了许多,李且过都忍不住心里暗骂。这人压根就没想着放过祂们兄妹二人,跟耍猴似的耍着祂们玩,这有意思吗?!


    这可就冤枉柳双双了,“李当家的可听说过七擒七纵?”她都没想着玩猫抓老鼠的把戏,做人敞亮的很,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了,“我说什么你们真就信了?即便我真让你们上阵兄妹兵,你们就不怕我动什么手脚?”


    “军械、粮草、人,一切都是我安排的,两位还真敢用,我还以为,你们至少提前看一眼,竟然就这样压着点来了。”但凡多个心眼,看看后勤准备,都知道这次不是全军出击,柳双双不由感慨,“二位赤诚,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由衷感谢二位的信任。”


    李且过都要被气笑了,黝黑的脸上微微抽搐,狗屁的七擒七纵!他是没文化,但光从字面上理解,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次还不够,还要把祂们抓了又放七次?!


    后头那一通损,更是气得哑巴都要说话了,他恨不得指着自己的脖子,来,照着这道疤砍,把他砍死算了,太欺负人了,军营重地,是祂们能随意闲逛的吗?祂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试图谋划一条出路,还要遭人耻笑……


    想到这,李且过不由得血气翻涌,又回忆起那些个脑满肠肥的祸害,成天只知道鱼肉乡里,以戏耍苦命人为乐,出身卑贱就不是人了吗?平头百姓就没有尊严了吗?!


    祂们真要踏出了那一步,迎来的又会是怎样的借题发挥?什么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远离了乡土,得到了权力,她柳双双和那些酒囊饭袋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积蓄的怒火即将爆发之际,女人没头没尾地说了那么一句话。


    “你看了吗?”


    什……李且过愣住了,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他看什么,他用两只眼睛看,他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


    “你们的帐子没人看守。”柳双双摇了摇头,“你不是我手下的兵,我暂且不会按军规处置你,我没堵着你帐篷,也没用镣铐锁着你,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出去看看呢?”


    李且过愣住了,升腾的怒火一滞,转而又拉着张黑脸,差点被她绕进去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故布疑阵,待到祂们行差踏错,才好挑毛病除掉祂们,回头就顺势接手祂们的人,正是好算计。


    他可太熟悉这些话了,什么命贱,命不好,天生如此,一有事情就怪这怪那的,什么屎尿盆子都扣上了,换到那些大人物自己,就净是漂亮话,老天爷还能踩高捧低不成,那天也不过如此!


    他不是圣人,他才不会反省自己。


    看李且过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柳双双挑眉,“你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你怕看了就走不了……”


    “你,放,屁。”李且过脸色涨红,眼睛几欲喷火,“我李且过,绝不屈居人下,有本事……”


    “有些话,李当家的,还是想好了再说。”柳双双微笑,“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劝你还是再看看,如何?”


    隐隐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李且过能屈能伸地闭嘴了,冷冷地说道,“悉听尊便。”


    柳双双正要再说几句,营门守卫匆匆跑来,“报,县令求见。”


    当柳双双领着人回到了中帐,县令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左右门卫撩起了布帘,她一脚迈进了帐子里,嘴上道,“县令跋涉而来,营中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来人,看茶。”


    “不必了。”县令懒得说那些客套话,他看了一眼柳双双身侧的女人,开门见山地说道,“柳司马这般,很是让我难办啊。”


    “难办?那就别办了。”


    第192章


    “你定会后悔的!”


    县令愤然离去, 布帘被摔得左右晃动。


    看似气势汹汹,实际是没招了。


    县令会兴师问罪,这在柳双双的意料之中, 毕竟, 在他的辖区里,又出现了命案, 死的人,还是有点势力的牙人。


    啪啪打的是县令的脸。


    更别说, 杀人者是本该在监狱里被关押着的囚犯,如今竟然跑出来行凶, 虽然,人都已经转手给柳双双了, 柳双双才是第一责任人, 但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 县令也难逃其咎。


    稍微有些让人意外的是, 县令竟然是自己来的, 而不是派衙役前来捉拿“逃犯”,想来,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又不甘心自掏腰包摆平这事, 因而上门想要讨点好处。


    目睹了全过程的李且过心里有些复杂,易地而处,他敢这样跟县令叫板吗?要让他暴起杀人容易,要让他当面对质,耍嘴皮子功夫,想想那样的场景,不知为何, 他还有点怯。


    呸,不就是县令吗?他又不是没杀过。


    他领人破城的时候,一个个都被吓破了胆,哭喊着跪地求饶,都被他一刀一个砍了。方才怒气冲冲离去的县令,直面生死的时候,也不会比那更强。


    这让李且过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只要拥有足够多的兵马军械,他就能改变这一切。


    至于之后如何,他也想不了那么远的事了。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阻碍……李且过看着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垂下了眼睑,心里冷笑,七擒七纵?受教了!


    相比于一身反骨的李且过,临时被安排到柳双双身边护卫的其他士兵,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可还是难掩担忧。


    虽然不知道司马和县令两人说的是什么事,但两人明显是闹掰了。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县令怎么说都是一县之长,扎营这地方还归县令管呢。


    开垦好的荒地上,作物才刚冒出了芽,距离成熟还有一段时间,尚且不能自给自足,如今军营的粮食,一部分是昊城出发时带的,一部分是这里的士绅商贾们,为了感谢祂们解围捐的,还有一部分是从城里买的。


    若是县令小心眼,不让粮铺卖粮,或者干脆就不让祂们进城买粮,那岂不是……但主帅这样做,定是有她的考量,他们还是不要妄自揣测的好。


    众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到了怎样要紧的消息,回想起副将叮嘱的话,他们都严肃了神情,决心把听到的这些话都烂肚子里。


    柳双双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点了点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诸位心中应当都要有个数。”


    “是,司马,我等明白!”队正向前一步,满脸严肃地说道,“今后,若是有半点风声从咱们嘴里传出去,您便唯我是问!”


    柳双双颔首,进而安排起护卫队来。


    这队伍比营兵编制略少,一队十人,一般来说,亲兵待遇更好,相应的,责任和风险也更大,在战场上,他们就是主帅的肉盾,无论是冲锋还是撤退,都要紧跟主帅的步伐。危险程度显然是很高的。


    亲兵相当于是核心班底,这样重要的位置,基本上都会安排上知根知底的人,譬如同乡或者亲戚,甚至姻亲、干亲,在古代,这是除了直系血缘外,最为牢靠的关系。


    在资源匮乏的年代,抱团是生存的智慧,很多底层人发家的底子,基本上都是这样来的,有着相似的人文背景,自然就会生出凝聚力。


    做事都这样,有一个人牵头,集思广益,就这样埋头去干,干着干着就成了,一旦牵扯到利益分配,人心就散了。但做什么不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光是靠觉悟是很难支撑下去的。


    什么时候能白粥榨菜管饱,黄袍就披她身上了。


    柳双双不由一乐。


    亲卫队相当于是贴身保镖,闲暇时,也跟着寻常士卒训练,因为其特殊的作用,除了忠诚,武力值要求也更高。若是主帅不出门,只待在营地里,通常要做的反而是站岗。


    听到这样的安排,众人绷紧了脸,大声应是,努力做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眉宇间的喜色,却是显露了分毫。


    他们非但没觉得大材小用,反而觉得自己得到了主帅的信任,在队正的带领下,九人围在中帐外围,警惕地看向周围,以免闲人靠近。


    但柳双双如今是既没有谋士,又没有军事任务,泄密根本无从谈起,这安排倒是形式多于实际,不过,现在队伍不满编没关系,这场仗打完之后,或许就有了。


    帐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翻页声。


    被扣下的李且过找了个角落坐着,闭目养神,心里却是惦记着剿匪的妹妹。


    姓柳的也不知留了什么后手,若不是想要带乡亲们离开,以他妹妹的身手,未必没有逃跑的机会。


    想到这,李且过心里更加复杂,都是他这做哥的拖累了她,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希望对方能回来,还是按照计划那样逃跑。


    除此之外,苗有男,或许应该叫苗佑岚,也被留了下来,她垂手而立,双眼放空,有些出神,心里却是泛起了些许涟漪。


    当年,家里发大水,爹娘把她卖给别家做童养媳,后来,那家人搬到了靛青镇,原先的名字忘了,往后她就叫有男。


    于她而言,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但名字却也能代表很多东西。当她是炊饼铺老板时,她的名字无足轻重,当她是临时军需官的时候,她就不该叫苗有男。


    有男是毫无意义的,佑岚同样毫无意义。


    人的一生,总是被更响亮的声音裹挟,到头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对于司马的维护,她看在眼里,因而不会说什么把她交出去之类看似顾全大局的话,驳了司马的好意。可若当真到了骑虎难下的时候,她也不会让司马难办。


    苗佑岚双眼微垂,她知道自己或许应该表现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却怎么都没办法牵动起一点情绪,就像“孩子”的离去,也一并带走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若不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即便看起来再真心实意,也只是逢场作戏。


    可总是要表示的,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这样的行径能够延续下去。做好人很难,在这样肮脏的世道,做个有限度的好人更难。


    好事不该付出代价,好人也不必从头到尾都要是好人。


    苗佑岚神色淡淡,不带任何情绪地思考起如今的困境来。


    柳双双翻看着苗佑岚呈上的军需簿册,她把列表和做模版的思路提了个大概,苗佑岚的行动力却是很强,以今天出战的后勤数据为依据,就弄出了个初版,基本信息一目了然。


    但柳双双还是发现了能改进的地方,“这里再加一项……”


    苗佑岚认真地倾听,将柳双双的要求记在了心里,柳双双用毛笔在纸上做了几个记号,“就按这改吧,之后再统计一下辎重。”


    “是。”苗佑岚接过簿册,却没立即离开,半晌,准备伏案作图的柳双双抬头,投以询问的目光,“还有事吗?”


    苗佑岚沉默了片刻,“我能联系上供货商,不是镇上那批。”


    嗯?


    *


    另一边,季戊带着一百五十营兵抵达了山寨脚下,入目是陡峭的山体,山腰之下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呈现出荒芜的土色,到山顶才能隐约看到些许黄绿色的枝桠。


    若不是山林间飘起的似有若无的炊烟,能证明此地有人居住,即便有人路过,怕也只会觉得这是座荒山野岭吧。


    谁能想到,这里头还藏着山匪呢?


    季戊踩了踩斜坡上的泥土,碎石簌簌滚落,他眉头一皱,这土质可承受不住那么多人行动,山脚到山腰处,又毫无遮挡,容易被发现不说,敌人居高临下,迎头痛击,对我方不利。


    季戊半蹲下来,抓了把土轻扬,黄褐色的沙土随风飘扬,风向明显,又是仰射,火攻也行不通。


    看来,山匪选择这地方,倒是有几分考究。


    剩下的就看斥候查探了,这次,他可是领着任务来的,季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下令道,“披甲暂歇。”


    众人这才放下武器,喝点水,稍微松快一些,但没放松警惕,武器也在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季戊则是从怀里掏出了地图,与朝廷派发的,工笔画般形过其实的地图不同,这地图看起来更加细致精准。


    适合设伏的地方,优选的进攻路线,敌人可能逃跑的路线,哨卡设置的位置,什么地方适合展开阵型,即便是新手,有了这地图,稳打稳扎都能打赢。


    想到主帅那看都不懂的指挥风格,季戊心里复杂,既叹服又挫败,即便他有那么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看得都不如司马这般详实。


    难道,这就是天才眼中的世界吗?


    思索间,斥候回来了。即便主帅做好了规划,但领兵在外,总还是要实地考察之后,才能做出决断。季戊从不依赖任何经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每场仗都是不同的。


    李弯刀混在斥候之中,黑着张脸,那些个斥候专门往危险的地方跑,一路上,她压根就没找到逃跑的机会,她翻身下马,却见那木头将领拿着张地图,她双眼一亮,毫不客气地大步向前,探头看去。


    季戊一惊,下意识要收起地图,却被一只手给按住了,女人粗声粗气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关节粗大的手指着那显眼的红色三角,季戊板着脸呵斥了一句,“注意你的身份!”思及司马的安排,他还是语气冷硬地解释了一通。


    “人犯事的时候,不会想要在家门口,但也不会跑得太远,将土匪劫掠和销赃的地方连起来,圈定一个范围……”


    后面的话,李弯刀都听不进去了,仿佛有一串电流从背脊冲上脑子,李弯刀瞳孔瑟缩,自战败后就一直复盘的战局,如同棋盘般在她眼前展开,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如此,“……不是运气。”


    不是运气!


    “是她,是她说的对不对?!”


    ……什么不是运气?什么她不他的?


    季戊看着女人神神叨叨的样子,疑心她是不是发了急病,正要说话,却见浓眉大眼的女人仰头大笑,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好好好,这挑战,我接下了!”


    李弯刀心里升起了久违的胜负欲,为了那并不在场的女人,她手指头一指,眉宇间带着狂妄的自信,呵,区区小贼,“给我五十兵马。”


    “我必拿下这营寨!”


    季戊正要发怒,却见那指头指向了并未标注的一个地方,面容严肃的副将双眼微睁,眼里满是惊愕。


    那是……


    第193章


    那是一处悬崖峭壁, 周围光秃秃的,没什么可隐匿的地方,寻常人几乎不可能从此处偷袭, 即便是有, 人数也不可能太多,一旦落在营寨里, 便就是羊入虎口。


    若没有主力正面牵制,山匪们大可以瓮中捉鳖, 灭了这支孤军。


    因此,山匪头目并没有在此处设防, 而仅仅派了少数人看守。


    这就成了绝佳的突破点。


    李弯刀领着人,绕后摸上了山头, 她观察了一下暗哨与营寨报信的频率, 发现其中竟然颇有章法, 虽然守卫相对薄弱, 但警戒却并不松懈。


    李弯刀意识到, 这山匪或许不是泛泛之辈,本就火热的心里, 越发热血激昂,她双眼微眯, 却也没有轻举妄动,眼里满是猎手般的冷静锐利。


    都说战场上的四大功劳,斩将、夺旗、先登、陷阵,虽然只是寻常的剿匪,但李弯刀要更贪心一点,既然要赢,就要赢下所有!


    相比于李弯刀路走偏锋的风格, 季戊显然要更稳打稳扎一点,他领着剩下的人,从别的小路上山,与此同时,他也派了几队人手出去寻找水源。


    山寨建在山头,自然是离不开水的。


    虽然这次是正面的攻坚战,而非围困战,但控制了水源,也能起到引蛇出洞的目的,一般这样重要的地方,是会有人看守的,因此,季戊也不会掉以轻心,仅仅以探查为主。


    若是有人从高处俯视而看,就能看到分开的两支队伍,绕开了营寨的前哨,分别从侧前方和后方,向着目标地点包围过去。


    柳双双看着地图。


    [你已进入战争模式]


    [季戊加入了你的队伍]


    [李弯刀临时加入了你的队伍]


    随着柳双双之名传扬江南,甚至隐隐有向北扩散的趋势,灰色区域解锁,[活点地图]也升级成了联机版,柳双双可以看到“队友”们的行动路线,两道红线在地图上蜿蜒,指向的终点,正是满地红名的山寨。


    通过斥候的视野,她能看到更详尽的信息,地图是二维的,一些地形方面的细节,还是需要斥候去查探。


    但斥候毕竟不是专业的测绘员,只能得到一个大概的数据。


    [活点地图]却是弥补了这一点。


    信息栏上,不断刷着各种内容,纵然能够稍后翻看,寻常人怕也是应接不暇。柳双双却是在大数据时代过来的人,这样高频的数据弹幕,对于她来说,倒是适应良好。


    不过,长时间看这种碎片化的内容,柳双双的眼睛和脑子都有点吃不消,但是,随着掌握情报的增多,她对这场练兵战的胜利更有信心了。


    虽然这段时间忙得飞起,柳双双也会抽空研究一下技能书,看看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技能。


    [活点地图]当然不必说,行军打仗必备好物,至于别的一些技能,倒是有利有弊。


    首先是[超级培训师],虽然随着好感度的增加,她能看到培育对象的属性,但目前还没出现加点方面的功能,即便培育对象“升级”,自我突破,会有一定的奖励……不知道是她倒霉,还是奖励因人而异,只能说爆率挺低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柳双双也知道了目前培育对象的上限是十二人,还好之前绑定的对象可以移除,但技能提醒,未达到培育年限,只会按照普通加成返还属性点。


    柳双双找了半天,才发现了隐藏的折叠角,点开才看到培育年限有3个月、6个月、1年、2年、3年、5年,对应有不同的加速加成率,默认是1年。


    关于普通加成率,则是有复杂的算法,实时变化,但一定会低于加速加成率。


    ……这不就是定存和活期的区别?选择定存之后,客户如果要提前取出存款,系统就会提醒,利率会按照当天活期利率计算。


    怪不得还有一个绑定的步骤,感情就是确认键。但这也是看基数吧,基数小,培育多少年都差不太多。


    可这基数,究竟是以初始属性为准,还是以潜力值为准?


    按照寻常的理解,应该是初始属性,可有潜力值,又没有加点功能,说不定潜力值就是用在这里的?这是两套不一样的标准,也是不同的选择倾向——稳打稳扎,还是刮彩票。


    不过,考虑到潜力值或许也有突破的一天,这样说的话,以初始属性为准,似乎更加合理。


    柳双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这方面的解释,这技能书可真是……好吧,她也该习惯了。


    但不管怎么说,加入了培育名单的对象,就像挂上了加速器,会得到一定的加成,一旦移除,就会恢复到普通状态。总体还是会比普通训练快一些,多多少少有点好处。


    ……这听起来像是什么教练系统,但那奇奇怪怪的职业定位,又像是西幻背景,至于培育师,柳双双想到了神奇宝贝。


    整就是个大杂烩。


    除了已经绑定的十个孩子,还剩下两个位置,比起绑定孩子,绑定成年人,又多了一个信任度。


    李氏兄妹的信任度不够,没办法绑定,因此柳双双目前只绑定了季戊,至于苗佑岚,这还是昨天刚绑定上的。培育年限,她设置了3个月试试。


    因此,柳双双又解锁了两个职业。


    季戊是圣骑士,苗佑岚则是商人。


    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各自的天赋。柳双双想到了苗佑岚的提议,绕开县令管辖的核心,和其它县城的粮商建立合作关系,既然苗佑岚有这样的渠道,她就让对方去联系了。


    随着队伍的不断扩大,确实要发展自己的渠道,总不能坐吃山空。


    在这之前,柳双双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驻扎在这地方,少不了要看人脸色,受人桎梏,因此,她提前派人到周围村庄向百姓买粮,顺便跟地主借点粮食。


    但天灾总会造成连锁反应,虽然淮北受灾最严重,其它地方也不见得太好,淮北附近的地方先是抢收粮食,又因为李且过起义的事情,村民们乱做一片,田地几乎都荒废了。


    这边的粮食倒是收了一部分早熟的,还有一部分在田里,然而,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雨,看样子收成也不会太好。


    未免造成局部粮食飙涨,百姓买不到粮饿死的情况,柳双双也没囤多少粮,同时,假借朝廷的名义,令人敦促老百姓们补种些速生作物。


    柳双双一行人迟早要走的,这也是她带人离开前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剿匪,只能算是半件,按照她得到的消息,这支藏头露尾的山匪,似乎也和县令有那么点关联,山头竟还藏着个不小的粮仓。


    柳双双派大部队过去,自然是想着抢一把就跑路,未免出什么意外,被人反手掏了家底,她才坐镇军中。至于防的是谁,当然是城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现在秩序还没彻底崩坏,总还要扯着朝廷的大旗办事,即便和县令撕破脸皮,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没办法兵不血刃地控制这地方,继续待在这里也没多大意义,只会成为活靶子。


    思考着,柳双双退出了[战争模式]。


    [活点地图]有个不那么友好的缺点,就是不能多线操作,如果进入到[战争模式],就没办法同时接收到别的信息。


    直到退出了战斗区域,切换到江南地图,柳双双才发现了长州县那边的动态。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豪族会有“摘桃子”的心思,也在柳双双的意料之中,毕竟,在已然阶级固化的年代,掌握大量资源的人就是能为所欲为。


    尤其在江南这一块,有长江天险,这里天然就有了割据一方的条件,之所以还没乱起来,只因大人物们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谁也不愿意当那个打破规则的人。


    可一旦有人动起来……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跟上,届时,真要乱起来,远在北边的朝廷,恐怕也无能为力。


    然而,江南从来不是一块肥肉,各大势力也不是铁板一块。


    柳双双正要再翻翻别的技能,却见[活点地图]上刷新了情报,营地周围顿时出现了许多代表敌人的红点,正快速向营地逼近,她双眼微眯,立刻就想到了上门兴师问罪的县令。


    果然……


    柳双双站了起来,大喊一声,“传令兵!”


    “在!”


    话音刚落,帐门外传来些许动静,传令兵和斥候几乎前后脚撩帘而入,斥候后发先至,把传令兵挤到一边,飞快禀报道。


    “报,西北方向密林,发现大批山匪,约百余人,直奔营地而来!”


    窝在角落里的李且过猛地抬头,双眼闪烁。


    机会来了!


    第194章


    “投降, 我们投降!”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坑底响起。


    厚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来,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 目睹了一切的李且过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喉咙滚动,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满是忌惮。


    [恐惧值+100]


    [恐惧值+200]


    [恐惧值+500]


    [触发群体恐惧,恐惧暴击!]


    [恐惧烙印:你恐怖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刻在众人的心中, 当双方阵容不同时,敌方失误率将上升30%]


    相比于物理和心理上都心胆俱裂的山匪, 又一次打了场漂亮仗的守军们,却是有些兴奋, 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满是钦佩之色。


    先前, 他们还不理解, 为何主帅要让他们藏身在山腰侧翼, 做出营地空虚的模样, 又为何要费劲做那些陷阱,直到山匪突然出现在山脚,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了强袭, 本还有些怀疑司马用意的众人惊愕失色,顿时明白过来。


    要不怎么司马是主帅,他们只是大头兵呢?这般算无遗策,叫敌人自投罗网的本事,着实叫他们大开眼界!


    幸好他们提前做足了准备,虽然被吓了一跳,有些手忙脚乱, 但到底还是按照平时训练那般,通力合作,将一群乌合之众给一网打尽了。


    除开一个照面,被流箭射中的倒霉蛋,大多数人都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把活着的人拉上来,能治的治,不能治的,就给他们一个痛快,尸体扔进坑里,一会儿都焚烧掩埋了。”


    柳双双居高临下地看着落入陷阱里的猎物,有条不絮地下令,几十号人纷纷行动起来,搬尸体的搬尸体,救人的救人,“还能跑的马牵回去。”


    “死了的马也别浪费了,拉回去让伙夫收拾一番,今晚加餐。”


    众人愣住,随后欢欣鼓舞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司马威武!”


    “司马!司马!司马!”


    营地里气氛高涨,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声音传到了不远处的靛青城里,躲在城中胆战心惊的老百姓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打赢了?


    本以为又要经历一次围城的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伸着脖子,看向高高的城楼,甚至有人扒着城门缝隙,想要透过门缝看看外边的状况。


    显然,这什么都看不到。


    相比于茫然费解的老百姓们,登高望远的守卒们显然看得更加清楚。


    衣甲杂乱的山匪们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浩浩荡荡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目标明确地直奔营地。


    最先发现这情况的守卒立刻发出警报,门官赶紧令人关闭城门。


    有了上一次经验的老百姓们纷纷躲进城里,索性,靛青镇恢复交通也没多久,来往的人并不多。


    很快,城门就关上了。


    城楼上的守卒们则是纷纷抄起武器,紧张地眺望远方,心里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支援什么的,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这一茬,且不说没有县尉的命令,他们能不能擅离职守,即便县尉让他们去,他们也是不愿的,就他们这点人,去了也是白去。


    虽然只是远远围观着,众人便也给那倒霉的苏州军判了死刑,早上那阵仗,明眼人都瞧见了,好好的一支军队也不避着人,随便是个人,一打听都知道是要剿匪。


    那时候,大家伙就嘲笑那什劳子司马还是坊主的,压根就不知道带兵,剿匪这种事,哪能这样大张旗鼓啊,好歹藏着点,这样声势浩大,山匪知道了,岂不就闻风而逃了吗?


    不过,这等稀罕事,却也给众人枯燥乏味的日子,增添了几分乐趣,守卒们还一边吹牛,说换做是自己定就偷摸着去,一边打赌,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司马,到底什么时候会被撤职。


    他们虽感激那柳坊主搬来了救兵,解了燃眉之急,但也不妨碍他们心里满是恶意。


    行军打仗哪能这样胡来?栽个跟头就该长记性了。他们未必真有什么别的心思,单纯就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谁知这跟头来得这样快,苏州军具体来了多少人,守卒们是不清楚,但大概还是能看出来,今早出发的人数肯定是超过了大半。


    谁会想到山匪非但不逃,竟然如此嚣张,还敢反过来把苏州军给剿了?!营地如今定是没什么人了,那百来号山匪冲进去,岂不如入无人之境,将里头的人都杀的片甲不留,他们早就说了……充满优越感的怜悯还没生出,他们就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回想起血肉横飞的恐怖场景,守卒们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仔细想想,不过是提前设下了陷阱,让冲在前头的骑兵瞬间栽倒,飞了出去,然后侧翼杀出一支队伍……


    “也,也无甚了不起的,是,是吧。”


    有人僵硬地发出声来,冷风呼呼作响,守卒们却也出了一身冷汗,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缓过神来,没好气地回答道,“谁试谁知道,这要在咱们身上来一下……”


    爬出一坑,又掉一坑,这边被人叉住脖子,那边又被捅了一刀,拼命了半天压根没能近身……那绝望,那痛苦,嘶,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众人打了一个寒战,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个脑袋能活下来啊。


    有人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道,“那,那柳司马是咱们老乡,可不能这样对咱们吧。”


    众人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唯有某些被县令收买的守卒们却是心惊胆战,生怕被那狠人秋后算账,但想想看,他们也没做什么昧着良心的事,充其量就是袖手旁观,又没使什么绊子,即便要算账,也该找县令算账去,跟他们可没什么关系。


    对,没关系。


    ……没关系吧。


    算账自然是要算的。


    柳双双看着几乎是从血肉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们,有些犹如惊弓之鸟,满脸惊惧,有些神情呆滞,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个个灰头土脸,跟丢了魂似的,这种事情,她也经历过……但对敌人,她并不会有多余的同情心,她只会对自己的兵负责。


    在柳双双平静的注视下,几乎所有土匪都蜷缩着脑袋,畏畏缩缩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一个个被吓破了胆,软手软脚地被士兵们捆着拖了下去。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被士兵们从深坑里拉了出来,这大概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土匪了,或许是冲在前头的那批,他的伤势可比压在上面的人重多了。


    胸腹凹了下去,想来肋骨是断了大半,脸上的肉块要掉不掉,眼珠子都没了一颗,血污模糊了他的脸,若不是胸膛细微的起伏,营兵都要把他当做是尸体了。


    这样的伤势,看样子也是活不成了。


    营兵有些迟疑,这人还要费那功夫绑着吗?不如想想,究竟是把这人拖回去,让军医瞧瞧,还是直接就给他一个痛快得了?思索间,他没注意到,气若游丝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暴起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刀。


    说时迟那时快,铮亮的刀光闪过,宽大的刀面倒映出营兵呆滞的面容,那一瞬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想到了贫穷的村子,想到每天爹娘下矿后,都要擦出两盆黑水,到处都是山,山是贫瘠的,但天是蓝的。


    他感觉到了风,天很亮,一晃又一晃,一群要好的玩伴,男男女女,一窝蜂地爬上最高的那座山,眺望着老人们说过的繁华苏杭。


    “噗嗤。”


    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静。


    “砰”的一声闷响,却是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蓬头垢面的人头落地,断发随风飘散,高举着大刀的无头男尸伫立在原地。


    众人都被这场变故惊到了,尤其是李且过,他看着滚落在地、满是泥泞的人头,浑身发冷,堪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


    原先,李且过看到这人的惨状,还有些物伤其类,见那阴险女人盯着那人,他还在想,缺人缺到要招安的家伙,定是又看中了此人魁梧,要招揽过来,谁知,下一瞬,看着只剩一口气的男人,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竟然暴起伤人。


    几乎同一时间,不,应该是更早之前,柳双双已然出刀,预判,又是预判,这份洞察力,这份悍然出手的果决,李且过深吸了一口气,却又被浓浓的血腥气呛了一口,想到先前自己说的硬气话……李且过久久沉默。


    之前,他对自己的价值还有些信心,方才敢和柳双双叫板,如今看来,若是他坚决不从……硬撑着脸色的男人没忍住,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脖子。


    柳双双手腕一抖,甩掉了刀面上的刀,看向几乎和她同时出手的壮汉,不算高大的壮汉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向她抱拳示意,神色沉静,看着倒是有几分大师风范。


    然而,咬合肌有点大、面容神似松鼠的男人转眼拉下了脸,大步上前,蒲掌大的手一把拍上了差点丢了性命的营兵后背,大声训斥道。


    “司马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小心谨慎,小心谨慎!反反复复说过多少遍的话,怎么就不长记性,脑子都被狗吃掉了吗?在没断气的敌人身边还敢走神?!昂,不要命了吗?!”


    回过神来的营兵还没来得及怕,就被这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跟无头男尸撞了个满怀,可怜的矿山小伙浑身一哆嗦,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嘴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滑稽的一幕,反而让同样惊愕忧心的营兵们,没忍住大笑起来,柳双双像也感染了这般笑意,心里却是有些伤感,她把抱头鼠窜的年轻人拉了出来,轻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准备吃肉吧。”


    说着,柳双双又看向周围的营兵们,高声道,“诸位,还能吃下肉吗?”


    这话说的,那还能有别的答案吗?


    “能,能,能!”


    本还有些惊吓过度的营兵像也忘掉了恐惧,嬉笑着跟着挥臂大喊,“吃肉,吃肉,吃肉!”


    第195章


    选择极限换家的山匪头头, 压错了筹码,自然是要承担失败的结果,在靛青镇一带盘踞多年的山寨就此覆灭。


    一百多人的主力部队, 带着俘虏和战利品, 踏上了归程,至于粮仓里的粮食, 人多嘴杂,就不方便运回去了, 季戊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接手那边的事务,至于收尾的事情, 也有少主的人处理,他骑在马上, 回忆着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我会为你向司马请功的。”


    说着, 他扭头看向另一侧的身影。


    同样在这次行动中出力不小的李弯刀, 却是兴致缺缺, 她骑着心爱的小红马, 一手拉着缰绳,摆了摆手, 表示并不在意这种小事,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季戊看了一眼女人鬓发间的叶子, 他收回了视线,没有问对方为何比同行的士卒迟了一个时辰才归队,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偏离了官道的小路,是人为开辟的土路,指向确认的终点,但平叛这条路,却是越走越崎岖了。


    到了营地, 李弯刀明显感觉到了几分不同,但她迫切想要见到相依为命的兄长,谈谈人生大事,季戊要到中帐跟柳双双汇报情况,她一个外人,压根就不需要管这些,季戊也没拦着,只是派了个人跟着。


    李弯刀归心似箭,也懒得管那人是不是来监视她的,等到了柳双双给两兄妹安排的帐子,她一进去,就看到了满脸阴沉的兄长,自打对方差点被那阴险狡诈的女人砍了脑袋,捡回一条命来,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李弯刀一屁股坐在了草席上,没忍住唉声叹气起来。本来,她都找到机会逃跑了,但乡亲们惦记着种下的番薯,不愿和她继续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若是能选,谁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呢?


    可祂们是反贼,是逆贼。


    跟着朝廷的人,那能有什么好结果吗?!劝说无果,李弯刀憋着一口气,独自骑上了小红马,悄然离开了大部队,她一路上却也难免担惊受怕,犹如惊弓之鸟,疑神疑鬼。倒不是怕被追上,她就怕不小心又落入了那邪门家伙的陷阱。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骑着马,到了另一处山脚,只要翻过那座山……山其实都长得差不多,但比起山匪藏匿的那山,这座山的绿植要更多一些,即便是秋天,大多数树木还是郁郁葱葱的模样。


    这很难不让李弯刀想到,兄妹两和乡亲们当初暂居的那座山头,罢了,那都过去了,人总是要朝前看的……只要一步,再走一步,就能离开这破地方……但是,她真能就此离开吗?


    “唉……什么唉!”


    李弯刀差点以为自己不小心又唉出声来,却听见沉默了许多的兄长如此训斥出声,知兄莫若妹,虽然脑子大部分时候都不太灵光,但她直觉还是挺准的。


    她试探着问道,“兄长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对了,李弯刀这才想起,兄长是被强留在了柳双双的身边,莫不是被刁难了?还是说……


    心知妹妹下了战场就稀里糊涂的性子,李且过也懒得兜圈子了,他压着声说道,“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向来很有主意的兄长,露出了有些奇怪的神情,但李弯刀一贯不怎么在意这种小事,相比之下,她也有件事,想要和兄长商量,但说起这事,她也难免有点吞吞吐吐,“兄长,我也有件事……”


    两兄妹对视了一眼,大眼瞪小眼,两人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说……


    “我们投了吧。”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嗯??!


    另一边,柳双双听完了季戊的汇报,大体上没什么问题,但是粮仓的事情……她双眼微眯,“我的原话是,带不走的找个地方藏起来。”


    “你理解的藏起来,就是交到都督手里?”


    季戊斟酌着语气,谨慎地说道,“如今阴雨连绵,离了干燥通风的粮仓,粮食容易发霉生虫,我等虽打下了营寨,兵力有限,却不好长期守在那里。”


    “都督此前从未现身,外人不知其底细,正适合蛰伏在山寨中,与我等守望相助。”更何况,后勤辎重本就该由都督统筹安排。


    最后一句,季戊还是没有说出来。


    自打祂们从昊城出发到此处,除了一开始携带的辎重,后来的军械粮食,都是主帅想办法弄来的,这次行动,亦是她提供的情报,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由旁人插手。


    辛辛苦苦拿下的粮仓,却要让人过上一手,以主帅的立场看,大抵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可都督不是外人。


    季戊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也见过了太多类似的事情,所以,他不愿看到两位长官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因此擅自主张,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神情严肃的男人低垂着头,“是某私心自用了,还请司马责罚。”


    柳双双思索片刻,她虽然是有类似单干的想法,但人在江湖,哪能真就单打独斗,对于季戊的做法,她纵然有些不太痛快,脸上却也没表现出来,但她也不是吃独食的类型。


    这世界到底充满了人情世故。


    更别说,有季开来在头上顶着,柳双双一行人才有发育的空间,既然是要扯着季开来这大旗做事,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确实是必要的选择。


    在这点上,之前她做计划的时候,的确有些思虑不周,太独了点,没把季开来这支队伍考虑在内,但事已至此,柳双双转而思考起如何利益最大化起来。


    之后的路途更加遥远,行军打仗少不得干粮,最经典也是最常见的,是炒米,或者说是干饭。米蒸熟,小火炒干,吃的时候直接啃,或者泡热水。


    至于别的军粮,古今中外都有不同的做法。


    具体要做什么,还要看有什么,像是极端情况下,甚至有以观音土为原料做成的救荒粮,但无论做什么,都少不了原料和柴火。


    山寨那地方,倒是能临时充当军粮加工厂,至于加工干粮产生的烟雾,还有潮湿天气的生火问题,柳双双想了想,在山寨原有的基础设施上,需要进行一些改造,为了提高效率,最好是变成流水线加工。


    但具体如何,还是要实地考察一番。看来,这一趟是少不了了。


    可对于季戊这般先斩后奏的行径,柳双双却是不接受的,虽然结果是一样,但先后顺序不同,达成的效果总归不同,既然做了她的副官,首要考虑的该是她的立场,即便有什么想法,也该先回来跟她商量,就算走不开,至少也要派人回来说明情况。


    这又不是十万火急、耽误一下就会酿成大祸的情况。即便营寨因此被土匪余党反抢回去,她能打第一次,就能打第二次。


    直接跳过她,就把山寨交给季开来,反而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严重点说,这是对柳双双的背叛,但她如今得到的一切,严格说来,都不是她的,季开来一个命令,就能随时将她手里的营兵收回去,更别说是季戊这副官了,对方也不过是提前引爆了埋藏着的雷罢了。


    但态度还是要有的,想必季戊自己心里也明白,柳双双翻看着文书,语气平静,“情况我都清楚了,你自去领罚吧。”


    季戊张了张嘴,低头应是。


    当季戊心情沉重地离开中帐,迎面就看到了联诀而至的李氏兄妹,两人脸上亦是复杂的神色,见到他从帐子里出来,被司马亲卫拦在外头的李弯刀冲他挥了挥手。


    季戊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去,却见女人鬼鬼祟祟地凑上前来,支支吾吾地问道,“你刚从里头出来,咳咳,那谁,心情如何?”


    季戊了然,他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两位既然有事求见,想来司马是不会拒绝的。”


    “某还有要事在身,恕难奉陪。”


    “诶,这人可真是……”李弯刀嘴里嘀咕着,她看了一眼男人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她的至亲兄弟,“哥,咱们这就,进去?”她努了努嘴,方向正是伫立在原地的军帐。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都到这了,还能退回去不成,李且过理了理衣襟,又捋了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烦请通传司马……”


    “李氏兄妹求见。”


    第196章


    伙房里, 打通的灶台烧着火,灶膛上是一口口大锅,蒸饭的、煮水的、炒米的……伙夫们打着赤膊, 热火朝天地用大铲翻炒着锅里的东西, 淡淡的焦香,与烘干红薯的甜香, 在蒸笼般的土屋里飘散。


    “快快,都动起来。”


    伙头擦了擦汗, 大声喊道。


    事实上,都不肖他说, 众人各司其职,干得是热火朝天, 除了一整条“炒米生产线”外, 还有个大锅在煮着东西, 闻着却是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粘稠的糊状物, 咕噜噜冒着泡, 看着像是小孩吃的米糊,还是堵嗓子眼的那种, 瞧着就让人没了食欲。


    有两人围着大锅,用大铲子不断搅和着锅里的东西, 以免糊底。


    随着水分的蒸发,锅里的糊糊出了胶,像鼻涕似的,越发难以搅动,烧火的见状,赶紧减了火,伙头看了半天, 却也想不到这是在做什么,旁边却又摆着方正的模具。


    伙头有些迟疑,这莫不是要做砖块?


    对此,季开来也有些疑惑,他看着正在缝制布袋的老弱妇孺,整道工序,也被拆分安排了不同的组,裁布的,缝制的,装生石灰的,放稻草的,众人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之后做顺了,互相配合起来,速度就快了不少。


    此番安排,可谓是将人力安排到了极致。


    这法子瞧着不难,能顺利组织起来,却也彰显了柳双双优秀的组织调度能力,但想到柳双双先前的身份,季开来便也不觉得奇怪了,慈幼坊的大小事务,都是她来打理,想来做这种事情也是驾轻就熟。


    季开来若有所思。


    这是两人自昊城分兵之后,第一次碰头,他还没说什么,对方倒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在营寨里转了一圈,原地思索了片刻,就雷令风行地给双方的人手都安排起活计来。


    季开来自然看得出来,伙房是在做方便携带和储存的军粮,想来之后,柳双双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他本还想谈谈荆徐来人的事,但看到这般场景,他也干脆驻足停留了片刻。


    那种劳心费神的事情,也并非立刻就能解决的,也不急于一时,还是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大大的酒坛子被清洗干净,放在一边晾干备用,看起来是要作为容器,加上众人加紧缝制的石灰包,难道是用以充当简陋的“粮仓”?可行军路上颠簸,酒坛笨重易碎。


    这道理,柳双双没理由不懂。


    季开来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却没有提出疑问,柳双双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这是用来放储备粮的,经过处理的粮食不容易发霉生虫。”


    说着,柳双双看向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忙活了起来,能在这地方盘踞多年的山匪,实力也不容小觑,营寨里头建造得还不错,她甚至还看到了简易的石灰窑,用来制作生石灰。


    石灰用途广泛。对于山匪来说,主要的用途是鞣制皮毛,平日里身上带上一把,见势不对,也能往敌人眼里撒,处理尸体的时候,也能清洁消毒,紧急情况,还能用来处理伤口。大概出于这样的考量,才在营寨里头建了个石灰窑。


    看石灰窑里的存量,以及露天棚子里准备的沙石泥土,看样子,山匪们原先是准备做三合土加固寨墙。


    或许是县令提前通了气,让山匪们早做防范,或许是山匪头目自身的想法,也有可能是最近下雨,寨墙不太牢固……也幸好柳双双一行人抢先一步,打了个时间差,否则,真要让山匪把墙加固了,就没现在这样简单了,至少这营寨不会保存得这样完好。


    至于三合土,那也是古代常见的建材了,原材料有石灰、黏土、沙,讲究点的,还会加上糯米和植物汁液,以此做成的混合物来建墙,风干后的城墙结实耐久。


    原材料价格低廉,效果也不错,性价比高,因此是不少地方加固城墙的首选。


    这样一来,就便宜了柳双双,捡了个现成,她的想法是把一部分的石灰做干燥剂,装进布袋,铺在酒坛子里,盖上稻草隔上一层,做成一个干燥箱,上边再放上炒米和炒面粉,密封后作为储粮。


    这里的米粉是大米磨成粉,至于怎么磨,那当然是用磨盘和骡子磨,是的,这地方竟然还有磨盘。


    真就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相当于一个小村庄了。


    果然自己累死累活,不如抢来的发财快。


    事实上,看到这么大一个尚且保存完好的营寨,柳双双很难不心动,她甚至都考虑过,要不就留在这里发展得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合适。


    这里距离苏州府城太近了,免不了要依托附近的乡镇。虽然这片地方曾受到淮安军的冲击,但是,以县令为代表的基层势力还在,即便柳双双借刀杀人,把县令给杀了,之后还有主簿和县尉。


    有他们接手,这小地方大概也就会乱上一阵,若没有什么颠覆性的破坏势力登场,也起不了什么大乱子。不管人多人少,官员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秩序,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平头百姓谁敢去打破那秩序?


    百姓们畏惧的不是具体的某些人,而是那些人背后代表的朝廷,以及千百年来潜移默化的家国思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柳双双作为临时的武官,压根没什么地方实权,继续待在这里,也就是跟人在这扯皮拉锯。


    没有强烈要改变的欲望驱使,人总是会倾向于权衡利弊,柳双双不想赌,会不会有老百姓,愿意在县令的严令禁止下,依旧为祂们提供粮食,而不是在重金奖赏,甚至什么都没有,仅仅只是口头嘉奖的情况下,就反手把一行人给举报了。


    站在老百姓的立场来看,这也无可厚非。换做是她,不也是在朝廷的大旗下蛰伏吗?


    即便回到最朴实的利益关系,柳双双都要为此付出额外的金钱,短期还能接受,长期下去显然是不行的,再来,兵源也得不到补充,会拖慢整个队伍的发展进度,对于她想做的事情来说,原地踏步,就相当于是退步。


    更别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时间越久,想来分一杯羹的人就越多,届时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相比之下,无论是名气还是手握的资源,柳双双都不足以抗衡各方势力,一旦被拖到他们擅长的政治领域,毫无根基的她压根没有任何胜算。


    因此,不过想了一下,柳双双还是决定坚持原来的计划,尽快准备好物资继续南下,目标正是营兵们的故乡——宣州。


    对于营兵们来说,那是贫瘠落后的故乡,没什么用的矿石,荒芜的田地,入不敷出的薪酬,普通人压根活不下去,只能靠给矿主和朝廷挖矿卖命,累死累活才能勉强度日,独特的环境和经历,造就了宣州彪悍的民风。


    这也是淮安军们没能打下这块地方,只能绕路北上的原因之一。


    据营兵们说,那里种不了地,即便是相对好一点的田地,产量也很低,正因为这样,他们那些青壮,在老家都活不下去了,方才跑到苏杭这等富庶之地当兵混口饭吃。


    那里到处是荒山野岭。但换个角度想,那就是一个个无主之地,也是朝廷影响力更为薄弱的地方,相比之下,虽也会催生出富有当地特色的本土势力,但真要打起来,柳双双也相信,经历过磨砺的队伍,丝毫不会逊色。


    而从军事角度看,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作为据点也是不错的选择,水源倒是不缺,听说还有盐矿。


    除了不能种粮食这个缺点外,其余的几乎都是优点,如果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柳双双眼睛微眯,整个棋局就盘活了。


    而在资源方面,宣州的土贡可是有铜银器,土贡是一种特殊的征收方式,理论上能抵税,换句话说,那地方盛产这些东西,质量还不错,才会将其列为土贡。所以,铜银矿肯定是有的,想必也具备了基本的冶炼条件。


    虽然当地并没有发现铁矿,否则,朝廷也不会放着这好地方不管,当然,开采效率低也是其中一个因素,但有句老话说的好,“有铜必有铁”。


    铁在军事上是什么作用不言而喻。


    而根据营兵们聊天时说过的话,关于某些地方的描述,让柳双双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她琢磨着,那些地方应当是有铁矿的。但实际有没有,还得去看看。


    如果说,之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扣扣索索地过日子,如今,柳双双却也是在短时间内,积攒到了一定的资本,对于更长远的计划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但要说赌一把,还是足够了。


    虽然柳双双的运气一直都不太好,嘴上也爱说漂亮话,但所谓人无信不立,说过的话,总还是要做到不是?


    相比之下……柳双双冲着季开来使了个眼色,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柳双双在周围转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方才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但也隐瞒了铁矿的事情,倒不是她不信任季开来,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还没个影的事情,说出来也是白说,如果没找到,她就要考虑转向改造农田的方向了。


    “南边依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谁也不知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柳双双斟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尤其是先前提及的瘟疫之事,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柳双双将李氏兄妹收到麾下之后,就询问过两人,当时淮军和虎贲军作战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结果也有些出人意料,虎贲军似乎是喝了被污染的水源,一泻千里,加上水土不服,战斗力大减,这才葬送了胜局,再结合对比先前审问过的围城难民的说辞,她也做出了合理推测,“先前虎贲军大败,或许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南方闷热潮湿,多瘴气,又有蛇虫鼠蚁出没,即便是在这居住了许久的人,稍不留神,都有可能染病,北方士兵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的也不在少数。”


    双方交战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一支队伍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即便朝廷觉得虎贲军战败太过丢人……那大概率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的,作为铁杆的皇帝派,打了败仗,那肯定是非战之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自罚三杯就算完事了。


    不管怎样,多少都会有点消息。


    但京城除了无可奈何地发出让各地州县令、有志之士,自行招募乡勇平乱的旨意,丝毫没有提及虎贲军这先遣军的行踪和处置结果,如果虎贲军不是倒霉到全军覆没,而是想要一雪前耻,蛰伏起来呢?那么,他们最有可能的,或许并不是渡江北上,逃回京城,而是绕后南下,躲了起来也说不定。


    又或者正是最糟糕的情况,虎贲军确实得了瘟疫,加上水土不服,全军覆没了。


    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也总要有人去查一查,弄清楚情况吧。


    季开来一听就明白,这分明是搪塞北边人的借口,让他们投鼠忌器,将他们拦在苏州以北的地方,与此同时,也是另辟蹊径,提前退出了争夺功劳的乱战,暗中积蓄力量。


    但柳双双的推测也不无道理。他显然是不能跟着去了,否则,那些人也不会信。


    这么说来,对方在山寨里的这通忙活,还是为着他能守在这里准备的储粮,季开来眉头轻挑,这样一来,才好让她自己带人南下,便宜行事吧。


    对于柳双双的安排,季开来也没有多说什么,某种意义上说,这对他而言,也是有利的,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留在这里,不对你的行动多加干涉。”


    不过,“你放在我这的人,是不是也该接回去了?”


    第197章


    柳双双一噎。


    这话说的, 好像她把宠物寄养在朋友家里还不给钱,连句问候都没有,更严重的是, 那不是宠物, 是活生生的人!是需要耐心教养的人类幼崽。


    这事无论放在哪里,这都是要被强烈谴责的。


    柳双双高速运转的脑子停滞了一瞬, 微妙生出了几分心虚,这不是忙起来就忘记了, 也不是完全忘记,其实在翻技能书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也有关注数据方面的提升,虽然没有养在身边, 但她对几人还是挺了解的……好吧, 柳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干巴巴地问道, “祂们还好吗?”


    季开来挑眉, 语气不温不火,“若是全须全尾就算好, 那也能说是安全无恙。”


    若不是出了季戊献寨的事情,天天带头猛冲的柳大坊主, 怕就没想过这回事吧。


    柳双双在其中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但比起先前公事公办的气氛,这一来一往之间,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味,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问题,“……我会道歉的。”


    那时候,也算是她初出茅庐的第一战, 纵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柳双双还是叮嘱瘦猴和两壮藏在树林间。


    避开所有敌人。


    就是柳双双给三个半大的小孩下达的“命令”,谁知道,看到李且过被救走,瘦猴一溜烟追上去了,结果人没追到,反而迷失在了不熟悉的树林里。


    至于慢了一步的两壮见状,也跟着跑了出去,然后被流箭给射伤了,虽然并不致命,但也要养上一段时间。


    即便是柳双双,都没有打仗能不死人的想法,但以这样可笑的理由找死,这绝对是触及到了她的红线。


    所以,找到人之后,柳双双就立刻派人把三个小孩送到了后方季开来的队伍里,这既是惩罚,好让几个小孩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军令如山,上了战场,就要服从命令,到处乱跑,那就是害人害己。


    至于别的什么原因,比如那会儿条件差,说不定什么时候要打起来,奔波劳累,也不方便养伤,相比之下,隐匿在后方的季开来所属,倒是更加安全一些……柳双双很快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严苛,见机行事,特事特办,那也很有她的风格嘛。可行军打仗不比寻常,没那本事就别逞那能。她从前逞的能也不少,怎么换做别人,犯一次错就犯了天条了?


    大概就是这样矛盾的心理,既不能把这些孩子当工具,又不能给予纯粹的偏爱,柳双双自己就是那样拧巴着长大的。但如果可以让她选择的话,即便过得再苦,她也不想成为留守儿童。


    但父母会是那样想的吗?跟在身边的无用孩子,非但不会是幸福,而是负担吧。


    柳双双走神了一瞬。


    既然都说开了,季开来也不妨说得更清楚一些,养几个孩子,对他来说都算不上负担,会提及这件事,主要是想知道柳双双对几人的安排究竟是怎样的。


    “若你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排,我可以派人将祂们送回昊城。”


    柳双双抬眼,男人垂眼看来,冷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五官立体,带着些异域的特征,也当得上是眉飞入鬓,剑眉星目,只突兀的一道疤破坏了端正的面容,反而透出几分凶戾桀骜。


    虽然依旧是能吓哭小孩的冷脸,但对于柳双双而言,季开来绝对算得上是个面冷心热的绝世好领导了。


    不甩锅,能抗事,不怕事,也不指手画脚。


    正因如此,柳双双反而有些犹豫,在她看来,对方的处境,远比她要危险。


    柳双双还能带着人跑路,季开来却是被架在了江南,和远在西北的戎族失去了关联,即便还顶着少主的名头,但也失去了斗争的资本。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这也不是柳双双一人能改变的,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这靠山能撑得久一些。


    本来,有些事情,柳双双也不想多说,那并不符合她的利益,但考虑到这次南下,不知道多久能再见,即便是她,也不知前路如何,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还是说说?她沉吟片刻,转而说起别的事情,“于你而言,戎族是何等地位?家人?故乡?起源?”


    本还神色平和的男人一下子变了脸色,偏浅的眼里透着几分冷意。


    柳双双神色不变,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她感觉轻松多了,“都督认为,天狼国和衍国该是怎样的关系?”


    “此消彼长,有你没我?”没等对方回答,柳双双自言自语道,“那是一群趴在衍国身上吸血的水蛭,若是衍国膘肥体壮,天狼国闻着血一拥而上,每条水蛭都能吃得腹大如鼓。”


    “可若是衍国骨瘦如柴,吸不出血了,它自己就很快要裂开了,所以,它必须要一口气吃掉衍国的躯干,消化完最后一点血肉,在衍国的尸首上长出四肢。”


    两国必有一战,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天狼国不会贸然出手,可这并不代表它什么都不做。


    “有些地方,看起来不起眼,但有人若是想要过去,一块石头又挡在路上,换做平时,还能眼不见为净,但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没人会在意一块路边的石头。”


    “我的意思是……”柳双双看向男人的眼睛,“若都督依旧牵挂着故土,那就趁着这次机会请罪脱身吧。”


    季开来眼神一凝,久久沉默,他下颌绷紧,脸颊的肉微颤,半晌,他吐出一口气,嗤笑出声,眼里满是嘲弄,“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说着,他转身便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只余冷漠的声音飘来。


    “剩下的人,明天就到。”


    柳双双摇头,得,慈幼坊组合又能合体了,想到这,她心里更加复杂,季开来对戎族的心情或许也是如此,但以季都督的性格,要他为莫须有的罪名背锅认罪,为护城不力、乃至淮南起义负责,恐怕比让他死了更难受。


    毕竟,他先前就因着衍狼之战蒙受了不白之冤,但不出此下策,若是天狼国攻打戎族,季开来远在江南,怕也是鞭长莫及。


    朝廷那帮蠢人,是真能坐看戎族被灭,即便戎族是游牧民族,不太可能被团灭,但元气大伤还是少不了,尤其是戎族内部也有分歧,季家出了季开来这倾向衍国的少主,立场天然就倒向了衍国,出于军事目的,天狼国对戎族下手,试探也好,借路也罢,季家都是要被铲除的对象。


    到那时候,若是有亲狼派倒戈,成了带路党,季开来孤立无援,朝廷可不会管这派那派的,他肯定是会被拉出来做典型……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遇上战事,以死囚充军上战场。


    虽然,在这之前,柳双双也能揭竿起义,让季开来这推荐人立刻成为罪人,被押送上京。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其中有个时间差,等到季开来上京,搞不好还白白赔了一条人命。


    就说她自己,有恩归有恩,如果不是真练就了绝世武功,柳双双可不会拉着一群人自爆,所以,这要等她钻进了山里,开始暗中发展,她想帮也是爱莫能助。这么一说,也有打预防针的意思,季开来大概也是听懂了其中含意,最后才会说,把剩下的孩子也一并送来。


    算了,不想了。或许是她想多了。


    准备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在这之前,柳双双还要见一个人,本以为,她还要等上一等,没想到,人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当柳双双领着人,秘密回到营地时,季戊就呈上了一封拜帖,她刚一接过,就闻到了淡雅的香气,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长州,王佰渡。


    第198章


    世家是个什么嘴脸, 柳双双看得清楚,之所以会决定先见一面再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的名字。


    毕竟, 对于现代人而言, “佰渡”这名字很难不让人多想,所以, 当这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活点地图]的情报中,柳双双就有碰面的想法了。


    然而, 当真碰面之后……


    “久仰大名,王家主。”柳双双客气地说着社交辞令, 有些东西没必要但存在着,双方心里都对此无感, 还要心照不宣地说着场面话。


    人与人之间, 生来就存在着差距, 这就是突破礼法要面临的困境。或者说, 制定规则的人设下的门槛。


    规则总不会为个人让步, 越到王朝后期就越严重,当变无可变的时候, 就该开启下个赛季了。


    柳双双审视着初来乍到的王家主,年轻, 养尊处优,眼里是内敛的精明,面上却是带着体面的微笑,既不会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典型的世家模版。


    柳双双收回了视线。


    既然不是穿越的同乡,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脸上依然笑眯眯的, 心里却已然做出了速战速决的决定,开门见山地说道。


    “久闻王家主年少有为,生意做到大江南北,着实让人艳羡,只是不知,此处如何入了王家主的法眼,竟能让家主以身涉险?”


    “请坐。”


    柳双双象征性地让亲兵看水,虽然江南不缺茶,但这种两极分化的物资,落在对方嘴里,怕也能品出个九曲十八弯来,还是干脆上白开水。健康。


    为表友善,柳双双提起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吹了吹,喝了一口,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若是不慎伤了哪儿,可是得不偿失。”


    柳双双打量着王佰渡,王佰渡又何尝不是在打量着眼前人。


    一眼看去,那突出的颧骨倒是让人印象深刻,眉眼寡淡,眼睛却犹如寒星,叫人捉摸不透,寻常形容女子的词,落在她的身上似乎不太契合,若用男子的词套用,又难免有些偏差。


    王佰渡暗自思忖,却也没失了礼数,他回了一礼,顺势坐下,白开水寡淡无味还烫嘴,他不过是象征性做了个喝的动作,便就放下了,“柳司马外出多时,怕是不清楚后方变化。”


    男人简单说了一下朝廷的旨意,和长州世家组成的“义盟”,又恭维道。


    “托柳司马的福。有柳司马平乱在前,我等后进之人,自然少了些许顾虑,畅通无阻,可要再向前进发,便如同置身迷雾。说来惭愧,在下年少时,虽也曾随父亲抗击倭寇,却也不曾领兵作战,初担此任,心中惶恐,不知如何是好。思及司马捷报频传,兵法娴熟,特向柳司马讨教一二。”


    关于朝廷和义盟的消息,柳双双都清楚,不过是调换了一下顺序,别有用心的世家结盟,也能变成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忧国忧民的典范。


    柳双双挑眉,做了个惊讶的神情,“不曾想竟有这番变故。有各大世家坐镇,势能破竹,只是,独木难支,若是想要尽快平乱,还是要倾城而出,大军压上才是。”


    王佰渡露出了为难尴尬的神色,无奈轻叹,“各家都有各自难处。”


    说着,他又扯开了话题,“听闻荆徐两州精锐已然在渡江,想来,不日便就能到达润州,之后直奔苏州,也费不了几日。这江南到底是我等的故乡,哪有江南出事,让荆徐插手的缘由?因而,义盟的诸位,这才托在下前来,一来是看看情况,向司马取取经,问问可有什么难处。”


    “这二来,也是想要助司马一臂之力,尽快平乱。”


    这话就难为人了,上位者最喜欢出这种难题,嘴上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实际上却是一毛不拔,出了事就是执行者背锅,得了好处反而是上位者慧眼识珠。


    便是王佰渡带来的人,还是他自家培养的人手,除了那些个虚名,义盟是一点粮草都没给。哦,唯一的帮助,大概是下令让沿路的城门守卫给他行个方便吧。


    柳双双也知道,让各方团结一致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大敌当前,也总有那么几个拖后腿的,人性如此。至于王佰渡所说的讨教和帮衬,若是对方有心,粮草辎重就该拉到营地了,柳双双只把这当做是客套话掠了过去,转而问起湖州的情况,“不知水师提督可有何进展?”


    王佰渡双眼微眯,感觉自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却也没拒绝回答女人的问题,这同样是身处长州的世家心有顾虑、无法放手一搏的原因之一。


    “湖州尚且安好,只是,听闻那地王张成事笼络了一帮人,蛰伏在山林之中,时不时打家劫舍,给当地百姓造成了些许困扰。即便水师派人前去剿匪,却也是无功而返。”


    水师也是有陆战队的,一开始就是从步兵中挑选懂水性的士兵编入水军,战斗力比起寻常步兵也是不差,只是,相比于培养的成本,水师提督竟然舍得让手下人去剿匪,想来这张成事闹得确实挺凶,湖州世家怕也是给了好处。只是不知,那是演的一出好戏,还是确有其事。


    湖州世家态度暧昧,似乎想要两头下注,左右摇摆。如此一来,昊城、连同长州以北的地方,就这样被轻易牵制住了。这还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但谁也不会赌那点可能……会不会在南下的时候,被敌人反手掏了自家老巢。


    这时代的世家便是如此,互相合作又互相警惕。除非绝对安全,否则不会轻易冒险,尤其是在某些大事的决断上,难免优柔寡断,若非有人打上门去,他们一心只顾着那一亩三分地。可以说是谨慎,也能说是守成,这也是柳双双觉得,这世界既像三国又不像三国的原因之一。


    从背景来看,淮安事变,有点像黄巾之乱,三国尚且带着点秦汉遗风,骨子里还带着点野性,推崇侠义勇武,讲究师出有名,舍生取义依旧是值得称颂的,所以,当时,朝廷也发出了类似的旨意,各地纷纷响应,世家各显神通,很快就打击了黄巾军的势力。


    虽然从规模和号召力来看,这世界的淮安军还比不上黄巾军,但从世家的抉择来看,这年代的人已经是文明人了,文明人,或者说是利己体面的文明人,应对战争的方式,显然是不同的,所以才会出现目前这种拉锯僵持的情况。


    归根结底,也能说是利益不够,或者说,拥有一切的世家太恐惧失败,在阶级僵化的年代,所有人都必须紧紧抓住自己拥有的东西,一旦失去,就会落入万丈深渊,失去的东西,很快会被瓜分,凭借自己的实力,难以复起。


    而在过去,起起落落,得得失失,才是人生常态。即便无人主持公道,百姓心中也有一把秤,但如今,那样清晰的道德标准已经模糊了,礼义廉耻抵不过有权有势,舍生取义不过是一场笑话,趋利避害才是主旋律。


    战争是掠夺,是利益分配,平叛这件事,对于本就坐拥累世财富的世家豪族而言,并没有太多实质上的意义,但其中当然也是有潜藏的好处,否则,世家也不会反复为这“项目”讨论来讨论去。


    同为世家的王佰渡,自然能感觉到这种宛若深陷泥沼的窒息,世人总与困境为伍,平庸半生,他也不例外,从前,王家是世家大族,因为战乱方才举家南下,在此处落地生根。


    作为外来者,从前的豪门贵胄,处境却是尴尬。


    到了王佰渡这一代,祖上的名声,都被北方那支王家继承去,在南方,王家的威慑力大不如从前,甚至还比不上当地的势力,王佰渡打从心底里瞧不起长州世家的小家子气,然而,父亲早亡,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他却也不得不从中斡旋,下海经商。


    因而,相比于坐在高处太久,而失去了敏锐的家主们,他更重视各种各样的情报,而在诸多情报中,一个人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在满足了温饱之后,做出的选择,反映了一个人的半生,反过来也能说得通。


    淮安军会失败,王佰渡早有预料,道理就和穷人乍富一般,大半辈子只顾着种田的平头百姓,习惯了走一步看一步,只能解决眼前已经发生了的简单问题,却很难想得更远,所以,无法忍受压迫,他们选择了反抗,短暂搬开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


    但山依旧在那里,山的背后,却也不是康庄大道。失去了目标之后,他们要面临更加复杂的问题,无力解决的他们本能地想要回到原来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却也意味着要向朝廷跪地求饶,乞求得到宽恕,从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于是,走投无路的他们遵从人之本性,开始发怒,这恰恰反映了这群人能力有限、目光短浅的缺陷,驱使他们前行的,唯有怒火。当怒火消失,他们自然就会自我消亡了。因而,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同样的,吸纳了这些人的柳双双也是一团火,但王佰渡却也研究过此人的生平,除了籍贯……那地方如今已经被割让给了天狼国,之后,包括机缘巧合之下,成为坊主,临危受命,到昊城搬救兵,一切看起来都平平无奇。


    这样的人,既没有受到太多的压迫,也没有那样深刻的乡土情怀,读过几年书,明白些许道理,有些学识,也有点本事,与柳双双经历类似的人,大多通过依附世家、展示自身的能耐,以换取向上的机会,这是根植在这群人心里最深的渴望——出人头地。


    但柳双双却是有些不同,尤其是在王佰渡得知她在昊城外,鼓舞士兵的那番话,一捧故乡土……这也是他断定,对方会凭借这江南这跳板,收复失地的原因,若是能达成这般成就,即便是身为女儿身,她或许也有单独列传的功绩。


    但王佰渡觉得,对方的野心,远不止如此。她巧言令色,朴实的话语极具煽动性,行军打仗竟也有几分天赋,可说出的话没能兑现,本质上,也和唯利是图的世家豪族没什么区别。


    可要说对方是个冷漠的利己之人……


    在穷乡僻壤蛰伏多年,她总不是就为寻找立功的机会,笼络士兵,好亲自领兵,收复故土。


    类似的情况下,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的淮安军头目们,已经开始大肆享受起来了。反观柳双双,听闻她与营兵们同吃同喝,私底下为人亲和,即便平乱所得,也不会自己私吞,让底下人吃残羹冷饭,而是都分发给众人,因而口碑极佳。如此大公无私,都像个圣人了。


    王佰渡不相信所谓的圣人。


    可这样算来,她根本没得到什么好处,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唯一能解释的,便就是对方所图甚大。可到底图谋什么?不得而知。这还是王佰渡第一次没能摸清一个人的心思秉性。


    所以,他设法来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交流着双方心中肚明的事,时间长了,总归会令人烦躁,且耗费脑力,但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奉命前来探路的义盟先锋,只是单纯想要来向声名鹊起的“前辈”寻求指导,“前辈”偶尔说上几句行军打仗的情况。


    王佰渡擅长察言观色,每当柳双双有起身送客的征兆,他便就抛出一些情报,这些情报五花八门,关于朝廷的、海寇的、戎族的,甚至还有天狼国和古丸国的动向,不管这情报是真是假,也确实让柳双双暂且打消了速战速决的想法。


    无声的较量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对于彼此都有了些许了解,柳双双隐约感觉到了此人的离经叛道,你来我往间,也彰显了自己的能耐,她心里一动,收集人才的想法冒了出来。


    但王佰渡不仅仅是他自己,还肩负着一个大家族,除非对方是不想在江南这待了,否则,有些事情,总是难以割舍。


    想到这,柳双双便就打消了这念头,眼见着天色已晚,她可没有留饭的想法,“来人啊,代……”


    王佰渡却是一拍脑袋,露出了微笑,“差点忘了,在下还带了点见面礼,就在营外。”


    “不知可否有幸,尝尝营中伙食?”


    ……带了礼你早说啊,柳双双到嘴的话又给拐了个弯。


    当一车车“礼物”被送了进来,简单检查过后,柳双双礼貌的笑脸,更是多了几分真切。


    这一顿下来,自然是“主宾皆欢”,当天色渐渐暗下,柳双双还意思一下,挽留了几句,没想到,王佰渡当真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遗憾地放弃了。


    “县令在城中设宴,特为在下接风洗尘,在下与县令的远亲,也有一番渊源,此行远道而来,县令又如此热情,在下不好推辞。司马好意,在下心领了,如今看来,也只能待到来日,再登门拜访。”


    留下这么一通意味不明的话语之后,王佰渡就带着人离开了,仿佛真就是路经此地,顺便拜访。柳双双大概看出了几分“考察”的意思,但既然是县令设宴,又何必在她这吃饭?


    联想到县令突然间的发作,以及所谓的县令的远亲……柳双双眼睛微眯,难道,排除异己的背后,竟还夹杂着世家暂且被搁置的“取而代之”的计划?


    第199章


    “司马, 都备好了。”


    不管世家豪族是个什么想法,又有什么打算,柳双双都决定先发制人, 把大部队都拉到更南边的宣州, 在这之前,她就派人前去探过了, 同时,也是为了散布她的名声, 点亮地图。


    虽然声望值还没达到预期,但探子们反馈的消息, 却是让柳双双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些天来,县令果然发动了“经济制裁”, 不仅禁止靛青镇的粮商将粮食卖给柳双双一行, 连乡下百姓都被警告了一番。


    当然, 这样的行动是秘密进行的, 还是与营兵关系好的百姓偷偷透露的, 从结果来看,负责采买的营兵们都纷纷反馈, 买不到粮了。


    索性,在土匪营寨上秘密进行的军粮生产线运作良好, 几天的功夫,就制作出了足够多的军粮。


    也是时候该再次启程了。


    与此同时,苗佑岚也带回了好消息,她联系上了供货商,能提供一批陈粮,原本,柳双双只是作为后手缓了一手。


    有了土匪的粮仓, 对粮食的需求倒是不太急切,但粮食这东西,也是多多益善,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飙涨,对方的出价倒也是公道。入了冬,怕也是会越来越贵。


    柳双双想到了土匪窝里那批酒,为了腾出酒坛子作为储粮容器,那些酒倒是暂且放置在木桶里,虽然酒的用途也多,在关键时候,也能作为激励,振奋人心,但在这紧要关头,军中显然是不适合饮酒的,她可太知道半场开香槟的结果了。所以,她只留了一部分,作为犒赏,以及临时消毒之用。剩下的还琢磨着要怎么物尽其用。


    至于穿越必备的蒸馏酒精,就这简陋的条件,暂时就不用想了。


    但酒作为硬通货,还是很能打。


    于是,粗略了解了一下这商贾的背景,发现这还是个白手起家的个体户,能力倒是不差,在江南一带还挺混得开,柳双双思考了一下,提出了用散装酒换钱粮,对方倒是爽快答应了。换回来的陈粮很快就被做成了炒米。


    至于之前俘虏们种下的作物,柳双双也准备令人连土带苗挖出来,顺便带上一些肥沃的土壤,这对日后改造大本营的地质大有用处。


    回归,或者说是奔赴?总之,从后方昊城到来的几个小孩,还没歇口气,也加入了“搬家”的大业中,当然,这也是柳双双给祂们的考验,暗中监视众人。


    关于俘虏的占比,是有数据支撑的,人数太多容易生变,即便看起来,被裹挟的难民们,似乎已经适应了种田的日子,安安分分,没再生乱,为首的李氏兄妹,也已经归顺,柳双双却也没有掉以轻心。


    就在柳双双为着开拔做准备时,王佰渡却是率先一步,离开了靛青镇,往隔壁镇进发,离开前,对方又前来拜访了一番,表示此地不宜久留,要小心提防背后的刀子,就匆匆离开了。


    这样看来,柳双双和王佰渡仿佛成了两方势力角逐的具象化,就为争夺那平复江南的首功。


    而在暗处,针对柳双双一行人的密谋,却也在进行着,正如王佰渡所言,靛青镇县令,的确是长州某世家的旁支,早在当时,柳双双离城,吸引住了围城之人的注意,县令就趁机派人到长州求助去了。


    谁知,这送信的一去就没了消息,反倒是被他设计的柳双双,真就搬来了救兵,摇身一变,竟还成了柳司马。


    本来,县令都以为,那求助信没送出去,谁知,招待完前来平乱的“柳司马”,送信的人又回来了,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主家的人。


    “这女人,倒是有几分能耐。”


    书房里,男人满脸阴沉,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在行军打仗上确实有几分本事,堪称智勇双全了,果然,能被季开来选中的人,都不能小觑。


    县令却是忍不住试探道,“柳双双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主家?”


    亲眼目睹那土匪头目被斩首,县令就有点想退缩了。


    原本,两人就只是一些口角摩擦,即便柳双双的人犯了命案,有了围城的经历,他大可以说那人是被叛军杀害的,再堵上知情人的嘴,就算是瞒过去了。是有点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处理起来也是轻车熟路了。


    谁知道,就为办成主家的事,竟然闹到这份上。


    那可是他的政绩!


    那些个贪婪的野蛮人,他好不容易才打通了关系,能叫他们配合着逢场作戏,这下好了,全完了。


    县令有些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土匪头子脑袋横飞、鲜血直流的场景历历在目,这让有些自诩清高的县令,至今都感到后颈发凉,这也叫他看清楚了那女人冷酷、甚至称得上是残酷的一面,若是再与之为敌……他摸了摸脖子,汗毛直立。


    “不该问的别问。主家的谋划,岂是你这般偏安一隅之人能看透的?”男人自然也看出了县令外强中干的本性,他冷笑一声,直指要害,“你以为,那女人就不知道是你捣的鬼?”


    县令胸膛起伏,脸色涨红,正要愤怒反驳,然而,男人的下一句话,却是叫他泄了气,“早在你算计她出城的时候,你们就该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你还能活着,不过是因为你还顶着县令的名头,她却是别部司马,什么情况升职最快?不正是乱时?等到对方功成名就,收拾你一个小小县令,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斩草要除根,这样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男人话语微顿,好整以暇地喝了口热茶,县令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他还是本能得反驳了一句,“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那些人还是我送去的……”虽然只是些浪费粮食的犯人。


    说到最后,他也没了底气,换做是他,一朝得势,也会想着斩草除根,就这点顺水推舟的小事,都称不上是小恩小惠,压根不能作为功过相抵的理由。


    更别说,除了两人的那点口角之争,他自己手上本就不干净,届时,都不用柳双双亲自动手,只是一点由头,上边想查,那就是一查一个准。


    但县令还是不敢相信,那人有什么依仗,能将他扳倒?很快,他又想到了此人的致命缺点,“她是个女人!”


    “对,她再如何有能耐,她都是个女人,她怎么可能……”


    然而,在男人讥笑的眼神下,县令嚅嗫着,失了底气,最后更是没了声。


    “只要她有本事,消息传到京城,势头起来了,就抵挡不住了。”男人慢悠悠地说道,“正因为她是女人,翻不出什么风浪,皇帝巴不得来几个这样的能人,用着顺手,还没有后顾之忧。”


    道理就跟宦官一样,从前的朝代,后宫也是有女官的,但识文断字的女子,几乎都出身世家大族,到底心向家族,到头来,反倒是成了世家扎根在皇家的眼线,后来渐渐就被毫无根基的宦官取代。


    这还是文职,矮个子拔高个,总能找出几个能用的,就看皇帝想不想用。


    但武官不一样,有道是穷文富武,武将是稀缺中的稀缺,至于什么天生力大无穷、力能扛鼎,那更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人物。衍国之大,总能找到一两个天赋异禀的,但没有脑子的莽夫,终究只是莽夫。


    而结合了两者所长的智将,还是能训练出一支强军的智将,威胁就大了。


    这年头,家世清白还有能耐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对于逐渐被架空的皇帝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今,朝廷的旨意才到没多久,柳双双这段时间打下的战绩,估计还在路上,封锁消息是不现实的,别说世家豪族并非铁桶一块,破格任用了此人的季开来,想必也已经发出了奏折。


    然而,这样程度的消息,还用不上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之间,足够他们将这堪堪升起的将星摁死在微末之间。


    只是不知那王佰渡,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又和柳双双有什么联系,若是他横插一脚,男人屈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但此人已经离开了靛青镇,他派人一路跟踪,确定对方是往邻县去了,驻扎在靛青镇外的营地,却也没什么动静。


    想来,那柳双双也未曾察觉潜藏的杀机。


    县令本是不愿接受这般现实,但顺着思索下去,他愕然发现,男人说的话竟然有很大可能会成真,他绝望之余,果断服软了,“先生救我!”


    这自然也不出男人所料,但也没什么好吹嘘的,他早就想到了能利用的人,“听说,这一带海寇猖獗,时不时就会前来犯事。”


    “……海寇?”县令愣住了,靛青镇也不近海啊,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极快地补充道,“对,对,南边闹了灾,周遭州县都没粮了,上岸的海寇一路劫掠,不知怎的,就闯进了靛青镇。”


    虽然有些牵强,但他咬死了不知缘由,上头又能如何?即便真被查出点什么陈年旧事,因而获罪,好歹也拉了个垫背的。原先,县令还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最后,他却也觉得,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可是,问题又来了,“我们上哪找人冒充海寇?”


    男人都懒得理会这样蠢笨的愚者,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冒充?“你照做就是了,等到天亮,你派人告知柳双双这消息,过几天,再把做了手脚的粮食送去……”


    县令闻言,双眼发亮。


    两人不断完善着借刀杀人的计划,殊不知,两人的密谋,却是成了情报,在柳双双的技能书里,原原本本得显现了出来。


    借着烛光,柳双双看着地图上红得发亮的光点,眼睛微眯。


    海寇?


    第200章


    好招不怕老。


    纵观历史, 大多数权谋总结起来,无外乎四个字——“坑蒙拐骗”,从上帝视角看, 手段也不算高明, 更多打的信息差,只要有谁没反应过来就出局了, 可有时候,也不是一战定胜负, 并非像影视作品那样环环相扣,一招毙命。


    相比于密谋中的杀人计划, 柳双双倒是有些好奇,她究竟碍了谁, 奈何她是开了透图挂, 而不是读心术, 旁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她也无从得知。


    在这之前, 即便是与她不太对付的县令,也是代表中立的黄点, 偶尔像红绿灯似的,红绿交加。


    虽然只是小地方, 每天来往的人也不少,因此,柳双双也没那功夫时刻盯着县令府上的人员流动情况。


    直到今晚……看样子,对方是彻底动了杀心。


    县令的全名,倒是少有人提及,柳双双依稀记得,似乎是比较少见的姓氏, 好像是……沈?长州沈氏?没听过。相比之下,湖州沈氏的名头显然更响亮,堪称湖州土霸王。


    若说她得罪了湖州沈氏,那还是有可能的,毕竟,和长州世家扎堆不同,湖州沈氏独占鳌头,对于占据优势地形的湖州来说,江南越乱,沈氏能捞到的好处反而越多。


    或许,这也是他们不着急除掉张成事的原因。


    但长州沈氏……难道,他们家族有谁想从军,和她撞了路子?所以要除掉她,给旁人让路。还是就像世家密谋过的那样,换号顶人摘桃子。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像大人物们的手段,他们总是更倾向于体面的做法,占据道德制高点,在规则之内以势压人。这样堪称直白的借刀杀人……反过来说,如果她没开透图挂,估计一时也不会想到,没什么深仇大恨的县令,会突然想要置她于死地。


    总不是被天狼国收买,要暗中除掉潜在的敌人吧。但柳双双想了一圈,还是觉得都不太可能,就个人而言,她的死活也影响不了大局。所以,她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敌人。


    成天都是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


    纵然柳双双觉得,无论是什么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但没能第一时间从根源上了结,她也免不了感觉有几分烦躁。


    若是要踏入那泥潭般的漩涡,没点耐心是行不通的,与问题共存才是常态。


    庞大的机器想要运转,要耗费巨大的能量。缝缝补补就成了性价比极高的选择。越到王朝后期,游戏规则越是复杂,漏洞反而越堵越多,积重难返。


    一群人都是玩弄规则的高手,讲的就是妥协的艺术。


    等到真正的危机降临,打满了补丁的臃肿大船,就会变成到处漏水的破船,直到彻底沉没。


    这也是柳双双没想过依附皇帝起势的原因,即便一时间能得到重用,到了关键时候,对方是靠不住的,她可不想自己在前线打仗,转眼后勤就崩了,回头成了替罪羊一命呜呼那都算好的了,被转手卖给敌国当俘虏,那又如何呢?


    皇帝,或者说是朝廷的软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一个明君或者什么忠臣能改变的。牺牲这个,割掉那个,一退再退,之后又能退到哪里?


    柳双双摇了摇头,看着依旧在刷新情报的技能书,她往后翻了几页,按照使用频率来看,目前最有用的显然是功能全面的[活点地图],就展示模块而言,有点像游戏里的实时小地图、阵容识别,以及对话栏。


    这显然是一大利器。


    不过,信息虽然是实时的,但柳双双不一定能实时看到,可对于消息迟滞的古代而言,已经算是降维打击了。


    之后是拥有培养体系的[超级培训师],等到进入到相对平缓的发育期,或许能够发挥作用。


    [薛定谔的小黑]之[地狱军团],也就是全息投影,已经过了冷却期,随时能够再次召唤地狱使者。但在多元化信仰的衍国,除了能收割恐惧值,传播谣言,加速衍国的灭亡,似乎并没有太大用处。


    和[恐惧之源]搭配,能触发连招。但直到目前为止,柳双双依旧没搞懂,这恐惧值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即便能触发僵直,让人畏惧臣服……就总体效果而言,用处也不大。更多时候是被动触发。


    至于[千锤百炼之极限],延续了上个世界的[手工]和[写作]分支,前者能让她给器物附魔,后者则是能帮她把脑海里的画面具象化。有了上个世界的经验,即便数据归零,柳双双百忙之中,也抽空刷到了一千。一个用于将来研发武器,另一个则是配合[活点地图],用在完善军用地图上。


    [手工(1000/1000)]:仪式改造理想。


    [写作(1000/1000)]:思维创造未来。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分支,譬如柳双双以为会更好刷的[刀工],在上个世界,忙活了一辈子,也只刷到了一半,大概和她后期更专注写作有关。


    现如今,虽然多了挺多战斗机会,但实际动刀的次数并不多,虽然在晨练的时候,也有集中在刷,教导士兵刀法,也能加熟练度,偶尔,柳双双坐累了,还会到炊事班帮忙切菜,可进展依旧有些缓慢。


    除此之外,新开了一个[指挥]的分支,似乎和战役规模挂钩,目前为止,她统计就指挥了三场战,树林反伏击战、反围城战、剿匪战,数值却是堪堪到了百,按照这样的规律下去,她估计还要指挥三十多场战役才能达标。


    至于有些抽象的[好评返现],不知道是不是跟[恐惧之源]冲突,还是目前柳双双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功绩,也没有接到任务?或者达成什么交易?她至今没有收到“好评”。


    [合成炉]已然冷却结束,似乎在吸引着赌徒点开。


    简单的帐子里,烛光摇曳,柳双双盯着摊开的技能书。总是塞满了各种东西的脑袋,终于消停了一会儿,她重新翻看着陪伴了她许久的技能书,虽然是不尽相同的技能,却也让她回想起了诸多过往。


    直到帐子外传来闷闷的声响,“子时初了。”


    守在门外的身影换了个姿势,像是有些不耐,仿佛在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不满。李弯刀抓着自己抢来的红缨枪,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看着天边高悬的月亮,周遭静寂无声,帐子里依旧烛火通明,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究竟哪来的那么多事要处理?李弯刀又不是没当过头目,她哥是大将军都没这般操劳,这营地才几个人呐,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会儿又没仗可打。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困了,虽然作为降将,她能成为临时的亲兵守帐门,也称得上是一种信任赏识,但比起能睡个好觉,李弯刀宁愿不要这种信重。


    想到这,李弯刀就像浑身爬了蚂蚁,一刻停不住,一会儿伸腿,一会儿叉腰,一会儿又是扭着胳膊,和旁边站得笔挺的身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被安排值夜的门卫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然而,还没等他低声说上几句,帐子里就传来了司马沉稳的声音,“李弯刀,你进来。”


    李弯刀还在动来动去,和睡意做抗争,这叫门卫看到了,气不打一处来,他推了某人一把,恨铁不成钢地重复道,“醒醒,司马叫你呢!”


    “知道了。”李弯刀身子一歪,顺势扭了扭脖子,打了个哈欠,她摇摇晃晃地嘟囔着,将红缨枪放在一边,这才撩开帘子,走进了帐子。


    这叫同样在值夜的营兵们看见了,都羡慕不已,为此人能得到司马的重用,可谁让他们没那般行军打仗的能耐呢?如今却也只能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准备,众人隐约也知道之后的目的地,在这即将开拔的关头,可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纷纷打起了精神,警惕地看向周围。


    但久未归家的营兵们,心里却也免不了有几分近乡情怯。


    记忆中荒芜的大山,又会迎来怎样的蜕变?


    帐子里,听到安排的李弯刀却是睡意全无,她摩拳擦掌,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她下意识左右探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柳双双摸了摸下巴,“你把你哥,季戊,还有苗佑岚都叫来。”


    换做是平常,李弯刀早就大喊不干了,她又不是传令兵,但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麻烦的,很快,李弯刀就亲自跑了几个帐子,把睡梦中的众人都给喊醒。


    亲兵们看到进进出出那么些人,都有些担忧起来,眼见着东西都备好了,就等着即日启程,在这紧要关头,不会又横生枝节吧。


    蜡烛在中帐亮了半宿,摇曳的黑影倒映在帐子上,谁也不知道几人商量了什么,直到后半夜,几人各自领了人,悄悄离开了营地,谁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另一边,男人和县令商量好了其中细节,就等着设套,让柳双双往里钻,纵然县令还有些困倦,但为着能尽快除掉威胁,他打起了精神,洗了把脸,便就按照计划,行色匆匆地带着人离开了镇子,直奔柳双双的营地所在,就为通知她海寇作乱的消息。


    同谋的男人却是不经熬的,更别说,动脑子也是种消耗,就这点小事,他不认为县令还能搞砸,人都备好了,就等着请君入瓮,一举灭掉这支奇军。包括那屡建奇功的女人。


    就这样,男人很是放心地回房补觉,然而,他只觉得后脑勺刚沾上了枕头,喧闹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来,他眉头微皱,昏沉的睡意被打破,这让他感到有几分恼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下来。


    却见曾给主家送信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门而入,满脸惊慌,“不好了,先生,县尊在城外被人截杀了!”


    “城里都乱起来了!”


    什么?!


    男人瞬间清醒,一把抓住了累趴在地的小厮,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抓住的重点,追问道,“谁干的?!”


    “海寇,是海寇!”


    男人瞳孔瑟缩,一股寒意直窜心头,他猛地站了起来,连鞋都没管,就要撤退,小厮还在那喊着,“快跑吧,先生,海寇闯……”


    话音未落,蒙面的黑衣人便就拎着刀冲了进来,两两之间,互为犄角之势,攻守兼备。训练有素的模样,压根就不像所谓的海寇,电光石火间,男人想通了一切,他惊骇大喊,“你们是……”


    为首之人狞笑一声,沙哑的声音如同鬼魅,刀光晃过,倒映出男人惊惧的神色,血色飞溅,宣告了最后的结局。


    “海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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