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虎贲军大败而逃、叛军挥师北上的消息, 像插了翅膀一样,向周遭郡县蔓延开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有权有势的人, 连夜携款跑了,心存侥幸的人留守城中, 也没忘了疯狂囤粮,拥兵自重的将帅们蠢蠢欲动, 却也只是观望着,别国的暗探得知了这消息, 也飞快传回国去。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后续进展,这或许关系到衍国的生死存亡。
京城。
“八百里加急!让开, 都让开, 阻拦者死!”背着细长木筒的骑者大喝扬鞭, 一骑骏马奔腾, 扬起滚滚黄土, 撕破了京城歌舞升平的假象。
“啊!”受到惊吓的路人们纷纷躲避,没来及收起的摊子却是被马蹄掀飞, 一路上鸡飞狗跳,菜叶横飞, 直到纵马驰骋的身影消失,众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着直奔皇宫的身影,骂骂咧咧,却也难掩忧色。
“当当当。”
沉闷急促的钟声响起,那是午门的大钟,只在某些特殊的时候响起, 譬如皇上皇后崩薨,亦称丧钟,同样的,也有紧急召集臣子上朝的作用。
今天是休沐日,不用此法怕也是难以在短时间内,将那群寻欢作乐的臣子们召回!
半个时辰后,朝臣都急匆匆赶来了,有几个还没到位,但也无关紧要了,年轻的天子抓着龙椅扶手,脸上难掩焦虑,然而,天子冠冕的玉旒遮挡了众臣的视线,也挡住了天子的视线,天子慢慢冷静了下来,示意身边的太监念念那八百里加急的军情。
“叛贼势如破竹,攻占淮北各州郡县,沿途百姓贪生怕死,开门迎贼,虎贲军孤立无援,大败而逃,如今,叛贼整军北上,直逼锡丘,还请陛下调兵遣将,以拒叛贼!”
众臣哗然。
锡丘城是运河枢纽,打下锡丘,就能威胁到苏州,有道是“苏湖熟,天下足”,江淮和太湖有两大粮仓,城湖相邻,若是被贼子占据,便就扼住了南北运河的喉咙,如今粮食大多通过这条运河,从南到北,届时,关中不足以自给自足,他们要被活活饿死在京城!
平叛迫在眉睫。
然而,少主国疑,勋贵外戚把持朝政,大肆敛财,国库空虚,朝中大臣更是拉帮结派,冗官怠政,地方官员互相推诿,难以管辖,加上衍国一贯重文抑武,军备废弛,十年前的那场大战,将帅几乎阵亡了大半,衍国险胜却也是元气大伤,不得已割地赔款,如今,唯一还称得上是精锐的虎贲军都败了。
还有谁能力揽狂澜?!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竟无一人能荐。
就在文武百官召开紧急会议的时候,靛青镇也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柳双双看着城门外围而不攻的军队,她单手叉腰,捏了捏胳膊,长时间拉弓搭箭,她大臂都有些酸痛,偏偏又不能放松下来,只能时不时歇歇。疲敌之计,纵然知道是明谋,还不能不应。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托十年前那场记忆犹新的战争的福,原来的柳双双还挺有居安思危的意识,囤粮就是其中之一,加上靛青镇特殊的地理位置,消息还不算闭塞,她平时也会有意无意地收集些情报,因此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虽然没出过远门,她也知道锡丘城的战略地位。
想到这,柳双双忍不住看向山头的方向,也不知道那群小鬼头怎么样了。这地方就那么大,去别的城镇需要路引,一群半大的孩子长途跋涉,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惹眼还危险,柳双双相信,生性谨慎的狗剩,不会拿孩子们的性命开玩笑。这样一来,选择的余地就更少了。
祂们大概率就藏在哪个山头。
原本,狗剩带着孩子们玩失踪,也不失为釜底抽薪的妙计,因而,柳双双也没那么急着找人,但现在兵临城下,随时都有可能打起来,祂们的处境就有些危险了。靛青镇说不好会成为双方争夺的战场,那群孩子若是被抓到,说不定会被当做探子杀掉。
柳双双眉头微皱,但以镇上几近于无的兵力,压根组织不了像样的反击,只能死守,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一长,镇子内部就要因为粮食不足生乱了。
只是,有一点,柳双双觉得有些奇怪,这支军队不攻打更重要的锡丘城,却停在了这里……
思索间,有个小卒跑上城楼,凑到柳双双耳边,小声道,“柳壮士,县令有请。”
柳双双应邀到县令另置的私宅,已经有不少士绅豪族落座了,待客的大厅循旧制,县令在上首,左右分别是案席,宾客正襟危坐,中间空出大块空地,原本是做表演之用,但如今情况危急,又并非庆功宴,因而众人面前也只有茶水,相熟的人小声交谈着。
“柳壮士到!”
引路的奴仆唱道,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最后登场的身影,形销骨立的女人穿着方便行动的短打,头上束着包髻,她颧骨突出,五官冷硬,眼神像刀子般锐利,面对众人的审视,她背脊挺直,神色自若,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本来还对此人身份存疑的众人,对于她名将之后的说法,也有几分信服了。
[声望值:60]
柳双双眼睛微动,自从她上演了一番极限钻门之后,算是小范围出圈了,还差一点声望值,就能点亮靛青镇地图了。
本是闭目养神的县令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了几分热切的笑意,“柳壮士,请上座。”说着,侍者就将她引到了县令下首的席案上,柳双双看了一眼周遭的人,不是师爷,就是主簿、县尉,都是府衙的班子。
看到女人行云流水般的跽坐,礼仪气度无可挑剔,县令双眼微闪,心里更是提高了这位深藏不露的坊主的评价,不过,情况危急,他也来不及了解这横空出世的壮士,当务之急,还是如何退敌。
“今多事之秋,叛军兵临城下,意图攻下靛青,直取锡丘,我等被围困在此,自当携手共进,联手退敌,等到朝廷大军……”
话音未落,就有人嗤笑出声,阴阳怪气道,“张口闭口就朝廷大军这那的,神勇的王者之师如今在何处?这仗又不是一下就败了的,你们倒好,先前瞒得死死的,还挨家挨户要收什么淮安饷,饷都用在哪儿呢?光给那群软脚虾当跑路费了不是?现在叛军兵临城下了,噢,你们就开始急了?贱不贱啊。”
柳双双不由侧目,顿时肃然起敬,好嘴。
光是从这大段话中,就能听出士绅富商的满腹怨怼。
朝廷的信誉就是在这么一次次欺瞒和反复中给磨没的,要不是没得选,他们早就想着换个地生活了,相比于故土难移的农户,商人反倒是没那么强烈的乡土情节,哪里有钱就到哪里去。
若不是北方的居住环境太过恶劣,天狼国的人又茹毛饮血,未经开化,太过蛮横……他们何必在这受窝囊气。
有人开了个头,众人也干脆直抒胸臆了。
“我看呐,这搞不好就是朝廷的一出戏,变着法子从咱们老百姓口袋里掏钱呢!”
“就是,但凡那什么虎贲军有些本事,选择埋伏起来,而不是慌乱逃跑,咱们里应外合,不就将那群乌合之众通通拿下了吗?”
“可不是吗?给多少钱,办多少事。咱们每年这税也不知道给谁交了,出了事竟然还要咱们自己撸起袖子去平叛,想想我都想笑,这交的钱不都白交了吗?叛军叛的是朝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这会儿嘴上说的漂亮,什么共同抗敌,誓与靛青共存亡,咱们真要在前头累死累活,出钱出力的,回头打跑了人,那贼子跑锡丘城去了,是不是还要治咱们的罪啊?!”
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主簿县尉气得脸色涨红,胸膛起伏,商人逐利误国啊!
师爷赔笑着打了个圆场,“听闻这叛军暴戾恣睢,一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那叛将更是痛恨为富不仁的士绅富商,声称杀尽天下门阀氏族,散尽千金富于民……”
“荒唐!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不敢不敢,我只是听说啊,那吴员外闻风而逃,也亏他还有心,知道给府衙通风报信,否则,这要迟上一些,叛军攻门,咱们可不就危险了吗?”师爷摇了摇扇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咱们被围困至此,恐有性命之忧,团结互助才是出路,诸位也不想打拼了大半辈子的财产被贼子抢占吧。”
这话也是戳中了士绅富商们的痛处,该死的老吴,要不是他们慢了一步,没能出逃,还至于在这里跟小小县令扯皮吗?但要让他们就这样做白工,逐利的本性,却也让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气氛陡然凝滞,双方僵持不下。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为首之人。
柳双双将一切看在眼里,也知道了双方的矛盾所在。
商户只想要好处,不想承担风险,县令空有大义,没有人手,双方若是想要合作,自然是要互相妥协的。
但说白了,情况还是不够危急,否则,哪还有双方讨价还价的余地。
柳双双喝了一口茶,脑子里却是在思索着这支军队的奇怪之处,为什么要谋取靛青而不是强攻锡丘?坐等大部队?围点打援?还是说……
万众瞩目的县令,却是扭头看向同样沉默不语的柳双双。
“不知柳壮士,对此有何想法?”
柳双双沉吟片刻,正要回答,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叛军攻城了!”
什么?!
第172章
“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城楼, 那叛军又退了,直把急性子的县尉逼得骂人,有道是兵贵神速, 哪有这样打仗的?不打又不走, 就堵在外头,膈应人来了是吧。
这些天, 那群人就没少这样反复,众人身心疲惫之际, 也对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毫无头绪,若是朝廷坚决要打, 就赶紧派兵支援,锡丘城好歹还有驻军在那里, 他们咬咬牙, 再动员一番, 里应外合, 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不说打赢,惊走那些个肆无忌惮的逆贼, 面子上也能过得去。
现在上头没个准话,守又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 最重要的是城中没有耕地,不能自给自足,又没有足够的粮食,时间久了,迟早要出事的!
便是要招安呢,能不能先给个信?他们也不费那功夫,直接投了, 不是,直接一家亲了,紧接着也能回归从前平静的生活。现在不上不下的,就在这耗着,很难不让人想到,朝廷是不是就把他们当靶子,好吸引叛军火力。
牛高马大的县尉黑着脸,满脸憋闷。
这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开始,众人还能勉强鼓起勇气来,与之僵持,但几天过去,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锡丘城,还是远在天边的京城,都没有任何反应。
被困在镇上的众人,很难不往坏处想。
但是,对面的实力真就强大到难以匹敌吗?
也不尽然。
柳双双看向在空地上架锅煮饭的……说实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支队伍,虽然有马有甲,但看起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说是被驱逐着上战场的炮灰还差不多。
也不怪众人心有疑虑,不敢出城,谁知道后边有没有伏兵呢?
至于叛不叛军的,以朝廷的效率,和一贯懦弱的表现,搞不好会谈和,就算真的是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说不定也只是空降个人,带个口信,剩下的就靠底下人自己想办法了。
类似的军事外包,也不是第一次了。
十年前,初步完成了统一的天狼国野心勃勃,直指中原,突袭边境守军,守军闻风丧胆,弃城而逃,天狼军士气高昂,势如破竹,接连攻下了几个边城。眼见着天狼军就要长驱直入,闪击京城,即便是一贯效率低下的朝廷,都不得不支楞起来。
文武百官激烈争吵了半天,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派节度使到前线收拢残兵,组织动员当地的名门望族,共同对抗凶猛的天狼军,这样的烫手山芋,落在了当时的名将沐进忠身上,他曾以少胜多,率领军队大破古丸,让古丸国俯首称臣,甚至训练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应对同样擅长骑射和突袭的天狼国,正是专业对口。
然而,那支骑兵,早在那年班师回朝的时候,就被强制解散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想也知道是功高盖主、鸟尽弓藏的常规操作了,本该被论功行赏的沐进忠只得到了一个虚职,就被雪藏到了天狼军入侵那一年,摊上坏事了,就想起他那么个人来了,换位思考一下,柳双双都觉得挺可笑的。
除了赶鸭子上架之外,朝廷还表示,最近朝廷也困难,都要向老百姓借钱了,要沐进忠多多体谅。演都不演了,甚至连大饼都没有,就是这么明晃晃的算计。沐进忠临危受命,到头来还是个光头司令。
早死晚死的区别。
要钱钱没有,要粮粮没有,开局一个节度使,打仗全靠自己筹,但放开了限制,让沐进忠随便挑人。
知道这段往事的柳双双,都觉得这操作有够神奇的,他们怎么敢把身家性命交给有过节的人,还不提供装备和后勤,这跟直接投了有什么区别?
但在以礼法治国的年代,道德制高点才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掌握了最终解释权的文臣们,就是能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把人给淹死。
那也没见得他们把敌人给喷死,净霍霍自己人来了。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朝廷的信誉断崖式下跌,就是因为这些年的骚操作太多了,那群颠倒黑白的朝臣们,最擅长的就是拉帮结派、转移矛盾,再大的事情,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一个人身上,问题好像也都能迎刃而解了。
所谓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就是类似的道理吧。
所以,现在的问题也不是单纯的双方战力问题,是没人敢担这个责任,谁都不想当背锅侠。
什么都不做,就不会犯错。
于是,局面又僵持住了。
虽然想了那么多,现实中也就眨眼的功夫,县尉骂人也没刻意控制音量,中气十足的声音,直把草木皆兵的守城人们都惊得跳起,也不知道是谁先认出来的,惊喜的声音响起,“是县老爷,县老爷来了!”
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业余士卒,就这样一窝蜂地离开了驻守的位置,乌泱泱地涌了过来,临时管理这群人的衙役都惊了,扯着嗓子大喊,“回去,都回去!”
喊也于事无补,换做是平时,他早就杀鸡儆猴,直接棍棒招呼了,但看到那么多大人物都在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做得太粗暴,以免有损府衙的名声。
被包围的县令倒是希望有人能拦着点,无奈一个有眼力劲的人都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叫一群人给围着了。
看到了平日里都没什么机会看到的大人物,众人都有些躁动,被拉来当壮丁的百姓们勉强打起了精神,露出了谄媚的笑,就连疲惫的士卒们也露出了希冀的眼神,众人齐声问好。
县令挤出了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气氛正好。就有人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县老爷,咱们还要在这守多久?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老实巴交的男人搓了搓手,满脸局促,他是进城买粮,被关在镇里的村民,刚被关那会儿,他无处可去,正迷茫呢,就被抓了壮丁。
可这几天过去了,他也着急啊。
再不回去,粮食都快被他自己吃完了。
明明县令都说,是生死存亡之际,要大家齐心协力,渡过难关,可官府又不管他们的饭,只管那些差役的,再这样耗下去……
气氛陡然凝滞。
县令笑容淡淡,心里却是不悦。
竟然说出这样动摇军心的话,换做是战时,砍头都是轻的了。
要不是城里能用的人太少……
这话仿佛打开了话茬,憋闷的众人忍不住大吐苦水,他们有些是附近村子的庄稼汉,有些是跑商来的,平头百姓,家里也不富裕,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没什么见识,冷不丁遇上这种事,都慌了神。
除了每年服劳役那几个月,他们虽然都接受过一点训练,但本质上,也都只是普通人,杀人就更没经历过了,这些天来,他们都担惊受怕,却也无处诉说,如今一提起来,众人心里压抑着的惊惧,仿佛也有了宣泄口,他们止不住附和起来。
“我家的苗也离不开伺候。”
“我娘还等着我带药回去……”
“什么时候能出城,我媳妇都快生了,她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啊。”
“朝廷大军怎么还不来?”
“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
乱哄哄的声音响起,听到一群人都说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士绅富商露出了鄙夷又不耐烦的神情,往旁边走开了些,县令也被吵得不胜其扰,却也不能一走了之,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强忍着不快,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又好生安抚了一下众人。
“本官知道诸位心里苦,都怪那群乱臣贼子,害苦了我们。这样,本官自掏腰包,给大家添点酒菜,吃好喝好,今晚也有劳诸位守夜了。”说着,县令还拱手作揖,做足了姿态。
众人有些受宠若惊,县令紧接着道,“本官也知道,这多少有些难为人了,好些人夜不能寐,疲惫不堪,然而,越是如此,我们越要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有我们在这盯着敌军,才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咱们的妻儿老小,才越是安全,为了我们珍重之人……”
县令又说了一些鼓励的提气话,本还有些消沉的众人便也打起了精神,在县令的劝说下,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县令也顺势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县令可真是爱民如子啊,深受百姓的爱戴。”下城楼时,又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起来,“咱们浑身铜臭味,手无缚鸡之力,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注定亏本的买卖,他们才不干!
本来,他们还有些讨价还价的念头,如今看到这么个烂摊子,压根不像县令说的那样十万火急,与其忙来忙去,给旁人做了嫁衣,还不如自己留着点钱银粮食,早作打算,便是贼兵真闯进来了,他们也能在部曲的保护下逃跑,活下去的机会说不定还更大。
真要合作,才会像那群蠢货一样,被嚼得渣都不剩。
自觉被再次被欺瞒了的士绅富商,也没了回去继续商议的想法,纷纷告辞离开。
拉拢失败,县令脸色阴沉不定,主簿、县尉、师爷也是脸色难看。
因为慈幼坊是官营的缘故,柳双双似乎也被自动划分到了这一派。一路上,她心里思索着该如何破局,脚下却是跟着一行人回到府衙,直到周遭变得僻静,四下无人,柳双双拱手出声道,“县尊……”
穿着私服的中年男人却是投来冷漠的目光,语气不佳,“柳壮士该不会也想着告辞吧。”
“非也。”柳双双摇了摇头,“我有一计,或可解靛青镇之围。”
“哦?”
深夜,县令一行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女人骑着快马离去,这样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城外叛兵的注意,橙红的火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师爷看着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有些犹豫地问道,“东家当真相信她一个女子,能成功搬来救兵?”
“万一她逃了或者死了……”
蓄着美髯的中年男人捋了捋胡须,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他神情冷淡,不复白日的和善,声音幽幽,“那不是更好吗?到那时……”
无论是胜是败,他都有理由推诿过去。
有了退路之后,县令心情松快,同行的主簿和县尉却是白了脸色,满脸惊惧地看着他的身后。
突然,微风吹过,似有云层遮蔽了天空,县令只觉眼前一暗,背后传来阵阵寒意,他浑身一颤,刺骨的寒意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
怎么回事?!
风声呼呼,仿若似有若无的吐息,掠过他的后颈。
大片阴影笼罩在身上,县令僵硬地扭头看去。
[恐惧值+20]
[恐惧值+50]
[恐惧值+100]
[恐惧值……]
[叮,当前恐惧值:???恐惧震慑已触发]
“啊!”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快马疾驰的柳双双,没有回头看自己闹出来的动静。
“有人出城了!”
“追!”
“别让她跑了!”
阵阵声响在荒郊野岭响起,柳双双心里微沉,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果然有埋伏?一点点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土路,她挥动着皮鞭,加快了速度,就在她即将冲进山间树林的时候,胸口的技能书发出了滚烫的热量,隐隐的白光闪烁。
在黑暗中,犹如萤火般扎眼。
柳双双:……
然而下一秒。
[当前声望值:90,活点地图已开启]
……嗯?
第173章
狗剩是被山下的动静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一哆嗦,今晚他守夜, 怎么就这样睡着了?!
半大的少年脸色煞白, 连滚带爬地冲到山洞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却见山下亮起了点点火光,嘈杂的声音响起, 似乎有人在找什么东西,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怎么办?
要跑吗?跑到哪去?
自从那天发现了尸体, 还有疾驰而去的陌生队伍,狗剩就一直胆战心惊, 生怕他们会来搜山, 索性, 那群人根本没有停留, 骑着马就匆匆离开了, 至于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惊慌之下, 他原也想带着弟弟妹妹们赶紧回镇上,即便那老太婆使唤祂们, 还有吴家不明缘由的觊觎,到底也比待在山上,直面各种未知的危险来的安全,谨慎起见,他还绕了一下路,却见另一边的崎岖小路上,又来了一群人, 闹哄哄地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他安顿好了弟妹,自己偷偷跟上去看了,只见镇子城门紧闭,城楼上多出了许多人,那群奇怪的人围在城外,两相对峙。剑拔弩张的模样,也让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的狗剩深感不妙。
和懵懂的弟妹们不同,狗剩隐约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这几天都没睡好,时而梦到满地饿殍,时而梦到易子而食,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噩梦了,虽然没经历过,但小时候,他爹娘总爱拿这些故事来吓唬他……想到那样的场景,可能会落在弟弟妹妹们身上,狗剩不寒而栗。
然而,超出了能力范畴的抉择,却也让少年倍感压力,额头渗出了冷汗,山下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随时就会摸到这边来,无形的重担压在了他的心头,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却也没能拿定主意。
与其像盲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跑,是不是躲在这里更加安全?
思索间,头顶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狗剩心里一跳。
一瞬间,风仿佛停止了吹动,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周围静得可怕,似有若无的风拂过后颈,狗剩汗毛直立,整个人都定住了,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僵硬地往下看去,不知何时,脚下竟多了一团黑影!
*
“哒哒哒。”
崎岖的小路上,简陋的驴车在坑坑洼洼的泥泞路上走着,周围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只有熟悉地形的山民们才会知晓这隐秘的道路,戴着斗笠的女人坐在车儿板子上,牵着缰绳,甩着鞭子,时不时调整一下行进的方向,熟练的动作,毫不犹豫的转向,仿若对这条路知之甚详。
车厢里,一群孩子不安地蜷缩在一起,互相贴近了彼此,像抱团取暖的小鸡仔,“狗剩哥,嬢嬢要带我们去哪啊?”
木质的车厢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好像随时会散架,听得狗剩有些心惊肉跳,听到妹妹的问话,他勉强露出了僵硬的笑,“去找人。”
紧接着,又有孩子问道,“找什么人?我们不回家了吗?”
家……
狗剩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原来大家都把慈幼坊当做是家了吗?他是不是做错了?狗剩按捺下心里繁杂的思绪,摇了摇头,他看向前方,驴车走得不算快,一晃一晃的,遮挡的隔帘时不时被风掀开,隐约能看到不断后退的偏僻泥路,还有女人的半片衣角。
想到那女人说的话,狗剩心里苦涩,声音透着些茫然飘忽,“不回了。别怕,会有新家的。”
少年压低了的声音,却也被风带到了柳双双耳边。
托活点地图的福,柳双双极限拉扯,数次和寻她的士兵擦肩而过,甚至声东击西,成功从吴宅的马厩里,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小毛驴……也是活点地图上标注的骑宠。
看样子,鸠占鹊巢的士兵们,原本是想把它给宰了吃。
本来,时间紧迫,逃命的紧要关头,柳双双也没时间测试技能,但那地图上的宝箱太晃眼了,相比于散落各地的宝箱,距离她又是最近,她忍不住转头到了杂物房,宝箱还没找到,倒是找到了破旧的车厢,好像是用来拉货的。
至于那宝箱,在更深处的地方掩埋着,就在柳双双准备看看那宝箱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地图上的红点,又折返回来了,无奈之下,柳双双只好给驴子套上了车厢,赶紧跑路。
那驴子也像是通人性,被套上了车厢,柳双双往上一坐,它就一溜烟地跑了,身后的监军紧追不舍,那一瞬间,柳双双仿佛高粱河车神附体,奇迹般地甩掉了追兵,转头接上了慈幼坊的孩子们。
可惜了县令准备的那匹马。
这年头的马可不便宜。
若非如此,那群监军也不会心生贪念,这么简单就让马给引走了。
柳双双看了一眼地图,里边不仅按照友善度标注了敌我,还有资源分布,以及宝箱的标识,时间紧迫,她没来得及摸索,也不知那宝箱是虚拟的,还是真实存在,但与其说这是魔法道具里的活点地图,不如说是游戏地图,除了靛青镇,附近所属的山河,也被划分到了靛青镇的势力范围内。
靛青镇倒是全面解锁了,靛青镇辖区里的乡村,却只有零星的可见度,或许是因为声望不够?柳双双看着地图上灰色一片的村庄,就想到了被困在镇上的乡民们,也说不定就是祂们提供的一点声望值,这才解锁了那一部分的地图。否则,她声望不下乡,理论上来说,原本应该还是灰的。
但声望是流动的,如果做成了什么大事,搞不好天下皆知,达成“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成就……柳双双微妙有种在古代出道的即视感,在这个年代,确实讲究师出有名。收益大,风险也大,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毕竟,这是个责任越大,能力就要越大的时代,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虽然有些残酷,但责任和回报总是偏差很大的,想要出头就要承担远超回报、甚至完全没有回报乃至倒贴的风险,还要被道德绑架,负责到底,因此很多人不愿意做那出头鸟。但想要掌握主动,就要拿到话语权。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抗争到底。
不过,现在还有个别的办法,那就是柳双双之前认为是鸡肋的虚空投影。没想到,虚空投影引起的恐惧,竟然也能当做是她本人引发的恐惧,甚至刷到了声望值,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原理,但也不好每到一个地方就放一次投影吧,这技能也是有冷却期的。
而且没有攻击性,多来几遍,说不定人们都能摸索出规律,自圆其说了。毕竟,有种自然现象,效果看来也挺像,那就是海市蜃楼。目前的人们还没研究出原理,对于这种现象会有各种解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柳双双觉得,这压根难不倒惯会诡辩的朝臣们,只是天高路远的,传到京城或许就变样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到账的恐惧值也越来越少。声望值不清楚,但柳双双估计,加的也有限,毕竟不是她本人的声望,或许会有点损耗,但对于临门一脚就差点声望的她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露了。
至于恐惧值,或许是看多了就产生了抗性?
但这几个小孩每次看见她,都要吃上一发恐惧震慑,搞得她像吃人的怪兽似的,别的穿越者都是人间魅魔,到她这就成了自带恐惧气场的大反派了。
想到这个,柳双双又想到了瘦猴的属性变化,也不知道这[超级培育师]到底要怎么触发,难道是要开山立派、广收门徒?如果能扩大范围的话……即便普通人一般没什么潜能,但积少成多,培养起来,或许也是助力,到时候爆出来的奖励说不定也会更多,次数多了,总能中大奖吧,大概。即便没有,真要到弟子三千的程度,少说也能得到三千样东西。
若是有用的,还能发给弟子们,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之前那压缩饼干,她还带着,就当是路上的干粮。
有道是,一个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目前培育对象就只有瘦猴一个,之后还要想办法扩列才是。
道理就像养卡一样,稀有度高的不一定强,即便是R卡说不定也能出神卡,但要是池子小,卡牌培养时间长,只养一张稀有卡,真要打副本的时候就抓瞎了,没受益就抽不了卡,可要积攒了一堆普通牌,即便肝到满级,上限就在那里了,要是同时培养多个卡,升级资源又跟不上。
所以,这都是需要权衡利弊的事情。
柳双双倒是想试试,把慈幼坊的孩子也加入到育苗行列,但孩子们看到她都挺害怕的,靠近一点都瑟瑟发抖,想到现在也还没完全安稳下来,她还是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来试试吧。
天蒙蒙亮,山林间的空气还带着点凉意,柳双双按照活点地图上的路线,专挑人少的小路走,快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她才驾着驴车,从茂密的丛林里钻了出来。
这已经是活点地图上,靛青镇的边界范围了,虽然还能看到靛青镇各方的动向,也聊胜于无吧。离开了靛青镇,前面的地图依然是灰蒙蒙一片,说明那“虚空降神”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她的影响力在这里压根就没有,又要从头开始了。
柳双双叹气,脑海里切换到了本土的地图,这就不是技能范畴了。地图这种东西,无论什么时候,管辖都很严格,即便是县令,也只有一部分苏州地图,有些地方进行了模糊处理,反而欲盖弥彰,但对于她要去的地方,倒是足够了。
她说要搬救兵,也不完全是为脱身逃跑的说辞,在如今阶级越发固化的年代,资源都被有权有势的人把持垄断,简而言之,没点关系,压根没有出路。
而她的关系,也就只有这慈幼坊坊主,以及衍狼之役亲历者的身份。
这些天来,柳双双左思右想,还真就让她想到了一个人,当年那场战役终究是败了,沐进忠及其心腹手下,都成了战败的替罪羊,被天狼国攻占的州县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但也并非所有将帅都被清算了,有一个人……
苏州都督府,书房,身材魁梧的男人将迟来的捷报扔在了桌上,脸上露出了嘲讽的冷笑,黝黑的脸上,一道几近劈开脸部的狰狞的伤疤,因着这样的动作变形扭曲,显得一张脸越发凶戾可怖。
就在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看看探子搜罗到的情报时,管家急匆匆赶来,额头都冒出了热汗,书房重地,他也不敢进来,只在门口禀告道,“老爷,有人上门求见,自称是您的故人……”
“这段时间,自称是我故人的人还少吗?”男人打断了管家的话,拿起了桌上的情报,声音冷漠,“把人打发走。”
“这点小事,还要我来教你吗?”
管事擦了擦额头的热汗,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次有些不同……”说着,他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方才飞快地低声说出了几个字。
男人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变化莫测,半晌,他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话。
“把人带来!立刻!”
第174章
“你不该来的。”
伴随着见面的第一句话, 吹毛断发的铁剑就架在了柳双双的脖子上,剑峰贴着脖颈,透着阵阵杀意, 她甚至闻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杀伐果断的都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粗狂凶煞的脸上满是冷意,眼里透着审视和淡淡的厌恶, 目光阴冷,直让柳双双打了一路的腹稿胎死腹中。
柳双双看着眼前高大魁梧的身影, 张了张嘴巴,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但我还是来了。”
气氛陡然凝滞。
孩子们被管事带下去安置了,书房的房门敞开着, 像是在避嫌, 又像是君子坦荡, 无所谓被人看见听见, 亦或是……府上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 关不关门都无所谓。
思及对方现在的职位,和现在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的行为, 柳双双猜测,大概率是后者。
在古代, 除了血缘关系,最容易拉近关系的大概就是同乡了。他乡遇故知,熟悉的乡音总能让漂泊在外的游子,生出几分亲切感,很多白手起家的人,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基本上都是从拉拢父老乡亲们开始。
除此之外, 就是共同的经历,譬如同窗、同年、同袍,同个老师……
以上,柳双双都没有。
故乡被割让了出去,成了天狼国的地盘,乡亲们也在逃难时失散了,没读过书,也没参过军,前半生的经历乏迹可陈,波澜不惊,唯独十年前那场战役……
要说情况,说来也确实有些复杂。
活着的人总是备受争议。
当年,以沐进忠为首的一众将帅,因为战败被问罪,背负骂名,含恨而终。新的英雄却是踩着同袍的尸骨,走到了台前,成为了虽败犹荣的少年英杰。此后,更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现在是一区都督了。
纵然掌握话语权的人能颠倒是非,肆意愚弄百姓,但当事人,尤其是既得利益者,遇上知情者时,心情总还是复杂的,或许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也说不定。当群体的矛盾都转移到个人身上,人就很难置身之外,保持理智。
如今看来……
季开来确实感觉到了耻辱,柳双双的出现,掀开了封尘多年的遮羞布,他能活下来,并非因为在朝中有什么靠山,或者父辈有什么能耐,而仅仅因为他是受降的戎族,战功不足以服众,没有根基,掀不起风浪,为“以夷制夷”的策略能继续发挥作用……很多。
旁人羡慕他得了皇上赏识,他却引以为耻,靠上位者轻蔑的仁慈得以苟活,这又算什么本事?但真正有本事的人,却也是以那样可笑的方式,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敌人没有杀死他们,恶劣的环境没有杀死他们,饥饿疾病没有杀死他们,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他们众叛亲离。被保护了的人,也不过是一群偏听偏信的蠢货,反过来指责他们无能,这才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信念。
这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的国家,根本不值得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保卫。
季开来看着长相锐利的女人,收起了剑,语气冷淡,“你说你从靛青来,所为何事?”
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心怀热忱的小将,将尚未展露的锋芒磨平。以个人魅力凝聚起来的团队,终将在核心人物的离去后分崩离析。
正因为见过言行合一的王者之师,见过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柳双双看着已然面目全非的“故人”,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唏嘘。身居高位的都督,融入了游戏规则之中,更加谨慎理智,甚至漠视,她对借兵之事,更不报什么希望了。
都督府位于苏州府城昊城,锡丘城是必经之路,经过的时候,柳双双就看到了另一支淮军在围攻锡丘,驻军出门迎战。和围困靛青那支不同,这支似乎是淮军精锐,虽然是横冲直撞,没什么章法,但斗志昂扬,和朝廷正规军碰上,竟然也不落下风,双方僵持不下。
这似乎也印证了她的猜测。也不知道淮军的这番变动,有没有传回京城。照朝廷的办事效率,大概又要开个十天半个月的会议吧。
柳双双赶着去昊城,因此没有停留太久,也是以免被殃及池鱼。
柳双双研究过地图,锡丘城是苏州门户,走水路过昊城速度最快。但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路,可以绕道通行,只是,这些地方在山林之间,人迹罕至,地势复杂,因此,大军不适合经过,队伍太长,容易被伏击团灭,却适合小支队伍快速通行。
如果率领小支精锐,抄小路侧边突袭,与锡丘城的驻军里应外合,成合围之势,或许也能解锡丘之围,之后再奔袭靛青……
柳双双叹气,说了一下自己的猜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乱军兵分两路,佯攻实围,声东击西,两地兵马互相照应,看似高明,实则虚张声势,攻势渐缓,恐内部有分歧,矛盾重重。”
这也是大多数起义的弊端,他们大部分是走投无路,破瓶子破摔,揭竿而起,一开始,还能凭着一番孤勇拼命,打出不错的战绩,但等到队伍发展壮大,问题就展露出来了,纪律散漫,不擅经营,没有长远的计划和目标。
等抢到了足够多的钱,一无所有、只能拼命的孤勇就消退了,分歧接踵而至,有些人图谋更大,要掀了这天,有些人却是萌生退意,想要过富家翁的生活。
人心易变。
一开始,或许还能称作是义军,打倒贪官污吏,开仓放粮,乍富之后,却又免不得成了土霸王,反过来欺压支持过他们的穷苦百姓,成了匪军一般的存在。
每个朝代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样松散的队伍,遇上有着源源不断后勤的正规军,通常都坚持不了多久。但凡正规军战力还过得去,有个靠谱一点的主帅,起义军都是很难取胜。反之,起义军若是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京城,直捣黄龙,如此王朝气数已尽,也该改朝换代了。
然而,衍国军备废驰,时常削减军费,征兵的方式又是募兵,为钱银而来服役的士卒,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很拉胯,所以,这波是菜鸟互啄,还能打成这样,真是让人看着焦灼。但对现在的衍国来说,没败恐怕就算是大捷了。
若是不想劳民伤财,干脆派出使者,许以利益,分而化之,这场无妄之灾,也能早些结束。之后再安置流民,治理水灾,控制瘟疫。
但无论打还是不打,都需要有个牵头的人,偏偏衍国朝廷的情况,讨论不出结果,就不会执行,短期内也解决不了,只能僵持着。
想到这,柳双双冒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的猜测,朝廷迟迟不发兵,该不会是想着趁机削减人口,就能省点赈灾粮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虽然良田被淹了,又出了起义的事,今年的赋税估计是收不上来。但也不至于为那点钱粮,就自毁根基吧,没人怎么恢复生产?江淮不要了?
暂且按捺住胡思乱想,柳双双又说明要害,“昊城与锡丘毗邻,将军焉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今衍国内忧外患,百姓惶恐,易将早日平息……”
“那是朝廷该考虑的事情。”既然他们愿意耗着,那就耗着,中原人都不怜惜中原人,还轮得到他一个戎族人越俎代庖,季开来冷笑一声,“唇亡齿寒,那便等蠢人都亡了,叛军兵临昊城再说。”
两人终究是不欢而散。
自那天之后,柳双双再也没见过季开来。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想法,却也是给祂们提供了庇护,让祂们安顿了下来。
虽然第一目标没达成,但第二目标也算是超额完成了,她还以为对方会把祂们打发到犄角旮旯,让祂们自生自灭,或者干脆把祂们赶走。以上猜测都没发生。过去的事情不好评价,但就对祂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来说,能提供住处和食物,倒是难得的大善人了。
柳双双和孩子们在府里安顿了下来,对外宣称是都督老家来的亲戚。每天吃吃喝喝,锻炼身体,几个小孩很快就长高长胖些,食量也大增,有了些许锻炼的痕迹,别的不说,逃跑应该是没问题了。
然而,午夜梦回,柳双双总惦记着靛青镇,倒不是她多有责任感,说到没做到,总让她感觉有几分念头不通达,因而,这些天,操练起十个小孩来,也越发严格,终于,在她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她将十人加入了培育列表。
好好培养下来,不说出息,少说也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她也算是全了这缘分,只是,这投入培养的时间也太漫长了,少说也要五年十年。然而,客观规律如此,她也只能多点耐心了。
夜里,柳双双翻开了技能书,翻到了活点地图那页,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抽空看看。或许是因为蹭到了季开来的热度,她在昊城的声望值也涨了一点,但距离80大关,还有好大一截,因此,地图上还是灰茫茫一片,唯有靛青镇,始终散发着光亮。
从地图上看,靛青镇里的人有减员,但人数并不是很多,随着声望值缓慢提高,地图上又出现了历史记录的功能。
从历史记录来看,今天,双方又隔着城墙,交锋了几次,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即便靛青镇的城墙不算特别稳固,但仅凭人力,淮军是很难破城而入,最多就是围城。靛青镇那边,比起物理伤害,压力更大的,怕是心理压力和粮食不足。
想来,精锐依然集中在锡丘城,但凡两支淮军合一,靛青镇都守不住了,只是,若是锡丘城久攻不下,主力淮军也不知道会不会退回靛青,强攻靛青镇,以补充后勤。
柳双双盯着地图。
如果你想得到某些东西,就不能只让旁人承担风险。
扬名天下……
第二天一大早,季开来还在晨练,一道身影,便就匆匆闯了进来。
“等等,柳姑娘,老爷还在……”
身材强健的男人打着赤膊,擦了擦冒出的热汗,听到动静,他披上了里衣,看向不请自来的精瘦女人,却见女人神色严肃,拱手作揖,震声道。
“还请……”
话音未落,身着甲胄的陌生士卒急匆匆地赶来,“报,都督,探子来报,锡丘失守。”
“叛军乘水路而来,直指昊城!”
第175章
昊城是苏州的府城, 也是都督区的中心。
都督是临时派遣的地方最高军事长官,根据实际需要,驻守军事要地。被分配管辖的区域叫都督区, 范围囊括一个州或多个州, 按相对位置,一般分为边境和腹地。
这是在衍狼之役后设立的, 作用不说没有,大概就心理作用, 这让本就冗杂的地方军,变得更加臃肿了。
都督名义上负责边防和区域的军事管理与指挥, 是临时的使职,在职责上, 和常设的刺史有交叉的地方。
有些地方, 会给刺史加上都督头衔, 军政合一, 但很多时候, 都是分开的,因此, 时常会有刺史和都督,因为钱粮以及指挥权的问题闹矛盾。这也是朝廷故意为之, 以此分权制衡。
平时小打小闹、互相使绊子就算了,真遇上事的时候,少不了急着抢功、互相推诿,但国情如此,芝麻绿豆的小官也要内斗个不停,哪有心思为国为民。
要说职责重叠,都督和之前衍狼之役中, 朝廷给沐进忠安排的节度使更加相近,只是节度使管辖的区域没有那么大,一般就管辖一个州。
按照柳双双从前的世界,都督和节度使出现的先后顺序应该是反过来的,先有都督,由此演化成节度使,但类似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淮北在苏州的西北,如今的淮北却是在苏州的西南。
江河改道、山体塌陷、气候变化,时境过迁,不同时代的地形和称谓略有不同,也是常有的事情。
什么时候京城迁到了岭南她都不会惊讶了,但照如今的情况,南下的路都被堵住了,北边是天狼国,西边是羌族,东边是古丸国,跑到哪里都不合适,总不能直接到海里,以现在的航海技术,倒是可以进行远航……但那群贪官污吏大概宁愿投降,也不会想要冒险航海,去往未知之地。
没了百姓供养、群臣拥护,以及礼法的文化加持,皇帝在别的地方,也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人,大自然的威力,可不是一个普通人能轻易抵抗。
相比遥远的将来,专注当下,柳双双觉得奇怪的是,如果是她看到的那支淮军,即便是精锐,驻军守城应该还是能守住的。
淮军又是怎么赢的?
难道,还有高手?还是说有城中内应?
如此战斗力成谜的军队,柳双双也想着近距离观察一下,然而,即便她提出自己熟悉地形,可以带路,季开来还是拒绝了她的加入,换了衣服就离开了都督府。
柳双双只好回到后院,继续给培育对象们开小灶。
除了打熬筋骨,教孩子们练习速成军体拳……经历过那么多个世界,她总结出了一套高效的战场杀人术,但以孩子们现在的身高,她也做了一些改良,变成了制敌术。
除此之外,根据孩子们体型小,身形灵活的特点,她还教授了丛林潜伏、三三制配合,爬树……至于游泳,江南水乡密布,鲜少有人不会凫水的。至少这年代是这样。
即便是柳双双,在这十年也是学会了,虽然游得一般般。
在这样的背景下,想要趁着淮军立足未稳,抢占先机,也是有些难度,但在水上作战,那又是另外的序列了,按理来说,江东水师应该是王牌战队,也归季开来指挥,但季开来是戎族人,擅长骑射。
这大概又是朝廷挖的一个坑。
江南都督,刺史,水师提督。如今大敌当前,别就真是三个和尚没水喝。
这边的江南泛指长江以南,用在都督前边,实则是一个都督区,囊括了几个富庶的州县,至于岭南那么偏远的地方,却是不在范围内的。
目前衍国有四个主要的都督区。
雍凉都督区,位于北方边境,防御抵抗北边的天狼国。
荆豫都督区,位于腹地,拱卫京师。
青徐都督区,东边靠海,以防古丸国从海上登陆偷袭。
江南都督区,位于腹地,驻守江南门户,是南边重要的防线之一。
衍国四面环敌。
敌人实力不同,因而防御的侧重点也各有不同,江南都督区自从设立起就备受争议,南方虽有百越,但偏安一隅,蛮夷之地,朝廷群臣不认为是威胁,单独设立江南都督区,未免有些兴师动众,频频提出要并入荆豫都督区,进一步精简缩圈,整军成三大都督区。
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却是争执不下,还是暂且搁置了。每年拨款却是越来越少,都督区形同虚设。
王朝到了末期,基本上都会遇到兵马废驰的情况,毕竟养兵花费实在太大,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都没仗可打,放在那里就是烧钱,属于长期性的保障投资,短期内根本看不到收益,反而会拖垮财政,并不是划算的投资。
因而,和平已久的朝代基本都会经历裁军,开了这口子,自然有人觉得屯军也没什么用,浪费钱粮,干脆也不要了,经济繁荣,军备却是日渐式微,此消彼长,最后自然只能迎来覆灭。
所以说,也未必是敌人太强大,而是己方太拉胯。两边都不像是能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样子,柳双双看着认真训练的孩子们,难道,还要寄托于下一代吗?也不知道这破破烂烂的王朝,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攻占江南,应该就是淮军的极限了。
然而,预测错了几回,柳双双都有些不确定了,要是有更准确的情报就好了,打仗打的就是情报,但军队的侦查……只能说稀松平常,她那一路过来都畅通无阻,得亏淮军没发现那小路。即便当年已经算是精锐的沐家军,在这方面做的也是一般,虽然吸纳了当地人做向导,但更多还是依靠个人实力。
思索着,柳双双看着挥汗如雨的孩子们,只见众人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她估摸着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体能训练也不能操之过急,是该换下脑子了。她吹了个集合的口哨,经过这些天的锻炼,众人已经有些习惯柳双双召集的方式了。
一个个由高到低,从左到右,面向柳双双,迅速列队,狗剩站在最左边,大喊一声,站直并腿,转头大喊,“一……”
“二。”
接连到最后,“十。”
狗剩脚下一踏,声音洪亮,“报告,全员到齐,请上官指示!”
有道是穷文富武,有了营养补足,本是有些瘦小的孩子们,都抽条了些,柳双双对怎么养孩子没什么经验,大概就知道要补充蛋奶肉,但如今寄居在半个老乡家里,一下子多了十一张口,即便季开来没说什么,她也总不好一直赖在这里。
但形势所迫,这年头,做生意是挺难了……到最后,恐怕会陷入混战模式,不管怎样,提升实力总是没错的,时间紧迫,还是要赶赶进度。
能学到多少,就看祂们自己的理解了。
柳双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站姿挺拔的众人,实则是在看培育列表,大部分的潜力值都是在60-70,括号里的数据,大概是加点扩容?目前收到的奖励里没有自由点。
还是要等祂们自己突破极限?
十个孩子作为孩子是挺多的,作为预备士兵,又是少了一点。
培养方向,大多是游戏里的职业。
像最先成为培养对象的瘦猴,建议培养方向是狂战士/血战士,这在游戏里,是舍弃理智或者血量,换取短时间内物理暴击的职业,而在瘦猴接受体能训练之后,培养方向就变成了单一的血战士。
难道跟智力和体力方面的强化有关?
值得一提的是,这培养列表也是简陋的很,只有潜力值和培养方向的内容,虽然孩子们在接受体能训练之后,时不时会有提示音,这属性加多少,那属性加多少,具体的数值却是没有显示。一开始,柳双双还会记一下,次数多了,她也懒得记了,随缘吧。
偶尔会有返师奖励,一般是各种小零食,什么糖葫芦、糯米糍、豌豆糕之类的,柳双双一般会作为奖励发回给孩子们,因此,这段时间来,她倒是没收到什么恐惧震慑的消息。
说起这个,也不知道投放在靛青镇的投影还在不在,她没试过放那么久,[地狱军团]已经进入了冷却期……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很快回过神来,她再看了看几人的培养方向。
狂战士、骑士、刺客能理解,潜行者、牧师、弓兵、武器大师也好说,但法师、召唤师、先知?这就有点抽象了。
可能是年纪太小了,柳双双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因此,她还是按照常规的训练方式,给众人安排了任务——收集情报。
昊城。
相比于听到风声就一窝蜂逃离的锡丘城富商,昊城倒是还算安稳,无论是富商士绅,还是平民百姓,都像往常一样生活。
一方面,是锡丘那边,能通风报信的商业伙伴都逃了,剩下的平头百姓逃也逃不了,还要被就地强征入伍,连家里的粮食,也要一并上缴。
种种压迫之下,忍无可忍的百姓们,怒而反击,杀死了守夜的驻军们,连夜开了城门,投身淮军,一通烧杀劫掠。
将毫无防备的驻军杀光,抢光富商遗留的豪宅。
这下子,消息更是传不出去了。
因而,众人对于叛军即将到来的事情一无所知。
另一方面,江南有双杰,一陆一水,算是近些年来声名鹊起的名将,因而,百姓们对他们也是信心十足,有这两人守卫昊城,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别想靠近这里。
相比之下,众人对都督府最近的传闻更感兴趣。
“听说了吗?都督的红颜知己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
“我怎么听说是远房亲戚?从南边还是西边来的。”
“我族叔的表姑的大舅的堂妹的女儿,就是在都督府上做事的,听说那是都督同乡,家里闹了灾,才前来投奔。”
“闹灾?!先头不是说不让收留灾民吗?难道都督要开了这口子?”
“嗐,你听他瞎说,我看呐,说不定是乡下族亲做主给他娶的夫人,如今上门投奔来了。”
“等等,同乡,乡下?都督不是司州人士吗?”
“我怎么听说是幽凉一片的?”
“哪能啊,祖籍是淮北的!”
闲聊的众人争执不下,话题已然从都督府来的新客是什么身份,到都督究竟是何方人士,间或夹杂着两人的恩怨情仇,众人浮想联翩,谣言四起。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这般捕风捉影的消息,怕是接连好几天都会成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消息传播得最是迅速,带了点桃色的新闻更是如此,更别说,柳双双在都督府门前下的驴车,一个女子带着十个孩子的场面,无论放在哪里,都足够引人注目。
都督府地处城中心,周围就是闹市,门前那一点风吹草动,不消半日就被好事者们传遍了,这回传得还慢了些哩。
正讨论着,却见一匹快马驰骋而过,路人纷纷避让,埋怨四起,定睛一看,那不是他们刚刚讨论的对象吗?
这一大早的,又是要去哪?
季开来骑着马,一路到了刺史府,他眉头紧锁,大步闯进了刺史办公的地方。
一道黑影袭来。
“啪”的一声,直把刺史吓了一跳,他有些迷茫地抬头,见是不怎么应付的季开来,刺史脸色难看,想到最近的桃色新闻,他挤出了一个笑,故意看了看季开来的身后,不轻不重地阴阳道,“季都督怎么有空莅临府衙,听说你那红颜知己……”
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季开来心里烦躁,打断了某人笑里藏刀的寒暄,单刀直入道,“锡丘失守,乱军往昊城来了,恐怕一炷香的功夫就要登上码头!”
“我已令人通知了水师提督,你立刻着人疏散百姓。”
刺史都蒙了,隐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被和平侵蚀的他,依然不敢相信,那群乌合之众竟然真的打过来了……一贯体面的文人脸色煞白,腾地站了起来,着急的却不是治下百姓如何,而是刚置办的田地要怎么办?!
还有那宅子,那小妾还给他添了个儿子,总要带上,他那善妒的夫人却是容不下人的,愁啊!
不愿就这样狼狈出逃的中年男人,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季都督,您定能将那群乱臣贼子,拦截在江河里的,对吧。”
见人还在这里磨唧唧,要不是没有太多人手,也没办法调兵遣将,季开来都恨不得自己去办了,他眉头紧锁,面无表情地说道,“别管了,立刻去办!”
刺史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心里想的却是,等季开来离开之后,就立刻令仆从通知家里人,赶紧收拾细软跑路。至于疏散民众,就随便派衙役往街上一吼,听到的就算是走运,听不到的就在这等死好了。
不行,他也要赶紧跑了,至于坐镇主场,指挥战斗,那都是季开来这都督的责任。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他是如何明争暗斗,设法夺来了指挥权。
真遇上事就光想着躲了。
季开来也不管对方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那些个文官的德行,他早就看透了,他直接一伸手,“虎符。还是刺史想要亲自指挥?”
“是是。”这回刺史没敢耽搁,乖乖拿出了宝贝,他正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却见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男人脸色一拉,暗骂了一声,真给他脸了。
“来人啊……”
季开来翻身上了马,看着还在朝他打招呼的百姓们,心里觉得讽刺极了,这哪里像个都督的样子?跑腿的都不如,幕僚的话仿佛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建立自己的班底吗?
某道身影恰如其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或许……
面容粗狂的男人甩了甩头,扬鞭策马,朝着兵营赶去。
希望水师那边能赶上吧。
第176章
正如柳双双猜测的那样, 淮军,或者说是淮安军,内部的分歧很大, 人的悲欢本就不相通, 有些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即便被逼急了杀人, 抢到了足够生活的钱银粮食,却也心满意足, 不愿意再做那掉脑袋的事情了。
有些却是在杀戮和抢夺中,被唤醒了压抑在心里的愤怒, 大家都是一双招子一个鼻的,凭什么有钱人家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连吃点残羹剩饭都要趴在地上跪着吃。
“前边就是昊城了, 大官都住在那, 咱们杀光那些个欺负我们的贪官污吏, 抢光那群没良心的奸商。”站在船头的男人挥臂, 神色亢奋,“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钱粮都捎回去了, 家里人都能活下来了,接下来,我们为自己而战!”
“不蒸馒头争口气,来世再做好兄弟!”
“嗷嗷!”
一呼百应,嚎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为首的男人长得并不高大,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他面容黝黑, 手里拿着把铁镰。这一路过来,他也捡过不少残兵的武器,用着还是没有镰刀顺手。
人是寻常,他穿着却是古怪,粗衣麻布外,还披着过于宽大的绸衣,短粗的脖子上,挂着昂贵的东珠链子,十根手指上套着满满的金戒指,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他却也是乐在其中。人生得意,他有些迷醉,掏出了挂在腰间的酒囊。
突然,“轰”的一声。
没拿稳的酒囊“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毫无防备的男人差点也一头扎进水里,还是叫身边人给拉住了,一艘艘船头包着铁的小船,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把商船撞得摇摇晃晃,一艘庞然大物,在中等船只的簇拥下,从江河的另一头缓缓驶来。
男人心里一跳,直觉不能再待在船上了,“船桨,用船桨把那群人打下去!”
“打中了!”
“我也打中了!”
双方在江河边上交手,却也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纵然只是一个城,但范围也挺大,因此,并非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远道而来的淮军。
“这是在演练吗?”
“黑黑瘦瘦的,看起来就是疍民,一定很会凫水吧。”
众人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些优越感,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叛军来了!”
喧闹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柳双双几下上了墙头,小心翼翼地冒了半个头,却见临府最热闹的街,却是乱了起来,百姓像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嘴里大喊着,“叛军来了,叛军来了……”
“叛军是什么意思?”
小小的声音,从墙下传来,打断了柳双双还未升起的想法,她瞥了一眼,松开攀爬的手,双脚落地。
柳双双顺势半蹲下来,看向猫儿似的女孩,女孩睁着猫眼,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原本瘦瘦的脸上养出了些肥膘,她头发细软,扎着小辫子,看起来呆呆的。
她的名字叫狸儿,平时就不怎么爱说话,存在感微弱,做什么事情,动静都很轻,有时候,旁人没注意的话,不小心就会碰上,因而,她身上总是青青紫紫的。
这跟技能建议培养的方向——潜行者,好像有些相性不佳,除了隐身潜行之外,接近目标之后,总还是要发动攻击吧。
无论是毒杀、背刺、舍身一击……这不成了刺客吗?
如果是抛沙、致盲、偷窃,那就是盗贼了。
同样不太符合小女孩有些温吞的性子,目前还是练好闪躲和蛇皮走位吧,至于跑路,这跟耐力有关,还没长开的年纪,体能方面也不好太压榨,以免坏了根基。
柳双双怀疑狸儿有点四肢不协调,因而特训了一番,现在倒是会闪躲了。她还是不太放心地检查了一下女孩软软的手脚,确定没有什么磕碰。
柳双双把人抱了起来,一边快步折返,一边轻声道,“叛军就是……让人感到害怕的人。”
狸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小馒头般的手,搭在柳双双的肩头,她歪着脑袋,慢吞吞地问道。
“嬢嬢是叛军吗?”
柳双双脚步微顿,意思是,她让人感到害怕吗?幼崽的思维总是跳跃的,她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回道,“不是。”
收集情报的游戏,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同样意识到不对的群童,很快撤回了后院,刚集合完毕,柳双双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管事,他额头冒出了热汗,神色还算平静,“柳姑娘,府里不安全了,请带着孩子们随我来。”
都督府里的侍从不多,很多地方都是空的,如今更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估计是已经撤离了,或者还有别的任务安排?管事带着祂们七拐八拐,才到了一个柴房似的地方,拨开遮掩的柴堆,掀开脏兮兮的盖布,就出现了一个密道口。
“你就是主公的同乡?”
刚一爬出密道,头顶就传来了文弱的男声,一只手伸了过来,似乎想搭把手,柳双双看了一眼苍白带着点薄茧的手,摇了摇头,“请公子后退一些。”
还好,那陌生的青年也不是不听劝的,闻言也后退了好几步,于是,他就看到女子干脆利落地爬了上来,紧随其后的几个孩子也是哼哼哧哧地上来了,一点不需要旁人协助。
直到殿后的管事爬出来,反手锁上了密道盖板,柳双双抬头,就看到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这看起来是近郊的竹屋,房间的布置很是雅致,透过敞开的窗户,能闻到淡淡的竹子清香,微风吹来,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
看起来与世隔绝,和城中的乱象,仿若是两个世界。
到了陌生的环境,看到房屋里的陌生人,群童下意识地躲在了柳双双的身后,狸儿甚至拉住了柳双双的裤脚,直把狗剩看得有些吃味,也不知道她给狸儿喂了什么迷魂汤,然而,不过一瞬,他又被左右的拉扯感吸引过去了。
年纪最大的狗剩,虽然都是一碗水端平,但孩子那样多,黏人的又是那几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免不了就会更关注这个,有时候忽略了那个。不说半大的少年,即便是成年的父母,也很难解决这样的问题,尤其是人多的时候。
这可是足足有十个人,不算他自己,也有九个呢。
谁都想抢占内圈的位置。
陌无归将一切尽收眼里,却也觉得有趣,即便是孩子也有亲疏远近,拉帮结派也是理所当然了。他原也是戎族,和季开来亲近中原人那支不同,祂们偏安一隅,自给自足,然而,天狼国得了土地,将周围的草原和上面的猎物,都当做是他们的财产,不允许戎族人到那里狩猎。
双方因此爆发了几次冲突,见了血,最后,还是势单力薄的戎族落败,不得已往西迁,却又遇上了野蛮的羌人,兜兜转转,才找到了个夹缝生存的地方,陌无归却是闲不住的,听说有戎族人在衍国做了官,他就前来投奔了。
相比于柳双双所谓的半个同乡,陌无归恐怕才是真同乡,但这文文弱弱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像,陌无归也像是看出了柳双双的疑惑,笑道,“娘胎里的病,听说我爹是中原人,族人们也说我瞧着不像戎人哩。”
这或许是他千里迢迢来到这边的原因之一?原来早就有先例,季开来这么轻易接受了柳双双一行的投奔,将祂们安顿下来,大概也是出于这原因吧。倒是有种仗义疏财的感觉了。
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想到城里的混乱,柳双双若有所思,“为何不安排城里百姓撤离昊城?刺史何在?”
淮军乘船而来,从内部突破,城门又没被堵,自然可以让百姓撤到城外,营兵入城,来个瓮中捉鳖。
陌无归摊手,“刺史带着家眷财产跑了,未免叛军流窜作乱,他令人封锁了各个城门。”
柳双双正想问,这哪来的消息,这么灵通,那刺史跑得也太快了吧,这才过了多久,但想到因此导致的后果,她神情微妙,“那都督率领的援兵该不会……”
“咕咕,咕咕……”
灰扑扑的鸽子,在半空中盘旋,最后落在陌无归伸出的胳膊上,虽然有所猜测,但真印证了这消息,他也觉得中原人心眼可真多。
“喏,被挡在城门外了。”
柳双双:……
第177章
“军情紧急, 还不速速开门!”
披甲的副将扯着嗓子,冲着城楼上的人大喊,“贼子都进城了, 尔等不去帮忙, 还在这里阻挠我们,是何居心?!”
驻守城楼的校尉不为所动, 嘴上大声回道,“吾等奉刺史之命, 封锁城门,不能让闲杂人等进出, 还请都督见谅了!”
“你!”副将气得半死,但守城的校尉就是刺史的一条狗, 不分好歹, 唯命是从, 之前他们营兵想要进城买点东西, 都被守门卫百般阻挠。
可这不是往日的小打小闹。
他们在这耽误一时, 城里的百姓就危险一分,让手无寸铁的百姓, 和那些个杀疯了的贼子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都是明摆着的了!
“你们就没有亲朋好友在城里,一点不担心祂们的安危吗?!”
校尉抱拳,扬声道,“这就不劳副将劳心了。”说着,便就转身离开了,任由副将在那里喊破喉咙,也没人回应。
城楼上的士卒伫立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兵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没有生气的稻草人。
副将握紧拳头,脸色阴晴不定,身下的大马像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原地垫了垫蹄子,鼻子喷气。
他扭头,与主将商量着,“都督,我跟南城门的校尉熟,不若我们绕路……”
说到一半,副将就感觉到了无力感,这是北门,若是要绕到南门,路途遥远,花费的时间不说,营兵的体力也会有所消耗,兵疲意阻,还不一定就能碰上贼子。
更何况,守城这群人的德性,他也是知道的,真就是窝里横,回头他们倒是好不容易进去了,说不得被那贼兵吓唬一下,守城的人自己又开城门跑了。
堵了这头,漏了那头,都是白费功夫。
唉。
身后的营兵们也有些骚乱起来,看向那披甲主帅的眼神都变了变,早听说都督名存实亡,如今,连一个校尉都能将他拦在外头……听到终于有仗可打,他们本还摩拳擦掌,想着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来了。
可这跟了没什么实权的主帅,拼死拼活的,营兵们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疑虑,到头来,那战功能保住吗?有奖赏吗?这军饷都欠了小半年了,天天剿匪,也没点油水。
想到这,堪堪凝聚了一些的士气又散了,众人暗想,若是有机会,他们也趁乱捞点钱银,与其便宜了那群蝗虫,他们拿了,好歹还守卫了百姓呢。
季开来内心毫无波澜,不置可否,他牵着缰绳,看着禁闭的城门,只说了一个字,“等。”
柳双双却是等不下去了。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虽然枪打出头鸟,搞不好还要被问罪,但她只是一介平民,地方官员腐败如此,朝廷那边是什么情况,也可想而知。
淮北事变只是个开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柳双双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孩们,这年纪还是太小了,她最后看向年纪稍大的少年,“狗剩……”
“是!”
被喊到的年轻人下意识站直了身体,众小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柳双双,柳双双飞快地在众人中扫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向了进步飞快的狂战士,“瘦猴。”
“是!”
陌无归有些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主公的同乡看样子对练兵一事颇有心得,倒是个人才,或许……
五官锋利的女人却是扭头过来,毫不见外地问道,“都督的私人部曲可在此处?”
嗯?
*
昊城河畔。
江东水师对淮军穷追猛打,装备精良的水师在水战上,显然比没经过训练的农夫更胜一筹,纵然江南百姓擅长泅水,但在摇晃的船上作战,和在陆地上作战,显然是有所不同的。
然而,水师提督也有自己的心思。他站在楼船高处,看着抱头鼠窜的乌合之众,眼神轻蔑。
江南是个尴尬的地方,朝廷认为,这里民风淳朴,是富庶之地,南方百越势弱,不需要提防,至于海寇,宵小鼠辈,更是不值一提,无须在这里安置大量兵力。
说到江南,离不开的就是强大的水师。
但水师和步军不同,闲暇时,步兵还能屯田,水军可是要脱产,勤练不断,除此之外,各种战船器械的维修养护,都是大笔开销。
因此,这些年来,朝廷也有削军的意思,密州那边的水师都被撤了,转而设置了几支海防步兵,江东水师因着历史悠久,暂且还幸存着,但多年来毫无建树,朝廷已经有异议了……所谓鸟尽弓藏,有鸟才需要弓,水师提督自然也想借助这次机会大显身手,好彰显水师之威。
这群犯上作乱的贼兵固然无足轻重,怎么从中谋利才是关键,先前,刺史就曾与他密谋,邀他合力将那戎人赶回西凉,如今,以刺史那欺软怕硬的性子,怕是早就逃之夭夭,现下城里能打的就只有他和季开来。
究竟是要合作打个胜仗,瓜分功劳,还是趁机将那家伙拉下马,膀圆腰粗的武将眼里精光闪烁,比起毫无根基的戎人,刺史和朝廷重臣可是能搭上话,否则,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夺取兵权了。
因此,功劳不好说,刺史搞不好还会反将一军,把祸端都扣在季开来头上,届时,他说不定也会因此被牵连。
相比之下,刺史可是允诺他,若是事成,回头他大开方便之门,让他领军剿匪,剿匪所得,对方也不会过问,这样的好事,即便谨慎如水师提督,也难免心动了。
原本,按照规矩,水师提督是不能随意领军离开驻地的,有刺史和都督双重监督,他还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将那季开来弄走,刺史又是跟他一伙的,在新都督上任之前,他也能捞上一笔。
军饷不能按时发,再没点进项,底下的兵们都要反。水师提督看着逐渐被围起来、逼不得已要跳船的贼兵,双眼微闪,做出了一个手势。
旗官有些惊愕,还以为主帅打错手势了,没有动弹,直到水师提督催促,他才满腹疑虑地挥动着旗帜。
水兵势如破竹,气势如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是此时,就是此刻!众人越打越勇,挥舞着长矛,痛打落水狗,眼见着就要将贼兵包圆了,却听校尉大喊一声,“住手,都住手。”
仿若当头棒喝,杀红眼了的水兵们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有些士兵还在奋勇杀敌,却被同袍拉住了,众人站在摇晃的船上,看着游向岸边的身影,气氛陡然凝滞。
为什么……
弃船而逃的淮兵形容狼狈地爬上岸,虽然不知道为何水师不打了,但精锐一出手,就叫侥幸活下来的众人心有余悸,为首的头目却是机灵,隐约猜到了又是大人物之间的小心思。
冷风吹来,他冷得直哆嗦,浑身湿透的众人也是脸色煞白,觉得吾命休矣,淮军头目看着飘在江河上的船只,红色的血染红了河水,尸体沉浮。
这让他想到了故乡发的大水,父老乡亲们死的死,逃的逃,庄稼被淹了,交不上赋税了,连自己都活不下去。
男人看着船上的士卒,船上的士卒也遥遥地看着他们,他们随时都可以出手,将他们全都杀了,但是他们没有,这是仁慈吗?
那时候,官吏若无其事地来乡下催收交粮,说是朝廷体恤受灾民众,减免了半成赋税,一群泥腿子,不要不识好歹,要感恩戴德得准时把赋税都交上来。
不管他们是偷是抢还是卖,甭管是饿死累死病死,都得拼命交上,不然就发配去北边修长城。
这是他们欠朝廷的。
那群贪官污吏,就是这么看他们的!
现实与记忆交织,让他有种扭曲的错乱感,心里的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男人脸色狰狞,胸膛起伏,他挥臂大喊。
“烧了他们!”
说完,也不管身边人是什么反应,他撒腿就冲向了最近的民房,点起了火。
温暖的火焰,驱逐了身体的寒意。火光倒映在众人的眼里,苍白的脸仿佛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他们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加入了最后的疯狂。
“烧啊!”
毁灭,把这该死的世道通通毁灭!
“你这是以权谋私,公报私仇。”被绑起来的城门校尉冲着离去的身影大喊,眼见着高大魁梧的男人,领着营兵进城,被摆了一道的校尉脸色涨红,他看着一个个无动于衷的守城士卒,破口大骂,“都瞎了啊,快给我松绑。”
“拦住,快拦住那群人,这是命令。”
士卒们沉默着,半晌,不知是谁先开口道,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家人。”
说罢,那人便就离开了城门,这仿佛是个开始,士卒们动了起来,一个个抄起武器,跟随着营兵们往城里赶去。
北城门一下子空了下来。
“反了,一个个都……”
话音未落,仗势欺人的校尉感觉喉咙一痛,铮亮的刀光闪过,他目露惊恐,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从内里打开了城门的仆从,将尸体推到一边,擦了擦染血的弯刀,他关上了城门。
城里已然乱成一片,从码头登陆的乱军们,在城里烧杀掳掠,远远看到了援军,他们背着金银珠宝,大喊一声,“援军来了!”
就有负责警戒的淮兵抬着火桶上前,偌大的铁桶里满是柴火,旁边还有一大桶油,那是在油铺里找到的。
码头附近正是闹市,各种铺子都有,慌乱逃窜的百姓,不知逃到哪里,晕头转向,下意识就藏在了民房中,如今却是被瓮中捉鳖了。
惶恐之际,听到援兵来了,被堵在里屋瑟瑟发抖的老百姓们眼前一亮,冲到了窗边,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救……”
话音未落,一根根火把从天而降。
微风吹过,浓烟弥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哀嚎声此起彼伏,早有准备的叛军转身就跑,只剩下被困火海的百姓们,不断试图冲出火场。
一大桶油,被倒在了街上,燎起一条火龙,阻挡了众人的去处。
马儿都被周围的火光惊得有些不安喷气,紧随而来的营兵面面相觑。
“啊!烫,好烫!”突然,一个火人,踉踉跄跄地从被烧毁了的家中逃了出来,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浑身的衣裳像薪柴般熊熊燃烧,打滚间,他身上的火,却也点燃了路边的杂物。
风助火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火。
变故就在眨眼间,那零星的叛军,早就跑没影了。
季开来眼里渗着寒芒,当机立断,调转马头,“你们两队,留下来救火,剩下的人,继续跟我追!”
彻底释放了心中仇恨的淮军残兵,朝着最近的城门冲去,冷风都无法吹散他们胸膛的热意。
“快,快,前面就是城门了,冲出去,我们就能……”
众人脸上欣喜的笑容还未升起,却见乌泱泱的黑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围了起来。
另一边,急急逃窜的刺史,却是碰上了朝廷派来的使者,叛军再下一城的消息,还在送京的路上,使臣压根就不知道,不到一天的功夫,战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身着常服的刺史,还以为对方是收到了消息前来巴结的。
面白无须的宦官下颌微抬,神色高傲,“杂家奉天子之命,前来督战,势必要收回江南各州县!”
第178章
“呕。”
烤肉般的味道随风飘来, 初次看到这般人间炼狱的狗剩脸色煞白,呆愣在地,没忍住干呕起来。
然而, 想到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会被吐出来, 他不住吞着口水,却还是止不住那股恶心反胃。
“忍不住就吐……”
话音未落, 半大的少年就扶着墙吐了出来,柳双双看了一眼, 恩,早上吃的还是包子就小米粥。狗剩也看到了, 还未消化的糊糊,隐隐吹来些许酸臭味, 再次刺激了感官, “呕。”
“哥哥!”
瘦猴倒是适应良好, 可能年纪还小, 不知道什么叫怕, 这年纪的孩子甚至敢玩骨头,压根就没有死亡的概念, 大部分畏惧都是后天形成的。但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向来可靠的哥哥吐成这样,她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后背传来阵阵打击感, 狗剩感觉浑身都因此颤动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的,他吐得更厉害了,“呕……别拍……”
瘦猴闻言,连忙收住了手,更是急得原地转圈,她抬头看向一旁的柳双双。对此, 柳双双也是爱莫能助,她解下腰间的水囊,扔了过去,“让他吐完就好了,回头喝点水,漱漱口。”
瘦猴接住了水囊,她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这才想起来那人说的行军要领,无论集合再紧急,身上都要记得带些水和干粮,谁也不知道一场战会持续多久……和那几个善忘的弟弟妹妹不同,她可没忘记,对方使唤祂们干活,还吓唬她,但她还是暗暗将那些实用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瘦猴捏着水囊……下次,她绝不会忘记了。
柳双双却也不太关心小孩的各种想法,至于杀人这事,总还是要适应的,回头再做个心理辅导吧,这样想着,她收回了目光,没再看互相扶持的两小孩,转而看向不远处逐渐熄灭的火光。
黑烟滚滚,喧闹声也渐渐变弱了。
火势得到了控制。
残兵败卒被紧随而来的营兵带走了。
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百姓们茫然地走上街头,有些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些跪坐在地,像丢了魂似的,忙着救火的营兵们,却是趁机将散落在地的钱银藏在怀里。
这一幕让突遭巨变的百姓们看到了,众人呆愣在地,之后,也发了疯似的,加入了这边劫掠中,仿佛要通过抢劫旁人的财物,来弥补自己的损失,连官兵在旁都浑然不怕了。
“诶,别抢,别抢,这是我家的铺子!”
“我的,是我先看上的。”
“都是无主之物,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看到这般乱象,被留下来收尾的副将头都要大了,他只会打仗,哪里会管人啊,若是在军中,还能一句军法处置,可这在外头,又是一群老百姓……往日城里的百姓,看到他们不都避之不及的,怎么这会儿竟然都不怕了?他自然也能让士卒们武力镇压,但这也都是些无辜百姓,罪不至此。
至于手下人偷摸拿上一点好处……他自然也知道众人的难处,打了胜仗,总该犒赏,有些将帅为鼓舞士气,都会允许士兵攻城之后,肆意拿取,这也是人之常情,反过来喝止,似乎有些太过严苛了。
一时间,副将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局势越演越烈,眼见着百姓都要和士卒争夺起来,就在事态要升级的时候,远处传来震天的锣鼓声,马蹄嘚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般变故,又让失去理智的众人回过神来,纷纷躲藏起来。
趁机捞好处的士卒们也知道轻重缓急,纷纷停下了捞财的小动作,抓着大刀,看着街道尽头,严阵以待。
灰尘弥漫,泥泞的街道上,一个校尉骑着马,夹着马身而来,他双手敲锣,扯着嗓门大喊,“朝廷来使,尔等速速收拾干净,出南门恭迎贵人。”
南门?这声音也耳熟。
副将定睛一看,这不是与他相熟的南门校尉吗?他赶紧拦下了人,询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却见黑脸大汉抹了一把脸,大嗓门道,“刺史带着朝廷使者来了,说是来督战。”
“督战?”
战都打完了,督的哪门子的战?
就在副将拉着人打探消息的时候,柳双双一群人也撤退了。这次她戴着面具,又没报上名字,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声望值应该涨得不多,想到被带走的那群淮兵,柳双双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季开来会如何处置他们。
即便想要收为己用,朝廷来人了,怕是不好动手脚。
按照她对朝廷的了解,遇上这样的事情,起事那群人,十有八.九是要被押送到京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到此为止还好说,如果朝廷因此膨胀了,要穷追猛打、赶尽杀绝,被逼急了的百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就可想而知了。
“感觉如何?”
柳双双一行回到城外的竹林,就见一身幞头青衣的男子倚在竹屋门边,他瞥了一眼一同归来的三队人,目光还是落在了柳双双的身上。
不算柳双双这三个编外人员,随行三队统计有36人。
不同的朝代,关于正规军制的人数略有不同,在如今,主要是卫所制和营兵制结合。
衍国初期,实行卫所制,核心是世兵制,划分规定的区域,军户自给自足,守屯结合。
简单来说,是逮着一只羊毛薅,一日为兵,世代为兵,除非有杰出贡献,得到恩典脱籍,否则一辈子连同家眷后代都要遭殃。
为了得到充足的兵源,军户家眷通常被逼着不断生孩子,即便丈夫阵亡,家眷也很快会被安排给别的军户,继续惨无人道的生育。
这时候,军队的编制是小旗(11/12人)-总旗(56人)-百户所(112人)-千户所(1120)-卫(5600人),编制基本固定。
在江南地区,每个州至少有一卫的兵力,而在某些沿海地区,未免受海倭侵扰,会加设到两卫,靠近京城的边界最多,有十卫。
因此,在江南一带,理论上约莫有20卫,11-12万兵力,实际上肯定是不足的,这仅仅是步兵,水师又是另外的序列了。这时候驻军的作用,更多是守卫税粮,抗击海寇,护送漕运等,因为地形原因,大规模集结冲锋是比较少的。
后来,又陆续出现士兵出逃、军田被豪族侵占、上层军官吃空饷的事情,到现在就变成了营兵制,核心是募兵制。朝廷发钱,让地方官吏自行招募士兵,脱产训练,专职打仗。
有道是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这就造成了有些地方官吏借鸡生蛋,拥兵自重,形成地方军阀,隐隐威胁京都。
如今朝廷无力指挥地方作战,只能扯着大旗,让地方自行作战,君臣离心的情形下,皇族代表的不可动摇的秩序也摇摇欲坠。
而营兵的编制则是队(12人)-哨(60人)-营(300人)-镇(千到万人不等),是更灵活,注重实战的编制,战时会根据实际需要招募,平时大概就维持在千人左右,江南地区统计1到2万的营兵。
所以,现在的1队12人,比起别的朝代1队50人,可以说是精简了,也能说是缩水了,可见这裁军也很彻底,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地方官员舍不舍得花钱,毕竟朝廷没钱。
而这里作为苏州门户,理论上驻有一卫,也就是5600人,但不知道是没收到消息,还是想着保存实力,至今还没有出现过。
柳双双回想起匆匆而过的锡丘城,双方在城外展开野战,兵力相当,一眼望去,大概有几百人。
几百人是什么概念。
现代一个班级有四十人,校运会列方队,100米跑道,大概能站三到四个班,差不多就有百来人。大规模村口械斗,也就这些人数。几百人就是绕着操场跑道排满人。
可见锡丘镇的营兵也不多,大概有半营150人左右的样子。
听陌无归所言,昊城倒是有一营,但营兵都是刺史着手招募的,若是没有虎符,季开来也指挥不动那群兵。光是小小的昊城,就充斥着各种勾心斗角,可见朝堂之上,又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
柳双双看着沉默离去的部曲,除了明面上的战力,民间也有各自的私人武装,例如依附于主家的部曲,地方豪强招募的私兵,地方士绅组织的义兵,乡民自发组织的自卫民兵……其中民兵最少,一般出现在民风彪悍,又常年遭受贼匪侵扰的地方。
虽然季开来看起来同样是光棍司令,但私底下也养了一些部曲,看那些人的轮廓,柳双双猜测,一部分是从故乡带来的,听说昊城这边有匪患,经常剿匪,估计也吸纳了一部分的人。
或许正因如此,才需要戴上面具,掩人耳目。
“尚可。”柳双双回了一句。
目前,柳双双对于季开来这半个老乡的势力,隐约有了点认识,只是,这出谋划策的人是不是少了点?少说也得组个智囊团,说草台班子都夸大了,也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投奔大势力……她看着眼前简陋的竹屋,入乡随俗的陌无归似乎适应良好,甚至泡起茶来,她欲言又止,却见本该在这待着的孩子们不在这里。
“祂们都去哪里了?!”
狗剩有分离焦虑症,缓过神来,看不到人,他就急着要找人。
陌无归正要回答,把人安置好了的管事走了进来,他正好把事儿往外一推,双手一摊,努嘴道,“喏,管事安排的,你问他。”
管事也隐约知道是什么事,他微微躬身,说道,“听闻将军也收养了孤儿,组成了雨林军……”
雨林军?
后面的话,柳双双也没什么心思听了,大概就是小孩好奇雨林军的训练方式,被转移了注意力,到那观望去了……孤儿,雨林军,虽然像是谐音,但羽林孤儿组成的羽林军,可是如雷贯耳,同样是守卫皇城的军队,现在是叫御林军。
皇帝的军队……隐隐的念头从脑海里划过,柳双双眼睛微闪。
“虎贲军。”
陌无归泡好了茶,正要招呼人来喝,冷不丁就听到了熟悉的词语,他抬头,颧骨突出的女人垂下眼帘,黑眸沉静,声音不轻不重,话语却犹如惊雷。
“虎贲军可有经过此地?”
第179章
“未曾。”陌无归回忆了一下, 却也发现了疑点,“确实不曾有确切消息。听闻残兵到了锡丘,火速乘船逃回京城。”
“但谁也没真正见过他们。”
如今汛期, 走水路, 即便是官船,从南到北, 正常行驶要一个月,急行也得半个月。八百里加急, 驿站快马亦要十天半个月,而在消息传递上, 已经有飞鸽传书和快马结合的方式,可以缩短至2-3天, 但长距离飞鸽传书尚且不够稳定, 极端情况下才会使用, 还要看运气, 一次性放飞十来只鸽子, 也不一定能有一只安全到达。不如快马加鞭安全可靠。
他也尝试着养了一些鸽子。用来传递一些不太机密的军情倒是还行,真要实战, 还是要靠探子和哨兵。
想来,在虎贲军不敌淮军之际, 便就往京城去信,真正全军败退的时候,朝廷差不多就收到消息了,这点倒是值得赞扬,到底有点自知之明,没有粉饰太平。
因而,朝廷能收到消息倒是不足为奇, 而以败将一贯推诿糊弄的说辞,定是夸大了淮军的战力,将其营造成所向披靡的模样。朝廷才会一反常态,反应迅速。
并非我方无能,概因敌方强横。
陌无归喝了口茶,笑了笑,觉得这欺上瞒下的做法倒是有趣。
按照朝廷一般的处置方式,主帅无能,定是需要另派人选接手。
虎贲军这一战,已经显露出了贪生怕死的迹象,未免再次被拉到战场,重温噩梦,如今说不定藏在哪个地方,暗中观察。这大概就是他们销声匿迹的原因吧。
作为皇帝唯一还能掌控的军队,即便战败,虎贲军大概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责罚,如此避战的行径,倒是踩在了皇帝的底线上。若不是这烂摊子因此甩到了他们头上,陌无归倒是想夸赞一声妙人。
有忠心,但不多。
这年头,多的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朝臣,正因为不上不下,方才让人如鲠在喉。
陌无归摇了摇头。
而新来的督战官,时间仓促,也不可能是京城来的,后续或许会加派,但也没那么快,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就近安排……陌无归想了一圈,距离苏州最近,又能得到朝廷信重,离开也不会造成动乱的,大概就只有杭州那位巡漕御史了吧。
统称监察御史,也是使职。名义上是替天子巡查州郡,监察地方官吏的使臣,没什么实权,也就能直达天听,全国划分成监察十三道,每一道都有一个监察御史,如今朝廷式微,使臣的震慑力也大不如从前,因而逐渐变成了宦官出使,更多的是为皇帝搜罗各地美女和奇珍异宝。
特事特办,倒是合理。也算是表明了朝廷强硬的态度。
如今朝廷派来了使者督战,而不是谈和,所图自然不止锡丘一城,收复江南各州县,势在必行,远的暂且不说,靛青镇之围迎刃而解,要不了多久就能平乱。
届时,前来投奔的柳姑娘,又要去往何处?
带着些异域风情的男子给柳双双添了茶,茶香四溢,热气萦绕,偏浅的眸子,透过水雾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噙着和煦的笑意,看着亲近,却也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柳姑娘,往后有何打算?”
这自然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柳双双若有所思,虽然她掌握的情报不如陌无归的多,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危机已经解了大半。
作为领导者,重点从来不在做出怎样正确的选择,而仅仅是做出选择,以及承担选择后带来的结果。
朝廷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之后的事情无论再艰难,也是执行层面上的事情了,这就是礼法的正统性。
现在看来,衍国尚且气数未尽。
不管如何,总还是要回靛青镇一趟,说不定能收拢些人手……但孩子们的去处也要安排好,比较现实的问题是,她一个人无法看顾那么多孩子,更别说,养孩子也是一笔开销。
考虑到一群孩子之间的羁绊,柳双双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全部留下,要么一起带走,而这注定是漫长的投资,无法形成即战力,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处,一般是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势力才会做的事情,对于柳双双这什么都没有的平头百姓而言,就是个负担了。
朝廷就一直有恤幼的传统。
卫所制的时候,子承父业。若是父亲阵亡,母亲通常被逼着改嫁,剩下的孩子则是编入预备役,由士官管辖,这一块通常是吃空饷的重灾区,涉及数据造假,经常有打着打着,人死了一片,上报的人数还能越来越多的情况。
索要的军饷也越来越多。
累积到现在,已经是笔糊涂账,朝廷不买账,也买不了账,只能放任。
在卫所制逐步被营兵制取代之后,募兵就是常态,朝廷与士兵是纯粹的雇佣关系,理论上不需要对士兵的家眷负责,但战士为国捐躯,子嗣理应得到优待。
慈幼坊应运而生。
可以说是作秀,也能说是迷惑性很强的进阶版世兵制,比起之前强制性的子承父业,朝廷看似给出了选择的余地,实际并没有,还把这包装成了福利,一定程度上得到了士兵的忠诚。
然而,能享受到这“福利”的家庭有多少?但凡家里还有亲人,孩子都不至于沦落到去慈幼坊。只能说是最后的保障,即便如此,也足够士兵感恩戴德了。
对于绝大多数士兵家庭而言,实际的困境并没有解决,当兵不减赋税,该交多少还是要交,顶梁柱死了,又没了进项,生活困苦是肯定的。
不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反而给出了苛刻条件下才能达成的“福利”,也是将朝廷本该承担的责任,转移到了个人身上。道理就跟发几块钱的购车券吸引人买车一样。
一般人不会为了几块钱去买车,普通人也不会为了省几顿饭钱,将孩子送进慈幼坊,所以,一开始,慈幼坊确实只是面子功夫,直到如今,人口也能作为资源交易,扔在慈幼坊反而成了仅剩的仁慈。
而另一方面,孩子也能作为关系的枢纽、信任的基础,所谓的质子、伴读,就是类似的存在,像御林军的组成,更多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量。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当下……任人唯亲、拉帮结派是主旋律,相比于完全陌生的关系,半个同乡只能说是拉近了关系,但真要说推心置腹,那远远不够。
以季开来目前的应对来看,可能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或许只是想要明哲保身,在如今,这样保守的想法并不是什么坏事,但要这么快绑定吗?从短期来看,季开来或许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以她的身份,还容不得挑三拣四。
但从长远来看……
如果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孩子的去处又是需要谨慎处理的事情了。
发展人脉是积攒口碑和信誉的过程,作为个人而言,没有祖上荣光背书,每一个选择都要慎重,当然,也能通过不同渠道获得这种名声。
有权有势的人固然能缩短这样的过程,做什么事情都绕不开钱权,但个人的际遇也不是简单的数学题,尤其在如今波诡云谲的世道。
柳双双暂且按捺下纷繁的思绪,又不是一局定生死的绝境,还有些时间能够考虑,远的不说,即便她想要把一群孩子托管给季开来,也要看对方能不能度过这次难关。
想也知道,去而复返的刺史,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临阵脱逃这等黑历史,自然是恨不得让所有知情者通通物理闭麦。
在这场战斗中,表现杰出的水师提督和季开来首当其冲,相比于只是收拾残局的季开来,水师提督的功劳反而更大一点,看那群淮兵形容狼狈的样子,也知道他们不是王牌水师的对手。
只是,不知水师提督出于什么想法,看样子是抬了一手,总不是深谙职场潜规则,紧要关头,还能记得给同事分点功劳吧。真要有这心,就拖到季开来领兵赶到,协同作战,或者自己把淮军灭了,回头再分点功劳给援军。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正要回答,却见狗剩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两人间的谈话并没有避开祂们,因而,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情,“在山上的时候,我看到了……”
昊城。
重回刺史府,曾被吓得落荒而逃的刺史,穿上了官服,对着远道而来的宦官露出了笑,万幸那群泥腿子没有冲到刺史府打砸一通,他尚且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然而,想到闹市里凌乱不堪的场景,他脸色淡了几分,暗暗记恨。
“乱臣贼子都该死!”
刺史说这话时,多少带着点真情实感,这当然不是为惨死的百姓发声……没想到那群势如破竹、连下两城的叛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被水师打得落荒而逃,还轻松就叫季开来捡到了便宜,早知如此,他又何必逃跑?这反倒衬得他像个跳梁小丑。
明晃晃的几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刺史暗暗咬牙,给两人都记上了一笔,但接下来的剿匪平乱,还要仰仗那两人,却也不妨碍他上点眼药,使点绊子,后勤的事情,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他这刺史。
刺史双眼微眯,眼里闪烁着暗芒。
能被派出来当巡察使的宦官,哪里是省油的灯,底下这点勾心斗角,他哪能看不明白,若是平时,他就乐呵着坐山观虎斗了。
但现在不行。
没等刺史说些什么,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依然笑眯眯的,截住了话茬,“杂家奉天子之命督战,烦请刺史邀两位提督前来府上一聚,好共谋出兵之事。”
说着,他高举双手,朝着北边拜了拜,意味深长地说道,“兹事体大,刺史可要好生安排,不要出了岔子。”
气氛陡然凝滞。
刺史脸色一僵,他迟疑地看向宦官,宦官笑眯眯地看向刺史,两人对视了一眼,刺史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某省得。”
现在不行,等到平乱之后……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来人啊,请都督和水师提督,到府上一聚!”
第180章
“这样看来, 淮安军还不止一支……”
陌无归翻看着小竹筒,桌面上放着一封染血的求救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据那少年所说, 是尸体身上掉落的,没有别的标志, 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最终信是要送往京城。
可能来自靛青镇附近的城镇, 又或者是隔壁的州府。
既然能攻破江南各州,起事的人, 自然不止抓到的那么点人。
这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只是预示了接下来的平叛之路,怕是会很棘手。
柳双双喝了一口茶。
狗剩带着瘦猴, 跟着管事出去找人了。简陋的竹屋里只剩下她和陌无归, 冷风一吹, 草台班子的气氛更加浓厚了。
江南水网密布, 地形就注定了这里的人, 即便是起事,也很难聚集大规模的兵力, 所以,朝廷觉得这里没有太大威胁, 也不完全是错的。
但是,像这样席卷大半个江南的民变,人数少说也该有几千人,若是一路上吸纳同样饱受压迫的百姓,人越来越多,集结到近万人也是有可能的,但到达昊城的人, 甚至比柳双双在锡丘时匆匆看到的更少。
真要解释,无非就是战亡、闻风而逃、中途分道扬镳几种可能。但还是有些奇怪。
柳双双暂且记下这般疑虑,回头再打听一下打扫战场的情况。被俘虏的淮兵,在被问罪之前,自然也是要受审的,只是,大悲大喜之间,那些人似乎有些精神失常,临走前,她还看到有些人大吼大叫,揪着头发失声痛哭。
柳双双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后悔了,还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军队里也有一种类似的情况叫营啸。士兵在巨大压力下彻底崩溃,爆发的情绪,在群体之中被放大,进而引发极端的集体暴力行为,自残或者无差别攻击。
但两者终究还是不同的。
杀人是立场,虐杀就是犯罪。即便现在审判他们的并不是烧杀掳掠的罪行,这样说反而还有点荒诞。
总之,敌人兵力尚且不明。
反过来,发展到现在,江南城镇乡村星罗棋布,在敌我难明的情况下,朝廷也没办法集结兵力,一举镇压乱民,搞不好打着打着,草丛里突然冒出来一群人,反过来把自己给包圆了。
虎贲军说不定就是在这里吃了暗亏,但现在人也找不到,没办法了解当时的情况。
除非淮军像现在这般,目标明确的要渡江北上,自投罗网……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们自己就一路喊着要杀进京城,杀光贪官污吏,结果,最后走投无路了,反而对着平民百姓下狠手。
这性质就变了。但柳双双也知道,人的转变就在一瞬间,这种错位感反而是复杂情绪的来由,可要说解决也是很好解决,好像人都死了就能终结讨论。
可要解题就绕不开这条件。
这究竟是特例,还真就是平均水准?
不管什么情况,朝廷也不会允许季开来守城不出、守株待兔,按照一贯的做法,肯定是要催促他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松散的暴乱,还是有组织的起事。”
陌无归挑眉,“以那群人烧杀掳掠的行径,与土匪有何区别?大抵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情绪激荡,方才如此癫狂。”
“况且,他们一路打来,只攻城不守城,怕也是为了破坏,宣泄怒火。”
若是有组织的起事,一路过来,定是要拉拢百姓,扩大队伍,又怎么会这样赶尽杀绝,自掘坟墓?这不是让本能加入的百姓,与起义军心生隔阂,反而心向朝廷吗?
柳双双摇了摇头,反问道,“一般情况下,若是要收复江南,怎么做最迅速?”
“自然是由近及远,集结营兵……”陌无归不假思索地回道,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神色微变,“坚壁清野?!”
这是守城方不得已的战术。
兵法有云,高明的将领,打仗的时候,不会多次运送粮草,因为粮草就在敌人那里。也就是所谓的以战养战。
为了应对这样的情况,有种极端的做法,守城方会把城池周围的地和房屋都烧光,把物资和百姓都集中到城内,让攻城方无处劫掠,等到守不住的时候,把城里的物资都烧光,也绝不资敌。
变种就是在被迫撤离的时候,毁坏那片地方的基础设施。
这种情况是挺罕见的。
毕竟,攻城略地,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扩大地盘,休养生息,如果得到的是死地,那耗费了人力物力也毫无意义,而对守城方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破釜沉舟,再也没有回转余地,但从大局来看,能延缓攻城方的攻势,以空间换时间。
而从现在的局势来看,朝廷看似轻而易举占据了上风,但面临的问题,还不仅仅是兵力不足,后勤无以为继。以昊城为中心,军队根本没办法开拔太远,地方情况不明,即便派出探子,在人手不足的前提下,也只是添油。
所以她才说,要弄清楚这究竟是一时冲动的暴乱,还是有人在背后指挥,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派人传告乡里,首恶已经伏诛,投降不杀,只要内部不是统一战线,自然会有人投降,或者为了减轻罪名,互相检举。
如果是后者……
陌无归眉头紧皱,“不至于。即便昊城存粮不足。”
“苏湖粮仓还能……”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前来督战的使者。
相比于收复失地,平乱除害,朝廷凭什么火急火燎要保住苏州。该不会……
这就是另外的忧患了。
柳双双嘴唇轻吐,“粮仓。”
醉翁之意不在酒。
使者前来的首要目的,说不定还是运粮。无论是哪一个目的,这粮仓的粮总该要动动了。
动则生变。
这会是淮军的目标吗?
柳双双摸了摸怀里的技能书。
刺史府,心思各异的四人,自然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
面对三人虚情假意的吹捧,季开来没忍住嗤笑出声,脸上狰狞的伤疤微抖,他眼皮微抬,“可有人能解释一下。”
“何叫自行筹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