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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作者:直到世界尽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今多事之秋, 我等还需团结一心,共商平乱之事,都督又何必大动肝火?若是因此伤了和气, 生了嫌隙, 岂不亲者痛仇者快?说句不好听的,这要是不慎气坏了身子, 耽误了大事,这可有负朝廷, 更有负圣上信重啊。”


    使者笑眯眯地抬了一手,避重就轻地说道, “某些贪官蠹役,曲解了朝廷下发的政令, 致使百姓生怨。百姓愚昧, 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 方才生乱, 现如今, 平乱初见成效,我等合该乘胜追击, 拨乱反正,好叫百姓迷途知返。”


    “这自行筹备呐, 也不是让各位自掏腰包,前车之鉴,未免重蹈覆辙,我等更应该与百姓紧密相连,就好比这次,那逆贼们在城里烧杀掳掠,想必城中百姓群愤难抑, 对救民于水火的诸位,也越发感激,若是此时陈清利弊,百姓们定会慷慨解囊,官民相宜,岂不成就一段佳话?”


    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废话呢。


    季开来眼皮轻掀,讥笑冷嘲,“依我看,使者的嘴就能平定江南,又何须兴师动众。”


    “不若我送使者一程,直下淮安,好叫那些个乱臣贼子,也见识一下使者的厉害。”


    “你!大胆!”使者脸色难看,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是要造反了不成!”


    季开来的脸色拉了下来,“使者好像有点认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大肚便便的宦官,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铮亮的刀光晃过,趾高气昂的使者脸色煞白,忆起此人的种种事迹,他顿时清醒过来,“且慢,有话好说,好说!”


    季开来充耳不闻,几步就走到了宦官跟前,一把揪住了使者的衣襟,宦官尖叫出声,“一成,我做主给你拨一成。”


    打发叫花子呢,一成。季开来举刀,强劲有力的手臂突起。


    使者急中生智,一记金蝉脱壳,穿着中衣狼狈逃窜,大喊救命,他下意识冲向另一边,本该坐着人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提督和刺史见势不妙,早已溜之大吉,脆弱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该死!


    使者是真怕了,浑身肥肉直打颤,高大威猛的武将步步紧逼,他左右腾挪,唯一的出口却被那人死死堵住!退无可退,他面如死灰,转身却又撞上了屏风,竟摔倒在地。


    天要亡我!


    巨大的黑影笼罩在他的身上,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大刀倒映在他的眼中,寒芒先至。


    “三成!”


    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几近破音。


    正所谓,打仗容易,后勤难,没钱没粮,心慌慌。


    江南有三大粮仓,分别位于泗州的淮安县,苏州的吴县,湖州的乌程县,正好形成了大三角。


    作为漕运的始发地,淮安临近泗水和淮水交界,土壤肥沃,水田众多,这些年来,江河改道,河水泛滥,河岸两侧水灾严重,再加上朝廷重税重役,地方官吏横征暴敛,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百姓揭竿而起,想必也已经攻占了南边的淮安粮仓。


    江南靠北有苏湖粮仓,实际是两个粮仓,西边的湖州粮仓,和东边的苏州粮仓,两者中间隔着太湖。如今的太湖并非一片平坦,而是一条险要水路,虽然能够快速往返两州之间,却也是暗藏危机。


    水位深浅不一,水域多而复杂,小型船只还好,大型船只稍不留神就容易搁浅,而且天气反复,常年笼罩着迷雾,因此有湖匪盘踞。


    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一到两天可以走上一趟,加急甚至能缩短至半天,慢的话三到五天也能到了。看起来倒是便利,平日里也是作为运粮通道使用,如今就有些微妙了。


    湖州两面环山,易守难攻,民风彪悍,在如今江南大乱的情况下,倒是能闭门不出,据守西边,在这种情况,冒着风险在苏湖之间运粮不太现实,走水路有翻车的风险,搞不好还养肥了湖匪,走陆路就要绕过太湖,途中必定要经过被淮军攻占过的州县。


    且不说运粮时的损耗,若是要保证途中安全,人手必不可少,柳双双还记得围在靛青镇外的难民,饿死还是放手一搏,这都是明摆着的事了。


    就算运气好,一路上没遇上什么波折,一趟下来的花销绝对不低,实际运到的粮食数量也大打折扣,这都是容易出纰漏的地方。抛开这些不提,湖州百姓答不答应不好说,湖州沈氏肯定就不应了。


    “看来,苏州这粮是注定保不住了。”


    陌无归苦笑着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的额头也有点凉凉的,抬手一摸,竟然出了冷汗,习惯了部族之间的你争我抢,他还真没考虑得这般周全,对于收复江南一事,他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相比之下,陌无归看向另一侧的身影,留下此人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柳双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如果不是资源有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又何须这般谨慎。


    “若江南沦陷,以北边的储粮,定不够供应京城和边境。”届时,北边也要乱起来了,光是京城人口就数百万计,更是土地兼并的重灾区,世家门阀的家里堆满粮食,百姓贫困潦倒,食不果腹,这都是常态,如果有变,自然也是优先供应世家豪族自己。


    而边军要得不到朝廷拨款……为何朝廷天天裁军而不是撤军,军饷少了,但也没说不发,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吗?在生存面前,什么忠君爱国都是狗屁。真要到那时候,要么反,要么投,这世间的选择看起来多种多样,实际上就那么几样。


    产粮地区南移,南粮北调已经形成了依赖,如今是捅到了大动脉,柳双双估摸着,朝廷大概是想趁着局势尚可,赶紧把仅剩的粮仓储粮运过去,免得真被一锅端了。


    至于把储粮都掏空了,苏州会怎么样,就不在朝廷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但收复江南也是迫在眉睫,再不平息战乱,今年还能勉强撑过去,明年又要怎么办?


    可要在两者之间分出个优先级,以柳双双对朝廷的了解,运粮应该还在平叛之上,想到这,柳双双竟然毫不意外,是朝廷那群人能做出的样子。她还以为朝廷真转性支楞起来了,结果还是那么个鬼样子。


    还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柳双双摇了摇头,既要又要,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未免一不小心被迫害,她还是苦一苦自己吧。


    “被俘虏的那些人在哪?”


    “哗啦。”冰冷的盐水,泼在了昏迷的犯人身上,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一道模糊的黑影,还是两道,那些人站在那里,像索命的幽魂,不等那些人开口,他低垂着头,呢喃自语,“不知道,我不知道。”


    粗粝的声音,像含了沙子,呆呆傻傻的模样,像是被抽去了魂。


    陌无归眉头轻挑,他扭头,看向身边人,正想说点什么,女人却没有看向他。衣着朴素的身影站在那里,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大小不一的阴影,颧骨突出的侧脸轮廓冷硬,像冰雪消融时的雪峰,她双眼微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斟酌。


    “我听一个走商说过一则笑话,他年轻时曾走南闯北,有一次到乡下做生意的时候,看到一个农夫在做奇怪的事情,他捏起一把土,放到嘴里舔了舔,满脸高兴地说道,这土肥的咧,来年定会有个好收成。”


    陌无归双眼微睁。


    “他怕不是得了癔症。有人笑话道,这人人都踩过的泥土多脏啊,还不知道有多少虫子,混着多少屎尿……”


    柳双双看着那张麻木的脸,黝黑的脸上充满了困苦的痕迹,她倒没什么多余的心情,也自知自己没什么口才,她就是看着那张尚且完好的脸,很突然的想到了那样一幕,似乎是上学时学到的哪篇文章。


    一个农民捏起一把土舔了舔,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她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关于土的味道,大概是太有冲击性了,柳双双很突然就想起来了。


    土也是有不同的颜色的,黑的,红的,黄的……不同形态,松散的,柔软的,至于味道,闻起来有点土腥味,有时候会有植物残存的根系的味道,至于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真的有人会想去舔泥土吗?


    在水田密布的南方,说起来好像有些不太贴切。但土地是沉默的,百姓也是沉默的,拿起笔,好像就脱离了那样的心情,诗人写着“粒粒皆辛苦”,看的人却要剖析出更庞大的命题。作家描述着对乡土的热爱,看的人却也没触摸过土地。


    这不是什么精彩的故事,种过庄稼的人总不会糟蹋粮食,践踏土地,柳双双以一句话结束了没头没尾的审讯,“那些地再也种不出庄稼了。”


    “哐当。”


    血肉模糊的俘虏抖了抖,也仅仅是抖了抖,他大张着嘴巴,胸膛起伏,他头晕目眩,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但他发不出声音,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柳双双摇了摇头,率先走出了监狱,陌无归满脸复杂地跟了上去,当两人踏出监狱,嘶哑古怪的声音在两人的背后响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怪物的嘶吼,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两人沉默地离开了监狱,迎着落日的余晖,柳双双走在前面,却听到后面传来青年的声音,“我没种过庄稼。”


    柳双双回头,却见文弱的异族青年满脸认真,“但我可以去种。”


    “留下来吧,我们……”


    柳双双有点大饼过敏,赶紧打住,“种田与种田亦有差距。术业有专攻,你养好鸽子也有大有用处。”


    就在两人极限拉扯的时候,阵阵马蹄声响起,面容粗狂的都督踏马而来,然而,比起气势凌人的剪影,更引人注目的,是其后蜿蜒的粮车。


    眨眼间,疾驰而来的飞马停在两人跟前,卷起了一片尘埃。


    柳双双眯了眯眼睛,头顶传来冷淡简短的话语,“人、粮都齐了。”


    “你,明早出发。”


    啊?


    第182章


    “季开来倒是好本事, 竟能从那厮嘴里撕下一块肉来,怕不是出卖了什么利益,一个外乡人当江南都督, 呵呵。”


    长州, 世家豪族集结,为商讨应对南边叛乱之事。楼阁台榭之间, 美酒佳肴,乐声悠扬, 柔情似水的舞姬在中间献舞,衣着华贵的各家家主列坐于席, 吃着美酒,观赏着妙曼舞姿, 心思各异。


    冷不丁的讥笑之言, 却是打破了靡靡之音, 将人拉回到令人烦忧的现实。


    谈及正事, 为首的主家神色不变, 他挥手,舞姬和乐师行了一礼, 缓缓退下,宴客的主厅上, 便就只剩下各位家主。


    对于季开来这虚有其名的都督,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们都颇有微词,他的根都不在这,又如何能叫人相信,若是当真狼烟四起,他能领兵作战,誓死守卫江南?


    若说季开来是身世有瑕, 念及其战功,勉强能夸赞一句勇猛,从杭州来的阉人,压根就是没根的蛀虫,耻于谈也。


    可这两者若是达成了共识,同流合污……


    “听闻叛军都兵临昊城了,杭州那阉狗分明是见势不对抢粮来了,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宦官,素来目光短浅,掏空粮仓也不足为奇,若是季开来以此为由,消极怠战,叛军卷土重来,长驱直入,岂不危及长州?朱兄焉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竟然还能坐的住?!”


    苏州有七县,昊城属吴县,是军事中心,亦是锡丘之后的第二道防线,走陆路,与锡丘仅有一日半程的距离,急行军或可缩短至一日,锡丘临近太湖,走水路能大大缩短行程,因水路不宽,中小型商船或可通行,淮军突袭正是冒险从此经过。


    相反,江东水师的主舰楼船,想要原路前往锡丘,定是无法顺利驶过,需要绕行它处,如突击艇艨艟,或者驱逐舰斗舰,巡逻侦查艇走舸等,倒是能通行,可这些功能性船只若是单出,难免缺乏水师的压制力,相比之下,东边的海面或者北边的江面更适合成建制的水师发挥。


    吴县历史悠久,伴随着运河的开通,南北逐渐形成稳定的运输航线,经济中心南移,吴县也繁荣昌盛起来,人口逐渐增多,治安管理压力也随之增大,因此朝廷加设了附郭县长州,与吴县同城而治,一南一北,一西一东。吴县在西南,长州在东北。


    所谓同城而治,就像是双黄蛋,共享一套外部城墙,若说昊城是军事中心,长州就是经济中心,漕运码头就在那边,因此,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早在南边商户仓皇出逃,他们就知道了南边的情况。


    然而,他们家大业大,世代扎根于此,自然没那么轻易能割舍,更别说,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他们养的部曲,远胜朝廷大军。区区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当然,他们若是想要撤退,无论到哪里都很方便就是了。


    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未免长州监守自盗,以及方便前线后勤,苏州粮仓安置在吴县。


    两者之间只有半日程的距离,听闻叛军竟然能打进昊城,长州各家自然是坐不住了,他们推举最有声望、势力最为强劲的朱家作为盟主,私下结为义盟,只待朝廷下发“自行招募乡勇”的旨意,他们就能趁机扩大势力。


    嗅觉敏锐的世家,自然也能察觉到突变的风向,暗中积蓄力量,不说割据一方,至少也要保住祖上传下来的三分地。


    因此,这些人的抵抗意志反而更加坚决一些,然而,师出无名,他们也不会轻易泄露了底牌,因而只是在观望着,这一观望,事情的发展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了。


    且不说朝廷的旨意多久能到,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目前南边宣州、泗州或被攻占,西边湖州局势不明,唯有最繁华的东边和北边,暂时没受到影响。


    但昊城三足鼎立的情况就足够让人担忧,搞不好三人内讧,殃及池鱼,出于这样的顾虑,长州各大世家出资在两者之间修建了内墙,甚至搬空推平了一条街巷,引水为渠,设置缓冲区,营兵正是安置在两者之间的空处。


    季开来要领营兵入城,反被城楼校尉堵在外头的场景,可是让另一边的人看了好一通笑话,之后他又是怎么进城平乱的,城门一关就不清楚了,听闻昊城这次也是损失惨重。


    本是一体的两地,更像是分割开的两县,但名义上,长州属于吴县,小小的地方就仿佛是朝廷的缩影,臃肿的体系让各自的责任变得模糊,平日里就有够效率低下了,真要遇上事更是各自为营,几乎瘫痪。


    “诸位稍安母躁。”朱家主捏着珠串,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既然杭州巡使过长州而不入,反而不辞辛苦,绕路而行,可见亦是心有顾忌。”


    “山深且长,杭州巡使远道而来,怕是不知其深浅,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耽误了朝廷大事……届时,我等也该尽地主之谊,为御史排忧解难才是。”


    “朱家主的意思是……”


    “诶,戒骄戒躁,慎言慎行。”朱家主抬手,阻止了某些人的揣测之言,转而谈起别的事情来,“今粮食短缺,周遭州县粮价飞涨,唯我长州,怜悯百姓艰苦,始终以诚待人,不曾涨价分文,实为长州百姓谋福。”


    “可最近,似有某些心怀不轨之人,转手倒卖,赚取差价,诸位可知晓此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琢磨过味来,纷纷义愤填膺,“竟有此事?!”


    “这是要掘了长州的根啊!”


    一阵喧闹声中,却又有一人拍扇轻笑,突兀的行径,引得众人侧目,“抱歉,某来之前,倒是听到了个有趣的传闻。”


    “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慈幼坊?”


    世家关起门来密谋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乱世将起,素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经过各方拉扯,季开来几人终是暂且达成了和解。


    水师提督领军顺太湖南下,收拢锡丘残兵(若有),与湖州刺史取得联系,顺便剿灭太湖湖匪,开辟稳固粮道,为将来苏湖互通,连成东西防线,打下根基,同时,也防止敌军迂回,从西面攻占湖州,渡太湖偷袭包抄苏州。


    刺史坐镇昊城大本营,联络苏州世家,提供后勤支持,同时组织百姓耕种,恢复民生……这点柳双双深表怀疑。


    杭州巡使的首要目的是运粮,最近也最稳固的线路,自然是通过江南运河,从长州码头到润州,渡江至扬州,再到楚州,这有个大型中转粮仓楚州粮仓,过滽水到滽州,之后再通过济渠到汴州,这是北方储粮仓之一的河阴仓,最后过黄河,到达京城。


    但杭州巡使显然有别的想法,从对方来时绕路的行径,似乎是忌惮长州当地势力,苏州东南有山隔绝,往东北又隔着棠江天险,以此为界,杭州、越州,甚至更靠海边的明州,倒是还算安全。


    如果不走长州,理论上,可以从昊城往东过山路到棠江一侧,渡江到越州再到杭州……本来按照常规途径,杭州的粮也是要运到长州北上的……即便是兜了个大圈回到杭州,真要把粮运往北方,走内河航线,是绝对绕不开长州的。


    非要绕过,理论上还有一条,就是经明州,东出大海,走海运,到楚州外河,这风险显然高出好几倍。


    这还是大部分走漕运的情况,如果要增加陆运,粮食消耗会更多,在地图上看,路好像都是四通八达,但考虑到效率和损耗问题,实际最省时省力省钱的,唯有南北运河一条。


    因此,这条漕运线上,每个中转州县都富得流油,过手的钱粮数不胜数,尤其是运粮有损耗指标,朝廷会根据各地州县送上来的税收数据,分派任务,从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多的是,尤其是损耗这块。


    极度腐败的时候,是能报出一石损耗八成的程度,比陆运成本都高了,后来改革了制度,效率有所提升,才把损耗降到了两成,可见这差的六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也很难说这是不是破窗效应,是不是还有降的空间。


    总之,漕运已经完全成了生意,粮经过都得掉一层皮。


    那杭州巡使显然也是有自己的心思,而所谓的三成,那肯定不是苏州粮仓的三成,而是对方过手能昧下的三成。


    听完季开来拔刀逼迫对方让步的行径,柳双双感慨,果然还是得拳头大,但这样一来,虽然暂时瓦解了巡使和剩下两人的联盟,但也得罪了那杭州巡使,搞不好一回头,对方颠倒是非,要参季开来一本。


    之后的事情再说吧,如果到那时还要受制于人,那这官也没必要当了。


    季开来得了粮草,自然也被分配到了最艰巨的任务——收复江南各州。


    柳双双看着范围更大的江南地图,背靠昊城是行不通了,贸然南进,湖州局势不明,太过深入,有腹背受敌被围困的风险,因此不能太过冒进,所以……


    “靛青镇,我要你拿下这里,之后才能进一步收复江南。”季开来做出了部署,“你领兵两百,走官路,携粮草出发,我领伏兵随后。”


    “是战是退,你自行解决。”烛光之下,高大魁梧的男人垂眼,带疤的脸上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可能做到?”


    柳双双感觉到胸膛有股热意弥漫,这当然不是她热血上头,她心知此番凶险,说是借兵,实则是充当诱饵引雷,但也算是看在半个同乡的份上,给予了一定的支持。


    柳双双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襟,干脆点头,“我还要带几个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士兵通报的声音,“都督,那逆贼头目招了,说是要见你,还有,下午探访的那两人。”


    柳双双和陌无归对视了一眼。


    季开来将一切尽收眼里,“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就随我一道去瞧瞧吧。”


    [当前声望值:80,活点地图已开启。]


    感受着已然冷却下来的温度,柳双双眼睛微动。


    谁给她刷的声望值?


    第183章


    “我们杀了来征粮的小吏, 好些人都看见了……”


    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气若游丝的俘虏有些神情恍惚,只是短短数月, 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


    “我们只是一时冲动, 所有人都惊了,有人要我们去投案自首, 好从轻发落,有人让我们赶紧逃跑, 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周围乱哄哄的,一时之间, 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那时, 李家小子站了出来, 他带着我们去抢县城里的官仓。”


    “我们也没想着多要, 就够一家老小撑过这小半年,度过现下的难关, 回头到山上,到南边开荒耕种, 拼了老命也会填上这窟窿,一定……”俘虏胸膛起伏,他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不再说那些自辩的苍白话语。


    “官仓里没粮。”


    县城里的储粮,一部分在县衙里,供应内部人员日用, 一部分在常平仓,作用是调整粮价和赈灾济民,虽说日常维护存储是个大问题,多少也是该有的,至少指标是分配了,但要说实际一点没有,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可想而知。


    至于税粮,一般是即收即运,不会停留太长的时间。


    产粮和储粮是两回事,只有少数几个大型粮仓才有储粮,大部分集中在北边,南边一般是临时的转运仓。


    在这不上不下的时间,百姓手里没余粮,突如其来的水灾将一切毁于一旦,有粮的人哄抬物价,致使粮价一路飙升。


    而在生产力有限的古代,危险和机遇并存,耕种靠天吃饭,但为了生存,人却也不得不冒险,依河而居。当无情的河水冲垮一切,一无所有的村民,显然要进行更疯狂的冒险。


    “没有粮,我们就抢,粮铺的打手冲了出来,本来还在排队买粮的人也争抢了起来,到处都乱哄哄的,官差来了,我们转身就逃,有些人吓得腿软了,被抓住一顿打……”


    他们无功而返,只能躲在山里。


    男人断断续续说了些最初的事情,水灾过后的一段时间,浑浊的河水上飘着各种东西,死掉的动物,还没成熟的水稻,门前屋后种的菜,都被连根带泥冲了出来,有时也会飘过几具浮肿的尸体。


    “老一辈的人说,遇着发大水,水里的东西不要吃,沾了浊气,吃了是要死人的,但是太饿了,孩子在哭,哇哇哇的,像催命符。”


    实在没办法了,一群人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吃了。


    然后就有人开始呕吐拉稀,吐着,拉着,人就死了,山上贫瘠,找不到什么野果野菜,饿得眼睛发绿的众人,恨不得把地上的泥,树的皮,枝头上的绿叶,都一股脑塞进嘴里,不是没人这样做,这样做的人都死了。


    每天都在死人。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要往哪里逃,不知道过了多久,河水退去了,我们回到了村里,那天特别闷热,但河水终于退了,我们能回家了。”


    但在南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夏秋之际,要是天气特别闷热,那十有八.九是要下暴雨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失温、饥饿、瘟疫、死亡……这几乎是大灾过后,难以避免的灾祸。


    监狱里,照明的火把摇曳,柳双双三人都没有打断男人有些漫长的诉说,但他自己就停了下来,没再说那些微不足道的苦难,他知道自己该交代什么。


    “李家小子念过书,做过几年少爷的跟班,他见识广,主意多,带着我们去劫粮……”城里的粮也是要从城外运进去的,一些地主自己就有粮仓和庄子,他们占据了最好的良田,即便有点损失,有存粮托底,依然过得富足,甚至还有多余的陈粮拿去卖。


    与此同时,天灾难测,即便没受到水患牵连,按照以往的经验,未免灾情扩散,粮食短缺,拥有大片良田的地主士绅,都开始令人抢收,这就需要大量人手,对于因为水灾失去了一切财产的村民来说,这是活下去的机会。


    对于士绅豪族而言,同样是兼并土地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究竟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田地更重要,还是当下有口饭吃,让一家老小活下去更重要?


    有人卖掉了土地,成了佃农。


    人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想要退缩了,比起冒险劫粮,成为佃农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李家小子的一番话骂醒了他们。


    “现在要咱们抢收粮食,那些个老爷们才愿意赏咱们一口饭吃,可你们想过没有,粮收完了,他们凭什么养着咱们这么大一帮人?田卖了,人也卖了,咱们还有什么能卖?!”


    “回头就像狗一样,将咱们踢到一边,让咱们自生自灭,难道要等到那时候再来反抗吗?粮食早就卖到北边去了,富得流油的地主士绅换来大笔大笔的钱银,多的是人给他们卖命,他们买来各种弓弩刀剑,部曲们把庄子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拿什么去争?!拿什么活着?!到那时,我们还要让我们的父母妻儿,再经历一次绝望挣扎吗?”


    面容黝黑的男人挥臂呐喊,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因为愤怒而隆起,“我们要争,我们要抢,让瞧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我们不是孬种,我们要吃饱,我们要活着!”


    振聋发聩的话语直击心灵,本来有些怯弱的村民们都团结了起来,是啊,他们一退再退,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不过是去死,他们不正在经历着吗?


    “活着,我们要活着!”


    劫粮,就是在城外运到城内的时候。


    他们成功了。


    有了粮食,他们吸引来了更多同样遭受了水灾、无家可归的难民,规模也越来越大,从原先的一个村的老弱妇孺,连带着青壮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上千人,浩浩荡荡,仿佛看不到尽头。


    他们从抢地主,到抢官府,再到抢粮仓。


    追随者越来越多。


    他们活下来了。


    分歧,却也是在这时候产生的。


    柳双双三人离开了监狱。


    这是近郊的庄子,因着靠近南门,直面来路,防御性不强,倒是适合当个前哨。又是地道,又是竹屋,还有庄子,季开来这风格确实挺戎族的,狡兔三窟式作战。


    三人回到了竹屋。


    显而易见,这里才算是季开来的大本营,靠近东边的大山,隐蔽性很强,进可攻,退可守,打不过还能跑。


    陌无归再次掏出了地图,摊在桌面上,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弯曲的线条发呆。


    柳双双研究着地图。


    按照俘虏的说法,因为后期扩张得太快,鱼龙混杂,一开始团结的村势力,随着人数规模的变化,已经有些变味了,或者说,名义上的义军头目已经没办法掌控那么庞大的队伍了。


    这也是绝大多数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会面临的问题,阶段性的目标达成之后,队伍又该何去何从?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毫无疑问,这支队伍有冲锋陷阵的能力,但在外部矛盾和生存压力得到缓解之后,队伍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四分五裂了。


    是的,四分五裂。


    李家小子李且过带领的激进派,以投降士卒和富商大贾组成的投机派,山贼流寇为首的劫掠派,以及世家豪族暗中控制的割据派,最后是老弱妇孺抱团的保守派。


    其中,以李且过的野心最为强烈,打出了“天道已死,淮安当立”的口号,意图掌控江南,与朝廷隔江而治,是淮安军名义上的首领,自封征南大将军,手下有四大天王,天地玄黄。


    天王,劫掠派头目胡骠。


    地王,割据派头目张成事。


    玄王,保守派头目李弯刀,同时也是李且过的妹妹。


    黄王,投机派头目万推金。


    攻打下淮州之后,众人占据了淮安粮仓,纵然因为路途原因,有些州县还没把抢收的粮食运过来,但粮仓已经满了大半,夸张点说,淮安军拿下了下半年江南三分之一的税粮。


    但这是青苗,又是接连大雨,没成熟的粮食容易发霉发芽,放不了多久,必须尽快食用,而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是,到此为止,各自分粮回家,还是继续北上,攻占更多的城池。


    大部分人自然不愿意就此为止,紧接着就到了第二个分歧,究竟是稳打稳扎,徐徐图之,攻占隔壁宣州,再一步步蚕食江南,还是趁着朝廷没反应过来,绕路强攻苏州?


    湖州偏安一隅,易守难攻,倒是不好强攻,地王张成事提出,他张家与湖州沈氏有姻亲关系,或许能够说和。


    没等淮安军做出决定,朝廷派出的虎贲军到了。


    这场战打得很激烈,和传闻中,虎贲军大败而逃不同,双方激战了半个月,虎贲军数次占据了上风,因而才传出了朝廷大捷的消息。


    从亲身经历者嘴里说出的话,多少还是有些说服力的,这一打,淮安军损兵折将,内部再次生出了分歧。


    有人觉得,打不下去了,还是投了吧。


    有人觉得,朝廷剿灭的态度坚决,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要打。


    李且过拍板决定要打,但与此同时,他也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分兵。


    “所以,连自己人都不知道头目跑到哪儿了。”陌无归觉得这打法似曾相识,这不是他们戎族从前四处劫掠时用到的骑兵袭扰吗?


    “分而袭之,围而攻之,蚁多咬死象,不错的想法。”季开来抱臂环胸,他看向依然专注于观察地图的半个同乡,“你觉得,祂们会藏在哪里?”


    “跟着敌人的想法跑,只会落入敌人的陷阱。”柳双双合上了地图。


    “现在,该急的应该是祂们。”


    第184章


    后勤, 归根结底还是后勤。


    双方进入到了互相试探拉扯的阶段,对于彼此的兵力差距,大家都没有明确的概念, 因此只能是试探。


    不管怎样, 柳双双需要一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刷声望值, 也是为了获取上升的机会。


    简陋的竹屋没什么住的地方,要到更深的山里头, 这也是季开来秘密练兵的地方,除了从老家带来的部曲, 他同样收养了同袍同泽的遗孤,因此, 在柳双双带着孩子前来投奔, 他更看中的是孩子, 并不是所谓的半个同乡。


    对于柳双双此人, 季开来感官复杂, 当年疏散的百姓何其多,又是紧要关头, 灰头土脸的,他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记得。但这么多年来, 从未有人以此身份找上门来。


    半个同乡?


    他惊愕之余,心里更多的是复杂。


    在获罪被下狱的时候,季开来怨过也恨过,尤其在敬重的沐将军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问斩……围观的百姓竟然拍手称快。


    他们究竟守护了什么?


    以那样可笑的理由苟且独活,季开来一直思考着那样的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过去,季开来把这当做是明面上的靶子, 有人察言观色,巧舌如簧,替他颠倒黑白、粉饰太平,有人心怀恶意,含沙射影,以此攻讦他人品有瑕。


    他是戎人,归化的戎人。


    同族觉得他是个异类,衍国人认为他不过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季开来提着火把,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却也看不清更远的前方。


    所以……


    “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什么?”柳双双下意识回了一句,早在季开来提出要给她带路的时候,她就猜测对方可能有话要跟她说,或许是传授经验,或者别的战术部署,亦或是队伍间的配合,然而,等了一路,都没听到动静,她就在脑子里琢磨着培育计划去了。


    结果冷不丁来一句……当初?


    怎么想?


    “投奔。”


    柳双双有些稀奇,她以为,季开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但以对方的行事风格来看,确实就是这么个矛盾的性格,时i时e的,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道,“倘若有朝一日,你危在旦夕,急需求援。”


    “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一个是你曾经资助过的人,另一个是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求助机会转瞬即逝,你只能向一人求助,你会选择谁?”


    季开来脚步微顿,深邃的眉眼微垂,他看了柳双双一眼,嗤笑一声,“你倒是会逃避问题。”


    “逃避可耻但有用。”柳双双摊手,“那么,将军的选择呢?”


    季开来眉头微皱,显然是回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过往,但他也不是会草率做决定的人,“说的具体些。”


    柳双双补充道,“前者是再造之恩,后者只是举手之劳。”


    季开来深深地看了柳双双一眼,没有回答,但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深了。


    一路上,季开来沉默不语,似乎还在思考着柳双双的问题,等到了地方,柳双双远远就观察到了几个明岗暗岗,甚至有巡逻的人。


    “谁?!”


    等柳双双接到了孩子们,旁边的季开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双双沉默了片刻,本来还想套用一下那句,跟着别人的思路走,就会落入陷阱什么的,结果人就跑了。


    功利的说,会走上那一步,当然是因为没得选,只能搏一搏。至于这会儿再问为什么,怎么想,不过是先射箭后画靶,牵强附会罢了。


    暂且扔掉不合时宜的感慨,柳双双看向半天没见的众小,看到她时,本还有些笑脸的小孩们都收敛了笑意,一副局促的模样,唯一还算是好消息的是……


    柳双双终于没听到恐惧值的提示音了,大概是经历过战场的洗礼,反而脱敏了吧,她真不想当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反派角色。


    对于继承慈幼坊的“附属资产”,柳双双对于孩子们的感官也是有些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应该多点关怀,稍微投注一些感情,毕竟养好了,之后说不定就是一大助力,另一方面,她又很抗拒这种捆绑养成的方式,觉得这样漫长的投资太过低效。而在最初,她能获得人脉上的投资,也确实绕不开看似累赘的孩子们。


    但人的精力有限,即便柳双双尽量做到一视同仁。


    可无论是养孩子还是养卡都是一个道理,等到拉开了差距,人就是会有所偏好,这个数据面板更强,那个更好用,更乖巧,甚至是更可爱……


    就像这次的出战,柳双双更想带几个年纪偏大一些的孩子,主要是方便,让几个小孩早点习惯战场,至于不小心死了怎么办,这就是她没立刻回去休息的原因了。


    柳双双如实将情况跟孩子们说了,有些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有些年长些的,隐约知道有什么危险即将到来。


    狗剩觉得,这是老太婆为数不多的优点,她没把祂们当小孩,自然,也没把祂们当人就是了,刀剑无眼,她竟然还要带着祂们上战场去送死吗?


    隐隐抽条的少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眉宇间的阴鸷却是消退了些,虽然也是一副眉头倒竖的苦瓜脸,但态度还是缓和了,虽然不愿承认,但在这陌生的地方,祂们才是最初的同伙。


    他从实际出发,指出了其中的不可取之处,“我们没办法骑马,会拖累行军速度。”


    “即便你想把我们当诱饵……”少年紧抿双唇,“敌人也不会上当的。”


    “没人会愿意多个负累。”


    显然,他也知道,一个孩子想要顺利长大成人,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资源,尤其在这什么都缺的年代。


    但要他说出什么不要抛弃祂们的话,狗剩又没办法说出口,之前在慈幼坊的时候,他还能跟柳双双对着干,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对的,现在却像是矮了一截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对的。


    眼前的人似乎越来越陌生起来。


    狗剩只隐约知道,她或许要做什么大事。不管愿不愿意,祂们终将会被卷入其中,但是,太早了,还是太早了,理智上,他也知道,在这世道要变强,但又没办法不担忧。尤其在跟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交谈过后,对于将来的事情,他更加迷茫恐惧了。


    对于少年脱离实际的说法,柳双双看出了其后的真实意图,却也没说什么,反而看向剩下的孩子们,众小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但还是有人发现狗剩哥话语里的疏漏,“狗剩哥,你忘啦,只有将军和骑兵才能骑马,我们要去的话,自然是要走路的。”


    “不,还有运粮车,我们可以坐车!”


    “那叫后勤,我知道,一个兵三人养。”


    狗剩脸色涨红,他当然知道!他只是……狗剩没忍住看向作壁上观的女人,见对方仿若洞悉了一切的平静模样,他气得牙痒痒,在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要去。”


    “瘦猴?!”


    “我年纪小,动作灵活,我能跑。”擅长察言观色的机灵女孩,变得更加沉稳了,或者说,她的忍耐,要留到该用的地方,“防身术我也练得很流畅了。”


    “今天,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脸颊有了些肉的女孩身体敦实,说话时,一双葡萄般的眼睛,依然像小猴子般澄澈,她隐约知道,在这世道,要变得有用,否则就会被轻易抛弃。她不想再依托着旁人的悲悯度日,惶惶不可终日。


    要变得有用……


    瘦猴握紧了拳头,仿若有股热意涌上脑海,纵然她如今还不能想的那样透彻,但她隐约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与其像鹌鹑一样,蜷缩在狗剩哥的羽翼下,假装什么都听不见,看不到,不若让她亲自走一遭。


    小孩子恐惧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的,有时候会在乎别的东西,胜过死亡,这又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事了。


    看着女孩那双大大的眼睛,柳双双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了?


    “我要去!”


    “我也要去!”


    另外两个个头直窜的小子也举起手来,正是那对遗孤兄弟,大壮和二壮,或许是遗传了父母,两人营养跟上了,个头就长出来了,几乎快赶上她了,站在半大的孩子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是当中最接近成年人体型的孩子。因而也确实在柳双双原先安排的名单中。


    “你们……”一直以大哥自居的狗剩张了张嘴唇,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地合上了嘴,他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转折。


    狗剩隐隐感觉到某些让人不安的变化,然而,看着同样有些迷茫不安的孩子们,他握紧了拳头,还是不得不接受了分离的结果。


    孩子们之间微妙的转变,柳双双看在眼里,这个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或许是狗剩护犊子的行为印象太深,她有些先入为主,认为十人密不可分,而忽视了被保护的孩子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孩子们的偏向似乎就此区分开来,有些适合搞内政,有些适合冲锋陷阵,如果几个人的羁绊能够持续下去……柳双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有些遥远的事情。


    教育是漫长的投资,即便这些人都是天纵奇才,想要成为栋梁之材,要走的路还很远,或许将来,祂们会是她的班底,但现在是不能指望了。


    柳双双觉得,自己可能不自觉间投入了过度的期望,产生了赌徒心理,因此,既不能好好培养,又不能就此舍弃。她调整了一下心态,默念,不求回报的施舍是美德,既然选择了承担责任,就不要渴求更多。


    事实上,俘虏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没有给柳双双带来影响,如今她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本质上依旧孤身一人,若是之前还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现在显然不行。发现问题,却没法解决问题,显然是会让人感觉焦虑的。直白的说,淮安军的今天,或许就是她的明天。


    想要组成自己班底,一要忠诚,二要能力,三要财力,有了一,好像二三都会聚集过来,就像淮安军那样,但怎么把各种资源有效转化,变成自己的,就少不了分饼。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世家豪族屹立不倒的缘故。


    比起重新扶持什么势力,借鸡生蛋显然是更加省时省力的过程,可这样做,岂不是重复之前的老路?就算是现在,暂时交到柳双双手里的那百来人,也不是她的,这才是她焦虑的根源。


    在底层寻找人才无异于大浪淘沙,纵然战争这大浪加速了这个过程,将金子都淘了出来,可比起各大世家庞大的人才储备库,草根出身的人才只手可数。


    在这世上,平庸的沙粒才是大多数,而怎么将一盘散沙凝聚起来,形成无坚不摧的堡垒。


    优秀的领导者应当注入核心的力量。


    纵观历史,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大义,有人为生存,有人举起信仰的旗帜,而朝廷,以礼法治国,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数百年的潜移默化,不断加深统治的框架和根基……身处其中,谁也跳不出这框架,只能在这基础上缝缝补补。这时常会让她生出一种无力感。


    责任总是伴随着压力,想要逃避责任又想获得名声,这样的力量显然是悬浮的,倒不如说,想要成为真正的掌权者,她必须要有直击根本的力量。


    而明天出征,就是奠定一切基础的开始。


    为此,柳双双思考了一夜。


    这正是那么多个世界以来,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她深知自己思想的贫瘠,而不敢投身波诡云谲的争斗。


    柳双双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豆腐上雕花,稍有不慎,就会鸡打蛋飞,她没有信仰,或者说,信仰得很悬浮,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人们不再寻求它的根在哪里。


    这是群体的迷茫。


    而她的迷茫,贯穿始终。


    柳双双不怕牺牲,不惧艰苦,并不贪图享乐,也不追求荣华富贵,有着积累的经验,在乱世之中,她会是一个好谋士,好将军,她能出谋划策,能平定叛乱,但要登上最高的那座山,那人为何非她不可?


    忠君爱国,在当下似乎是标准的答案,但这显然不能让人信服,忠的哪门子君,爱的哪门子国,执笔者挥斥方遒,慷慨激昂,动情时潸然泪下,悲悯世人,谈及天下之势,洋洋洒洒,鞭辟入里,可这和在地里刨食的百姓何干?与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何干?


    凭什么三两言语就要让人卖命追随?


    第二天,当季开来安排的副手,来寻有些陌生的主帅时,却是被对方的样子惊到了,女人平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神色冷冽,她束发披甲,颧骨如同危峰峭壁,她双眼微抬,睫毛间的露水抖落。


    两百人马在郊外集结,军纪散漫,队伍松散,他们窃窃私语,对即将到来的主帅心有疑虑,听闻来者是都督的同乡,都督骁勇之名,天下皆知,纵然对女子身份有些微词,但因着这层联系,再加上服从的天性,他们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更别说,这同样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在一片喧闹声中,主帅和副手骑马而来,未等马儿停下,身着轻甲的女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巧不工,让众人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但心里的疑虑依然未散,却也只能暂且按下,只看实战如何了。


    按照惯例,开拔之前,主帅应当说上几句激励之言,众人也难掩好奇地看着,台子都搭好了,柳双双却没有站上去,她一手指天,一脚踩地。


    “江南,离天太远,离地很近。”


    洪亮的声音清晰可闻,士兵们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什么鼓舞的话,柳双双也说不出口,她只是蹲下身去,抓起了一把泥土。微风卷起了她的鬓角,也吹起了她手里的尘埃,士兵们看着她手里的泥土,仿若有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们那颗已然冷透了的心,让他们的心情变得沉重,呼吸困难。


    他们咬紧牙关,握紧双拳,却也免不了心生茫然。


    陌生的主帅却是将那捧泥土放在囊中,高高举起,朗声道,“一捧故乡土,前路亦归途!”


    轰的一声,仿若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


    士兵们徒然一颤,胸膛升起的热意,尽数变成了喉咙的嘶吼,“故乡土,故乡土!”


    “亦归途,亦归途!”


    第185章


    “都督的故乡果真钟灵毓秀, 人才辈出,随便拉个人来都能独当一面,着实让人艳羡。”


    城楼上, 众人目送着队伍离开, 杭州巡使抚掌大笑,语气不温不火, 说的话却带了几分挤兑,显然还记恨着被人拿刀威胁的事。


    刺史素来是不待见季开来这外乡人的, 而且,这是他拨款偷粮养的人, 那女人动动嘴皮子,功劳还成季开来的了?!有临阵逃跑的丑事在先, 刺史想要除掉某人的心都有了, 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怎么可能附和着说好话。


    但看到季开来腰间扶着的那刀, 即便这次左右都有护卫在旁, 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但谁知道那疯狗何时会咬人, 到嘴的冷嘲讥讽,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鼻里喷出了一声冷哼。


    水师提督眼观眼,鼻观鼻,没有发表什么言论,以免节外生枝。


    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此番西行太湖,他甚是满意, 纵然不若打击海盗那般爽快,但这一趟下来,光是剿匪,少不得一番收获,若是能趁机跟湖州沈氏拉上关系,他又何必与这苏州刺史同流合污?合力将季开来挤走这事,自然也无从谈起。


    当然,若是苏州刺史许以重利,他也不是不能考虑,但如今,显然是太湖之行更加紧要。他还恨不得江南更乱一些,闹得更久一些,他也有借口在外边多待一会儿。


    “说完了吗?”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季开来也懒得逢场作戏,“完了就各行其事,少在这里嚼舌头。”


    说罢,他转身下了城楼。


    直到脚踏实地,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形微顿,他双眼垂下,偏浅的眼睛倒映着泥泞的土路。


    “故乡土……”


    他嗤笑一声。


    故乡土,白骨窟,飞砂扬砾逢异处,却道前程亦归途。衍国人,倒是惯会说漂亮话。


    男人翻身上马,拉住了缰绳,一声令下,“出发。”


    行军打仗,除了短兵相接,兵戎相见,大部分时候还是在闷头赶路。


    营兵是脱产训练的精兵,虽然军纪散漫,但基本的列阵变阵,步伐止齐,还是做得有模有样,不需要重头开始。柳双双没有刻意安排急行军,只是按照寻常的速度行进。


    一路无事发生。


    第一夜,队伍在野外扎营。


    第二天,临近傍晚,一行人到了锡丘城。


    此时,锡丘城已然成了空城。


    早一天到达的水师,留了人在此地看守,守城士卒的态度倒是还算友善,验过身份之后,就给一行人开了城门。


    “要我说,住在里边,还不如扎营在外头呢。”


    守城的士卒多嘴说了一句,“里边的房屋都被烧光了,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可没处落脚。”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留了一部分人在外头扎营,她带着人进去转了一圈,果然和守卫说的那样,房屋尽毁,但也没有满地尸体那样夸张。


    府衙里也有被暴力闯入的痕迹,或许因为地处偏僻,倒是没怎么被火势牵连,但里边的东西也已被一扫而空。


    尸体则是集中在靠近城门的民宅。


    焦黑的尸体躺在床上,身边是被火熏黑的甲胄。看起来像是守城的营兵强征了附近的民房,在睡梦中被群愤而起的百姓给杀了。


    路上有几具被踩踏的尸体,码头漂浮着肿胀的尸体,河岸边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手印,隐约可以窥见当时混乱的场景。


    这两天下来,柳双双和营兵们也稍微熟悉了起来,大概知道他们大多来自贫瘠的山沟,只有季开来的副将,还有少数营兵来自苏州当地,因此对于水灾引发的骚乱,他们感触不深。


    但提及家乡,众人却也是爱恨交织。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祂们终究会经过那里。


    但看到这般人间惨状,众人不说心情沉重,也难免情绪不佳,早早就休息了。


    安排好了巡夜的人手,柳双双巡逻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纰漏,才回到了自己的帐子。


    瘦猴已经在那了。柳双双给了她一本兵书,让她翻着看。大眼睛女孩露出了有些郁闷的神色,却也是接过了书,翻开了书页,盯着那一个个字出了神,不到一会儿,眼睛就眯了起来,头一点一点的。


    柳双双看在眼里,心想,狂战士用理智换战力还不够,难道还要献祭智慧吗?这不成了纯打手?


    [精神-3]


    瘦猴终于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中,柳双双就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看个书还能带精神攻击。


    但想想小孩的年纪,七八岁?换做现代才小学二三年级。


    柳双双摇了摇头,抽出了瘦猴手里的书,将小孩扶着睡下,她脱下了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瘦猴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着女人,她睁开了眼睛,攒着尤带体温的外衫,她磨了磨牙齿,拉过衣袖,遮住了眼睛。


    柳双双则是坐回原处,掏出了技能书,翻到[活点地图]。


    代表苏州的区域已经亮了起来。她轻点标识,地图跳转到吴县。


    红黄绿的圆点散落各处,以长洲的黄点,和吴县的红点最为引人注目,至于绿点,则是在郊区的位置。


    而在苏州地图中,挂着几条历史记录。


    [长洲世家进行了密谋,私下结为义盟。长洲县的防御力极大增强。]


    [杭州巡使与苏州刺史、江南水师提督进行了密谋,达成了协议。昊城防御力有所减弱。]


    [你与江南都督领兵离开昊城。昊城防御力急剧下降。]


    柳双双转而看向靛青镇。


    一墙之隔,红绿分明,但双方数量显然都有所减少。


    [城楼上发生了骚乱,滞留的村民们回家心切。靛青镇防御力大幅度降低。]


    [镇上空房被县令强征,以安置村民。靛青镇防御力有所增强。]


    [县令命人施粥济民。靛青镇防御力大大增强。]


    [饥饿的百姓意图闯进府衙,被官差击退。靛青镇防御力极速减弱。]


    柳双双退出了两地的小地图,她看着山林之间的红点,陷入了沉思。


    *


    百姓和百姓,那能一样吗?


    这是李且过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城里人知道什么人间疾苦?住在坚固的城池里,没有赋税的压力,吃着他们种的粮食,还要鄙夷地骂他们泥腿子。


    他从小就痛恨这些人,在私塾念书的时候,嘲笑他是走狗的也是这些人,还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地主乡绅,明明已经有好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钱银,囤着整个县的人一起吃都吃不完的粮食,却还要不停地从村民们的手里,抢走他们为数不多的东西,他恨贪官污吏,他恨远在天边的狗屁天子……


    寻常人或许就此认命了,但他始终相信,自己就该是做大事的人。


    机会终于来了。


    他成功了,他把那些仇恨压在心里,学着圣贤书里所说的礼贤下士,来者不拒,队伍越来越大,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也越来越多。那是他最辉煌的时候,他意气风发,自封南皇,在张成事的劝说下,才改为了更低调的征南大将军。


    想来也是可笑,明明他才是拉起队伍的人,后来加入的人倒是不知廉耻讨称为天王。他不甘被排挤,才拉了妹妹凑上四大天王。


    他忍耐至此,某些人却是得寸进尺。


    李且过能看出他们眼里不加掩饰的鄙夷,他们嫌弃他的出身,他需要他们的学识和财富,双方各取所需,维持表面的平和。


    直到朝廷大军来袭,大难临头,队伍分崩离析,李且过恍然明悟,招来那么多人根本没用,狗屁礼贤下士,那些吸血的肥胖水蛭就该去死。


    精瘦的男人趴在地上,头上顶着碗大的疤,贴着头皮划过一道痕,至今没长出头发来,可见当时的情形是有多么凶险,他盯着坡下的官道,眼神如同野狼般凶狠。


    他胜了,也败了。


    失去的一切,他要通通拿回来。


    李且过心里憋着一团火,脸色越发紧绷,追随他的同乡们都不敢吭声,但这都几天了,天天窝在这地方,也没见有什么粮车经过,就这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当时分兵带走的粮都吃得差不多了。


    虽然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事情,但他们也一贯随遇而安,没粮就种呗,闲着没事,就在山头开垦出了土地,这还没开始种田,就被大将军喝止了,大骂他们没出息,只顾着一亩三分地。


    众人呐呐不敢反驳,但他们能有什么出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不就是要种田吗?种好田就是最大的出息。这里差是差了点,但好歹没有官吏压迫,山上的土也肥,是种田的好地方啊。


    可大将军说的也有道理,不打倒朝廷派来的人,回头他们找上门来,就把庄稼给毁了。想到此前种种,本还有些消极应战的村民们也认真起来,盯着官道的岔路。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伴随着压低的声音落下,一支队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们在这片林子藏了太久,脸上抹了泥巴,身上挂着枝桠,鸟儿也熟悉了他们的气息,依然自顾自地在树上小憩,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是队伍里的老猎户,教给他们林中伪装的方法。


    之前,他们靠着这一招,在官道上设伏,把意图支援泗州的援军打得落荒而逃,抢了不少辎重,众人自信不会出什么纰漏。更别说,前方还设置了路障,有玄王坐镇,这招瓮中捉鳖,定叫这些人有来无回。


    果然,疑似平叛的军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李且过却隐约感觉不太对劲,这支军队的士兵,和先前遇到过的州县援兵不同,精神饱满,目光锐利,行走间步调一致,脚步声几近重叠,仿若一人。


    骑兵在前,重甲在后……即便只出现了一段,也叫李且过暗暗心惊,之后定是步兵,最后是骑兵,排成纵队,在狭窄的小路上前行。


    这是,一字长蛇阵!


    这样谨慎的行进方式,他只见过一次。


    虎贲军!


    想起给予他沉重打击的朝廷精锐,李且过头皮发麻,脑袋上的伤疤仿佛又痛了起来。


    他握紧拳头,惊疑不定。


    很快,粮车出现了,在步兵之后,由民夫打扮的人推着,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孩。


    众人盯着那一车车的粮草,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弓箭手也抓紧了弓弩,蓄势待发,他们多是猎户出身,也有几分准头,目光在队伍中逡巡,试图寻找主帅的位置,却始终没找到显眼的身影。


    让人着急的是,大将军也迟迟没有动静,眼见着殿后的骑兵都快出现了,若是让他们过去,这埋伏就白设了啊!


    不对,不对,李且过额头冒出了冷汗,但是,就这样放过到嘴的肥肉,回家种田吗?!


    面容黝黑的男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手下一挥。


    “嗖嗖嗖。”


    蓄势待发的箭矢疾驰而出,直把营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敌袭,敌袭,举盾!”


    坡下的队伍有些骚乱起来,还没来得及进来的骑兵迅速往来时的路撤去,前方的骑兵听到动静,仿若蛇头回绞,向坡上冲来,步兵则是举起了盾牌,除了开头的短暂慌乱,竟然迅速组织起了反击。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战术单一的淮安军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之间,弓箭手都不知道要往哪边放箭了,李且过见势不妙,扬声大喊,“向我靠拢!”


    话音刚落,寒芒先至,锋利的刀光劈下,李且过就地一滚,却见一人一骑提刀冲来,他绕树而跑,额头冷汗直冒。


    “冲啊!”


    坡下步兵转守为攻,向坡上冲来,眨眼间,便就冲到了跟前,李且过挥舞着大刀,一边躲闪,一边勉力支撑,他一脚踢飞挥刀而上的步兵,大喊一声,“撤退,快撤退!”


    林间一片混乱,双方交战,互有损伤。


    枝繁叶茂的枝叶阻挡了视线,男人滑不溜手,左右腾挪,人虽形容狼狈,破烂的轻甲摇摇欲坠,身上也多了几处伤痕,但他就是顽强地躲过去了,柳双双眼神微凝,翻身下马,她脚下一蹬,手臂绷紧。


    “嗖”的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铮亮的刀光晃过李且过的眼睛,看不清脸面的将帅陡然变得清晰,突出的颧骨,眉头上挑,幽深的眼睛像两枚寒星,直击灵魂,冷彻心扉。


    李且过身体僵硬,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


    [恐惧值+10]


    [恐惧值+20]


    [恐惧值……]


    那一瞬间,李且过的脑海里浮现出诸多画面,周围的一切仿若都消失了,唯有那把渗着寒光的刀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结束了吗?


    不!


    黑瘦的男人咬紧牙槽,两侧的下颌骨绷紧,满嘴血腥味的喉咙,发出破音的嘶吼,“玄王何在?!”


    一切都在须臾之间,锋利的大刀去势不减,划破了男人的喉咙,一瞬间鲜血淋漓,却听侧边传来一声怒吼,“哥哥,我来助你!”


    风声疾驰而出,柳双双偏头,枪头一绕,迎着门面,挑刺而来,你来我往之间,她余光一瞥,却见黑瘦的男人已然不知所踪,唯有蜿蜒的血迹指明了方向。


    伺机而动的矮小身影,却是极快地追了上去。


    柳双双欲要追上,来势汹汹的长.枪却是拦住了她的去路,身披虎皮的女人手握长.枪,骑着矮脚红马,健硕的肌肉,绷紧了不够合身的衣裳,她浓眉一扬,厉声道,“我来做你的对手!”


    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对大刀。


    两人激战,五十招内胜负难料。


    刀光枪影之中,两人攻守几经易转,欲要助阵的营兵却也无从下手,只能干瞪眼,脸上却也越发惊愕。


    两人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乒乒乓乓之间,似有火光迸溅,李弯刀额头冒出了冷汗,原是单手,到后来,不得不用上了双手。


    百招之内,虎皮女人初显颓势,柳双双抓住时机,飞身上前,呆头呆脑的矮脚马却是突然扬蹄,向柳双双的胸前踏来。


    “主帅小心!”


    柳双双就地一滚,虎皮女人却是拉马,往林子里一钻,眨眼间没了踪迹,只余嚣张的话语在林间回荡。


    “今日且绕你一条小命!”


    第186章


    “安寨扎营!”


    副将传达了柳双双的命令, 令行禁止的营兵们开始搭建营地,砍树、立栅、挖沟、筑垒……在野外露宿,想要保障队伍的安全, 扎营是重中之重。


    一行人已经穿过了被敌人设伏的山路, 到达了地势较高的平坦之地,天色渐晚, 众人卸下轻甲,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想到山林之间的遭遇战,还有一路排除的路障, 众人难免心有余悸。


    那削尖的竹子坑,满地铁蒺藜, 还有绊马索, 再加上山坡上的伏击!若是毫无察觉踏入此中, 又冷不丁遭遇当头一棒, 他们指不定就慌不择路, 蒙头往前,便就踏入了敌人的圈套, 轻则损失惨重,重则全军覆没。


    此番多亏了司马大人料敌于先, 将计就计,方才打了次胜仗,纵然有些伤亡,见了血的营兵们却也亢奋不已,生出了几分豪情壮志,砍树挖沟的劲头都更足了。


    老兵们看着新兵蛋子这般喜形于色,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看着陆续归来的斥候,心想,这仗才刚刚开始呢。


    空地中心,一顶帐篷已经搭建了起来,双色军旗伫立在军帐外,迎风飘扬,一面是绣着“柳”字的主帅旗,另一面是绣着“督”字的官职旗,红黑相间,格外显眼。


    柳双双目前的职位是别步司马,是季开来给她安排的武职,也算是个平乱督,临时派遣,特事特办,至于合不合规矩,朝廷都没人能用了,天高地远的,就随便吧。季开来还是江南都督呢,明面上就几百号人,说出去都招人笑话。


    将军属于高级武官,她如今就领着两百号人,勉强算是个尉级,叫将军就过了,但这年头,将军通货膨胀,老百姓不懂,营兵们也没见过几个正经的武官,也就随便叫了。


    改叫司马,还是副将的主意,说严抓军纪,从称谓开始。


    柳双双觉得也挺有道理的,就随他去了。听起来倒是更风光了,别部司马,脱离于主力部队,由她单独指挥的平乱队伍,军队事宜皆由她统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实际上……别说处理文书的军吏了,连亲卫队都还没有,压根不成建制。


    就上路这两天,柳双双也就来得及选拔出了斥候,拉了个架子,至于更细致的编队,什么弓兵,长矛兵,盾兵,就等今晚之后再说吧,要是可以,她还想组个特种队,专攻夜战。


    初战虽然告捷,但也暴露出了不少毛病,譬如武器单一,缺乏长兵器和钝兵器……临急临忙的,能凑齐那么多大刀都算可以了,质量也还不错,对砍没卷边豁口,不是废铜烂铁。先凑活吧,看路上能不能再薅点羊毛。


    除此之外,营兵们之间配合不足,应变能力有限,攻防阵型转换迟滞,单兵作战能力差。


    这些以后再说吧,大部分是经验问题。


    短时间内,大仗难说,小仗估计是足够了,想来,营兵们的实力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提高。


    军帐里,柳双双听完了斥候的情报,对比摆在眼前的地图,脑海里进行的模拟军演,也越发清晰起来,她双眼微眯,低声嘱咐了几句,又道,“再探,再报。”


    “是。”


    当副将走进中帐,便就撞上了形色匆匆的斥候们,他侧身避过,弯头走进了军帐中,看着主帅年轻的脸,他罕见有些犹豫,本来,作为副将,不应该质疑主帅的命令,但是……


    军帐门帘微动,光影交错,柳双双知道又有人进来了,正打算听听汇报,来人却半天不吱声,她抬头一看,发现是季开来给她安排的副将。


    此人名叫季戊,季府门卫,真要说来,两人之间还有些渊源。柳双双带着孩子们,投奔都督府的时候,那天值班的正是季戊。


    除此之外,季戊还是季开来的奶兄弟,曾经和季开来征战沙场,未免柳双双对季戊心有芥蒂,季开来特意交代了对方的身份。


    戎族是历史悠久的民族,主要活动的区域在西北,也就是“蛮夷狄戎”中的戎,对于少数民族,朝廷的政策,向来是刚柔并济,这些年来,国力衰弱,逐渐变成了怀柔为主,谁弱扶持谁,谁强就打谁,加上经典的远交近攻的方略。


    与衍国有些渊源,又没有与衍国接壤的戎族,就成了拉拢的对象。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即便是戎族这样类似部落群聚的民族,里边也是分了三六九等。季家在其中,也算是一个大族。


    真要算来,季开来还应当是少族长,跟随他的人也不少,不知怎的,他看起来反而像个孤家寡人。所以,他在衍国从军,多少带着点政治因素,这也是他当年能全身而退的原因之一。


    如此一来,季开来特意安排来的副将也不会太差。


    季戊的能力确实可圈可点,就是这身份,换做是心思重的人,怕不是会觉得,都督在自己身边设下眼线,意图操控战局、拿捏把柄之类的,但柳双双更看中的是个人能力给她带来的帮助。


    柳双双自认为,除了技能书,无不可对人言之事,自然不怕身边有上官安排的人,反过来想,往后她要讨要后勤辎重还方便点呢。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说回她副将。


    这一路上,季戊虽沉默寡言,但也有问必答,从细枝末节中,能看得出来,此人行军经验丰富,心思缜密,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保守,有时会错过机会。


    不过,作为副将,保守并不是什么坏事。


    经验丰富的副将,搭配初出茅庐的新帅。


    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甚至一定程度上,还表现了对柳双双的器重,毕竟,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她到底是个毫无战绩的新手,还是跨专业的那种。难以让人信服。


    但要说知名度,柳双双和季戊如今都是籍籍无名,在士兵眼里,两人怕是半斤八两,纯粹沾了季开来这大衍战神的光,不过,以季开来的角度,大概是想派个稳打稳扎的副将来兜底,以免她把为数不多的精锐都给带沟里。


    季戊自然也是知道自己的作用的,因此才会迟疑,不知该不该讲,他握拳行了一礼,僵着脸问道,“戊愚钝,有一事不明。”


    “司马大人为何在此处扎营?就这样放过敌军残部,万一祂们重新聚集起来,扰乱后方,届时与余党前后夹击,我等身处其中,岂不危险? ”


    说着,他眉头微皱,“万一叛军残部转而再次攻打昊城,此番营兵尽出,昊城空虚,若是队伍中途折返,容易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后方不稳,何以向前方推进?”


    季戊是担心柳双双经验不足,以为打了胜仗,暂时打跑了敌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如今不乘胜追击,一举歼灭敌军,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柳双双心想,这确实是把人给急坏了,都把人逼得说出那么长一段话了,她将地图塞进怀里,率先走出了军帐。


    季戊不明所以,紧随其后。


    仅仅是两人说话的功夫,营地周围就空了一圈,士兵们齐心协力,将砍下的木头拖走,这是防止敌人火攻,危及营地。砍下的树也不浪费,正好做柴火,也能竖起栅栏和鹿角。


    还有些士兵在挖战壕,在北边多是为了防止骑兵夜袭,在南边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更多是考虑到排水问题,尤其是,如今夏秋雨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暴雨,出于这点,营地也要考虑到承重的问题,像是太松软的土地就不适合。


    柳双双带着季戊到了陡坡一面,这里几乎呈垂直的角度,徒手攀爬是很难上来的,所以,在这里设置少量兵力,就能防止敌人从这面峭壁突围,同时,两侧坡面却是平缓,能够从侧翼迂回包抄。


    此处登高望远,官道和小径尽收眼底,还有一大片象征森林的绿色。


    “若是大张旗鼓地搜山,敌人狡猾,望风而逃,我等兵力有限,难以一网打尽。”柳双双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其实也并不复杂。


    “戊兄是戎族人,应当参加过围猎吧。”


    人打人跑,人抢人来。


    行军打仗的道理也一样,虽然耗时久一点,也能通过水源,找到敌方大本营,只要切断水源,围而不攻,一群人自然就受不了投了,但柳双双可没时间在这耗着,她看向鸟儿惊飞的方向,说出了此番行动的精髓。


    “欲擒故纵,守株待兔。”


    季戊恍然大悟,他在心中暗暗推算了一番,觉得成功的几率很大,可是,其中又涉及一个问题,人与被追捕的猎物不同,即便是猎物,遇到紧急情况,也会四散逃窜,猎人一个不留神,让猎物逃脱了,也不无可能。


    司马又如何确定,敌人定会跟着“猎人”驱逐的方向跑?从而一网打尽?


    但这次,他没有提出异议,毕竟,如今,占据有利地形的是祂们,即便围剿失败,部队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因此,沉默寡言的男人继续保持着一贯的静默。


    吃完饭后,柳双双做出了新的部署。


    昊军以逸待劳,重新披甲上阵,他们依旧精力充沛,斗志昂扬,柳双双从中挑选出一部分视力优秀的士兵,埋伏在侧翼,只待目标出现。


    “大哥,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丛林间,一行人仓皇逃窜。


    矮脚红马驮着个人,周遭一圈形容狼狈的男女,隐隐簇拥着这一人一马,身披虎皮的强壮女人抓着长.枪,拉着马,护卫在右前方,她是右撇子,走这边更方便出手。


    后有追兵,但大哥伤重,没法走得太快,残存的十几人意志消沉,神色萎靡,天知道祂们从埋伏失败到现在,已经逃了几个时辰了?!


    一路上,祂们滴水未沾,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但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祂们一刻也不敢放松,只能不停地跑,为了甩开朝廷兵,祂们像之前那样,分开逃跑,约定若是侥幸逃过,回头在沁江上游重聚,那些朝廷兵一定想不到祂们约定的地方,并非固定的州县,而是水源!


    真的想不到吗?


    众人拒绝去想这个可能,至少,现在祂们去的不是那地方。


    这边山路十八弯,若是不熟悉地形的人,定会迷路,这也是祂们敢盘踞在此的缘故。


    但情况不一样了。


    安静的山林间,又响起了鬼魅般的马蹄声,惊起一片飞鸟。


    “跑!”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前方的小路。


    众人本能地朝着植被稀疏的方向跑去,嘈杂声渐渐远去,精疲力竭的残兵几乎想要一屁股坐下,但是,还不行,必须要跑,跑得足够远才行!


    李弯刀的心情越发暴躁,那群人就光追不打,若不是担心远离了大哥,会被偷家,她都恨不得骑上小红马,回头杀她个痛快。


    怀着这样煎熬的心情,直到月上枝头,一行人才看到了一丝曙光,叮咚的溪流声响起,众人双眼爆发出了光亮,李弯刀也松了一口气,正要拨开树枝,刹那间,她却感觉到了不对。


    不对,太安静了。


    浓眉大眼的女人侧耳倾听,不过一瞬,她脸色大变,“小心,有埋……”


    话音未落,喧闹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冲啊!”


    不好,中计了!


    第187章


    “呼呼。”


    李且过是被一口气憋醒的, 窒息,惊惧,无法逃离, 仿若一脚踩空, 重重砸进了河里,被汹涌的河水卷进恐怖的漩涡。


    濒死的阴影萦绕在他的心头, 李且过只能听到剧烈的心跳声,喉咙像被灼烧了一样, 四肢沉重,浑身发烫, 他迷茫地睁开眼睛,却只能捕捉到团团金星黑影。


    ……他死了吗?


    时刻关注着大哥伤势的李弯刀, 第一时间就发现他醒了, 她忙不迭地点燃了蜡烛, 将温着的草药端了过去, 小拇指粗细的竹筒插在碗里, 她调整了一下方向,好让大哥方便喝上。


    “哥, 快喝吧,你连续烧了好几天, 柳……”提及某个名字,她神情复杂,含糊地掠了过去。


    “喝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李弯刀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她本是不爱多想的人,现在深陷囫囵, 双拳难敌四手,哥哥又……唉,李弯刀的肩膀塌了下来,心里愧疚又难掩焦躁,因哥哥醒来的喜悦都淡了许多。


    她只扶住了竹管,将一头抵在男人有些干燥的嘴边,低声道,“这是退热的草药,大哥你伤重如此,如今尚且凶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学着当初哥哥安慰她那样,笨拙地安慰着。


    妹妹的神色变化,自然瞒不过李且过,蜡烛摇曳,照亮了陌生的帐子,他心里一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死,但比死了更让人难以接受。


    巨大的落差,如潮水般翻涌拍来,人死如灯灭,活着却还要遭罪,他想问问是什么情况,刚想发声,喉咙却是传来剧烈的疼痛,呼吸都带着股灼烧感。


    唉,时也命也。


    李且过沉默着,充满了失败者的失意颓然,明明,他曾经离割据称雄是那样近,如今看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妄想,他没死,还被救回来了,接下来,迎接他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靛青镇,县令私宅,往日闭门不出的宅院,如今却是宾客盈门,灯火通明。


    原本,按照规定,在当地任职的地方官不允许置办私产,然而,对于家属名下的财产,朝廷却是管不着的,因而,名义上是官不与民争利,实则,背地里,官商勾结,都是时有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江南一带,天高地远,官商关系就更加紧密了。


    从前,靛青镇县令是自诩清高,不愿与商贾为伍,如今尝到了甜头,便也勉强放下身段来经营。如今,他倒是忘了先前谋划的那些个龌龊事,也庆幸没有撕破脸皮,尚且有回旋的余地,他便就装傻充愣,仿若本来就是官民一家亲,从不曾有什么摩擦隔阂。


    柳双双领兵赶到,将城外围城的叛兵一网打尽,靛青镇之围迎刃而解,县令自然心情舒畅,因此,他设宴款待与他并肩作战多时的富商乡绅,其中,自然少不了神兵天降的大功臣。


    “敬柳司马!”


    众人纷纷举杯,柳双双意思一下,举杯共饮,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旁人也并不关心柳双双到底喝没喝,喝多少,她愿意只身赴宴,本就释放了友好的信号,这叫本还有些忐忑的众人放宽了心,恭维的话,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一时间,气氛十分热烈,柳双双成了众人吹捧的对象,她却也没把这些话当一回事,真正的挑战,可还在后头。


    宴席上,觥筹交错,美酒佳酿络绎不绝,酒过三巡,众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猜测柳双双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摇身一变,竟和江南都督扯上了关系,成了别步司马。


    众人受邀而来。纵然只是因着消息滞后,被围困在此,回想起被困时的各种遭遇,众人五味杂陈,原先还能置身事外,但面对暴乱的村民,他们平日里养的那点家丁,一个个都懒散惯了,白长了一身的肥肉,竟然挡不住干农活的庄稼汉!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奈,他们也被迫同意了募捐,如今情况尚安,他们就琢磨着翻旧账来了,可又担心周围还有叛军余孽,听说这柳司马只是短暂经过此地,之后还要南下平乱,并不会长期驻守。


    算来算去,还得靠那些个泥腿子,可那些个一根筋的暴民们,一门心思只想着要回家,等人都散去了,靛青镇岂不又无人看守?一击即破?


    扎根于此的商贾士绅们,可不想又经历一遍被围困的感觉,但要怎么做,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可又顾及朝廷,如今消息迟滞,唯一的消息来源,便就只有眼前这手持凭证,从昊城而来的别部司马。


    众人面上越发热烈地敬着酒,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提及这件事。县令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也绝口不提,只一味敬酒,柳双双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里,她喝了一口酒,酒液清澈,口感天然醇厚,和现代的酒比起来,各有千秋,但她也不是第一次喝古代的酒了,因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这般宠辱不惊的姿态,却也让暗中观察她的人,暗暗拔高了心中评价,心想,她莫不是哪个大族出身,家道中落,方才流落至此,否则,又如何能结识昊城的大人物?想到这,众人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言辞也谨慎了些,像被无形的规则束缚着。


    什么阶级配用什么东西,这是礼法。


    纵然南边的富商大贾,腰缠万贯,私下逾矩享受,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面上依然得遵守这样的规则。真正的奢侈品,是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而仅仅作为打点的礼物,在各家之间转手。


    因而,人们相信,一个人的出身,能从言谈举止中看出来,更别说,这还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商贾了。


    世间如此,只要一个人手上有些权利,人们就猜测那人的出身,若是出身不尽如人意,又开始探究那人的能力,若是能力无法服众,就开始猜测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私下怕不是付出了些什么。


    人不畏惧近在咫尺的威胁,而害怕她身后不知是否存在的靠山。


    归根结底,当人掌握的消息越多,就越会失去敬畏之心。


    柳双双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聊着天,众人便也就赔着脸,明里暗里地试探着,酒桌上的刀光剑影,不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来得轻松。


    南方天气闷热粘稠,像藕断丝连的粘液,又像被堵住了气孔的蒸锅,今晚的空气格外沉闷,即便是已经习惯了南方天气的众人,也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心情越发烦躁。


    或许也有眼前人滑不溜手,真假参半,没让他们试探出半分底细的缘故。终于,一生追求权衡利弊的商人们忍不住了。


    热络的气氛逐渐消退了些,酒气上头的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观察着上首之人的神色,被推举出来的代表,正准备斟酌着语气发话。


    一直很给面子的柳司马,却是放下了酒杯,“砰”的一声轻响,只是寻常的音量,却叫言笑晏晏的商贾士绅浑身一僵,虽不明所以,嘈杂的声音却不由得变小,直到噤声。


    县令脸色却是不快,觉得被抢了风头,有些挂不住脸,正要开口,长相奇特的女子却是不紧不慢地伸出了三根手指,她扫视众人,眼里满是淡漠,声音没多大起伏,却是洪亮得叫所有人都能听见。


    “今我领兵归来,只为三件事。”


    天空划过一处闪电,照亮了女人棱角分明的脸。


    “轰隆”一声炸响,电闪雷鸣。


    众人冒出了阵阵冷汗。


    与此同时,朝廷的诏书终于抵达了各州。


    各州刺史府油灯未熄,亮了一夜。


    与江南一江之隔的荆州、徐州,正紧锣密鼓地谋划着挥师南下,忍耐了许久的长州义盟,也收到了消息,欲要召集人马,拉起平叛的号角。


    因各种原因蛰伏起来的各家势力磨掌擦拳,如同豺狼虎豹,欲要在这场底层人掀起的混乱中,争夺有利地位。


    本还在观望中的水匪、海盗,亦是陷入了狂欢,意图浑水摸鱼。


    江南,要彻底变天了。


    第188章


    “打仗不如种番薯!”


    江南下了一场雨, 湿冷的空气席卷而来,宣告秋日的到来,这叫无家可归、藏匿于山中的淮军残部们更加难捱, 听闻征南大将军、玄王被俘虏, 黄王被杀,数百人被收编, 朝廷大军来势汹汹,不日将继续南下, 直指淮安!


    被裹挟着东躲西藏的百姓们人心惶惶,心思浮动。


    与大部队失散多日, 众人焦急等待,得来的却是这般噩耗, 这让心存幻想的人们, 越发茫然焦躁。


    恐慌在众人之间蔓延。


    征南大将军智勇双全, 玄王勇猛善战, 黄王富甲一方, 三人都败了,还败于同一人手下……


    击败祂们的, 甚至不是传说中的朝廷精锐,而是此前从没听说过的无名之辈。随着将星柳司马之名传来的, 还有那样一句大白话。


    “我早就说了,李且过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早把他妹妹嫁给我,把领头的位置让出来,咱两一家亲,即便朝廷的人打来了,我也能庇护一二,又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身材魁梧的男人哈哈大笑, 颇有些幸灾乐祸,他仰头喝着抢来的美酒,周围有不少美貌女子簇拥着他,他左拥右抱,吃着美人投喂的水果,好不快活。


    此人正是如今淮军仅存的两大头目之一,天王胡骠。


    “这消息来的蹊跷,大王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汇报的人是个白面书生,他屡试不中,又得罪了地方势力,不得不举家搬迁,逃亡途中,一家人失散了,他不得已加入了起义军,被胡骠看中,抢了过去当军师。


    实际上,他压根瞧不上这头脑简单、为人暴戾的土匪头子,可谁让这年头,手里有兵,腰杆子才硬,谁拳头大谁做主,他也只好认了,想着借助此人的力量,寻找失散的家人。


    奈何这人就把他当做出谋划策的锦囊,压根没想着给他分派人手,再这样下去,只不过是蹉跎岁月,时间长了,他便就生出了别的心思。


    然而,想要改换门庭,却也是处处碰壁。


    背靠世家的地王张成事同样看不上他。一开始,约莫是误以为他是琅琊王氏,还给了他几分好脸色,后来知道了他的出身,便就不再搭理了。


    呵,世家子弟。


    有可能看上他的李且过,又对他百般不信任,但在他不懈努力之下,隐隐有了些松动,就在他谋划着借胡骠项上人头一用时,虎贲军来了。


    此后种种,颠沛流离,不足为外人道也。


    胡骠说李且过是运气好,在王凌汛眼里,胡骠又何尝不是运气好?若不是虎贲军整军而来,胡骠早就性命不保,成了他的投名状了。


    如今,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凌汛也不得不为这从前看不起的山大王谋划一二,“如今入了秋,山中猎物难寻,又传来了这样的消息,保不齐就是朝廷的计谋。”


    在王凌汛看来,三个头目中,被俘虏了两人,死了一人,又打出了种番薯的口号,这是个危险信号,最得民心的两人疑似被招安,怀柔人选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怕就要彰显朝廷的雷霆之威了。


    匪终究是匪。


    张成事有世家做靠山,从中斡旋,说不得还能脱身,扶摇直上,商贾巨富黄万金就这样死了,下一个会被杀鸡儆猴的人选,用头发丝想都知道!


    如今投降怕也是来不及了,逃到更南的百越,或者投靠西边的羌族,亦或是加入海盗水匪之流,不能再窝在什么都没有的深山里,坐吃山空了。


    想到这,王凌汛也生出了几分危机感,极力劝说道,“如今人心浮动,大王应该安抚众人,开仓放粮,以振军心……”


    不管去哪,吃饱喝足赶紧上路吧。


    胡骠何尝不知道读书人的玲珑心思?心里一直提防着呢。对于王凌汛的建议,他向来只是听听,压根没放在心里,报着烂在锅里,也不便宜别人的想法,他把淮军里少有的读书人紧紧抓在手心。


    和朝廷大军那一战之后,淮军四分五裂,他带着抢来的物资,干脆又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舒舒服服地做起了自己的土霸王,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一直以来,两人都面和心不和地合作着,直到现在。


    一听到王凌汛竟然敢动自己粮仓的主意,胡骠就像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他怒目而视,大喝一声,“王凌汛,我给你脸了?竟然敢动这样的歪脑筋?!”


    “你敢动我粮仓里一粒米试试?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魁梧的男人腾地站起来,南方罕见的高大身躯,仿若金刚怒目,给人带来极大的震慑力,然而,王凌汛早就看透了此人外强中干的本性,在那场混战中,就属胡骠跑得最快,当初顺势加入淮军也不过是想要分一杯羹。


    这样左右摇摆、欺软怕硬的懦夫,怕是指望不上了!


    王凌汛强压着怒火,拱手作揖,换了个说法,“是,大王,某失言了,但是,公库里的粮食也不多了……”


    自认为看透了读书人的歪心思,胡骠颇有些自得,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一屁股坐下,抄起酒壶继续喝了起来,满不在乎地说道,“之前不是从粮仓里清理出来一批青苗吗?就拿那批粮煮了,多放点水。”


    “那群没用的废物,也不配吃干的。”


    这话一出,不仅是王凌汛,就连为了家人委曲求全的美人们都惊了。


    那可是发霉发芽的青苗啊!


    另一边。


    天稍晴,土半干。


    一群俘虏在郊外和山上的荒地抢墑整地。


    雨后是种番薯的好时机,但能不能种活,众人却也不敢打包票,种田看天吃饭,旱了不行,涝了不行,冷了不行,热了不行。


    番薯虽然不怎么挑地,但刚开始种下去,却也是要精心伺候着,之后就不用怎么看顾了,希望天公作美,这几天消停一些,别又下大雨,把薯苗给泡烂了,若是顺利,三四个月后正好收成,就能熬过冬天。


    除此之外,还有速生的荞麦、萝卜、蔓菁,这些一到两个月就能收成了,耐涝的芋头、高粱……


    按照寻常的应对措施,受灾及周围州县,要着手抢收粮食,同时补种、抢种高产速生的“救灾粮”,以应对灾年冬日粮食短缺和粮价上涨的困境,朝廷派人赈灾,修筑堤坝抗灾,以工代赈,周围没受灾的州县调粮支援受灾区,平粮价,以免奸商坐地起价,扰乱市场,引起动乱。


    以防万一,驻扎在此的军屯,也该迅速调动到受灾区,进行抢险救灾、维持秩序的行动。


    然而,地方官吏腐败,地主压榨,只想着大发灾难财,压根没管过底层人的死活,老百姓们早就看透了大人物的嘴脸,如今来了个柳司马,看着是个好的,但也不知道能待多久,事到如今,反也反了,败也败了,看似活下来了,好像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世事无常,只有种出来的东西,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抓着锄头起垄的百姓们越发起劲,仿佛要将心中的抑郁都投注在这片土地上,心里却也有了些盼头。


    看到此情此景,随行而来的商贾士绅们都有些心有余悸,他们可是听说过淮军的厉害,即便如今祂们成了俘虏,就像拔了牙齿的老虎,可谁知道,若是让祂们吃饱喝足了,会不会第一时间就拿他们开刀。


    至于俘虏们耕的是吴员外的地,住着吴员外的房,众人却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人都跑没影了,没把他铺子充公就算是仅有的良心了,不过,里头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刁民们“不小心”搬空了,回头他要回来算账,那就叫他向柳司马讨去吧!


    当然,有吴员外这般前车之鉴,众人也越发渴望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虽说见势不妙,逃跑为上,但也不能随便什么人来打,都丢城弃地啊,日子还过不过了。


    柳双双顺势提出了组织乡勇卫队,以护卫乡里,她可以帮忙操练一番,提高战斗力,此话正中商贾士绅下怀。双方一拍即合,临时队伍也拉起来了。


    柳双双会在靛青镇待上一段时日,一是筹备粮食,二是训练新兵,接下来,深入南边,可不能草率马虎,当然,北边的动静……她也收到了陌无归的飞鸽传书。从地图上看,等她到了淮南,前来摘桃子的援军怕不是就要渡江而来。


    如果不是同个阵型的,这波还真是极限换家。


    如今,她的名声也打出去了,地图接连亮起,等到时机成熟,打下宣州,那里矿石资源丰富,也是营兵们的故乡,回头她再研究一下武器,猥琐发育几年,说不定实力上来了,真能绕海掏了徐州老底,直插司州。不过这兵还是得补充。


    柳双双转而看向随行的县令,“不知这新兵,可都备齐了?”


    县令罕见露出了笑脸,连连道,“齐了,都齐了。”


    府衙牢房,狱卒奉命打开了一间间牢房,直到最后一间,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等死的女人,她因杀夫被捕入狱。


    狱卒半是同情,半是嘲弄地说道,“你说你,再忍忍不好吗?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这下好了,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面容清秀的女人没有吭声,只是背靠着墙发呆,好像她的心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法引起她的关注。


    直到狱卒敲了敲栏杆,一声吆喝,“出来,都出来,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从今日起,你们被强征入伍了!”


    第189章


    真正的强者之师, 应当要做到处变不惊,战斗时拼尽全力,闲时也能不骄不躁, 等待下一次战斗的来临, 如何在变化的节奏中保持冷静清醒,调整自身, 是从新兵到老兵的转变。


    胜不骄,败不馁, 这才是理想状态。


    只能打顺风局,逆风甚至小劣就崩盘的军队, 充其量就是用人数堆砌的伪强军。但大多数时候,人数战优, 武器相当, 就能取得大部分的胜利了。


    然而, 柳双双带领的营兵们, 显然还做不到这点, 从日常训练,和营兵们不经意间的埋怨中就能得知, 众人对枯燥乏味的训练有些不满,首胜告捷, 显然增强了众人的信心,他们迫切渴望着下一场战斗的到来,一时间心思浮动,压根没办法静下心来。


    这显然是很危险的心态。


    两百多人的队伍里,由新兵和部分老兵组成,这些年来,南方几乎没有战乱, 也就沿海和沿湖的地方,有悍匪扰乱,为保障漕运安全,才有了常驻的水师。


    但这些都和步兵无关。


    营兵们唯一的实战,也就在剿匪的时候。


    苏州刺史最大的功绩,就是在职期间,经常令营兵出城剿匪,护一方安宁,为此,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即便后来,他以营兵频繁剿匪,消耗军械太多为由,巧立名目,向百姓收税。


    为保平安,百姓们也只能同意了。


    论迹不论心,如果匪患是真的,即便那苏州刺史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搞不好还背地里敛财,但为百姓做了点实在事,相比于别的不干人事的蛀虫,竟然也能算是个好官了。


    但如果说,这匪就是刺史自己养的呢?


    “那些山匪消息灵通,不少是附近的村民落草为寇,因此,在村里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些,便就化作了山匪们的耳目。”说起剿匪的事情,副将严肃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复杂。


    “因而,我等数次剿匪都扑了个空,无功而返。”


    像剿匪这样的事情,自然用不着季开来这江南都督出马,而是由他的副将带领,虽然彼时季戊还是明面上的守门卫,但知道的情报,却也不比寻常人少。


    这样算来,营兵迄今为止,真刀真枪打过的战,也就只有先前那次遭遇战,规模也就比村口械斗强一点,依托地形,再多的兵马,在这地方也施展不开,所以,主要以小规模战斗为主,这也算是柳双双的强项了。


    在忽悠着乡绅土豪们捐钱捐粮之后,队伍里的军械也翻新了,柳双双又物色了些技术人才,打造了有些特别的武器,事实这类武器原先也不是没有,只是用的少,久而久之就不造了,重新再造耗费了点时间。


    “依你之见,士兵们之间配合得如何?”


    柳双双看着有了些雏形的沙盘,想的却是昨天翻看的地图,随着她的名声传扬,[活点地图]几乎给她开了上帝视角,附近一带的情况,在她看来是无所遁形,毫不夸张的说,但凡她名声传得更远一点,手头上的兵再多一点,她搞不好真能从淮北打到长江南。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是将帅需要自我调节的事情了,谁不知道手握几十万大军,能直接逼宫?关键是,那么厚的家底要怎么攒,即便是世家积攒的财富,也换不来同等价值的兵马。


    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人都是重要资源。


    听到柳双双的问话,季戊没有着急着回答,他沉思了片刻,方才回道,“初见成效了,但变阵时还是有些不太顺畅,容易漏人。”


    “是骡是马,都得拉上场试试。”虽然柳双双如今底子薄,经不起消耗,但一昧护着,任由士兵们膨胀的心理蔓延,短时间内倒是没什么事,真要遇上事,那就是大事了,与其等到那时候再追悔莫及,不若在尚且可以控制之时,引爆这颗不定时炸.弹。


    “他们不是盼着打仗吗?叛军余党都躲起来了,一时半会儿没个影子,我令人查过,附近一带,有山匪和盐帮流窜作案,后方不稳,前方难行,也是时候让他们再次出战了。”


    柳双双捏着小小的旗帜,她双眼微眯,如同猎豹般,在丘陵和水田间,寻找这次的猎物,以及,“把李弯刀叫来。”


    “这……”


    季戊有些迟疑,他隐约猜到了主帅的用意,且不说底下的士兵们服不服气,就此人的身份,还是逆贼,若是重用了她,会不会给都督带来什么麻烦?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本还垂眸凝视着沙盘的女人投来一瞥,漆黑的双眼沉沉,脸上没什么起伏,高耸的颧骨,几乎成了她的标志,冷硬的轮廓,带着某种肃杀之气,她没有对季戊的迟疑多加指责,反问道,“你可知,衍狼之役是怎么败的?”


    你不该为此感到羞愧吗?!


    纵然主帅没有说这句话,声音也并不严厉,季戊的耳边仿若出现这样的声音,他下颌绷紧,严肃的脸上忍耐地抽了抽,脸上似火辣辣得疼,作为亲历者,他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是将士们不够勇猛,还是在衍国的土地上,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为衍国而战,本就是注定要败的?


    后方心怀鬼胎,各行其事……曾经,季戊如此痛恨口腹蜜剑的文臣们,如今,面对相似的境地,他也做出了类似的考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呵呵,其心必异。


    易地而处,季戊终于意识到,身为戎族,想要得到衍国人的认可,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既然参与其中,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该成为扯后腿的那个。


    军队应该是更加纯粹的存在。


    季戊深深地看了柳双双一眼,仿若从女人身上,看到了某道令人折服的影子,他抱拳行了一礼,眼里再无迟疑,“季戊,得令。”


    然而,主帅的安危也是需要考虑的事情,尤其是,他一个副将,像传令兵一样跑来跑去,到底有些寒碜,因此,在执行主帅命令之前,季戊忍不住又问出了前几天就问过的问题。


    “亲卫队选拔,司马可是有了想法?”


    季戊抛下一个难题,就转身离开了,独留柳双双在那头疼,作为一支人数有限的队伍,组织架构不适宜太臃肿,越扁平高效越好,虽然柳双双觉得,有限的兵力还要分出来保护她,着实没太大必要。


    但兵源总是能得到补充的,架子也要先搭起来,之前就经过了一轮选拔,简单分出了弓兵,斥候,剩下的就是步兵主力,关于最小单位的划分,柳双双也思考过。


    原先,营兵的最小单位是队,11到12人的编制,适用于鸳鸯阵,长短武器结合,攻守兼备,本就是为抵抗倭寇,在江南这样复杂的地形施展的,相比之下,三三队列,人数就有些太少了,虽然能化整为零,但要是配合不够默契,变阵之际,容易被敌人逃脱,或者反过来逐个击破。


    因此,折中一下,柳双双在一队的基础上,拆分为两个伍。一伍6人,形成大三角,采用盾枪结合的方式,总体上看,一个个最小单位散落各处,就像一个个孔洞,但联合起来,就能组成一张大网,将猎物吞噬。


    无论怎么变,核心打法都一样,那就是形成局部的人数优势,以多打少。训练归训练,实战效果如何,还有待验证。


    “你找我?”


    思索间,高大健壮的身影,毫不客气地撩起了布帘,大着嗓门说道,紧随其后的季戊眉头一皱,像护卫一样杵在了柳双双的身边,冷呵一声,“注意你的身份!”


    李弯刀撇嘴,看着男人扶着刀的动作,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能耐,还有外头驻扎的大头兵,有些遗憾地放弃了“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她转而看向真正的主事人。


    “我不都交代了?胡骠应当是回淮北当土霸王去了,张成事大概去了湖州,有本事,你们把他们也抓来,别在咱面前耍威风。”现如今,李弯刀也从战败被俘的挫败中恢复了些许,哥哥的身子也逐渐康复了。


    纵然留下了疤痕,声音沙哑破碎,但命到底是保住了,放下了心中大石,李弯刀也琢磨着怎么逃跑了。


    柳双双哪能看不出李弯刀的想法,脸上都写着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数值平衡定律?武力值高的人,一般脑子就没那么好使,或者说,少有的智慧,都点在战斗上了。


    但柳双双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想要收服这猛将,光是靠熬鹰和人质威胁是行不通的,于是,她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哥降了,你如今也算是我手下的兵了,有件事要你去办。”


    “明日,我军有重要的剿匪任务,你作为先锋队正,领一队人手,配合斥候探探山寨虚实。可能做到?”


    她哥降了?!


    什么时候?李弯刀先是一惊,又是疑惑,半信半疑之间,乍然听到让她领兵探路的话语,好机会!她欣喜若狂,却又故作不屑地说道,“一队是多少人?我平常都是领的几百上千人。”


    “你这位置让我来坐还差不多!”


    话语间,浓眉大眼的女人暗中观察着柳双双的神色,一旦发现有动怒的迹象,她就“勉强”退而求其次,把同样深陷囫囵的乡亲们讨要回来。


    虽然李弯刀的脑子没她哥那么灵光,但她也隐约知道了自己的价值,就算不成,试试又不会死,面子算个毬?


    “放肆!”副将眉头一皱,半截刀出鞘,“你一个俘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着急什么?我又不是在跟你商量!”李弯刀嘴上顶了回去,余光依旧暗暗观察着柳双双的神色,心里颇有些紧张。


    这阴险狡诈的女人却也在看她,眼里似笑非笑,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这反而让李弯刀有些毛毛的,像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稍安勿躁。”身着常服的女人按下了副将拔出的刀,笑眯眯地说道,“这主意不是挺好的吗?”


    什么?!


    第190章


    “来了?”


    布帘被掀起又落下, 光线亮了又暗,柳双双扭头,就看到了被晒黑了些许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乱世用囚犯充作兵源, 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柳双双提出要原地征兵, 县令答应得爽快,回头就把府衙监狱里的囚犯, 都通通打包送给柳双双了,不仅明面上过得去, 还省了口粮,何乐而不为呢?


    关于县衙的潜规则, 柳双双也是知晓的, 普通人想要办点事, 都得层层打点, 才能得到尚且公正的判决, 在如今有些崩坏的年代,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县之长,能决定的事情其实还挺多。至少在这一县之内, 放走个把人都不算事。


    如今能被提出来的囚犯,几乎都是没钱打点的人,至于眼前人,两人也算是有些渊源,正是柳双双初来乍到时,来慈幼坊闹事那恶汉的妻子,罪名是毒害丈夫和夜间穿窬(yu)。


    穿窬, 也就是翻墙挖洞的盗窃行为,相当于入室盗窃,按照律法,已行,不得财,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得财斩首。


    至于杀夫,无论在哪个朝代,基本都是死罪起步,是否要处以极刑,视情况而定。按照当今律法,理应判斩首,犯人要押送到京城,秋后问斩。


    两罪并罚,绝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据柳双双了解,这些年来,被判处死刑的案子很少,这样的刑事案件,一旦送到京城,若是刑部审核,觉得有问题,就有理由派人来查案,到时候究竟是查案,还是连带着查出什么别的东西,那就不好说了。


    一来,照地方腐败的情况,肯定是经不住查的,搞不好还要费心打点,与其冒这个风险,不如一开始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只要没人追究,案子就不存在了。


    二来,管辖范围内,发生这样恶劣的案子,县令至少要担一个教化不力的罪责,轻的考功扣分,严重的革职查办。


    每一件算起来,都跟知情不报没什么区别。更别说,此人还是自首的,那会儿叛军还在围城,人心惶惶,那边才把闹事的暴民镇压了,县令哪里管得上命不命案的,未免女人出去乱说,把事情闹大,县令这才把人给扣下了,还给安排了最里头的单间。


    柳双双从县令送来的原始记录中,看出了几分小心思,这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了,她若是收了此人,即便先前不知情,也少不了一个包庇之罪,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此,也算是有了合作的基础了。


    这也是县令后来又和颜悦色的原因。


    有些时候,这人和人的关系,也是奇怪,一起捞功劳的,还能因着分配不均反目成仇,一起犯过事的反倒是成同谋了。


    这样的关系都是不牢靠的。


    但要指望什么关系能吃上一辈子,那才叫异想天开,只要这段时间配合就行,柳双双也不介意用什么手段达成这目的。


    “我这边还缺个文吏。之前的炊饼铺子的账也是你在做吧,记录每日的进项和开销,你应该也很熟悉。”


    农户有农户的税,商户自然也有商户的税,即便是县城的小买卖,除非是摆摊走贩,有固定的店面就得做账,方便日后县衙查账收商税。


    与此同时,商户一般还需要加入当地的商行,虽然说是自愿原则,但多少有点民间势力的性质,加入了之后,短时间内可能没见着有什么好处,不加入就一定会有什么麻烦。


    也算是交保护费。


    有些商行,行规严格,未免同行恶性竞争,平衡市价,有时候会要求查账。


    所以,账本是必不可少的。


    军队后勤,尤其是军需这块,事实上跟经营店铺也差不多,有这样的基础,应当也比较好上手,柳双双在这支由囚犯临时组建的队伍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容,在调查过来龙去脉,又观察了一阵之后,觉得这人,或许也能拉进她的班子。


    因此才有了这么一通面试。


    除此之外,还要有个记录功过、撰写文书的文吏,这件事,暂且就由副将代劳了,回头找到合适的人选再说,至于传令兵,有之前的选拔在先,她也面试了几个人,选了个跑得快、人比较机灵的。


    亲卫队,柳双双暂且没有决定,还是看明天那场战打得怎样。


    亲卫一般是挑选忠心或者信得过的精兵,悍不畏死是基本要求,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围绕在身边的亲兵们,或许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将来东山再起的机会。虽然柳双双不觉得自己会落到那样的地步,但不管如何,总还是要慎重的。


    柳双双扭了扭有些酸痛的手腕,这就是初创团队的弊端了,什么都要懂,什么都要干,各种零碎的事情堆在一起,倒是让人头疼。尤其是没打仗的时候。


    面对柳双双的招揽,女人却是无动于衷,她本就是抱着寻死之心去自首的,因而,即便这差事,对于死囚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也觉得无甚意义。


    她自然也认出了有几面之缘的慈幼坊坊主……如今,对方的身边也没了孩子。


    对于有些人而言,孩子是累赘,就像那下了地府的畜生,对于她而言,孩子不仅仅是血脉相连的后代,更是她唯一的希冀,有了孩子,她才感觉自己有了家,但如今,一切都毁了。


    柳双双沉吟,“那孩子,也叫雀儿吧。”


    说的是被卖到牙行的孩子。慈幼坊有个孩子也叫雀儿,或许因着这层关系,当时的女人才生了恻隐之心,阻止了丈夫暴戾的行径。


    柳双双打破了沉默,换了个话题,她打量着女人的神色,提到雀儿的时候,对方没什么波动的眼睛,似有微光浮现,很快却又恢复了死寂。


    看来,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所谓的入室盗窃,其实是女人趁着城中内乱,想要偷偷到牙行偷走女儿,却找不到女儿的踪影,反而被看门狗发现了,慌乱逃窜之后,觉得女儿十有八.九遭遇了不测,女人心灰意冷,给丈夫的早食里下了老鼠药,把他给毒死了。之后,女人投案自首。


    之所以没有用名字来称呼女人,对方的名字有点……或许今天的一番谈话之后,对方会想着改名也说不定,说起这个,柳双双也想到了慈幼坊的孩子们,不能因为所谓贱名好养活,就忽略了小孩的自尊心吧,或许,祂们也迫切想要换个名字。


    至于在牙行失踪的孩子……


    柳双双回忆着出逃前的场景,变故来得突然,一群人都被围在镇里。按理说,即便是牙行,也来不及转移孩子,如果孩子自己逃出来了,想来也会想办法回家,即便害怕再次被卖,靛青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身流浪的女孩……如果是真的逃出来,又不想回家,只是躲起来还好,就怕遇上采生折割。


    相比于五六岁的小孩从牙行逃跑,结合种种迹象来看,确实是身亡的可能性更大。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柳双双看着神色有了些许变化的女人。


    “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女人拿着手令离开了。柳双双处理完堆积的事情之后,就出了帐子,嘱咐左右道,“你们在这守着,若是有人来寻我,就让祂去校场。”


    “是!”新上岗的门卫们腰杆一挺,声音洪亮。


    校场上,士兵们挥汗如雨,未免影响到明天的战斗,今天酌情减少了一点训练量,但听说明天又有仗打,营兵们都格外兴奋,把手里的木制武器耍得杀气腾腾,威喝声都特别响亮,训练起来也很是卖力,只有少数几个年纪偏大点的老兵,脸上满是淡然的神情。年轻人,还得练呢。


    “司马你怎么来了?都选好人了吗?”


    季戊一开口,就把柳双双搞沉默了,未免被时时刻刻提醒,她不得不给出了明确的答复,“亲兵的事情先不急,等到明天之后,我再做打算。”


    “我心里有数,信我。”


    季戊张了张嘴,又无奈闭上了,既然主帅没有心仪的人选,那他也只好临时安排些人了。


    柳双双适时转移了话题,“我来看看练兵成效。”


    快到天黑的时候,伙夫将做好的大锅饭抬了上来,柳双双和士兵们一道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天,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气氛高涨,心中更增添了几分对军队的归属感。


    直到天色渐晚,柳双双才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洒然离去。


    未免冷场,柳双双讲了个故事,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却是比任何文绉绉的话语,更能拉近与士兵们之间的距离。寓教于乐嘛。


    柳双双思索着,要是之后还没能找到其它残部的消息,在日常训练之余,也能抽点时间开个扫盲班。


    听得有些入迷的副将,都差点没忍住追问后面的内容,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然而,“司马可还要巡视营地?”


    季戊看着错过的岔路,不由得问出声来,这不是回中帐的路。


    打发了操心过度的季戊,柳双双绕着营地巡视,这让在寒风中守卫营地的哨兵们,都挺直了背脊,打起了精神,越发有荣与焉。


    “司马!”


    途中,柳双双遇到了一队巡逻兵,身披皮甲的士兵们站定,向她行了一礼,柳双双颔首,嘴上鼓励了几句,纵然一行人绷紧了脸,还是能看见眉宇间的兴奋。


    就这样,柳双双一路到了营门,木质栅栏围着营地,外面是翻新的泥土,还有防御性的沟壕,值夜的哨兵们披甲持械,目光炯炯,见到柳双双来了,众人正要行礼。


    柳双双抬手,提前制止了礼节性的问候,“我来看看。”然而,说完,她就站那不动了,双眼眺望着远方,似在沉思,又像在发呆。


    营门哨兵们面面相觑,只能将疑问吞进肚子里,也跟着默默站岗,渐渐的,月上枝头,众人都快忘记身边还站着个主帅了,突然,远方似有黑影浮现。


    “来者何人?!”


    队正高喊,“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然而,来人却是来势不减,分明就是冲着营地来的。


    众人神色凝重,迅速变了阵型。后方的弩手蹲身,上弦架弩,手指轻搭在板机上,目光如炬,左右盾兵一手举着藤盾,一手按住腰间的刀,余者抓住了戟,站在侧前方,呈扇面展开。


    眨眼间,一个精瘦的身影从暗处走来,营门旁烧着的火堆照亮了她的脸,只见来人身着灰扑扑的短褐,头上却绑着赭色头巾,瞧着不像是误入的村民,也不像是营兵。


    咱们营地里哪里有……


    “是戴罪营的人!”有人倒是想起来了,有那么一支由囚犯组成的队伍,因着主帅没有起名,他们私底下就那么喊了,其实一开始还没那么文雅,都喊着什么死囚营,犯人营,还是路过的副将听了,随口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大家伙都觉得不错,戴罪立功,祂们是“戴罪”营,他们不就是“立功”营了吗?


    柳双双将哨兵们反应看在眼里,虽然有些瑕疵,但也算是可圈可点了,她几步上前,“这是我的人。现执行军令归来,不是敌人。”


    “把武器都放下吧。”


    “是!”众人这才解除了戒备。


    柳双双又勉励了众人几句,方才带着女人回到了中帐,一路上,女人依旧一言不发,就着火光,她却也看清了女人衣角的点点血迹。柳双双心中了然。


    “司马!”


    帐子外的门卫已经进行了轮换,却也依旧精神饱满,尽职尽责。


    柳双双微微颔首,将女人带进了中帐,她径直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一阵闷声响起,扭头却见紧随其后的女人单膝下跪,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有男,愿为司马效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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