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正所谓,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
柳双双就这样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小人物,虽然各个马甲还算稳当, 但临近年尾, 来找她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送礼的, 拜师的,攀交情的, 奉她为“文谏”先驱的……
“……这文谏是何意?”
难不成,还有武谏的?
柳双双神色古怪, 不听话就打到听话为止?
嘶,头好痒, 要长脑子了。
文质彬彬的国子监生却是脸颊通红, 双眼发亮, 赞美之词滔滔不绝, “这文, 就是柳大人的文章呐,听听, 《刺杀天子》,多么惊世骇俗, 多么引人深思,讽古喻今,鲠言时政,以直白的笔墨,辛辣的口吻,揭露了官场的黑暗,官员尸位素餐, 百姓蒙昧无知……”
“等等。”眼见着人就在原地做起阅读理解来了,柳双双艰难阻止了对方的长篇大论,她怎么没觉得她这短篇故事有什么深度,她回忆了一下,勉强算是魔幻现实主义——就是在现实的背景下,嵌入奇异到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就好比,按照正常逻辑,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粪厂主是不可能因为那样小的事情,刺杀天子。南方来的部落少主,也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京城,两个陌生人还一拍即合,毫无保留地合作,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正是那样荒诞到不可思议的感觉,读者成了纯然的看客,仿若书下之人皆为蝼蚁,不,是毫无关联的异人,看得人浑然忘我,反而能更专注于故事本身,体会到幽微之处的奥秘,一切晦暗冷酷的东西,都潜藏在字里行间!”
书生越说越是激动,“超然物外,又不缺乏对人之本性的洞悉,大人如此年轻,便就有这般境界,着实让小生汗颜。”
柳双双张了张嘴巴,你这通阅读理解,也挺让她汗颜的,“我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赋予文章太多的内涵。”
柳双双就差直白地说,她压根没想那么多。
然而,前来拜师学艺的学子却不那样认为。
“这就是谏言的最高境界——无声胜有声啊!”
说到这个,学子更加激动了,“上能劝谏君主,下能教化民众,若能习得大人三分功力,小生,此生无憾。”
“蒙大人不弃……”
不是,你这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等等,等等。”柳双双阻止了沉浸在艺术中无法自拔的某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文章,人看了一笑而过,再无印象,有些文章,却值得人细细品味,日久弥深。”
“与其追求技艺上的突破,不如踏实走好自己的道。”
书生却是有些不服,“大人的文章,为何就不能是后者?”他亦从中悟出了一些道理,这就是光辉大道啊。
柳双双沉默了,国子监这么闲的吗?她这又不是什么必选课目,考试又不会考,但看着年轻人执拗的眼神,像是不给个充分的理由,是不会离开了。
柳双双有些头疼地摸了摸额头,“因为这是给所有人看的,谏言是给皇上看的,这样说,你可明白?”
柳双双幽幽地看着不知人间险恶的年轻人,“有这功夫挖掘只字片语,不若做些实在点的事情。”
譬如写作投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书生冥思苦想,一下子悟了。
皇帝也悟了,“她当真那么说?”
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微微垂头,手指捏着份报纸,神色难辨。
跪趴在地上的东厂提督,照常将头埋得低低的,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如此。”
他也是目睹过天降黑影的知情者之一,见过那样的神通,提督自然知道皇上心中的忌惮,也叮嘱底下人对那柳姑娘客气些。有什么风吹草动,也立即禀报了。
甚至是官员们拜访,还有东厂、锦衣卫的动向,提督也没藏着掖着。
换做普通人,顾秉璋都要开始警惕,是不是有人拉帮结派,意图谋反了,但那是阴差,造反又是图的什么?这要换做从前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竟然有如此信重一个人的时候。
实在点的事吗?
莫不是,这就是阴差上界的缘由?若是完成了,怕不是就能回去了?
可这究竟是什么?
顾秉璋看着今天的日报,依然是轻松的短篇,上面刊登的内容,却是更加丰富,除了朝廷即将封印休假的官方通告,还有普法故事。
其中某个刑部官员的文章,倒是写得不错,针对同罪不同罚的现象,提出了异议,认为如今的判罚,太过依赖于县令的经验,科举又太过侧重于形式上的内容,重文笔而轻实用,策论越发空泛。
对于外放的官员,尤其是中举之后就外放的官员,缺乏一些必要的培训,没有经验就匆匆上任的官员,不仅仅容易走弯路,还容易误入歧途,除了让他们掌握必要的律法,以及判案的注意事项之外,还要让他们知道,底层官员的职责……
当然,后边的谏言,是写在了折子里,登在报纸上的只是针对案件审理的部分,毕竟是面向大众的日报,总不能什么朝廷大事,都叫下边人知道,那这朝廷岂不是没了朝廷的威严。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阴差的影响,顾秉璋发现官员们呈上的折子是越来越厚了。
跟之前言简意赅的公文不同,现在都爱拐弯抹角编起故事了,最后才意犹未尽地点题,看得顾秉璋眼睛累得慌,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故事。但看着看着也腻了,他特意下令,让众人不要废话,回归到原来的样式,这才勉强消停了。
顾秉璋摇了摇头,阴差执笔的文章,是他每天必看的,以免又漏掉什么关键,不过,随着检讨们逐渐熟练了撰稿、审稿的活计,阴差就鲜少在日报登稿了,今天难得登了一篇,却又是跟那些个有辱斯文的物什有关——《屎王》,讲述的是粪厂主做大做强,最终成为富商的故事。
联想到阴差说的话,还有先前《刺杀天子》,也提过一嘴,什么整改京城卫生环境,顾秉璋悟了,这就是实在的事情啊,他心里已然有了成算,决定把这事落到实处。
又觉得那书生说的话不无道理,阴差的文章就得是多看,常看常新,但国事繁忙,顾秉璋到底是精力有限,就这样交给底下人,他又不放心,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他那一群不省心的子嗣。
于是,不管是成年的皇子皇女,还是仍然在御书房学习的皇孙贵胄,都得到了额外的作业,就某某文章写一篇不少于两百字的观后感。
虽然有些人不知道这佚名是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小孩子哪能懂什么深奥的道理,倒是一些成年皇子皇女们,听说过柳双双的事迹,心思活络了起来。有人投其所好,竟然写出了一篇震惊朝堂的文章——《除贱为良》。
顾秉璋看了之后,顿时想到了阴差的身份,想到了故事里的劝诫,原来如此,除贱为良,归民于田,如此国库充足,方才能挥师远征啊!
朝臣们一看,也恍然大悟了,对上了,又对上了,敢情这都是皇上早有预谋,兜那么大个圈子,最终还是为打仗这事来的!心里却也是把名不经传的柳佚名提高到了宠臣的位置,别看这官职不高,揣度上意的本事,那是了不得啊。写那些个消遣的文章,写到她那份上,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写出了文章的皇子也是水涨船高,加上原来的底子,厚积薄发,隐约有成为储君的迹象。有甜头在前,暗地里,研究柳佚名文章的人更多了。
柳双双人从家中坐,礼又送上门来,还是手下人送来的,神神秘秘,人都见不着。
……这次又是在谢什么?
事已至此,柳双双也懒得去想了,毕竟,除夕也快来了,她免不了也受到了过年放假的影响。
作为传统的节日,除旧迎新的佳节,街上总是热闹的,早早就张灯结彩,有了别样的年味。既然是节日,编辑部自然也是要放假的,日报暂时也是停刊了,大家都盼着能过个好年。
柳双双也暂且放下那些琐事,享受当下了。
先头忙着赚钱扬名,都没怎么一家团聚,如今两家住在了一起,倒也是热闹。她回了暗巷一趟,到巷口阿婆那里买了些明器,却发现那里变化了许多。
正好又遇见了衙役赵老二,比起之前,对方以见多识广的长辈自居,如今却是有些束手束脚,虽然不至于是谄媚,但也不自觉弯了腰,挤出了略有些讨好的笑容,柳双双也隐约能感觉到那“可悲的厚壁”了。
不过,从对方口中,柳双双也得知了暗巷变化的缘由,这地方从前藏污纳垢,还出了反贼,听上头的意思,大概是要整改了,也就是拆迁?至于迁到哪里,赵老二就不知道了。
告别了过去的熟人,柳双双拎着东西,回到了新的宅子,放下了东西,才又去看望嫣然和乐言两人,两人本就是结拜姐妹,经历了一些事情,再次重逢,更是情同家人了。柳双双到时,看到两人将一女子送出了巷子,女子低垂着头,蒙住了脸,就匆匆离开了。
“小双?!”
两人扭头,就看到了柳双双,满脸惊喜。
将柳双双迎进了屋里,上了茶,嫣然问道,“双儿上门,可是有什么事情?”
柳双双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跑得不够勤,这怎么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形象了,“若是无事,妹妹就不能来了吗?”说着,她故作幽怨地看了两人一眼。
三人对视,忍不住笑出声来,生疏的气氛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了创业的时候。柳双双这才提出了邀请,“这不快过年了吗?我想着邀请两位姐姐到宅里,热闹热闹。”
“正好,那除夕夜会,咱们也给徐哥和青山撑撑场面。”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之言。
话本会的票,可是早早就卖光了,但祂们早就包了包厢,柳双双是想着带舅婶和爹娘去的,之前长辈们忙于生计,祂们办了那么多场说书都没去听过,这会儿过年了,也正好也凑个热闹。
嫣然和乐言面面相觑,思考了片刻,却也是欣然同意了。
三人又谈起互助会来,本来只是提供律法咨询的,两人经过乐言那事,也对律法产生了兴趣,加上与一些状师相熟,又是女子身份,主要是为女子,尤其是底层女子,提供一些律法帮助,原本也是名声不显,自打赢了个和离的案子,名声才在背地里传开了。
那欺软怕硬的丈夫挨了板子,心里不服,还想着来闹事,索性附近就是锦衣卫的官署,锦衣卫恰好碰上,就把人给扭送到顺天府了。那和离的女子也是搬离了原处,开始了新的生活,往后的日子才算是消停。
这一聊,又是几个时辰过去,关于后续的打算,两人也是想着再做些详细的调查,之后再徐徐图之。柳双双看两人已经有了想法,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就提出了告辞。
经过码头书店的时候,柳双双却发现有不少孩子坐在门口看书,手上倒是洗得干净,衣裳却是单薄、破破烂烂的,一群人围在门口,看起来有些影响生意,但不仅书店的店伙没有驱逐,周围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关于这事,柳双双也是知道的,都是附近住户的孩子,还有码头力夫的孩子,通常是在这一待就是一天,白天有些太阳,倒是还没那么冷。
这是专门买卖租借二手书的书店,租书也不贵,还能有个去处,人就越来越多了,若不是店面空间有限,柳双双原本还想着要置办一些桌椅。但又想到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于是就这样办着了。
实际上,书店虽然有严肃文学、经典著作,更多的是话本,比较通俗易懂,还能识字,这才叫这成了临时的托管班吧。
至于限制级的书,柳双双当然是没留着,夜里倒是也开店,若是有白天要帮衬家里的女子,或者穷苦书生,晚上也能来。灯油钱都不少,不过,她用技能搓出了省油蜡烛,也是省了一点。柳双双也没打算能挣什么钱,一算下来,倒是还好。算是做点微不足道的实事了。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街上人来人往,尤其是放开了宵禁,放眼望去,都是摆摊的小贩,灯笼高高挂着,不说将京城照得亮如白昼,也是格外亮眼了。巨大的花船,在河边飘着,还有些艺人在上面表演。
最热闹的还是寺庙前的摊位,尤其是靠近码头的,多的是来自异国的货物,还有各种小吃,柳双双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结果逛着逛着,也来了点兴致,一路买,一路吃,倒是不枉此行。
两家人换上了新衣服,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柳双双倒是也感觉到了几分人气。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人群不由自主地涌向午门城楼。城楼上,皇帝携文武百官皆聚于此,皇上登楼,柳双双却也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又是几声鼓响,百姓们陡然安静下来,向天子遥拜。过了一会儿,柳双双才又听到满满的喧闹声,“咋的没见红夷大炮呢?”
看来古往今来,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还是没变。不过,屎炮是不可能有的,烟花那是必不可少。
“嗖嗖嗖”的几声,花团锦簇的烟花,在天空盛开,漂亮的烟火,倒映在百姓眼里,像是点起了点点星光,这一刻,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都向周边人笑着喊一声,“新年好!”
柳双双一家和表妹一家也不例外,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欢欣的笑容,眼里盛满了光亮。
旧的一年过去了,便也盼着来年会更好。
古老的城池,在这一天,展现出了它独特的魅力。
新年第一响结束,紧接着,却又是到第二响了。
酒楼里,却见说书人声情并茂,娓娓道来,“故事的开始,却要从那倒霉的书生说起……”
第162章
清晨, 巷尾的宅子外传来猛烈的拍门声,直把附近的住户,都惊得探出头来, 不住张望。
却见一个面相凶悍的男人, 狠狠拍打着紧闭的大门,门上“慈幼坊”的牌匾, 仿佛也随着这般力道,簌簌颤动起来。
“出来, 有本事偷东西,你有本事出来啊!”
“开门, 还钱!”
见里边的人还不应声,脾气暴躁的男人, 甚至开始撞门, 边撞边叫嚷着。
“砰砰砰”的几声, 大门竟是叫他给撞开了。
“就是你这小偷, 可算叫我逮着你了, 我钱也不见了,快把钱交出来!”
“我没偷!”
“你没偷, 你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定是被那鼠夹子给咬的, 还说不是你!”
“我没有!”
打砸声、叫骂声、孩子的哭喊声,阵阵喧闹声从屋外传来,柳双双不胜其扰,睁开眼睛,就看见依然很有年代感的破旧屋顶,得,还在穿越呢, 她无奈叹气,从吱吱作响的木板床上下来。
谁知,这才稍作用力,“咔嚓”一声,脆弱的板子却是从中间断开,把柳双双整个人埋在了“废墟”里,差点没把尾巴骨给摔着了。
柳双双躺在坍塌的废墟里,不由得怀疑人生。
所以,她这贪了那么多钱,却一点没花,这都是图的什么?
这一次,柳双双成了慈幼坊的坊主,这是官方牵头、民间捐赠的慈幼坊,专为收养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孤儿寡母,当然,重点还是前者。
柳双双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侥幸得了安置,在慈幼坊打杂,前任坊主去世后,她近水楼台,成了新的坊主,如今管理着小小的慈幼坊,然而,新上任不久的她,就借着职务之便,贪墨了不少钱银。
如今,听闻有人要来查账簿,这就慌了神。平日里,她就跟硕鼠一样,东昧一点,西偷一点,压根没有记账的习惯。柳双双看着床头那连夜收拾好的包袱,若无意外,她本来是要天不亮就携款跑路了。
突然被查,素来遵纪守法的柳双双也是头大,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是第一天当法外狂徒了,还是先解决外边的事情吧。
柳双双手脚并用,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一打开门,满脸慌乱的女孩,就扑到了她腿上,看样子,她自己也是懵了,下意识做出了个瑟缩躲避的动作,却又是忍住了。
女孩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嬢嬢,求你了,快去救救狗剩哥吧!”
女孩叫做小桃,慈幼坊的孩子都没有正式的名字,一方面是贱名好养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领养的家庭,有个起名的体验。
虽然有些残酷,古代版的孤儿院,可不像现代那样,还有些底线,至少不会摆在明面上。这会儿养孩子,除了某些重视教养的家庭,大多数都像养个宠物似的,给口饭吃就算是尽了责任了。
若是养不起,就偷偷卖了,美其名曰,给孩子谋个好前程,实际上,大多数的孩子都被当做是童工压榨,根本活不到成年。
但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自己活着都很艰难了,更别说是带着孩子。因此,这年头孩子的夭折率是很高的,百姓也有种麻木的冷漠,能活下来的才配叫孩子,活不下来,或者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尸体。
慈幼坊刚开起来的时候,就时常有人偷摸着把孩子往门口一扔,前坊主心善,便也养着了,后来,孩子大了,养活了,孩子爹娘又来要人了,还污蔑前坊主是拐子,要报官,前坊主一气之下,就病倒了,之后更是撒手人寰。见闹出了人命,那家人孩子也不要了,人也跑了。
只剩下那孩子,就是女孩嘴里的狗剩哥,因为这原因,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不太待见他,但有了柳双双这新上任就变了脸色的嬢嬢做对比,像大哥一样照顾祂们,为了给祂们找吃食还挨打的狗剩哥,反而成了更亲近的那个。
柳双双先前就时常骂那些个没良心的,说着“有奶便是娘”就是啪啪几巴掌,转头就克扣孩子们的口粮,中饱私囊,还搞体罚,在慈幼坊一众孩童眼里,她恐怕才是那个最恐怖的反派。
柳双双一边往前院赶去,一边回忆着脑海里的记忆,却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她估摸着那群人小鬼大的孩子,怕不是要联合起来,把她弄垮,查账的事情,大概率就是祂们引来的,但如今,像是出了点意外,到底还是小孩,最大的也不过是十来岁,如今,也只能是求着她这唯一的大人帮助了。
柳双双讨厌小孩,不仅仅是因为在现代的各种奇葩经历,总之,她觉得小孩非常麻烦,养大不容易,教好更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就是倾家荡产,性命不保。
这让她不由得怀念起上辈子写书斗书的日子,虽然总有人来找她,回头又莫名其妙大彻大悟,大笑而去,搞得她像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npc,但至少经过她那一通倒腾,精神粮食是完全不缺了。
加上皇帝终于开窍了,没总惦记着当他那什么征远将军,开始踏实发展民生了,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她那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相比之下,柳双双还宁愿给人“指点迷津”,至少有些事情就缺一些点拨。
可这孩子,有时候这道理也是说不通,打又不好打,养起来就像开盲盒,柳双双向来避而远之,但现在这么个情况,她除了硬着头皮顶上,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扔下一群半大的孩子,自己潇洒跑路吧。
“放开,放开我!”
狗剩被五大三粗的男人提了起来。
双脚落不着地的恐惧,叫他登时白了脸色,更小的孩子也被吓住了,却也勇敢地冲了上去,用拳头捶打着坏人。
可这小小的拳头哪有什么力气,反而激怒了闯进来的男人,“滚!”他一脚踢飞了狗崽子似的小孩,那些个小孩却是倔强地又扑了上去。
“跑,你们快跑,去找那老太婆!”
狗剩声嘶力竭,泪光闪烁。
即便觉得自己已经顶天立地的他,在真正的大人面前,仍然是那样弱小无力,这让狗剩回想起痛苦的过往,他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比起自己被打,他更害怕更小的孩子们被打,那些大人们铁石心肠,是不会因为是孩子就轻易放过祂们的。
“别管我,快跑!”
“跑?还想往哪里跑!”半大的少年挣扎起来,瘦小的身躯哪里是成年人的对手,男人狞笑着抓住了少年的衣襟,在兜里摸里摸去,便就摸到了半块烧饼,他露出了讥讽愤怒的神情,呸了一口唾沫,“狗娘养的,这下子是人赃并获了吧,还说不是……”
话音未落,虎口传来一阵疼痛,男人惨叫出声,他吃痛地甩开了手上的男孩,却见手上多了个血牙印,他怒极反笑,一把抓住了罪魁祸首,“好好好,你个丫头片子,竟然敢咬老子?!”
蛮横的男人哪里吞得下这口恶气,叫别人知道他还应付不了一群小孩,还不要把他笑死,想到那样的场景,男人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暴戾心起,他猛地举起了女孩的腰带子,肌肉盘虬的手臂绷紧,狠狠往地下一砸。
“不!”
摔倒在地的狗剩瞠目欲裂,挣扎着爬起来。
一个黑影却是倏地冲了出去,伸手捞起了被摔下的女孩。
旋身一转,抡起的拳头悍然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骨裂的声音响起。
外强中干的男人扑腾倒地,疼得翻滚嚎叫,“我的脸,我的脸!”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愣住了。
直到惊魂未定的孩子被黑影放了下来。
鸟儿的鸣叫惊醒了呆滞的众人,微风吹过,清晨的微光,落在素来凶神恶煞的女人脸上,勾勒出她刻薄冷漠的侧脸。
然而,这一刻,那干瘦的身躯,印在孩子们的眼里,却是如同大山般巍峨。
本是憋住了眼泪的孩子们瘪了瘪嘴,哇得哭出声来,“嬢嬢!”
一时间,哭声与哀嚎声响破天际。
柳双双:……头好痛。
第163章
“哼, 虚伪,你怎得不杀了他?!”
平息了这桩事端,柳双双感觉胳膊已经有点撕裂的刺痛了, 然而, 狼崽子般的少年仇恨地瞪着她,仰着头, 毫不畏惧地说道,“他想摔死喜儿!”
相比于自己被污蔑成小偷, 他更痛恨柳双双就这样把人给放走了,那狠毒的男人摔喜儿的时候, 可没想着什么律法!
“你分明就是欺软怕硬!”
柳双双垂眼看他,尚且青涩的少年介于孩童与成年人之间, 隐约能看出眉宇间的桀骜不驯, 眼里满是不服与愤怒。
她忍了忍, 没说出什么“人还没走远, 你赶紧追过去杀”、“你怎么不怪罪魁祸首, 反倒把怨气撒在我身上”之类的话,脸上却已经完全没了表情。
隐隐的火.药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狗剩哥, 别说了。”察言观色的喜儿,也就是差点被人砸下来的孩子, 小心翼翼地抓着少年的手,眼眶红红的,还带着点哭腔,“不,不要吵架。”
另一个通风报信的小桃,也怯怯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别的孩子也抽咽着,不安地围在了男孩的身边, 这仿佛成了他的后盾,也成了他的枷锁。
狗剩握紧拳头,梗着脖子,到底还是不吭声了,他反手将不懂事的孩子们护在身后,到底知道谁才是管饭的那个,他忍气吞声,低下了头,服了个软,“抱歉,嬢嬢,是我惹来了麻烦,说错了话。”
“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半大的少年扑通跪在地上。
“狗剩哥!”
“哥哥!”
少年背脊挺直,伸出了满是伤痕和厚茧的手,高高举起,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藤条抽打。
然而,比藤条先来的,是身后弟妹们饥肠辘辘的声音。
“咕~”
长长的饥鸣声响起,狗剩紧抿双唇,他低垂着头,挺直的背好像也弯了些,少年闷声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弟弟妹妹们还小,经不住饿,能不能,先……”
他喉咙滚动,胸前那股气彻底散了。
“求您,先让祂们吃口热饭吧。”
就在狗剩准备磕头的时候,一个钱袋落在了他跟前,头顶传来一贯冷漠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今天有贵客上门,不做饭了,带祂们出去吃。”
狗剩下意识抓住了钱袋,护在怀里。
说完,粗布鞋面的主人也没有停留,就径直往屋里走了。
“哥!”
“狗剩哥,你没事吧。”
直到干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主屋里,七八个小孩见状,才敢围在狗剩身边,像一团团毛绒绒的小鸟。
狗剩感觉被捕兽夹擦过的小腿隐隐作痛,却也是勉强站了起来,看着昏暗的前厅,他抓着尤带余温的钱袋子,双眼微闪,隐隐带着些许暗喜。
终于来了吗?
对于柳双双罕见的大方,狗剩并没有领情,反而认为是她害怕被惩治,方才故作大方,然而,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他已经偷偷告诉了那前来送旧衣的嬷嬷,她克扣了善银的事。
吴员外善名远扬,吴夫人更是每年都给慈幼坊捐献银两,是慈幼坊的大主顾,若是有吴夫人牵头,那老太婆又是犯了这样的事,定是能换人了……虽然吴夫人从没来过,但也会时时遣嬷嬷捐钱看望,还送了不少衣物,他就是在那时候,偷偷跟嬷嬷说了坊内的情况。所以吴夫人应当也是关心祂们的吧。
虽然送的衣裳都穿不上,都让那老太婆给折旧卖了……
想到这,狗剩感觉脑子有些乱糟糟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即便是乡绅富豪们只有面子功夫,也总比让老太婆磋磨好多了,先前喜儿病了,她也是不管不顾,还说“病死了正好,省了药钱”这样的话,他抓着轻飘飘的钱袋,看着弟弟妹妹们骨瘦如柴的模样,彻底下定了决心。
若是让吴夫人经营,定是能叫大家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受怕,他听说,外边闹瘟疫,她还令人在街头免费诊治呢,也不会放任祂们病死。等到他长大了,能干活了,他定会报答夫人和员外的抚育之恩。
没错,就是如此。
看着弟弟妹妹们纯然信任的眼神,狗剩眼里不再迷茫。
这坊主,不能再叫那人做下去了。
柳双双蹲在暗处,等到一群小孩都走了,她才又走了出来,锁好了门,抄了近路。索性那两人走得不快,还让她赶上了。
正是方才找上门来那壮汉和他的妻子。
壮汉原是巷口卖炊饼的,先前打架斗殴犯了事进去了,这几年,店面都是他妻子在打理,价格公道,炊饼也干净,在这还算繁荣的江南小镇上,生意还不错。
然而,等到那男人出狱,接手了生意,偷工减料不说,服务态度还差,本就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也就是占了个好地段,价格实惠,这么一通瞎掺和,这生意也是越做越差。
那壮汉非说是狗剩偷了炊饼,前来闹事耍横,要摔死幼女,被柳双双打了一拳后,还想着要讹钱,被赶来的妻子阻止了,只说那炊饼是老鼠偷的,加上柳双双压根不怕公堂上见,这才叫欺软怕硬的男人放下狠话,不甘心地离开了。
关于狗剩有没有偷炊饼这事,听那男人闪烁其词,又说装了捕鼠夹,又说刚做好的炊饼被偷了,又说钱不见了,前言不搭后语,像是故意找茬,柳双双便就感觉事有蹊跷。
且不说,现在是早高峰期,谁家好人做生意现做现卖,人来人往,还在炊饼旁边放老鼠夹,也不怕弄伤自己,除非炊饼是预制饼,或者干脆就是隔夜的。
但是,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一大早来慈幼坊闹事?就为欺负孩子?讨回那半个炊饼?联想到慈幼坊最大的金主派人来查账,柳双双双眼微眯,这该不会是为了确定,她人在不在,有没有携款潜逃吧。
更别说,他那妻子……回忆起对方有些瑟缩闪躲的神情,柳双双总有些在意,因而才支开了孩子们,自己来跟踪看看。
果不其然,一路都能听见男人的谩骂声,什么“赔钱货”,“生不出鸡蛋的母鸡”,“倒霉玩意儿”之类的。
“再耽误事,我把你连同那赔钱货,一块发卖了。”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即便压低了声音,仍能听到男人狠毒的话语。
本还一脸麻木、无动于衷的女人,顿时变了脸色,她抓着男人的手,苦苦哀求着,“我只是看那孩子还小,若是真闹出了人命,贵人怕是……”
“怕什么怕!”犯过事的男人满不在乎,眼里没有丝毫畏惧,“若不是夫人说只要男童,你以为你生的那赔钱货还留得住?”
男童?
柳双双心里转了一道。
紧随其后的狗剩闻言,却是如坠冰窟。
第164章
毫无疑问, 能张口闭口将买卖妻女的话挂在嘴边,置律法于不顾。
这显然不是什么盛世,甚至隐隐有种乱世将近的感觉。
这里是苏州边界的小镇, 虽然还在富庶之地, 但属于中下县,并非州府大城, 也不在交通要道,只有一条官道经过, 因而过往的商旅频繁,相对繁荣, 常住人口却是不多,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当地势力更多是由盘踞于此的乡绅富商把持, 并不复杂。
正因为并不复杂, 某些交易或者目的反而更加赤.裸。
这边人口流动性不大, 倒是勉强偏安一隅, 邻里关系密切,却也是谨小慎微, 各家关起门来过日子。
当然,当务之急, 还是如何保住这坊主的位置。之前的柳双双被查账这事,惊得要连夜跑路,也只想着往北跑。
听闻江淮一带闹水灾,淮北更是闹了瘟疫,都乱了起来,过往的商人提到那边,都讳莫如深, 纷纷避开了那地方。
如今,又有员外夫人谋取慈幼坊这事,还特意嘱咐了要男童。
慈幼坊本就为收养战争后失去亲人的孩子,也就是战争孤儿而建成的,这源于十年前的一场对外战争,衍国战败,割地赔款,为了填补国库空缺,朝廷提高了赋税,如此近十年,苛税重役,压垮了底层百姓。
柳双双正是那时候,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村女,侥幸逃到了这地方,勉强有了安身立命的活计,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她当上了坊主,名义上,这是官府的慈幼坊,用处显而易见,就类似于无形的契约,在慈幼坊长大的孩子,若是没被领养,往后就是要为朝廷效力。
至于效什么力,男的自然是当兵,女子或许会更加艰难一些,所以,大部分慈幼坊,会挑选一些底子好的男孩,而舍弃女孩,或者送女孩去学艺,甚至是做学徒,具体是做什么的,就是类似上个世界那样,继承贱籍的工作,更加凄惨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
那吴夫人想要做什么,也是很明显了,大概就是要一个招兵买马的幌子?
柳双双眉头微皱,想到如今乱起来的世道,那商户出身的吴员外,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吧,还是说,得了什么内幕消息?揭竿而起?携众投诚?目前也没听说哪个地方发生了叛乱,要朝廷镇压的。
但就古代这消息传播的滞后程度,搞不好兵临城下了,才知道对面打来的是谁。柳双双久违的有种迫切感,她摸了摸怀里的技能书……还是得先把吴夫人派来查账的嬷嬷应付过去。
柳双双是过了明路的坊主,虽然不是什么编制,也算是挂了号的临时工,除非有什么错处,否则,这就是古代版的铁饭碗。
所以,吴夫人就抓住了她这把柄,又不能让她携款潜逃,这样县令或者主簿会另外安排人手……这样看来,县令和士绅的关系,或许有些紧张,否则,就不必绕那么大个圈子了,也就是吃顿饭,提一嘴的事情。
小地方,到处都是人情世故,有背景的人,日子能够过得挺舒坦,相比之下,大城市,派系盘枝错节,反而需要走各种流程。
慈幼坊也就是名义上的官府工程,拨款非常少,近几年干脆就断了,要不是还有个背靠官府的名声,日子怕也是不好过,原本坊里的指标大概是二三十个,成年了的几个已经独立出去了,那是前坊主的事了,到柳双双这里,也就是差不多收养了十个,多了也养不来,主要是影响原来的柳双双贪墨。
所以,若是关系好,直接找个由头,把柳双双给撤了,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不,也不一定,或许这是不能让县令知道的事情?亦或是,不能做得太明显?
但柳双双也不能直接拒绝。
按照情理,吴夫人作为年年捐赠善款的资助人,要求看看钱都花在哪里,也是情有可原。
或许是并不把柳双双放在眼里,这谋划看起来十分粗糙浅显。相比之下,直到夫妻两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柳双双回头,看向另一侧昏暗的巷子,“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躲在暗处的某人没有吱声,柳双双挑眉,这还挺有警觉性的,她干脆说得具体点,“旁边有水坑的……”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臊眉耷眼地从昏暗的巷子里走了出来,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复杂,他张了张嘴,抖动了嘴唇,声音干涩,“我,我不是故意的。”
狗剩自然听说过别的慈幼坊背地里的勾当,想到这些,他就不寒而栗,那些被舍弃的女孩会被卖到哪里……这里是富庶的江南!
扬州瘦马。
他曾听路过的商人说过这些词,就隔壁那街上,就藏着很多做那种生意的姐姐们,他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知道事了,那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能选择,没人会愿意做那种事,可即便这样作践自己,也要拼命活下去……
狗剩尚且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但是每每经过那里,他都感觉有些敬畏,或许只是单纯畏惧,畏惧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更加黑暗、没有秩序的,属于大人们的世界。
“其祂人呢?”
狗剩有些魂不守舍,干巴巴地说道,“我让几个小的回去了,小桃拿着钱去李婆婆家买早食。”
说着,他又补充道,“很近,还有大壮和二壮跟着。”
大壮和二壮是两兄弟,年纪与狗剩相当,体格也更加健硕一些,是阵亡将士家留下的孩子,或许也是有些家族渊源在里头,算是慈幼坊孩子们的体能担当。然而,两人却也是只听狗剩的话。
柳双双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之前她的形象确实不怎样,狗剩对她亲近不足也实属正常,倒不如说,对方要是突然变得热切,不,应该说像普通孩子那样,她反而都要头疼起来。
不过,狗剩的反应,倒是让柳双双确认了某些事情,但她是有一些信息佐证,认为吴夫人或许是别有用心,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你跟那吴家嬷嬷说了我的事吧。”
“如今怎么又变了想法?”
柳双双不认为对方那样倔强的性格,会轻易道歉,或许,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问题。
狗剩感觉小腿有点痛,但更要紧的是查账的嬷嬷,虽然有些不愿意承认,可这老太婆不打祂们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不会把女孩们转手卖了,想到这,他心里又有些悲凉,本以为能从昏暗的地方,走到阳光下,却是差点走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正因为见识少,拥有的东西不多,狗剩反而能更快地反应过来,少年低垂着头,声音极低,“……嬷嬷送来的旧衣,我们都穿不了。”
甚至连逢场作戏都算不上,只是把慈幼坊当做是扔破烂的地方吧。
柳双双也想起了那事,不过,最后那衣服卖去了哪里,赚的钱又到了谁的口袋,若是对方质问她,她还能回过去,但这么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反而微妙有些奇怪的心虚,但她心里也有了点想法,至少先拖一拖,就算是做假账,也要点时间不是,她看向颇为早熟的少年,“如此,我们算是暂且和解了?”
“之后,或许还有需要你们配合的地方。”
狗剩勉强点了点头,却也隐约猜到是什么办法,他伸了伸有些青紫的腿,“我受伤了,嬢嬢带我去医馆……”但想着这好像不太符合老太婆的性格。
“我会让小桃跟嬷嬷说,早上那恶人讹钱的事情,你很生气,说要告官。”
柳双双不由侧目,看来,除了有些感情用事,年轻人倒是有些天分,甚至还无师自通了语言的艺术,她正要点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跟随着买早餐的三个小孩,向柳双双两人走来。
颇有些壮实的小男孩,甚至向狗剩开心地挥了挥手,举起了手上的肉包,“狗剩哥,早点买回来了!”
看着三个孩子身后那慈眉善目的嬷嬷,柳双双沉默了,狗剩也沉默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plan B了。
第165章
“哎呀, 孙嬷嬷一来寒舍,都叫房间亮堂了,还愣着干什么?没见着贵客上门?茶呢?”
柳双双叫小的们上茶, 这番前倨后恭的模样, 直把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狗剩心里复杂, 却也想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法子。
他冲着机灵的瘦猴使了一个眼神。
瘦猴是个瘦小的孩子,眼睛很大, 下巴尖尖,头发细软枯黄, 像毛绒绒的小猴子,不如别的孩子玉雪可爱, 头脑却也是灵活, 虽然不知道老大为何又与那人和好了, 但都是为了祂们……
“我去!”半大的孩子自告奋勇, 颠颠地跑了出去。
穿着低调讲究的老嬷嬷, 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微光,看向男孩们的眼神也越发和善了, 像是老农在看田里茁壮成长的秧苗,余光瞥见神色怯怯的女孩们,却是眼神冷淡,就像看到了秧苗旁边的杂草。
柳双双依然满脸不快地絮絮叨叨,“一个个的,没点眼力劲,做点事情都做不好, 驴似的,打一下才会动一动,真是又笨又懒。”
狗剩额头青筋冒起,拳头紧握。
这就是她的法子?!
却见尖酸刻薄的女人,又跟变脸似的,谄媚地弯了弯腰,凑到嬷嬷跟前,颇有些讨好之意,温声细语道,“让嬷嬷见笑了。”
“还望嬷嬷海涵。”
这下子,连狗剩都分不清,这是在逢场作戏,还是故态复萌……却又不由得怀疑起,他在巷子里听到的那些,是不是老太婆故意叫他听见的,甚至,说不定那夫妻二人,都是老太婆花钱雇来演的一出戏。
狗剩背脊发凉,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满是惊骇,是了,她当初就放着生病的喜儿不管,如今又怎会奋不顾身地冲出去接住喜儿,他看了看柳双双,又看看满脸温和的嬷嬷,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们都在骗他。
柳双双也有点烦这些表面功夫,但想要平静的生活,总少不了这些,本以为着急的应当是吴夫人那边,没成想,孙嬷嬷却是笑脸以待,倒是沉得住气。
难道,还有什么后招?
不,强取豪夺压根不需要什么后招,只是需要隐蔽些才会迂回那么大的弯子。还是说,除了吴夫人,还有别人在觊觎着小小的慈幼坊?
那可真是太稀奇了。
昏暗的前厅里,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群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门边,孙嬷嬷没有接话,柳双双也没继续热脸贴冷屁股,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半晌,狗剩看向懵懂无知的弟弟妹妹们,低声道,“嬢嬢,包子都快凉了,我们能先吃点吗?”
说到吃的,孩子们都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柳双双正要维持人设,继续骂上几句,却见孙嬷嬷笑了笑,眼尾挤出了几条褶皱,比大多数人保养良好的脸,却还是光滑紧致的,细看似乎还擦了点粉,她声音温和,就像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既然饿了,就先吃吧,别饿坏了孩子。”
说着,她看向窝里横的坊主,意味深长地说道,“那账本的事儿,也不急。”
“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难免担心。”
说着,她又看了狗剩一眼,笑眯眯地说道,“这倒是个好孩子。”
这些话听起来并没有太多关联,但前后串在一起,仿佛就像在说,她是因为某些“不好的传闻”才来查账的,至于传出来的是谁……柳双双看了狗剩一眼,若是按照柳坊主原先表现出来的暴躁易怒的脾气,等到孙嬷嬷走了,可没狗剩什么好果子吃。
挑拨离间?
目的是什么?
柳双双又看了一眼气度不凡的嬷嬷。
虽说大户人家花团锦簇,贴身奴仆的待遇,都比寻常家庭好得多,但这么近距离一看,确实效果斐然,若是奴仆都这般保养良好、进退得当,无形之中,便也抬高了吴夫人,乃至吴员外的形象。
可员外也就是捐官得来的虚名,本质上还是商户,或者转型成了地主,古代阶级跃迁基本都是那么个流程。以他的财力,再起一个类似的慈幼坊也是不难。
果然还是想着借鸡生蛋?
亦或是……时间来不及了?
这慈幼坊平平无奇,就算想要豢养私兵,就这里头几个营养不良的小孩,那要废多大力气才能养成?相比之下,作为地主,吴员外应当有更多法子弄来人,更别说淮北乱起来了,想必会有不少逃过来的难民,但目前,镇上还是风平浪静,说不定就是被收编,或者成为隐户了。
但靛青镇并不是什么大城,资源有限,或许逃难者只是路过,没有停留。闭塞的环境,就像小小的牢笼,柳双双也无法得知更多的情况。
若非要说有什么价值,大抵还是收养战争孤儿的名头,先前的柳双双也想着,会不会有什么功成名就的将帅,会回来看望故人后代之类的,但这么多年来,除了时不时捐钱的夫人小姐,也是让下人送来衣物钱银,柳双双倒是跟各家前来代献的奴仆很熟了,也没见过有什么特别的人来看望。
柳双双眼睛微动,却也不再深究那些人的脑回路,总之,短时间内保住这坊主的位置,再图谋之后的事情,如果真的乱起来,以镇上那点防御力量,怕也是挡不住,大多数都是乡绅的私人武力……真遇上事儿,估计也不会管城中百姓的死活,反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至于孩子……果然也是要找点人手帮忙,否则,即便是跑路,她一个人也顾不上那么多的人。
于是,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狗剩一瘸一拐地将小桃和两壮买来的肉包子分发下去,食物的香气,顿时让惴惴不安的小孩们,露出了欢欣的笑容,但是,祂们却也没敢立刻吃掉,反而吞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看向柳双双。
“吃吧。”柳双双回过神来,像模像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偏偏还要阴阳怪气几句,“成天就想着吃吃吃,是短了吃了,还是短了穿的?你们比多少人有福气多了,外头还……”
柳双双一边骂,一边暗暗观察着赵嬷嬷的神色,当她说到外头的时候,女人脸色微变,虽然极快地掩饰了过去,但也印证了柳双双的猜测,果然外头是出了什么变故,难不成,已经有苗头了?
“咳咳。”赵嬷嬷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打断了柳双双的输出,柳双双满脸关心地看着年长些的女人,殷勤地问道,“嬷嬷可是渴了?”
没等对方回答,柳双双就到了门外大喊,“瘦猴,跑哪里去了?倒杯水都磨磨蹭蹭的!”
“诶,诶,来咯,来咯。”说着,半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跑了进来,鼻尖已然冒出了热汗。
“嬷嬷,您的茶。”稚嫩的童音响起。
赵嬷嬷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梗在热水上飘着,陶碗被磕掉了一个口子,看起来脏兮兮的,她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正要接过,靠近时,却是看清了小孩的脸,尖耳猴腮,也能看出是女孩的轮廓。她温和的神色淡了几分,接过陶碗的手,却是不经意地一撤,女孩一无所察,松开了手,滚烫的热茶,便就倒在了赵嬷嬷那身素面绸缎外罩上。
“哐当”一声,没拿稳的陶碗摔在了地上。
被烫到的女人疼得站起来,顿时露出了痛苦难忍的神色。
同样被茶水溅到了手的瘦猴,却是惊慌地倒退了几步,满脸通红,急着辩驳道,“我不是,我没有,是她……”
而在众人的角度,便就是瘦猴失手弄翻了滚烫的茶水,祂们惊呼出声,满脸紧张,“瘦猴姐姐……”
“没用的东西!”柳双双怒目而视,一把将小孩拨到一边,她陪着脸,掏出了块手帕,给嬷嬷擦了擦衣裳,“这刚来没多久的小孩,野性难除,手脚啊,难免不太勤快……”
湿哒哒的衣裳,还残留着滚烫的热量。
“够了!”衣服被打湿了的嬷嬷脸色难看,没再说什么场面话,匆匆就提出了告辞,临了,却也没忘了说几句敲打的话,声音冰冷,“若是柳娘子力不从心,不若趁早找个继任者,也好过在这磋磨一生。”
“那账本,我明个再来瞧瞧,告辞!”
说罢,她也不管身后人的挽回,愤然甩袖而走。
果然,她还没走多远,没关紧的门里,就传来一阵藤条啪啪的声音,市侩女人尖锐的骂声清晰可闻。
“翻了天了,让你做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没有,是她没拿稳,我……”
吵闹的哭声此起彼伏,赵嬷嬷恼怒的神色一收,看着被泼湿的衣裳,她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轻视。
回到吴府,赵嬷嬷换了身衣裳,来到主院,便就将此事跟两位主子汇报了一番,包括最后故意自泼陷害女娃的事情。
吴员外却是有些不耐烦,“用得着这般麻烦吗?又是做局,又是陷害的,直接夺过来不就成了,几个孩子,出去被拐子拐走了,这不也时有发生?”
“回头再把他们救出来,这不照样是救命之恩。”
吴夫人摇头,“别以为孩子都不知道事呢,若是不办得漂亮些,回头让那些孩子看出什么端倪,在将军面前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麻烦了。”
“更别说,男男女女的在一起,青梅竹马的,若是不断了这联系,即便救了出来,也总想着回去。”
吴员外嗤笑,暗笑到底是妇人之仁,“这有何难,前脚绑了人,后脚就一把火烧了那慈幼坊便是,回头再把过错,都推到那坊主身上,几个无依无靠的小子,不就只能依附于我了吗?”
要他说,金钱和利益,才是最牢固的关系,一穷二白的穷小子,身无长物,能有什么底气拒绝?
届时,一番威逼利诱,他就不信,半大的孩子还能跟钱银和富足的生活过不去,指不定还主动要抛下负累呢,回头真要扶摇直上,他们都得谢谢他!
吴夫人轻叹,“夫君此言差矣,我们如今需要的是将士遗孤,不是随便从什么地方搜罗来的孩子。”若是那样,随便在镇上、乡下走上一圈,插标卖首、买卖儿女的人家还少吗?
这世道不缺人,就缺有点身份的人,而那身份,“还是说,夫君能从县令或者主簿那里得到遗孤们的身份凭证?”否则,空口白牙的,凭什么让人信服。
这才是祂们要徐徐图之的缘由。凭证,她要,好名声,也不能落下。
说到县令和主簿,吴员外闪过一丝烦闷,那两人跟他们就尿不到一壶里,“那便就听夫人的,差不多得了,也别耽误太久,以免夜长梦多。”
说罢,他就离开了夫人的正院,拐个弯到偏房和小妾寻欢作乐去了。
目送夫君离开,吴夫人笑容淡淡,若是简单点,凭着贪墨的把柄,逼那坊主就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她想要更多,那就只好让孩子们吃点苦头了。
毕竟,苦尽甘来。日子越苦,最后脱离苦海时,才会越发感激。
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是连一点打骂都受不住,那也没什么培养的必要了。
想着,她叫来赵嬷嬷吩咐了几句。
*
柳双双也看出了吴家似乎另有图谋,账本仿佛也只是个幌子。可有可无的东西,却像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若是从前的柳双双,遇到这般难以解决的问题,难免心中焦躁,再加上时不时有人上门胡搅蛮缠的话……种种压力之下,怕不是要逮着人撒气了。
孩子们像鹌鹑一样,瑟缩在角落,比起之前时常暴躁变脸的嬢嬢,如今胡乱挥舞着藤条、嘴上说着怒话的嬢嬢,脸上却是面无表情……这看起来更加可怕了,就像被邪祟占了身子似的。
柳双双坐在了椅子上,将藤条放在桌上,技能书在她胸前硌得慌,她看了一眼畏她如虎的孩子们,随口道,“去找你们的狗剩哥吧。”
众小如释重负,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柳双双这才回了后院,关上了房门,看着乱糟糟的房间,她又是一阵头痛,便也就坐在地上,她翻开了技能书,一阵亮光闪过。
几个技能出现在眼前。
第166章
柳双双翻开了书, 老几样已经有点腻了,在古代背景压根发挥不出全部作用,动不动就封号, 感觉好几个换到星际或者西幻、修真就对味了。
就譬如那全息投影、炼金术大突破之类的, 即便是迷信的古代,却也只能是打辅助, 没有经济基础就没有上层建筑,在盛世的时候, 压根没得发展的土壤,只能装神弄鬼的样子。
信仰不能当饭吃, 尤其是只有壳子的信仰。
[薛定谔的小黑]之[地狱军团],柳双双倒是集齐了阴差全套, 但也就是看看, 全息投影也不好总是放出来, 搞不好会引起动乱。换做是现在这乱世将起的背景, 或许会有点用处。
至于[千锤百炼之极限]之[手工], 也就是类似炼金术的功能,能通过仪式, 给某些物品加上buff,但有尺寸要求, 物品并不能超过一立方米,还有冷却期,一开始,柳双双还想着能不能手搓超级大炮,结果压根搓不出来……炮.弹再好,那红夷大炮总是炸膛也是迫切要解决的问题。
只能是每个部件都手搓,倒是给她拼成了一架超远射程炮, 但炮.弹也得她手搓,换句话说,除了柳双双,没人能持续使用这门炮,没有相应的炮.弹,那门炮也就是比普通的大炮更结实耐用一点,射程就普通的范围内,但放在那时候,不炸.膛就算是神器了。
后来柳双双倒是又手搓了几把手铳,相当于是缩小般的炮,点火的,而非手.枪那样击发式的,实战效果也很一般。最基本的材料和精密机床都没有,全靠人工附魔,要么材料承受不住,要么精度不足,压根无法量产。
柳双双怀疑,这技能书压战力,就是为了不让她超模,破坏古代架构……那就是戴着镣铐跳舞,至于[千锤百炼之极限]还有别的分支,但熟练度也没刷到一千,在她勤奋耕耘了大半辈子之后,[写作]才终于刷到了一千,结果……
实际效果就是码字神器,能将脑海里的画面输出成文字形式,但没有对应的高效输出器……譬如手机、电脑,只能全靠她人工手写,于是,柳双双就成了个人型码字机,每天写得手抽筋。这要换做是现代幻想频道,她就是新一代的触手怪。
而现在这背景,看起来就更没什么用处……更别说,现在换了个世界,数据还清零了,又是从头开始。
[合成炉]必不可少。
还有一些不常用的[晋江光环]、[刷到什么学什么]、[点读机]、[犯罪档案]……有点用,但比较鸡肋,不太适合这世界的样子,所以柳双双也打算融了。
最后是新的技能。
[恐惧之源]:给别人带来恐惧,你就能带来加倍的恐惧。
[好评返现]:得到一个好评,就能返现。
[活点地图]:当地声望值达到80,即可解锁局部地图,老天再也不用担心我迷路了!
……一如既往的抽象。
但简单说来,就是恐惧debuff,爆金币,小地图?
柳双双对最后一个比较感兴趣,然而在地图上,只能看到各个板块的轮廓,是灰度不同的色块,感情这还是世界地图,她所在的衍国,与之前的朝代都略有不同,占地面积小了一圈,而且并非统一的国家,北方有天狼国,也就是十年前,与衍国一战的胜利者,占据了凉州一片。周边还点缀着些小国。
在一片偏深色的色块中,却有一个红色的点,置身于偏浅的区域,大概就是柳双双现在所处的地方了。
柳双双戳了戳地图,地图逐步细化到镇,就能看到她所在的靛石镇,目前她的声望值是10,灰度偏浅,但还是没能解锁整个区域……柳双双若有所思,声望值,顾名思义就是人的声望,现在看来,是按区域划分?
如果是按照区域划分的话,那应该是乡-县-州-道-国-洲-世界?
姑且算满分100,那80分是全国级,还是道级?
现在,柳双双充其量就是在这条街巷有点名声,就不说是好是坏吧,都有10了,在某片地方,声望值达到80,就能解锁地图?如果声望和名气挂钩的话……这说不定会是堪比全图挂的存在。
看起来,这一世倒是开出了好东西。
柳双双暂且把看不懂的新技能放在一边,把能融合的都一锅融了,[合成炉]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投喂,好像也升级了,已经放开了限制的样子,她直接就把那几个鲜少使用的技能选中。
[晋江光环]+[刷到什么学什么]+[点读机]+[犯罪档案],启动!
却见一道亮眼的金光闪烁。
嗯?出金了?这可是之前从没出现过的事情。
[超级培育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看起来和之前抽到过的[好为人师]有点相似,但描述更加具体了,不仅是要授课,还要当心灵导师吗?
柳双双把技能都给点亮,她合上了技能书,思索起如今的处境来,当坊主是临时的,除此之外,还要搞清楚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至于孩子……这反而是更棘手的问题。
还有最要紧的账本,原先柳双双还想着造假,瞒天过海,但现在想想,若是真造假了,反而成了把柄,她倒是可以把前坊主的账本,摘抄一份,直说自己都是按照前坊主的标准在经营慈幼坊,至于具体的账目,她咬死了没有记录得太清楚,如今又没有小票收据,再加上内应反水……
既要又要是这样的,若是起手就强取豪夺,柳双双还真就只能逃亡,现在倒是能从中斡旋一阵,但也要防着吴家不耐烦了,直接耍阴的。
柳双双一边想,一边收拾着自己那破床板,她看着堪称家徒四壁的房间,跟破庙的差别也就是有瓦遮头,今晚睡哪里,又成了个大问题,虽然最凄惨的时候,她也经历过风餐露宿的日子,但这不是还没到那时候吗?
难道要打地铺?
想到那蛇虫鼠蚁,还有夜间的湿气,还是算了。
最后,柳双双看向装了她全部家当的包袱,里边有好几块金条,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也是笔巨款了,相比之下,为了维持表面的困窘,她穿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包袱里也就有两件昧下来的旧衣裳。
都是这些年夫人小姐们捐赠的,实际上,对于皮肤幼嫩的孩子而言,穿旧衣反而更舒服一些,好些人家孩子的衣裳,都是大人的旧衣给改短的,但位高的人送旧衣,就有点别的意味了。
柳双双想起了那赵嬷嬷身上穿的绸面外罩,虽然颜色老气,但也能看出料子极好,有些不合身的地方也是改了的。主子赐旧衣给贴身嬷嬷,是为恩宠,带出去也是彰显脸面。
而捐赠爱心的衣裳,显然也不会是夫人小姐们的,以免落了把柄,因而是下人淘换下来的,像前坊主就会把那些个衣裳改小了给孩子们穿,柳双双却是没这本事的,这才都拿去卖了。只是,有时候那衣裳送来,却是洗都没洗,就难免有些不体面了。
要说善人论迹不论心,给钱给穿还有什么不满的,那寻常百姓,还多的是衣不蔽体,真走投无路,衣服都能典当。凡事都经不住比较,可若是按江南富庶之地,这待遇算是一般的了。但善人们怎么想,是不是花钱买名声,她都得到了实在的好处,柳双双便也记在了心里。
柳双双把裂开的床板拖出来,准备砍成几块,当柴火烧了,看着里边还有要收拾的,她把要紧的包袱,拿绳子吊在房梁上,之前的她就是这么藏匿赃款的,之后,她又朝着前院大喊,“人呢,狗剩,狗剩!”
狗剩在给瘦猴处理伤口,有些红肿的手,经过了冰凉井水的浸泡,已经没那么通红了,索性只是溅到了一小块皮肤,他吹了吹,有些心疼,“还疼吗?”
“疼。”女孩委委屈屈地抽咽着,却也没见眼泪。
半大的少年半蹲着,看着含泪欲泣的女孩,他看了看在院子里自娱自乐的弟弟妹妹们,有些无奈地说道,“好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下次可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小心伤着自己。”
小猴子般机灵的女孩吐了吐舌头,含泪的大眼睛一眨,就没了泪水,小妮子扬了扬头,颇有些小骄傲,“哥哥既然是要我去送茶,那就定不是寻常地送茶。”
可是,她皱了皱一张瘦脸,“那嬷嬷不喜欢我们。”她年纪还小,也分不清这种差别,“她更喜欢哥哥们。”
“哥哥,这是为什么啊?”
狗剩闻言,心情更加沉重了,他张了张嘴,也没办法解释这是为何,却听见后头熟悉的叫唤声,狗剩狗剩的,原本招人厌烦的声音,如今却犹如天籁,他忙不迭地站起来,“坊主叫我了,我过去一趟,迟点我再上山采点草药给你敷敷。”
“很快就能好了。”
“可是哥哥你……”瘦猴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里还有些担忧,“要不,我,我也去吧,嬢嬢或许是因为我……”她下意识将烫伤了的手藏在背后,脸上浮现出害怕的神情。
然而,看到狗剩哥一瘸一拐的伤腿,她握紧了拳头,不由分说地拉着狗剩哥往里闯。
“诶,等等,等等……”
这一动,本还自己哄着自己的孩子们,也一溜烟都跟上去了。
当柳双双举着斧子,把床板大卸八块,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串小孩,正满脸惊惧地看着她,其中以狗剩反应最大,半大的少年张开了双臂,声音颤抖,却也没有退却,“你,你要杀就先杀了我!”
说着,他又冲着背后的弟弟妹妹们大喊一声,“我拦住她,你们快跑!”
……柳双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正要说点什么,却听见久违的电子音响起。
[恐惧值+10]
[恐惧值+20]
[恐惧值+50]
[叮,当前恐惧值:80,恐惧震慑已触发]
一瞬间,无论是准备牺牲自己的狗剩,还是被护着的众人,都感觉到了仿若窒息的恐惧,握着斧子的女人缓步走来,祂们的身体却像陷进了泥潭里,动弹不得,众小额头冒出了冷汗,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女人越走越近。
那一刻,万籁俱寂,风仿佛也停止了吹动,众人连吞咽唾沫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颤抖起来。
突然,一声尖叫响起,瘦小的身影红着眼,猛地从狗剩的臂弯下冲了出去。
“不许欺负狗剩哥哥!”
柳双双一手按住了小炮.弹似的女孩,有些失去理智的小孩被抵住了头,还在拼命挥舞着小小的拳头,面目狰狞,即便因着双方巨大的差距,她一点没给柳双双带来什么伤害,竟也爆发出了小狮子般的气势。
[潜力值:60(80),建议培养方向:狂战士/血骑士]
……嗯?——
作者有话说:[晋江光环]:□□,你的最佳守护平台,高效拦截一切□□。(已献祭)
[刷到什么学什么]:不管了,刷到什么学什么吧(已献祭)
[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so easy!(已献祭)
[犯罪档案]: 只有罪犯最了解罪犯,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写下来吧,一经采用,你将获得丰厚奖励(已献祭)
[晋江光环]+[刷到什么学什么]+[点读机]+[犯罪档案]→[超级培育师]
合成技能:
[超级培育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旧技能:
[薛定谔的小黑]: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成真了,身份,是自己给的!
→[地狱军团]:对黑暗力量格外痴迷的你,得到了黑暗的回应,特定角色知名度达标,将能获得相应的全息投影,虚空降神!
→阴差全套: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夜游神、孟婆、判官阎罗
[千锤百炼之极限]:一千遍是人的极限,但不是你的极限,也不是世界的极限!
→[手工:1001/1000]
→[写作:1000/1000]
分支若干
[合成炉]:合成技能,无论多少技能都能吞
新技能:
[恐惧之源]:给别人带来恐惧,你就能带来加倍的恐惧。
[好评返现]:得到一个好评,就能返现。
[活点地图]:当地声望值达到80,即可解锁局部地图,老天再也不用担心我迷路了!
第167章
“瘦猴妹妹?!”
“放开她!”
一两个还好, 近十个孩子吵吵嚷嚷,简直魔音穿耳,柳双双松开了手, 没了力气的小孩累得气喘吁吁, 狗剩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一把瘦小的身形护在身后, 满脸警惕地瞪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
话没说完, 他就把自己的话给咽了回去,大人都是言而无信的, 谁也信不过,但形势所迫, 他也不得不低头, 就在他急急思考着对策的时候, 余光瞥过一道黑影砸来。
半大的少年犹如惊弓之鸟, 腾地拉着瘦小的孩子, 躲开了“暗器”攻击。
“咕噜噜。”没被接住的黑影落在了地上。
巴掌大的木盒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是?
“镇痛膏, 黑色的治烫伤,白色的治外伤, 一日三次,薄涂,别用错了。”
众小闻言,露出了见了鬼的惊恐神情。
说完,柳双双也没管几个小孩的反应,她单手叉腰,看着到齐了的孩子们, 直接就指挥人干活了,“大壮二壮,把这一堆废木头送到厨房去。”
“小桃小杏,拿扫帚簸箕来,给我打扫房间。”
“剩下的人,给我绕这院子跑十圈。你们四个,干完活就给我跑五圈。不准偷懒。”
“至于你,狗剩。”柳双双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孩子王,目光掠过他那受伤的小腿,态度如同往日一般冷淡,“涂了药就休息,赶紧养好了,别以为伤了就能找借口躲懒。”
“还有你,瘦猴。”
柳双双看向被狗剩护在身后,只露出了一双不屈眉眼的小孩,露出了反派般的笑容。微光落在她那张颧骨突出的脸上,上挑的三白眼,满是市侩奸诈,没什么肉的脸颊微微凹下,身形瘦高,整个人像披着人皮的骷髅。
至少在孩子们眼里是这样的。
总是满脸戾气的嬢嬢,罕见对祂们露出了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吊起来的眼睛微垂,有些突出的眼珠子黑漆漆的,浓密的睫毛像是遮住了半拉眼睛,阳光在鼻翼侧落下了一片阴影,她牙齿森森,枯槁的头发随风而动。
[恐惧值+10]
[恐惧值+20]
[恐惧值+50]
[叮,当前恐惧值:80,恐惧震慑已触发]
一众小孩再次感觉到了窒息般的恐惧,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尤其是被点到名的瘦猴。
冰冷的目光盯着她,视线像奔腾而来的泥浆,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短暂爆发的勇气,仿若都要被这样的恐怖泥石流给浇灭。
瘦猴牙齿战战,浑身发冷。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然而,混沌的脑子,却是越发的清明,心里被打压的火焰,反而越烧越旺。
不甘心,好不甘心,好想冲过去,将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培养对象1(狂战士/血战士):魔抗+10,精力-10]
[返还师者:压缩饼干*10]
柳双双:只是呼吸.jpg
技能书啊技能书,你有这能耐,你要上天啊,你待在这古代做什么?!
柳双双心中腹诽,却也没忘了正事,她收敛了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伤的是手,不是脚,倒水都能撒了,罚你跑十五圈。”
“所有人都自己数,跑够了就停下。”说着,柳双双看向鹌鹑般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待会儿跟着我做热身运动,谁要是再敢受伤给我惹麻烦,呵呵。”
意有所指的笑声,让众人顿时绷紧了神经,却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以我为起点,从矮到高,隔一臂的距离,向西排列。开始。”
柳双双抱臂环胸,看着孩子们一窝蜂地乱窜,还是狗剩看不过眼,勒令人站住,他一个个调整好,等到排好,差不多半柱香过去了,她看了一眼还算整齐的队列,勉强点了头,“认清楚你们左右的人,以后我说列队,就按这个顺序排列,要是有身量变化的,你们自己调整。”
“狗剩,你以后就是队长。”
“……是。”狗剩满脸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从前也见过农闲训练的乡亲们,这似乎是军队里的列阵。
她怎么会知道的?
她这是把祂们当做是小兵,提前进行训练吗?
狗剩感觉脑子有些乱乱的,从前尖酸刻薄的市侩模样逐渐模糊,仿若蒙上了一层面纱,看似平平无奇的女人,仿佛变得格外神秘,心里想着事,他却也是学得格外认真。
不管这人打的什么主意,狗剩看着那奇怪的动作,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心里扑通直跳……他不知道另一边会是什么,但是,变强的道路,仿佛就在脚下。
其余的孩子们虽然没有想得那样多,却也是努力在照葫芦画瓢地学着,瘦猴更是憋着一口气,非要做到最好。
柳双双客串了一下临时的体育老师,确定小孩们都学会了热身运动,也都热身好了,她才把最后的事情给交代了。
“我出去一趟,你们就在这跑圈,哪里都不许去,有人敲门也别应。狗剩,给我看着点。”
做完热身运动,狗剩感觉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四肢百骸都热热的。
从未感觉到如此轻快的狗剩,对柳双双的感官越发复杂起来,然而心里还是蛐蛐她是老太婆就是了,想到刚刚女人抓着斧头砍木头的场景,还有让人给她打扫房间……
半大的少年脸色一黑,也知道自己是反应过度了。
但是……!
这该不会是要买床吧,嬷嬷前脚才走!
狗剩又疑心这人是知道了吴家的谋划,虽然不知道具体图谋什么,但祂们就是冲着慈幼坊来的,如此借题发挥,老太婆反而是要首先铲除的障碍,这回虽然像是暂时躲过去了,但得罪了吴家这大金主,往后还要继续养着祂们,也没什么好处,她虽一视同仁的态度恶劣,却也不见得关心妹妹们的死活。
明天那嬷嬷又要来了。
这般紧要关头,老太婆非但不收敛,还要出门,连床板都劈了当柴烧……
不好,她是要携款潜逃!狗剩脸色一变,拉住了女人的衣角,硬邦邦地说道,“我也要去!”
话音刚落,一群孩子们,就露出了期盼又难过的紧张神色,期盼是想着能一起去,难过是嬢嬢可能只带狗剩哥去,祂们就只能在坊里跑圈。紧张是狗剩哥竟然敢拉嬢嬢的衣角!
柳双双垂眼看他,下颌轻抬,“我一个人可带不了那么多人,还是说,你要抛下祂们,跟我走?”
听到后边的话,对狗剩极度依赖的孩子们,顿时就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有些孩子甚至瘪了瘪嘴,就要哭出声来,狗剩也后知后觉想到了关键所在——他压根没办法独自行动,狗剩狠狠瞪了胡说八道的女人一眼,小声哄着有些分离焦虑的孩子们。
虽然,他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分离焦虑。
柳双双看着大带小的名场面,自觉角色互换,她就没那耐心,她也没兴趣看狗剩照顾孩子,于是,她径直走到前院,把门从里边关上,插上门栓,拎上篮子,便就水灵灵地翻身过了墙。
好不容易哄好了弟弟妹妹,慢了一步出来的狗剩,就看到了富有冲击力的一幕。
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墙。
狼崽子般凶狠的少年没忍住暗骂一声,“什么毛病!”
第168章
“这粮食怎么一天一个价啊。”
“爱买不买, 我可告诉你,明天还得涨呢!”
柳双双拎着篮子走在街上,就看到粮食铺上挂着大大的告示牌, 写着今日粮价, 门外已经排满了前来买粮的贫苦人家,粮食的价格, 比起前段日子,已经是翻了一倍。
盐价也涨了, 但因为需求量不多,没那么紧俏, 因此是小涨。至于布料之类的,也有小幅度的涨价。如此, 衣食住行的成本已经变高。简而言之, 钱已经不经花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看来江淮水灾的影响果然很大, 听说闹了瘟疫, 搞不好已经向四周蔓延开来。
原来的柳双双有屯粮的习惯, 存粮大概还能撑上个一年半载,但是, 有道是,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 一群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穷文富武,想要打熬身体,不补充营养也不行。
虽说有技能返还的压缩饼干,但那最多是应急粮,却也解不了燃眉之急。
风雨欲来的气氛, 在镇上各处蔓延,肉眼可见的萧条,来去匆匆的走商也少了许多。
商人也是分跑商范围的,哪里有利可图就往哪里去。
规模范围不同,各自选择歇脚的住处也不同,像脚店就是大通铺,稍微有点钱的就住客栈。他们往来于乡镇之间,极少跨州或者跑全国的。
柳双双也想起了小时候,在交通不便的农村,就有挑着担子,沿着村边卖肉的小贩。
但古代的村子一般是自给自足,所以来往乡镇的商贩会将镇上时兴的玩意儿,带到附近的村子去卖,挣个跑腿费。不知是不是受到粮价影响,农户家中没有闲钱,因而生意也不好做了,这类小商贩看样子是最先受到了影响。
而那些资本雄厚、养着护卫队的富商,就不会往这小镇来,通常直奔更远一点的锡丘城,那是运河的枢纽,苏州西面的防线,通过发达的水路,可以通往更富庶的苏州府城。
“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啊,南边的路都封了,真白费了好不容易跑通的路线,只好另寻出路了。”
“不要命啦,南边在打仗,可吓人呢,你还敢往那跑。”
“富贵险中求嘛,衙门告示不都说了,不日就能镇压匪兵吗?我就不信,那些个泥腿子能挡得住朝廷大军。”
“你这消息就有些过时了……”
除了短线,也有走长线的商人,一般是走水路,南货北运,无论哪个朝代,做生意,都是类似的道理,打的就是信息差,柳双双耳尖,就听了两耳朵,然而,在茶摊上歇脚的商人却是警惕地闭上了嘴,看她脚步慢了下来,却也就盯着她,光是喝茶没有说话了。
柳双双脸色如常地离开了,身后却也没传来什么声音,仿佛话题就到此为止。紧接着,她走到了府衙那条街,府衙一般都远离闹市,走过来时,路上的人就更少了,倒是有看到懒懒散散的巡街差役,扶着腰间的挂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让柳双双有种割裂感,当她走到衙门外的布告栏前,就看到了商户说的告示。旁边又有新的告示,看日期,是昨天贴上去的。
先头就有说淮北乱起来的传闻,现在写着捷报,朝廷大军已经镇压了意图不轨的刁民。那边因为水灾闹了瘟疫,若是有百姓遇到从那边跑过来的难民,定要第一时间报官,藏匿在逃病患,形同谋逆,谁也不想因为某些人的烂好心,引得整个镇都惹上瘟疫,那就是全镇的罪人了。
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典型的转移矛盾和制造对立,涉及切身利益的时候,人就很容易陷入到非此即彼的困境中。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生老病死,却也是逃不开的软肋,更别说,还有一家老小呢。
柳双双眉头紧锁,怪不得没什么动静,即便是有,也都被抓起来了吧,商人们似乎也被下了封口令,因此,镇上依然平静,维持着基本的运转。
除此之外,还有朝廷加税的政令。
淮北民变,朝廷出兵镇压,按照惯例,一般是要就近筹集兵马粮草,但皇上体恤百姓,为免百姓受兵役之苦,派出了最精锐的王者之师,跋涉千里平乱。这样一来,却也不免消耗巨大。
因而,需要向江淮百姓加收淮安饷。
种种迹象,都有种朝廷在粉饰太平的感觉,搞不好,达官贵胄就想着捞上一笔,然后潇洒跑路……输了外战输内战。胜仗是藏不住的,没有敲锣打鼓到处传扬,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柳双双一边朝着市集走,一边思考着能走的路子。
如果真要乱起来,到底要往哪里跑。
是反其道而行之,往未开化的南边跑,还是随波逐流,向京城跑,亦或是干脆冒险出海,到别的版图看看,但看地图,如今衍国群狼环伺,内忧外患,毫无根基的底层人,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柳双双看着眼前依然热闹的市集,有种置身堤坝的感觉,在洪水来临之前,它安静如初,直到它垮了,人死了……洪水会自己寻找出路,当灾难来临之前,人却也只能守着眼前的三分地过日子。
柳双双摇了摇头,直奔目的地——肉摊子。
即便天要塌下来,人总还是要吃饭的。
晚上,柳双双准备做简单的猪肉炖粉条,这是她少有会做的大菜。这年代已经有红薯了,粉条都成了家常干货。慈幼坊那院子里也还种了些番薯,素菜就清炒番薯叶。
柳双双将食材放进篮子里,用粗布盖上,索性她用的都是零碎钱,并不起眼,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了不少窥视的目光,她看着趴在墙角、蓬头垢面的乞丐们,贪婪的眼睛,似在注视着每个过往的来人。
柳双双拎着篮子穿过集市,似有若无的目光紧追而来,小镇的集市没有京城那般讲究,衣食住行的东西都在一条街上,这里什么都卖。包括人。
“求你了,不要把雀儿卖了。”
牙行前,妇人抱着男人的胳膊,苦苦哀求着,凶神恶煞的男人却是充耳不闻,他的臂弯里夹着十来岁的女娃,沾了印泥的手,摁在了契约上,女孩哇哇大哭,不住挣扎,妇人痛哭流涕,想要伸手抢回孩子,却被男人一手甩开了。
“娘!”
女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头发散乱,却也挣扎着爬起来,要扑过去抢回孩子,“雀儿!”
膀圆腰粗的男人站在中间,却是冷漠地将孩子和契约,都塞给了牙人,他一把抢过了牙人递来的钱袋,大手一挥,将扑过来的女人再次推开。
这次,女人摔得更远,几乎要砸在围观群众中,直把窃窃私语的百姓都吓了一跳,有人面露不忍,正想说些公道话,却见那满脸横肉的男人瞪了围观的众人一眼,“看什么看,谁要那么喜欢伸张正义,那就告官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可是为了交上淮安饷,才卖了女儿!”
众人哗然,但提到钱,却又默不吭声了。
“那,那也不能闹成这样吧。”有人底气不足地说道。
男人嗤笑出声,“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真这么好心,就帮我把钱给交了,我也不用卖孩子了。”
说着,他挑衅般环顾四周,“说啊,哪个好心人,快来啊,帮我交钱啊!”
仿若啪啪的巴掌打来,围观百姓涨红了脸,但说到底,这也是家务事,未免惹上这混不吝的家伙,众人便也纷纷散去,徒留女人绝望地趴在地上,悲伤啼哭,“雀儿,我的雀儿。”
男人自鸣得意,就要扬长而去,却听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好大的口气,张口闭口就替你交钱。”
“你那铺子也没见得分大家伙一半呐。”
男人扭头,便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腮帮子都有点痛起来,“是你?!好你个臭婆娘……”
“干什么呢?都围着干什么?!”
两边自然也没能打起架来,就被闻讯赶来的官差给撵走了,这年头,买卖人口并不犯法,所以那孩子还是给牙行扣下了……女人神情麻木地跟着男人离开了,柳双双看着男人骂骂咧咧的背影,心里越发复杂。
而当柳双双拎着菜篮子,回到慈幼坊,却见本是从里边落栓的大门是敞着的,她下意识冲了进去,却也不见孩子们的身影。
柳双双看着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痕迹的院子,倒不如说,先头还惦记着的番薯,已经被刨出来了,隐隐还能闻到新鲜的泥土味。
柳双双沉默着,走进了空荡荡的房间,她抬起头,看着房梁上,本该吊着赃款的包袱,如今却是不翼而飞,连根绳索都没给她留。
……好家伙,她被偷家了。
第169章
于是, 当第二天,衣着体面的赵嬷嬷再次来到了慈幼坊,就看到了捧着个破碗, 蹲在门槛上吃粉的柳双双。
面黄肌瘦的女人吸溜着粉条, 脸颊凹陷,颧骨看起来更加突出了, 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像削尖了的土豆, 脸上、头发上都像带上了一些油光,嘴上却是没有的, 不带荤腥的粉面,清汤寡水的, 比她脸还要干净。
一下子的视觉冲击, 叫一贯慈眉善目的赵嬷嬷, 都惊得倒退了一步, 看着那“慈幼坊”的牌匾, 才确定了自己没走错地方。
可这是怎么回事?
才一晚上的功夫,本还人模人样的坊主, 怎么就成这样了?!
柳双双听到门外的动静,抬起头来, 就看到了如约而至的身影,沉稳持重的嬷嬷,依然穿着整洁干净的衣裳,梳着团髻,一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却满是惊愕。
“您来了!”
柳双双眼睛发亮,都没等对面开口询问,就像看到救世主一般, 放下了碗,冲过去,她握住了赵嬷嬷的手,饱含热泪地说道,“您可算来了,赵嬷嬷。”
“我苦啊,家里遭贼了!”
话一出口,就带着点汤粉的咸香温热。
赵嬷嬷呼吸一滞,浑身僵硬,她挣了挣被抓着的手,脖子不由得往后缩,都快挤出了双下巴,然而,握着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将她给拉住了。
赵嬷嬷只好勉强挤出了一个笑,一边说话,一边抽手,“这,这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坊主,你不要激动,慢慢说,慢慢……”
然而,看到女人迫不及待要诉说的神情,赵嬷嬷就后悔了,市侩刻薄的女人却跟倒豆子似的,把昨天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从到市集买菜,跟那没心肝的炊饼老板吵架,到回到家中,不是,回到坊中,发现坊里遭贼了。
孩子们不见了,连锅碗瓢盆都没给她留!
“地里的番薯都给刨了啊!”
柳双双痛心疾首,“我原先想着,做顿肉菜,让祂们也尝尝荤腥,谁知道,天杀的,祂们带着我的,不是,坊里的全部家当跑了!”
“那都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辛苦钱……我痛啊……”
说到痛处,柳双双捶打着胸膛,痛心疾首,差点没留下悲伤的泪水,将没什么见识的升斗小民,发挥得淋漓尽致,说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泪俱下,“赵嬷嬷,如今我身无分文,也只能靠您了啊,还望吴夫人、吴员外行行好,再捐些善银,我保证,定会将吴家的善名传遍整个靛青镇。”
说着,她话语微顿,偷摸着靠近了赵嬷嬷的耳边,阴测测地说道,“给钱!否则,我就告诉官府的人,是你们吴家拐走了孩子们!”
巨大的荒谬感袭来。
赵嬷嬷都快被气笑了,什么叫再捐点善银,这分明就是在敲诈勒索!被那群半大的孩子耍得团团转,竟然还胆大包天攀扯来了。
就那些个孩子还能跑到哪里去?连城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吧!
她怒极反笑,也干脆撕破了脸皮,“坊主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夫人有善心,那善银都是给孩子们,说的不好听一些,你就是官府养的一条狗,用来看家的,你倒好,住着住着,真把自己当主人来了,竟然还敢中饱私囊,先头我忍着不说,是想给你留几分脸面,没想到,你不领情,还倒打一钉耙!”
说着,嬷嬷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格外无情,“少在这耍花招了,账本和孩子到底藏哪里去了?不说,我就要告官,说你狗急跳墙,杀害了慈幼坊的孩子!”
“哎呦,嬷嬷您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柳双双满不在乎地轻拍自己的脸,一副无赖的模样,“我这什么都没了,慈幼坊的地比我脸干净,您告啊,告啊,我这就进监狱,还能混口饭吃呢。”
“没凭没据的,大家都靠一张嘴,就看县老爷是信你还是信我。真能找到孩子们的尸体,我还要谢谢您!给我出了口恶气。”
说着,柳双双又阴阳怪气地说道,“赵嬷嬷也是的,张口闭口就杀杀杀,可把我吓的,这怕不是你们吴家打的主意吧,我听说吧,有钱人家,最爱搞什么养小鬼聚财。”
柳双双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天打着查账的幌子过来,原来是打着见不得光的主意啊!”
“我知道了,孩子们就是你们掳走的!”
“我呸!”
赵嬷嬷没忍住唾了一口,她胸膛起伏,多少年了,她多少年没见过这等油盐不进的刁民了?!
要真想要孩子,多的是穷苦人家排着队,求着老爷夫人收留,还用得着去偷去抢?!
虽然猜得是南辕北辙,但这搬弄是非的本事倒是不小,赵嬷嬷横眉冷竖,正要继续唇枪舌战,突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点惊恐,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嬷嬷,嬷嬷,不好了,夫人,夫人喊您回去……”
另一边,逃离慈幼坊的孩子们,却是在近郊的山头将就了一晚上,有钱能使鬼推磨,狗剩经常往外跑,跟守城门的士卒大哥都熟悉,更别说,这次还偷偷塞了银子,他恳求对方帮忙牵桥搭线,才搭上了走商的空车,成功带着弟弟妹妹们和一堆东西出了城门。
然而,荒山野岭纵然没有那么多纷纷扰扰,豺狼虎豹们却也认不得银子,只知道填饱肚子,独自生存是很艰难的,因此,一群孩子开始是兴奋,到了夜里,却也是担惊受怕起来。
一晚上没睡好,起来的时候,众小还是有些神色萎靡,狗剩将煨熟了的番薯分发给所有人,自己才拿了最小的那只。
剩下一些生的,他给埋在山洞外头了。
昨个刚到的时候,狗剩就在住处周围撒了驱虫粉,又在洞口、还有附近的地方布置了陷阱。也是以防万一。
番薯好长,若是陷阱能抓到什么小动物,那也能叫祂们打打牙祭了,就是粮食,恐怕有些难得,离开了城镇,要想再进去就难了,但祂们又是小孩,做什么都不方便,即便有钱了也不能随便露财,他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的时候,也只敢偷偷摸摸向邻里们高价收购了些许粮食。
即便如此,那包袱里的金银还剩下很多,不过,都叫他藏了起来。
想到这里,狗剩就忍不住牙痒痒,但要说那老太婆只想着贪墨,自己享受……他脑海里浮现出女人消瘦阴沉的模样,她自己也没吃香的喝辣的,反倒是跟着祂们一道熬着,也不知道图什么。狗剩甩了甩头,他才不要理解那家伙的苦衷,反正,他是不想再被那些个心怀鬼胎的大人们桎梏了。
虽然不知道往后要做什么,去往何处,但狗剩心里却是格外的踏实,总归不用被人威胁着,虽然不知道吴家为何只要男孩,不要女孩,但只要祂们都离开了,即便吴家想要对慈幼坊下手,那也影响不了妹妹们。
因此,就算现在暂时只能吃干瘪的番薯,狗剩的心情也是轻松愉悦的,剩下的孩子们却是神色各异,有些懵懵懂懂,只知道听从哥哥的安排,有些沉默寡言,随波逐流,但对于将来的日子,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的。
“狗剩哥,我们之后就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狗剩正想解释,门口的捕兽夹,却发出了异样的响动,“嘘。”狗剩陡然警觉起来,做出了噤声的动作,示意大家都躲起来,自己却是猫着腰,探出头去,却见茂密的草丛“簌簌”作响,像是抓到了什么猎物。
狗剩松了一口气,他谨慎地等了一会儿,直到草丛的动静小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隐约能看到一些黑色,似乎是山鸡,他缓缓拨开草丛,一张死不瞑目的脸,却是出现在他眼前。
“啊!”
绕是早熟如狗剩,都被吓了一跳,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差点没连滚带爬地远离这来历不明的可怖死人。
然而下一瞬,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林间飞鸟振翅高飞,狗剩惊魂未定,却也下意识趴在了地上,透过草丛间隙,他看到了披甲士卒浩浩荡荡地从山间小路疾行而过,气势如虹,陌生的旗帜迎风飘扬。
队伍前进的方向却是……
靛青镇?!
第170章
“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吴府,吴员外着急地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陷入了无尽的恐慌。收拾东西的侍从们跑来跑去, 脸上亦是惊慌失措,祂们隐约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期盼殷勤的表现,能让主子逃跑的时候带上祂们。
然而, 吴员外都快自身难保了,他连小妾们都没想着带, 更别说是几个下人,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费心建起来的江南园林。
亭台楼阁、雕栏水榭, 无不是花了大价钱。
如今却也只能舍了。
吴夫人也不复从前的淡定从容, 大声指挥着手下人, “挑着紧要的收拾, 轻便的金银细软都放上马车,其它大件带不走就不要了。”
“快, 抓紧!”
吴员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仆从将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却也还剩下不少贵重之物,他心如刀割,却又无可奈何,若是等到那叛兵来了,他不仅连钱银都要没,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先头就听说过王者之师南下平乱,那虎贲军皆由年幼失怙的将士之子组成, 他投其所好,也想攀上这军中的关系,好给孩子谋个前程。
传来的消息都说朝廷大捷,吴员外心想着要尽快把这事落实了,等到大军班师回朝,途经靛青镇的时候,正好能把慈幼坊那些个男孩们送去,他都想好了往后慈幼坊要怎么经营了,就为这支王者之师输送士卒,届时,这人一多起来,总有几个成才的,到那时,他岂是不是就一飞冲天了?
吴员外年轻时,也曾考取功名,屡次不中,方才心灰意冷从商,没想到,这做商人倒是有几分起色,捐了官成了员外,又买了地,成了地主,摇身一变,成了镇上的乡绅,把持着近郊大块的土地,他心思就活络了,总想着往京城钻。
那些个朝廷大官他攀不上,当兵的还不好糊弄吗?鸠占鹊巢的事情,他可太会了。他有钱有粮,还有人,就差一点人脉了。闭塞多年的吴员外,还以为军中的将士,仍像十年前那样,都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泥腿子。
今时不同往日,上层将帅的位置早就被那些个二代勋贵占据了,和父辈不同,他们养尊处优,从没经历过血腥的战场,在纸醉金迷的京城里醉生梦死,什么王者之师,不过是朝廷最后的遮羞布,只为掩盖一个事实。
皇帝也指挥不动各个州府的常备军了。
天下要乱了!
情况压根不像府衙布告说的那般,甚至完全相反,那群泥腿子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称南衍,已经打下了淮北各州,正往北边打来,一群乌合之众,却也是声势浩大,响应者众多,甚至喊出了“天道已死,淮安当立。”
没错,就是淮安饷的“淮安”,甚至军队名字都叫淮安军,什么狗屁“淮安饷”,朝廷大军已经败了,若不是他记挂着要攀上关系,担心虎贲军过靛青镇不入,绕道而行,在锡丘城也安排了人,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朝廷大军已经败了!
完了,全都完了。
吴员外还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残兵败将已经从锡丘城撤退了,城中有门路的乡绅富商也撤了,说是要避避风头,今晚的船,到时间马上就走,他这还是托了关系,临时加价,才弄到的位置。
只要半日,只要拖住半日,祂们就能逃到北边去。因此,吴员外也派人给县令通风报信去了,这当然不是为了救城中百姓,而是让那些个穷鬼拖住叛兵的脚步,好让祂们有逃跑的时间。
听闻那叛将最恨地主士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杀得血流成河,吴员外摸了摸脖子,感觉凉凉的,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道理也说不清,就那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副要把有钱人杀光的样子,他可不敢赌那些人会心有顾忌。
想到这里,吴员外心有戚戚,更着急着要跑路了,“快快,马车呢,马车都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老爷,都准备好了。”
“走走走。”吴员外已经顾不上心疼那些大件了,地契田契他都收好了,回头万一朝廷大军支楞起来平叛了,他还能回来拿回自己的土地,随身也没忘记带着些金银珠宝,就为着那叛兵追来,还能扔出去争取点时间。
剩下的,他也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吴员外当机立断,赶紧带着妻儿上了马车,家产都装了满满三车,已经没什么位置了,他自己只能是骑着大马,一马当先。
吴夫人抱着孩子,坐在狭窄的马车里,频频望向窗外,有些惴惴不安,时间不等人,她心下着急,马车却是很快动了起来。
“娘。”懵懂的孩子揉了揉眼睛,还带着点睡醒的困意,他环顾四周,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问道,“娘,赵嬷嬷呢?”
吴夫人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逐渐远离的庄子,她无奈叹气,低声道,“也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当赵嬷嬷回到庄子,只看到了匆匆离开的马车,在路上她就听婢女说了府上的事,半大的丫头说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只说老爷着急要带着夫人和少爷离开,夫人让她赶紧回去。
赵嬷嬷还以为是老爷收到了什么风声,要赶着去锡丘城见贵人,没想到就晚了一点,竟然就这样错过了,马车眨眼间就变成了黑点,消失不见,她虽然有些着急,但也没那么迫切,回头她再追上去也是一样。
“干什么,都干什么呢?!”
谁知,回到府上,却见奴仆都乱做一团,像无头苍蝇似的,抱着值钱的大件跑来跑去,赵嬷嬷怒目而视,却是撞上了背着包袱、抱着花瓶夺门而出的管家,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一把拉住了衣着体面的男人,大声质问道,“你就是这么管家的吗?竟然监守自盗?!”
忙着逃命的男人可顾不得那么多,他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身影,大骂一声,“贼子要来了,主子们都逃跑了,还管什么家?!”
说罢,他冲了出去,牵了一匹马,就往山上跑。
他这一跑,惊慌失措的奴仆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抱着值钱的家当,跟着管家一起跑了。
混乱间,赵嬷嬷被乌泱泱的奴仆挤到了墙边,头发散乱,她看着杂乱不堪的前院,如遭雷劈,牙齿战战,她想到了自己存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钱,下意识想要冲到后院去拿,脑海里却又浮现出离开没多久的马车,她看着原先气派的园林,又看了看马车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扭头就沿着车辙子的痕迹追去。
庄园附近,是大片农田,在田里干活的佃农一抬头,就看到了有些眼熟的嬷嬷在土路上跑,不由得有些疑惑,却也停下了锄地的动作,行注目礼,脸上下意识露出了讨好的笑脸。
跑了没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赵嬷嬷心如鼓跳,马,她需要马,驴,骡,什么都好,追,一定要追上去,她余光却见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佃农们,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目送着赵嬷嬷骑着老骡离开,得到了免租许诺的那家佃农,得到了周围人的羡慕,“咱怎么没遇上那么好的事儿呢?”
“谁让你没头能拉车的骡子呢。”
有人却表示怀疑,“这该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怎么会呢?!”把老骡借出去的佃农急眼了,“人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还用得着骗咱们?!那赵嬷嬷可是夫人身边的人,你看那衣服,多气派,能值多少米粮啊,还能贪图咱们这老骡不成?”
“但这免租的事,也不是她一个老嬷嬷能做主的吧?”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自觉占了便宜的佃农都有点后悔了,但骡都借出去了,这会儿都跑没影了,说什么都晚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哎呀,你们就别操心了,你们这都听见了,说要免半年租,万一她不认,咱们就告官府去。就算没免租,说不定也能得到些钱银呢?到时候拿到了钱,我请兄弟们喝酒吃肉。”
“再不成,咱们到那员外的宅子外闹一闹,总会有个结果的。”
见状,众人也没再操心了,就这老骡,也确实没什么稀奇的,吴员外什么人,他家的婢女都穿金戴银的,比小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贵气,手下人总不会贪他们穷苦人家的一头骡吧。
另一边,尾随赵嬷嬷来到近郊庄园的柳双双,却是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她看着慌乱逃窜的侍从,手里抱着花瓶、木雕、玉石摆件……就朝着大山的方向跑去,她也快步跑到吴家庄园,却发现大门敞着,里边空无一人,已然人去楼空。
柳双双心里一沉。
靛青镇南通官陵县,北连锡丘城,只修了两条官路,官路一南一北,靛青镇横搁在中间,穿过靛青镇就是最近的路,否则,绕着靛青镇外围走也能到,不过可能要花费些时间,因此,大部分商人路经此地,都会选择在这里歇脚。
周围都是没开发的荒地,更远一点的地方,散落着零零散散的村落,大山连绵,簇拥着村庄,小小的靛青镇看起来却像个孤零零的孤岛,但古代的小型城镇都这样,基本上没什么像样的防御系统,有几面土墙围起来就算是不错了。
柳双双看着侍从们离去的方向,远处山头惊起了大片飞鸟,她脸色微变,倏地趴在地上,侧耳倾听,却听见了阵阵马蹄声,联想到吴员外逃跑的行径,以及朝廷大捷的公告,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柳双双正想着回城通风报信,却见不远处的田地里还有农户在干活,一大群人就只顾着自己逃跑了,好歹知会一声吧。
柳双双看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还是先冲向了佃农,一边喊,一边挥舞着胳膊,“快跑,有贼子来了!”
本还辛苦耕种的佃农们听到声音,满脸茫然地抬头,有些迟钝的脑子艰难地理解了一下,什么贼子?哪有贼子?有人笑着说道,“你这妮子说什么胡话呢?再胡说八道,小心被官差抓到牢里。”
附近的佃农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就是,哪来的贼子啊,咱们这可安全了。”
“就是啊,县令时常派人剿匪,咱们这别说山匪了,连豺狼虎豹都没有。”
柳双双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解释太多,“吴员外一家都跑了,你们也最好躲起来,我还要回城里……”
“什么?跑了?!”有个佃农登时就急了,拉住要转身跑路的柳双双,非要讨要个说法,“你说清楚,什么跑了,那赵嬷嬷还向我借了头骡呢?!”他的老骡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柳双双反手挣开了佃农的拉扯,周边听到动静的农夫都围了上来,柳双双却没再耽误,拔腿就跑,山的那头却是隐约传来了些许动静,本是模糊的声音,如今却是越来越响,远远就能看到滚滚沙尘。
“快快,关城门!”
收到县尉命令的门卫,虽然不知道为何要提前关城门,却也是吆喝着城外的人赶紧进来,本还在排队的百姓们顿时慌乱起来,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迫近,一窝蜂地往城里涌去。
“别挤,别挤!”
与此同时,沉重的城门也在士兵们的齐心合力下,缓缓关上。
沙尘滚滚的官道上,一个形容狼狈的女人夺命狂奔,远远却见城门即将关上,她伸手呐喊,声嘶力竭,“等等,我还没上车啊!”
城门里,透过门的间隙,堪堪挤进了城里的众人,却看见了令人惊骇的一幕,黑色的旗帜迎风飘扬,身着甲胄的士兵们骑着马,面容狰狞,眼神凶戾,直直地朝着城门冲来。挡在两者之间的女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快!”门卫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失声尖叫,“快关门!”
推门的士兵们憋红了脸,门缝越来越细,来势汹汹的大军也越来越近,门卫急得加入了推门的行列,也顾不得将那倒霉鬼给拉进来了,牙酸的摩挲声响起,城门即将彻底闭合,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却是“嗖”的一声,从夹缝中滑了进来。
“砰”的一声巨响,彻底关上的城门微颤,发出了沉重的声音,紧张憋气的众人亦是浑身一颤,直到士卒飞快地将木栓落闸,百姓们才松了一口气,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躺在地上大喘气的女人。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