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10-220

作者:直到世界尽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1章


    “这, 我等无法做主,恐怕要回禀圣上,方才能继续商议此事。”


    使团来得快, 去得也快。


    帐子里寂静一片, 众人都在吃着茶点喝着茶,实则是在等朝廷的人走远, 顺便理一理思路。


    若是柳双双还在城中,那使团大概会被安排到驿站或者府衙, 但她本人都是驻扎在城外的军帐中,远道而来的使团, 自然也要住在可控范围之内,也就是大军营地边缘。


    这些琐碎的事情, 就无须柳双双操心了。


    没过多久, 随行的人回来了, “都安置妥当了。”


    “很好, 下去吧。”


    帐子晃悠悠地落下, 这仿佛是个信号,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已然能独领一军的季戊眉头紧锁, 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不可。若是此时接受了皇帝封赏, 在旁人看来,便就是接受了朝廷招安。”


    少主就是前车之鉴。


    即便只是一个虚名,也难免被左右桎梏。


    在这点上,反骨的李且过最有发言权,“大家伙都憋着一口气,豁出性命跟着你,可不是为了重蹈覆辙, 给朝廷当狗的!”


    李弯刀连连点头,开口声援道,“就是!”


    话糙理不糙,老百姓们本就是不满朝廷暴政,方才要反了这天,将柳双双视为终结旧朝的希望,若是此时,柳双双扭头和朝廷讲和了,此举堪称背叛,这都不是影响士气的问题,完全就是在动摇根本。


    不说旁人,只说李且过自己,若是柳双双真应了朝廷的安排,做那狗屁南王,他扭头就走,这都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算杀了他,他也会这样做。


    一贯中立的苗佑岚神色平静,“我军所行之事,无须朝廷褒奖。”寥寥一句,就表明了立场。


    祂们不是苟延残喘的继任者,而是翻天覆地的开拓者,一丝一毫的妥协,都是对未尽之业的践踏。


    柳双双没有急着表态,她看向众人,相比于攻打潥城前的内部商议,这次列席的人又多了一些,除了随李弯刀出战淮州的梅先登,年长些的狗剩(荀笙)、小桃(木槿)、瘦猴(木红缨),大小二壮,还有世家出身的王佰渡、天王胡骠的军师王凌汛,以及一些提拔上来的尉官。


    相比于在军事上各有所长,逐渐崭露头角的狗剩和瘦猴,小桃是研发人员,名声倒是不显。而大小二壮,更多是活跃在基层队伍之中,并没有单独领兵的经历。


    两人是将士遗孤,也没改名,只是随父姓马,如今叫马大壮、马二壮,比起先头均衡发展的几人,两兄弟心思单纯,也肯吃苦,因此,在武艺方面,算是慈幼坊众人中名列前茅的存在,尤其是两人配合默契,一同出战,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然而,军中人才济济,十来岁的年轻人还有成长空间,如今显然还不是属于他们的时代,柳双双私心叫他们一道前来旁听,也是想要让两人接受点熏陶。


    领兵打仗,光有武力还不够,除非是碾压一切的武力。


    但两人显然还没到那种程度,这也是柳双双有些头痛的地方,若是当真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那之后就专精武力,走大力出奇迹的莽夫路线,往后跟着瘦猴,也不失为一个出路。


    而按照[超级培育师]的培养建议,大壮是相对“扎实”的[骑士],二壮反而是有些抽象的[先知],不过,据柳双双观察,大壮倒是皮糙肉厚一些,恢复力异于常人,二壮似乎有种类似“蜘蛛感应”的第六感。


    因此,适合两人的位置,或许是先锋和斥候,但这两个方向,都需要一点随机应变的能力。


    然而……柳双双看着两人清澈又茫然的眼神,对他们在短时间内成为智将是不抱什么希望了,还是继续在基层队伍里磨练一下吧。


    至于年纪更小一些的孩子,柳双双根据各自的天分和喜好,将几人安排在后勤处,或是跟着军医学战场急救,或是跟着百姓们耕种土地,亦有参与研发的,还有就是做一些分配军资之类的琐事……


    若说柳双双如今可以称得上是江南之主,那几个孩子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如此深入民众,带头办事,也从不喊苦,这也让柳双双的声望越发高涨。


    而作为一手拉起一支队伍的将帅,柳双双在军中显然是有极高的话语权的,因此,众人也知道,最后究竟要怎么处理朝廷递来的软刀子,还是要看柳双双的意思。


    不过,弃暗投明的王凌汛,显然也是想要趁机露脸的,他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如今,朝廷使团安全抵达江南,又面见了主公,再想撇清关系也迟了,朝廷定会以此大做文章。”


    “除非,主公见面就将来使都杀了,尸首送回京城,以此明志,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


    但这显然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虽然不知道来人与主公有何关系,但看那武将熟稔的态度,估计也是有些交情……若是要动手,主公一个照面就该令人动手了。


    如今却是让人安然离去,显然是没这心思。


    至于主公索要水师的条件……


    王凌汛也是造反过来的,自然对江南局势有些理解,目前,势如破竹的大军,之所以会停滞不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长江天险,朝廷无法插手江南事宜,江南同样也很难北上占领京城、一统天下,只能暂且隔江而治。


    即便有现成的江南水师,或许还能收拢些海盗、湖盗、漕私,训练出一支强大的水军,除此之外,还要造船、造兵器,加上训练水兵的时间,估计还要三到五年,到那时,人心早就散了。


    因此,借鸡生蛋,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在王凌汛看来,朝廷前倨后恭,舍了脸面示弱,固然是鬼蜮伎俩,可也未必没有可谋取之处。得到了实际的好处,名声差些也无妨。


    王佰渡自然也是看出来了,如今,江南水师虽然是被收编了,但规模显然不足,若是能从朝廷那里骗来几支水师……朝廷对这方面的建设向来不太重视,否则,天狼国也不至于频频借道古丸国,若是有水师在内海巡视警戒,以示国威,即便只是监察动向,古丸国也不至于屡次跳反。


    原本,沿海都该有重兵把守,设立一个个卫所,尤其是渤海湾一带,更该严防死守,可京城能叫天狼国趁虚而入,走黄河冰道突袭,显然在这方面的布控不够充分,漏洞百出。


    若非那年冬天不够冷,河面上的冰还不够结实……如今谁主衍国,还是个未知数。


    以他对朝廷中人的了解,用几支无甚作用的水师,来换取柳双双的归附,即便只是明面上的,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因此,同意的倾向极大。


    至于柳双双为何开口就讨要水师,或许是为了强渡长江?王佰渡也和王凌汛想一块去了,但以柳双双的领兵之能,不可能看不出攻守易转的风险,即便突破了互为犄角的荆徐两州,想要直击京城,中间还隔着多个州县,若是一意孤行,只会被大军拖住,身首异处。


    南北的地形差异,就注定南边的兵马不适应在开阔的地形上作战,更别说异地作战,兵源得不到保障,后勤容易被截断,风险就更大了。最好的办法,显然是等,等朝廷犯错,等天狼国趁虚而入。


    当明面上的正统不得不弃城而逃,被狼兵追赶着涌到江南北岸,这才是真正一决胜负的时候。


    除此之外……会不会还有种可能?譬如,海运。王佰渡在脑海里不过转了一圈,就否定了这猜测。


    按照常理来说,走海运风险极大,否则,朝廷哪里还要派使者求和?又怎么会花费诸多人力物力开通漕运,直接走海路南下,岂不是更加便利?


    王佰渡暗自思索。


    除此之外,大抵还能用来防范沿海倭寇,或者搜寻附近海岛,用以安置将来北边涌入的百姓。


    若不深究其用处,只说这行径,这又涉及到立场问题,正如先前几人所言,双方应当是剑拔弩张的关系,绝无斡旋之地,若是在这节骨眼上,柳双双和朝廷谈条件,达成了实质性的合作,底下人可不知道实情,只会觉得自己奋力拼杀,舍身就义,都成了柳双双谋取私利的筹码。


    这远比轻飘飘的几篇檄文威力更大。


    王佰渡摩挲着杯沿,温和的脸上满是笑意,他看着上首的领袖,双眼微眯,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主公又该如何自处?


    余下众人亦是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想法,但内容也大差不差,到最后,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坐在上首的人。


    “江南,还由不得旁人做主!”


    义盟再次集结,总是稳坐钓鱼台的朱家家主,却是一拍扶手,脸色铁青。


    然而,好几万的大军就驻扎在家门口,重兵把守各个码头渡口以及运输路线,即便他们有心想跑,怕也是插翅难飞。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谁让他们拳头不够硬呢?世家豪族都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人,先头朱家势力最大,他们推举朱家为义盟盟主,谁知,朱老年高糊涂,好几次关键时刻,都没能发挥作用,众人便也不再奉承他。


    这可把朱家主气得不轻,尤其是,他们之间还出了个叛徒!


    众人显然也想到这不显山也不露水的年轻家主,这年轻人就是敢下注,眼皮都不眨就入伙了。但他们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也是不敢轻举妄动。可要说心里没点想法,那都是假的。


    然而,他们闭门不出也有一段时间了,柳双双就是没有前来拜访,时间久了,众人都心生忐忑,担心柳双双是不是要对他们动手,要来一出抄家灭门了。


    他们自然也想要像先祖那般,追随明主,得从龙之功,虽然错过了最佳时机,如今也为时未晚,奈何柳双双压根不带搭理他们的,这反而叫众人束手无策起来,因此,长时间闭门不出,也不完全是待价而沽、恃才傲物,他们也急啊。


    究竟要怎么和这柳双双搭上关系,众人也是一筹莫展。


    “听说,朝廷的人来了,就在今天,都没避着人。”


    这也是他们火急火燎齐聚的原因,若是那柳双双当真与朝廷和谈了,别说从龙之功了,搞不好,他们这批率先投降的世家豪族,还要被推出去当替死鬼。


    “我有家丁,能充当兵源!”


    “得了吧,你还没听说呢,那人都要削减士卒。呵,还送人,这都拍到马蹄子去了。”


    “粮草总还是要的吧,不对,听说东征军在扬州府城发现了粮仓,足够整个江南的人吃十年的,十年!”


    “……那军械?”


    “你那破铜烂铁,能比得上人‘天雷地火’?”


    “那美人美酒?”


    “你当没人送过?美人种田去了,美酒都犒赏三军了。”


    怪不得她能赢呢,这是人吗?当真就全无弱点?!


    没招了,真没招了。


    众人心中苦涩,这人怎么就那么难伺候?!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许缯,却是冷不丁想起了他和王佰渡先前的闲聊,他双眼微动,若有所思,“送礼自然要投其所好,你们说,柳帅如今还缺什么?”


    这道理谁都懂。有人没忍住讥讽出声,“她还能缺什么?缺件黄色的衣裳?”


    嘶。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倒退了好几步。


    你死没关系,血可别溅在咱们身上!


    这话说的,连卖关子的许缯都没绷住,这是真不怕隔墙有耳啊。


    “迟早的事。怕什么?难不成,你们觉得,北边那位还有机会?若是如此,诸位还在这做什么,偷渡北上去啊。”说话的人也是破瓶子破摔了,既然打不过就加入吧。


    “罢了罢了,我不想等了。你们怎么想我不也想知晓。我打算让我那些个不争气的儿女都去从军。”


    “正是如此。”许缯投以赞许的目光,“英雄所见略同。”


    “柳帅如今缺的,可不是继承柳姓的义子义女?”


    ……嗯???


    第212章


    “若主公不弃, 愿拜为义母!”


    刚入帐子,年轻的男女便就给跪下了,那干脆利落劲, 叫代为引荐的王佰渡都眉头一跳。


    义盟避开他暗中齐聚, 这事他也是知晓的,只是没成想, 他们关起门来商量,竟就商量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不过……总是噙着笑意的男子唇角微抿, 看向神色平静的女子,回忆起这些天来发生的事, 他双眼微动,特意接见朝廷来使, 以此让世家生出紧迫感, 松散的势力因此凝聚在一起……这也在主公的预料之中吗?


    柳双双和王佰渡对视了一眼, 嘴唇天生上扬的男子, 总是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接触过的人就知道,此人的性情并非表面那般温和可亲。


    非要形容的话, 柳双双觉得他更像个乐子人,成天搁这考验主公呢。


    事实上, 关于整个事业规划,柳双双也曾大致和王佰渡谈过,年轻人对于她画的大饼十分感兴趣,这才加入了队伍。


    本以为她就要迎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智囊,能在决策上给她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不说每次都有上中下策吧,但好歹能叫人轻松一些, 结果,除了帮她游说了几个世家的人入伙,提供了些许物资,之后便就开始划水。


    ……烧脑的事,依旧是她一个人在想。


    这对吗?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转而看向神色紧张的年轻人们,两人看起来就像被推出来任人挑选的宠物,上次见到这场面,还是有人给她送小倌,说是给她暖床……还好亲兵完全是忠于她,并没有把人放进去,不然她回头被子一掀,里头全是光溜溜的人……那真是做梦都要被吓醒的程度。


    从小倌嘴里听到对方准备制造的“惊喜”,柳双双如今回想起来,都感觉有些荒谬,人无语是真会笑出来,当时她就把人打发去种田了,如今对方倒是干得风生水起,沉迷其中了。


    相比之下,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无论是身形还是容貌都不差,看起来也是养尊处优的模样,大概真是哪个世家的亲生孩子。


    如此看来,世家也有灵活的底线,决定了的事,动作亦是迅速,当然,关于前因后果,柳双双在技能书里也看到了,对于两人纳头就拜的行径,她不置可否,“都说说你们自己吧。”


    当两年轻人臊眉搭眼地回到县城朱府,就被等待已久的一众家主给围住了,一双双眼睛如狼似虎,唯有年纪偏大的朱家主沉得住气,他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问道,“如何?”


    这一句,仿佛打破了沉寂,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都想知道柳双双是个什么态度。闹哄哄的声音响起,像菜市场般热闹。可见,这段时间,他们的压力有多大,好不容易看到些曙光,自然也是希望能成的。


    许缯眉头抽了抽,自打他提出了献子女的提议,加之先前几次都提出过不错的想法,因此,在这名存实亡的义盟中,他的地位倒是水涨船高。


    其中最实在的好处,自然是他的生意。


    为了让孩子给柳帅留下良好印象,众人甚至专门在他这买了丝绸,一些囤积的亮眼花色布匹,可算是卖出去了。


    见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压根没给当事人说话的机会,许缯揉了揉眉心,“诸位稍安勿躁,让两位年轻人自己说说罢。”


    许缯挑着最紧要的问了,“柳帅可有给两位在军中安排职务?”


    众人便也闭嘴了,眼巴巴地看着唯二的希望。


    被围在中间的两人面露难色,尴尬地摇了摇头,少女向着众人行礼,“回诸位伯伯的话,柳帅只令我等介绍一下自己。之后就……”


    少年挠了挠脸颊,“听完之后,柳帅似乎没什么神色变化,但我感觉,她好像有些失望。”


    少女嗫嚅,“柳帅说,军中不养闲人。”


    本还胸有成竹的朱家主脸色难看,一拍扶手就站了起来,质问道,“难道,你们就没说,你们是苏州朱氏?!”


    柳双双究竟是几个意思?


    难道当真瞧不起他们?真是倒反天罡!一介草民就是没有见识,难不成,非要让他们跪着伺候她?


    真要如此,这窝囊气不受也罢!


    “依我看啊,这就是关键所在。都拜作义母了,怎还能张口闭口是谁谁家的,一人吃两家饭,哪有这样的道理。”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些风凉话,对于朱家嘴上不屑,扭头就卖儿卖女的行径很是瞧不上眼。


    谁让他家没有适龄孩子,这事跟他关系不大。


    谁家真缺心眼,敢送个襁褓中孩子给柳帅啊,还真当她是慈幼坊坊主呢?


    朱家主自然听出了其中挤兑的意味,脸色涨红,“你!”


    眼见着几人又要吵起来,许缯都有点烦这群人了,“好了诸位,上赶着的买卖,总会得到刁难,往好处想,柳帅也没拒绝不是?”


    “或许,我们只是需要再加点筹码。”


    通过下一代建立联系,这并非是什么新鲜事,尤其是乱世,将孤儿收作义子义女,将其与看好的部下联姻,这种事情也是时有发生。


    先前还有一种类似的“质任”,朝廷令边境官员送来孩子,朝廷派遣质子任职,以达到束缚地方官员,加强地方控制的作用。最近的例子,显然就是季开来,他本身就是戎族与衍国友好往来的凭证。


    无论这些关系靠不靠谱,至少名义上有了“抵押”,就有了基本的信任,至于双方翻脸之后,夹在中间的“质子”如何自处,那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而在军营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主帅将心腹部下的孩子带在身边,既是信重,也是要挟,虽然对于背叛而言,这点筹码或许无足轻重,但在顺风顺水的情况下,倒是能维持基本盘的良好运作。


    相比于现代的“拟制血亲”关系——即便没有血缘关系,在法律上,也与血缘亲属有同等的权利与义务。在古代,这样的干亲关系却是很脆弱的,无论是律法还是礼法上,都在血亲和姻亲之下。


    但是,要加上改姓这一点,分量就很重了,相当于是过继,按照传统的观念,姓氏是宗族体系的枢纽,改姓就意味着背弃从前的家族,虽然不如同宗过继的嗣子,在继承权上反而有礼法认可保障。


    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这就是礼法的能耐,即便在现代,父母也会因争夺孩子的冠姓权发生分歧,而在古代,改姓更名的阻力就更大了,对世家而言,哪怕改姓真能继承皇位,也是需要权衡利弊的事情。


    至于柳双双大业未成,一群人就琢磨着吃绝户的情况,柳双双也并不感到意外,即便是有宗族传承,未必能千秋万代,之后的事情就之后再说,这才到哪……但柳双双难免还是感觉心里烦。


    然而,柳双双想了一圈,也不知道这事儿能跟谁说,她总是被众人依靠、必要时兜底解决问题的那个,因此,即便是出生入死的同袍,终究还是有些距离感。


    在出去透透气,顺便巡视军营,和继续批改文书之间,柳双双干脆翻了翻桌上的技能书。


    柳双双抚摸着依旧崭新的书页,虽然从前总是骂这书里的技能不靠谱,但不管怎么说,开出的技能确实让她在古代的生活顺遂了些,至少……呃,增添了一些趣味。因此,她对这时灵时不灵的金手指,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


    现代的事情,她似乎越来越少去想了,但短短二十多年的记忆,依然根深蒂固。


    柳双双看着一个个被闲置了的技能,合成炉还是那样晃眼,它总能给她开出惊喜,也有可能是惊吓,柳双双登时就有种把所有技能融了的想法,可[活点地图]确实好用……再等等吧再等等,等她拳打天狼,脚踩衍国,一统天下那天,她就把技能通通合成咯。


    这么一想,柳双双的心里感觉轻快了许多,搞定了世家,接下来就该是……她看向悬挂在帐中的地图。


    挥师北上!


    第213章


    “有什么事你就说, 吞吞吐吐做什么?”


    柳双双没好气地搁下笔,看着焦虑到原地转圈的身影,她都不用想, 就知道对方肯定是让她哥给撺掇来的, 闲暇时,李弯刀不是舞刀弄枪, 就是去帮乡亲们种田,要么就是带着人跟李且过操练的兵进行实战演练, 除了开会,几乎不往她这帐子来。


    最终, 李弯刀还是停了下来,支支吾吾地问道, “主公在外头真有私生子?还不止一个?”


    说着, 她颇有些八卦地问道, “听说孩子的父亲是世家的人,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那人长得好看吗?”


    果然, 无论在哪里,都是八卦传得最快, 两年轻人认干娘的时候,也没避着人, 那动静,估摸着经过的人都听见了。


    不过,柳双双从中听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她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口道,“怎么, 你相中谁了?季戍?”


    两人倒是有点欢喜冤家的感觉。


    李弯刀却感觉有些惊悚,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摸了摸胳膊,语气颇有些嫌弃,“就他那木头疙瘩?”她疯狂摇头,嘟囔着,“我喜欢王佰渡那样的,秀气,脾气像我哥那样的,顾家有担当。”


    两人平时很少说这种私人的事情,这让柳双双有种跟朋友讨论择偶标准的感觉,“你怎的知道,王佰渡就不是你哥那样的性子,你们也没说过几句话吧。”


    李弯刀撇嘴,“他这人,看着就傲。”


    “像成天到村里催收粮食的官吏,瞧着就不待见咱们地里刨食的。咱就不是一路人。”李弯刀皱了皱鼻子,像是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但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也知道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既然是主公做主让他加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也懒得搞好关系。


    说到她哥,李弯刀才想起正事来,她挠了挠脸颊,“你那些个私生儿女,不会一来就压在咱们头上,呼来喝去吧。任人唯亲可不是什么好事。”


    柳双双挑眉,更觉得这话不像李弯刀会说出来的,“放心吧……”余光瞥到了帐子外的阴影,她清了清嗓子,“继任者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会轻易做决定。”


    “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即便做选择,我也会考虑诸位的意见。”


    得了保证,李弯刀也没多说什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然而,当她把话转告给她哥时,因着脖子上和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阴沉的男子却是嗤之以鼻,“她惯会糊弄人,你是被她给骗了。”


    说罢,他喝了一口茶,琢磨着柳双双究竟是个什么意图,就在朝廷来人的节骨眼上,是故弄玄虚,还是对祂们这些老人的敲打?他眉头微皱,这就开始清算了吗?


    李弯刀有些不乐意了,她倒是没想那么多,纯粹是被反驳的不高兴,“她骗我什么了就骗,你要不乐意,你也生孩子,让主公养去。”


    “噗咳咳,你在胡说什么?!”


    季戊是刻意等李弯刀走远了才求见的,同样的,他也有些欲言又止,柳双双摇了摇头,率先问道,“是为世家子女质任的事?”


    季戊张了张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本是严肃古板的副将,张了张嘴,半晌,他才支支吾吾地问道,“柳帅,你,嗯,最近可有和少主通信?”


    柳双双回忆了片刻,对方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的确收到了一封信。”


    但这不是他季戊给送来的?柳双双有些纳闷。


    里头除了提前恭喜她即将一统江南,也提出了改善义渠土质的问题,并询问能不能向她借几个人,帮忙指导一下耕种。


    虽然是以季开来的名义写的,实际上是季开来的母亲,如今的义渠王执笔。


    “只是简单的问候,哦,除了番薯,回头也准备些速生作物,既然是义渠的事,就交给你负责吧。”柳双双想了一圈,开始组建专门的团队。


    研发部的人好像都有事做,既然要科学种植,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靠天吃饭。


    其中对种植产量比较大的几个因素,像是土质、水分、日照、天气,还有肥料、种植品种、种植方式,甚至是农具改良,都在着手研究,虽然没有精确的数据,但也算是慢慢形成规律体系了。


    沙地种植虽然也是一个课题,但显然没那么急切,如今主要的方向是肥料研发、优质品种的筛选,以及农具改良。可既然是戎族的事,总还是要稍微重视一点。


    柳双双把慈幼坊里几个小的想了一圈,那几乎都是女孩,才十岁左右,她也不好太压榨童工,虽然在古代没这说法,尤其是贫苦人家,穷孩子早当家,十来岁都能是寻常家庭半个劳动力了。


    那就,让彤儿和敏敏搭伙?


    彤儿嗜钱如命,睡觉都想睡在钱仓里,日常爱好就是数钱,年纪虽小,记账却也是像模像样了。


    [超级培训师]给出的培养方向是[刺客],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她的行事风格,高效,隐秘,一击毙命。在武学上还不太明显,在记账方面就很突出了,尤其是心算能力。


    而敏敏要更加低调一些,她是[法师]的定位,但在寻常的古代背景下,好像并没有太突出的地方,但她性子冷静沉稳,有点独,耐得住寂寞,倒是适合研发方向。目前是跟着做优良植株筛选的课题,现在腾出点时间研究沙土种植,应该能胜任。


    一个管钱,一个研究,暂且是够了,就让她们代笔,将实践过程整理成书面报告。两人是经过柳双双教导的,所以也有这方面的经验,除此之外,还有实际办事的人……配合研究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农民,但文化程度不太高,怎么把口口相传的经验总结成可复制的成果,这也是目前农业研发部在做的事。


    说不定,假以时日,柳双双也能以此,令人编撰一本属于衍国的《天工开物》呢?


    柳双双大致交代了一下人手,“先拉一队(12)人,除了彤儿和敏敏,剩下的人你看着安排,正好,军营边上好像有片沙地?拨给祂们做实验田。”


    说着,柳双双找出批条模版,大笔一挥,盖了个章,递给了季戊。


    “是。”季戊下意识回了一声,就抓紧办事去了,脑海里思索着要安排哪些人,相比于军工研发,农业研发方面,他倒是不太熟悉,李且过大概要更擅长一些,季戊一边走,一边想,心里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他是不是忘了……


    季戊脚步微顿。


    看着近在咫尺的军帐,季戊沉默了,如今再回去好像有点不太好,一直紧绷着脸的副将满脸懊恼。


    他求见主帅分明是为了……


    听到动静的李氏兄妹都走了出来。


    “怎么,有事?”


    季戊心里叹气,他木着脸,将批条递给了李且过,大概将沙土种植的项目说了一下,“在种植方面,营正才是行家,这就劳烦你多加费心了。”


    李且过看了一眼批条,没多说什么,他抬眼,看向站姿板正的副将,似笑非笑地说道,“季副刚从主公那过来吧。”


    啧啧啧,又一个被糊弄过去的。


    她柳双双,可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老实人……


    李且过摩挲着脖颈间的陈年伤疤,那人可狡猾的很。


    但这次,柳双双还真不是故意的,当她再次坐下,脑子占据了高地,她就琢磨过味来,一拍手掌,好家伙,季戊是她和季开来的cp粉?!!


    柳双双回忆了一下穿插在日常事务间的话语,她还以为季戊是心里念着旧主,才少主来少主去的,她摸了摸鼻子,又疑心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算了……人都走了,她总不能又把人给喊回来,专门澄清这事吧,这不越描越黑吗?


    就在柳双双继续思考,要怎么尽快组建一支水军,走什么线路北上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求见。


    柳双双和苗佑岚年龄相近,因为孩子的事,即便两人都曾在靛青镇居住,某种意义上还是邻居,但相处起来,总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讨论公事还好说,公事公办就是了。


    但柳双双料想,对方主动求见,大概也不是为了公事,至于私事,也只能是世家搞出来那拜干亲的事。


    自从孩子死了之后,苗佑岚就一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模样,事虽然照做,但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这也是柳双双没想到,对方会私下前来的原因,但想到会议上,苗佑岚也提出了反对归附朝廷的意见,或许是担心这队伍越来越庞杂,最终四分五裂?


    柳双双正要说上几句话以安对方的心,却见没什么表情的女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木盒,这回换柳双双看不懂了,“这是?”


    苗佑岚神色平静地打开了盒子,“鱼鳔、鱼肠、羊肠……我试过了,感觉不太好。”说着,她又掏出了一本书。


    嗯?这似乎是古代西方避孕套的做法,柳双双回忆了一下,没太大印象,或许是她什么时候随口说的,让苗佑岚给记下了?


    柳双双心里有些触动,又有些微妙。


    她看了一眼没有书名的书,隐隐猜到了是什么,柳双双深吸了一口气,“……这又是?”


    “素女经。”


    柳双双:……


    第214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天气也越来越冷,本是摩擦不断的边境,一反常态地安静了下来。


    有个词叫打秋风, 这也适用于边境冲突, 以往这个时候,都有狼兵到边城劫掠, 即便挨着御敌的长城,也没能给边民们带来多少安全感。


    熬过去就好了, 待到秋天过去,游牧部落会往山谷间的草场迁徙, 天狼人将会和牛羊在那里度过冬天。


    看着边城附近散居的百姓,巡视的季开来总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人既不受衍国庇佑, 也不被天狼国当做子民, 没有城池营垒, 一群人就这样暴露在荒山野岭之中, 听天由命。


    季开来大概也清楚这些人的来历,有些是失地流离的边民, 有些是不堪重负的军户,也有可能是被通缉的犯人或是被流放的逃犯……未免里面混杂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他自然也不能随意带回义渠。


    一切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是,季开来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天狼国增兵了?


    可这时候,天狼国不应忙着迁徙?


    季开来遥遥地看向那片被割让出去的地方——归衍城,那里原本靠近九边重镇之一的蓟镇,如今被天狼国改叫察汗城,位于山脉间的盆地,有个盐湖, 空气湿润,但土壤不算肥沃,收成不佳,并没有太高的经济价值,却是有一定的军事价值。


    那是北部防线的支点,失去了它,两大关键隘口,就暴露在了狼兵之下,防御压力陡增。而对天狼国而言,只要攻破最坚固的一处关口,就能一路打进衍国京畿。


    但归衍城资源有限,无法大规模养兵,又和王庭隔着戈壁滩,后勤压力大,所以,虽然看起来距离长驱直入,只剩一步之遥,但实际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


    再加上此处的军事价值,虽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但也有着重要意义,天狼国必须派兵看守。


    所以,衍国选择将此地割让出去,除了损兵折将、有损威严,对衍国而言,已然算是损失最小的结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牵制了天狼国。


    天狼国的棘手之处,一在骑兵,二在地形。来去如风,行踪成谜。若是能让天狼国就此定居下来,天狼国的威胁程度就大打折扣,但天狼国显然没有因小失大,只是派了少数狼兵在此驻扎。


    而这次衍国为戎族复国,也是打着类似的想法,将戎族视作衍狼之间的缓冲带,未免被战事牵连,戎族不得不成为衍国在西北边线的前哨,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割让归衍城后造成的防御压力。


    这些更深层次的考量,还是季开来心情平复后,慢慢琢磨过来的。这样的计谋太冷酷,也太无情,只有诱饵足够逼真,野兽才会上钩……或许,从一开始,那支斗志昂扬的军队,就注定是要消亡。


    沐将军及其部下的死,只是棋局上冰冷的筹码。


    冷不丁想到了难堪的往事,季开来心情不佳。结束了早上的巡视,他领着人回了义渠,一身白的军师依旧蹲在墙外,抓着一根木棍,时不时在沙土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画什么,连季开来走近都没发现。


    高大挺拔的异族青年抓着马鞭,慢慢走近,病弱的青年眉头紧锁,嘴里嘀咕着什么。


    “不对,不对!”


    陌无归猛地跳起,差点和季开来撞了个满怀,季开来黑着脸,用马鞭隔开了某人,眼里满是嫌弃,他都懒得说什么,转身就往城里走去。


    “嘶。”起得太急,陌无归还感觉有些头痛,他晕乎乎地扶着城墙,余光却见一身劲装的男人要从身边走过,他一把拉过某人,“等等,季少!”


    情急之下,连儿时的戏称都冒出来了。陌无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赶紧拉着人蹲下,没拉动,向来没个正形的青年气急,“这回是正事!”


    病弱青年压低了声音,左顾右盼,“说不定是影响局势的大事!”


    “天狼国要动了。”


    季开来眼神一凝,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半晌,还是顺着某人拉扯的力道蹲了下去,冷硬的脸上满是肃杀,他看着自己儿时的玩伴兼幕僚,语气幽幽,“你最好有事,否则……”


    “我保证,真要出事了!”


    另一边,江南迟迟没有传来消息,朝臣倒是能沉得住气,皇帝却是日日夜夜都睡不着觉,即便是十天一次的朝会,他也有些提不起精神。


    每天晚上闭眼,他都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被那些个膀圆腰粗的络腮胡,一刀刀给剁成了臊子。


    虎贲军去了江南多久,皇帝就做了多久噩梦,如今整个人神色萎靡,像是被鬼怪吸干了精气似的,看得为首的臣子都没忍住说了句保重龙体之类的话。


    皇帝却也没力气去维持什么表面功夫了,地龙散发着阵阵暖意,暖得让人头脑发涨,他挥了挥手,“开始吧。”


    朝会商议的自然都是国之大事。


    第一件就是秋收的事,失去了江南,就失去了三大粮仓,漕运几乎停滞,荆徐两州又频频调兵,后勤调动消耗了一部分存粮,加上今年欠收……


    财政状况,不容乐观。


    皇帝倚着龙椅,一只手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问道,“众卿可有对策?”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新对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别说粮仓,百姓手里都没余粮了。


    虽然他们跟柳双双学了一手,让百姓补种一些速生作物,但这不比江南,虽然有些是扎根结果了,可产量没有想象中的大。尤其是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番薯,听说是海外来的作物,主要集中在南边,北边还是比较少,都搜罗起来种下去了,即便能看出来,潜力巨大,但分发出去就没剩多少了。


    饱腹有些困难,但让大多数人饿不死,大体上还是能做到的,就因这补救的举措,还挽回了朝廷一点名声。


    不过,比起气候温暖的江南,北地还要考虑到入冬取暖的难题,每年被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依臣之见,虽是欠收,但无灾祸,按照惯例即可。”


    对于一些常见问题的应对,朝廷自然也有一套流程,所以,这并非朝会讨论的重点。


    皇帝掀开眼皮,也懒得争辩,“就依爱卿的意思去办吧。”


    第二个,则是柳双双索要水师的条件。


    皇帝现在听到这名字就烦,他勉强搞清楚了前因后果,眉头紧皱,“她这是应了没应?什么都不做,就在这拖着,这是几个意思?”


    群臣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这次迟迟没能达成一致。


    皇帝听得头疼,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把虎贲军召回来,另一个,那谁谁,柳双双愿意耗,就让谁谁陪她耗,左相你抽空留意一下之后北辰军的动向,看有没有北渡的倾向。”


    至于水师,“不给。”皇帝冷笑,“想空手套白狼?她做梦!”


    “下一个。”


    强硬起来的皇帝,让众臣感到有些陌生,但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最后一个。


    “天狼国派使者进京,要求互市。”


    柳双双看着这条极具价值的情报,双眼微眯。


    祂们的机会,到了。


    第215章


    “计划有变, 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柳双双再次进行了战前会议,巨大的地图,在她身后展开, 江南一带已经被标记了红色, 意味控制区,岭南一带有待开发, 但现在的目标显然不是这个。


    “这是北边来的情报。”


    争霸是持久的事情,打仗反而只占据了小部分, 仗前的博弈和仗后的治理,反而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以朝廷的效率,纵然发现了什么端倪, 急切想要南迁, 恐怕也要和柳双双互相拉扯一段时间。


    柳双双虽然预感南北必有一战, 但没想到, 天狼国那边竟然如此果决。


    苗佑岚将情报分发给诸位, 相比于上次,参与者又多了两位, 一个是义盟之首朱藏锋,另一个是屡出奇招的许缯, 后来加入的两人接过了誊抄的情报,军帐外时不时传来士兵训练的威呵声,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不太适应军营的肃杀之气。


    “天狼国有异动,大军集结,朝着西部进发。”


    西部?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对于北边的情况还不太熟悉, 唯有走南闯北的季戊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蓟镇?归衍城?”


    可天狼国动那里做什么?


    如今是秋天,马儿虽膘肥体壮,但草原也逐渐枯萎,粮草不足,按照常理,天狼人该抓紧时间迁移到冬草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兵攻打边城?


    提起这地名,众人就有些熟悉了,前者是九边重镇,后者是被割让出去的地方,大部分人虽然总听说天狼国犯边,可也没经历过,因此,对这些信息并不是很敏感。


    这也是柳双双对出兵北上依旧有些顾虑的原因,军中还缺乏熟悉地形的本地人,贸然北上,容易被反过来吃掉。但兵贵神速,也没时间把每一步都想好。


    柳双双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依我之见,天狼国这是在声东击西,无论朝廷堵哪一头,天狼国都能及时增兵攻打薄弱之处,让衍军疲于奔命。”


    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更冷,在江南尚且如此,在北方就更不用说了,西边大军压境,东边见机行事,大概率是要复制上一次骑兵渡冰河、长驱直入的壮举。


    虽然之前季开来奉命“敲打”古丸国,让这反复横跳的小国稍微消停了一点,但本就是两头摇摆的二五仔,真要遇上狼兵,是不可能血战到底的。所以,这方向的守卫力量肯定是要加强。


    而九边重镇,虽然设置在长城关隘口,连成了一条坚固的防线,堵住了外族南下的关键路线,但长城虽险,总有薄弱的地方,失去了归衍城这前哨,相当于失去了眼睛,也失去了缓冲区。


    原本是伸出去的支点,守军只需要直面一个方向的敌人,如今被割让出去,防线就凹下了一块。


    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座城池,连带着周围的空地都被天狼国掌控,守军不仅要直面狼兵的攻击,还要提防侧面的偷袭,防守压力肯定更大。


    归衍城虽然因为资源有限,无法作为养兵之地,但能作为临时的中转站和前哨,以逸待劳。


    甚至能反过来监视守军的动向。


    因此,即便这方向有长城依托,也不得不防。倒不如说,这才是外族入侵中原的常规路线,狼兵铁骑冲起来的威势,在一马平川的地方是独一档的。


    如果是之前,衍国国力强盛的时候,还能双线开展,但如今,失去了江南,粮草锐减,加上一些地方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能全力调动的兵马,恐怕就勉强够抵御一个方向的强攻。


    即便算上夹在中间的义渠国也是杯水车薪,在绝对兵力的碾压下,就朝廷那三瓜两枣,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更别说,狼兵的单兵素质还真不差,尤其是那身骑术和重甲装备……


    所以?


    众人面面相觑,有点跟不上主帅的想法,两边打起来不正好?无论谁胜谁负,对于祂们而言不都是好事?两败俱伤更好,蚌鹤相争,渔翁得利,届时,祂们便可一网打尽。


    柳双双摇了摇头,王佰渡若有所思,他对于朝臣的想法还是有些理解的,“衍军积贫积弱,即便从周围调用兵马,仓促之下,恐怕也很难尽善尽美,没有合适的主帅领兵,衍狼之战,朝廷必有一败。”


    更别说,狼兵滑不溜手,衍国发兵也很难追上剿灭,除非找到天狼国的大本营,攻击的一方掌握主权,防守方只能被动提防,只要后勤撑得住,天狼国无论从哪个方向进犯都有一定的赢面。


    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


    南方又有柳双双这一大威胁,未免腹背受敌,朝廷定会提出南北共同抗狼的请求,甚至可能会逼迫柳双双出兵北上,这是明谋。


    于大义上而言,这是正确的,但朝廷可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一方,即便有类似的想法,群臣也只顾着内斗,并不关心最后的胜负。


    纵然柳双双有心杀贼,也不能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北上。要说按兵不动,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无论是哪一方胜利了,想必也是元气大伤,到那时再收拾残局,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名声上就不好了,就算将来真的入主北地,恐怕也会招来抵抗情绪,柳双双倒是不担心百姓会不明是非,只是不想自己成了某些人谋取利益的借口。


    在野外,一旦有动物受伤,即便那是狮子老虎,也躲不过闻着血腥味而来的豺狼虎豹,除了柳双双,还有不少节度使在虎视眈眈,等到朝廷露出颓势,一窝蜂的鬣狗就该一拥而上了。


    所以,入场的时机很重要。


    “这不就完了吗?让他们狗咬狗,我们捡现成的。”李弯刀的想法很是朴素,既然到处都是敌人,那回头一锅端了不就完了。


    “但天狼国有底气这时候出战,定是存了背水一战的想法。”许缯转了转茶盏,“大概是把京城连同近畿都当做是粮仓。”相当冒险的做法,但一旦成了,收益颇丰。


    如果没有北辰军加入,只剩半个的衍国基本没可能打败来势汹汹的天狼国,等到天狼国成功拿下京城,缓了一口气,接下来就该是以此为据点,陆续增兵南下,吞噬各州,彻底改朝换代。


    等到那时,别说一统天下,柳双双一行恐怕就要被堵死在江南,再难更进一步,所以,许缯双眼微闪,“这时候进攻才是最好的时机!”


    “无论如何,长江都是要克服的天险,如今水师初见成效,先试探着发兵北上。”柳双双就此拍板。


    不过,还是有人觉得有些奇怪,朱家主捋了捋美髯,这等军情,应当秘密行事,天狼国又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其中,会不会有诈?


    但转念一想,这倒是无关痛痒,主帅也做出了决断,他便没再多言了。


    漠北深处,王庭,一顶华美的帐子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声,“啪”的一记鞭子,柔软的皮鞭打了个卷,狠狠抽在了男人身上,跪倒在地的中原人痛得满地打滚,不住求饶,“大王,饶命啊,大王。”


    “这不关我的事啊大王。”


    “按住他!”


    左右得令,上前按住了涕泗横流的中原人。披着狼皮的中年男人眼神狠厉,络腮胡微颤,马鞭甩得啪啪作响,没几下,那瘦小的中原人就鲜血淋漓,声音低了下来,进气多出气少了。


    冷眼旁观的大王子见状,才劝了一句,“父王,这中原人从江南来的,跟那什么南王有点交集,熟悉江南的情况,将来,我天狼入主中原,挥师南下,说不定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暂且就饶他一命吧。”


    可汗冷笑,眼里带着不屑,“呵,区区南犬,摇尾乞怜,羸弱不堪,不过是脚下一条。”


    “这样的狗,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就像中原对外族的蔑称,外族人对中原人,自然也有一套侮辱人的话语。


    换做是从前,就这点肉量,塞牙缝都不够,从没把中原人当人的漠北人,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仁慈的想法,他们一贯的准则就是去抢。


    本来多好的机会,能叫他们从南蛮身上撕下大块肉来,都被这该死的中原人坏了事,越想越气,可汗将马鞭扔下,一掀衣摆,坐在了上首,冷冷地说道,“把他泼醒。”


    见状,大王子也不再劝了,他也不见得多待见中原人,但受伤的牛羊也有一战之力,想要平和地接手中原人占据的那片肥土,总还是要做点表面功夫。


    “哗啦。”


    冰冷的雪水兜头而来,男人悠悠转醒,冻得脸白嘴青、瑟瑟发抖,或许是雪水麻痹了伤处,他反而感觉伤口没那么疼了,他哆嗦着趴在地上。曾经养尊处优的员外,哪里遭过这等罪,心里越发怨恨。


    都怪那虎贲军,还有慈幼坊那女人,什么狗屁衍国。


    呵,他要血流成河!


    男人眼里满是怨毒,抬眼却挤满了讨好的笑,“可汗,这事儿是小的思虑不周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走商心向南畜,这才走漏了风声。”


    “但小的还有一计,定能叫南畜自断一臂!”


    第216章


    比起南边的消息, 北边的动静显然来得更快,经过安插在京城的天狼国探子推波助澜,关于虎贲军将领与柳双双暗中勾结的消息, 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此时, 命令虎贲军回京的圣旨还在路上,当事人也没办法自证清白, 但皇帝对爱将的基本信任还是有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 本就没睡好的帝王,脾气是越发暴躁了, “查,都给朕去查, 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 竟然敢污蔑大衍忠臣?!”


    贴身宦官暗暗观察着主子的脸色, 摸了摸袖间的金子, 眼睛一转, 低声道,“外头都传遍了, 说那柳贼与赵将军暗度陈仓,背地里好上了, 连孩子都有了,此番南下,赵将军正是看孩子去了。”


    “奴婢还听说,早些年,那柳贼还是慈幼坊的坊主,就曾想带着收养的孩子投奔赵将军,可惜两人错过了, 方才让季开来那厮捡了便宜。奴婢想,两人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联系呢?”


    “什么……”有的没的,皇帝愤怒的神情一滞,反应过来,他神色古怪,那反贼的战绩听多了,他都快忘记这人还是个女子,他虽没见过此人,但在他的想象中,便就是膀圆腰粗、貌若无盐的母夜叉,他都没想过对方会有那方面的需求。


    难道,是他用错法子了?硬的不行,就该来点软的?


    若是令那女人进入他的后宫……这就太折辱人了,说不定会打破这微妙的平衡,惹得南师北进,但要他派皇子和亲……皇帝脸上扭曲了一瞬,那女人的年纪也没比他小多少,且不说他有没有适龄的皇子,即便是有,那也差了辈分,纵然这样,在称呼上占了便宜,但他心里膈应,说出去,岂不是让后人戳他脊梁骨,骂他堂堂天子,竟然毫无风骨,卖子求和?!


    但赵卿和柳贼有了孩子……


    在他传统的观念中,再强硬的女人,有了孩子,就彻底被拴住了,若是赵卿当真和那女人有了什么联系……皇帝双眼微眯,一下子忌惮了起来,若赵尽忠当真存有私心,奸夫淫夫里应外合,他性命难保!


    虽然皇帝心里早已有了怀疑的种子……先前就有传闻说,柳贼七擒七纵,将赵尽忠玩.弄于鼓掌之中,说不定,两人就是在那时生了情愫……但皇帝到底是皇帝,总不可能为了捕风捉影的谣言,就远了亲信。


    至于什么更早之间的联系,那就是无稽之谈,虎贲军驻守京城,除了平乱那次,都未曾出过近畿,那柳贼,不过是一届乡野村妇,若不是淮北事变,她哪有机会认识赵卿。


    赵卿涉世未深,即便真有什么,或许也是被那女人给骗了。


    虎贲军是他少有的如臂使指的亲兵,但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确实有些风险,就像如今,离了虎贲军,他都睡不安稳,若是再遇上天狼军兵临城下的事……


    皇帝打了个冷战,有些焦躁地敲着扶手,半晌,他双眼微眯,沉声道,“宣羽林军统领。”


    对皇帝而言,只是个小插曲,但到了老百姓的嘴里,就变了个样,要不怎么说八卦传播得最广,一开始还比较克制,说柳双双与虎贲军春风一度,暗胎珠结。到后来,又谈及她有十几个孩子,都是分属不同的爹。


    谣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到了荆州,就成了柳双双夜御十郎,打败一个人就睡一个人,整个军中的将帅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荒唐!”


    若不是真被打过,他就信了。


    荆州刺史眉头紧皱,这般流言,不仅是贬低了柳双双,还把他们这些人战败者的脸面踩在了脚下,他倒是希望那女人当真如此好色,别说让人去使“美人计”了,为了江山社稷,即便那贼人看上了他这老头子,他捏着鼻子也认了。


    但她不是。


    唉,这般笑谈,只会让将士们都轻视了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与流言一同到达的,还有北辰水师试图北渡的消息,选择的路线意外的四平八稳,从润州出发,中路北上江浦口,耗时约莫一天,登陆后经清水关,直指滁州,滁州是北进中原的咽喉,亦有重兵把守,却也是北上进京最近的路线。


    清水关隘口有滁州节度使驻守,兵力充足,一时半会儿大抵不会被攻下。但这是六天前的事了,临近傍晚,他才收到了消息,滁州节度使通知沿江州县做好防范,以拒南贼。


    纵然心急如焚,他却也无可奈何,虽然他下令让底下的沿江县城做好防范,甚至派出了探子收集滁州那边的消息,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兵贵神速,六天,足够做许多事了。但消息往来,总需要时间。


    荆州并不是距离江南最近的州县,却是屯兵的重地,与徐州一左一右,互为犄角,是护卫京城的重要防线。


    荆州位于长江中游,原本是防止敌军顺流东下,威胁江北防线,如今,倒是反过来,要担心江南借道北上了。


    这种事情,换做是以往,他都不担心。从江南北上,转而西进是逆流而行,中间也并非顺风顺水,反而充满险阻,所以,一般的军队,想要攻打荆州,以打通水路,水陆两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今时不同往日。


    虽然长江天险,可如今汛期已过,今年又异常寒冷,江边一些地方都出现了浮冰,水流缓慢,在这种情况下,逆流便就不再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江南水师声名远扬,柳双双连一群乌合之众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此人又将水师收入囊中……纵然时日尚短,可这人哪次不是打得硬仗。她不仅能打胜仗,还能打败仗。


    打了败仗,退而不溃,才是验证领军之能的标准,可惜,时人只看结果,对于其中的弯弯道道,不屑深究……虽然那也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败退,而是佯装溃败,诱敌深入,想到自己吃得那场败仗,荆州刺史老脸一红。


    总之,此人风格莫测,以他对那人的了解,绝不会中规中矩地渡江。可究竟会打哪里,他也是一筹莫展,可能是集中兵力攻打中路,也有可能是走漕运码头,退返扬州,北进洄州,也有可能西进和州,但后两者都有点饶。


    亦或是……齐头并进?


    总不是绕路打他荆州吧。


    荆州却也不是那么容易闯的,想要进来,途中还有好几道关口,若是前头的几个关口被攻破,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更别说,江面狭窄处有拦江铁锁和暗桩,若不是熟悉水况的人,初来乍到,总会吃个闷亏。


    之前还有水师在江面巡防,更加一道保障,可惜如今已经被裁撤了,转而设置固定的江防,沿途设置瞭望哨,一旦有什么动静,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传不过来。


    她柳双双能在江南横行霸道,渡了江可未必,想到这,有些心神不宁的刺史心中稍定。


    已经生出了花发的荆州刺史看着跳跃的烛光,按了按眉头,只觉得脑子胀痛不堪,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怀着深深的忧虑,不再年轻的男人吹灭了蜡烛,和衣而卧,很快进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正是众人最是困倦的时候,一艘楼船,从江面悄无声息地飘过,甲板上架着好几门大炮,炮手们盯着各自的目标,神情严肃。


    乌云笼罩了夜空,月光朦胧,伸手难见五指,这仿佛成了最好的遮蔽。


    涂了黑漆的船队,犹如夜里的刺客,悄然而至,即便是岸边的瞭望哨,也有些困倦松懈了,没能及时发现这支远道而来的水师。


    而松懈,必然要付出代价。


    微风吹过,驱散了乌云,月光照在了江面上,亦照亮了不速之客,当第一个烽子看到江边的庞然大物时,朦胧的睡意一扫而空,他手忙脚乱地吹响了骨哨。


    然而,巨大的轰鸣声却是来得更快,压下了一切杂音,一颗颗火球划过天际,从未见过此物的烽子们惊恐地看着天降之物。


    荆州的天,亮了。


    第217章


    柳双双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 扔掉了已然卷边的军刀。


    天光乍亮,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给这场夜袭画上了句号, 纵然身体有些劳累, 但她还是有点精神亢奋,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落在身上, 让她微妙有种抽离感。


    直到副官轻声呼喊,“主帅?”


    柳双双回过神来, 下令道,“原地修整, 打扫战场。”


    “后勤埋锅造饭。”


    说罢,柳双双也没忘强调军纪, “各队正管好手下的兵, 切勿抢掠扰民, 违者, 军法处置。”


    当然, 这也只是以防万一,经此一役, 众人都累到不行,哪有时间偷溜到城里劫掠, 但军纪这事,想要建立起来很难,想要破坏却是简单。


    战斗力是筋骨,军纪则是灵魂,一点马虎不得。


    索性,北辰军也不是第一次出战了,常年扎营在外的士兵们, 早就练就了一身迅速开饭的本事,三两下就架起了大锅,随风飘来的饭香,抚慰了浴血奋战了一夜的士兵们,紧绷的精神一松,众人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有什么比打了胜仗之后,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薯饭更幸福的事呢?


    至于奖赏,众人也相信,主帅不会亏待他们。


    既想马快跑,又不给马吃饱。柳双双还没这样天真,百姓纵然有百姓的淳朴之处,亦有小民式的狡猾,只顾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很难看到更遥远的地方,也不怎么理解忠君报国之类的大道理。


    为了生存,底层人已经耗尽了力气,再要用更高的标准要求,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时代没有给祂们更多的选择,就不该将更高的标准强加在祂们身上。


    所以,必要的奖赏也是要发的,至于奖赏从哪里来。


    这就是战争。


    柳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脱下了头盔,汗水打湿了头发,她只觉满手黏腻,虎口有点撕裂的疼痛,鼻尖满是血腥气,她甩了甩湿哒哒的头发,也分不清上头是汗更多,还是血更多,总之,汗都闷在了甲胄里,浑身湿哒哒的,不怎么舒服。


    但想要保障安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倒是想打造传说中的金丝软甲,听说更加轻便,可柳双双又没图纸,民间工匠就更没这技术了,就等将来打进皇宫,看有没有斩获了。


    柳双双遥遥地看向京城的方向,双眼微眯,她不怎么喜欢打嘴仗,有什么矛盾,她直接打过去就成了。


    待我南师北定,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另一边,收拾了余下残兵的季戊,也带着人与柳双双一行汇合。


    招式不怕老,能用就都好,这次的战术依旧是声东击西,主力佯攻中路滁州,强渡江浦口,逼得沿江守军求援。


    滁州节度使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下令沿江州县加强防范,但各个地方兵力有限,即便收到了传信,也只会加强自己府城的防范,哪管什么江防。


    像荆州刺史那样,勉强称得上是文武双全的官员还是少数。想到这位被她一箭射死在城墙上的刺史,柳双双心里多少有些敬意,地方官员也不全是酒囊饭袋、贪官污吏,但衍国的落幕,并非是几个忠臣良将能阻止的。


    或许这些人自己心里也清楚,却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就是注定的悲剧了。


    总之,计划实施之后,就算沿路真被发现了也无妨,远程打上一炮就走,在火力压制之下,再多的警惕也是徒劳,之所以没有贸然强攻荆州,而是采用两路迂回包抄的方式,自然是因为荆州也是块难啃的骨头,如果不打个出其不意,落入阵地战的漩涡,祂们这些人,未必能打胜仗。


    虽然有点冒险,但祂们还是赢了。


    控制了荆州,并非是想要从这地方逆流而上,抵达京城,那就太远了,费时费力,江河水况也不太理想,主要还是出于防范敌人偷家的目的。


    在山头设置炮台,沿岸建立岸防要塞,形成交叉火力,再拉上江防铁锁,设下暗桩,布置一些陷阱,不说完全不漏人,但也不会让敌人堵了祂们的后路。


    关于这些,常年水上漂的海盗水匪都是行家。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这还只是第一仗,知晓了她战术意图的滁州节度使,一定会放开了打,李氏兄妹那边的压力就大了。这次虽然只是打下荆州城,而不是整个荆州,但柳双双一行人要是驻扎在这里,周围的州县,显然会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接下来,定会陆续有人领兵前来,抢夺荆州城,因此,柳双双也没急着进城,毕竟,这段时间,估计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依托坚固的城墙打防卫战,不是祂们的特长,想要在北地站稳脚跟,就要扬长避短,避免正面交锋。


    所以,下一轮,就该是“围点打援”了。


    说起来,这是不是还有个荆徐都督区?


    一个刺史、一个都督,还有节度使。不大的地方倒是挺多官员。


    心里百转千回,现实中也不过一瞬,当季戊夹着头盔,快步走来,准备汇报情况的时候,柳双双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截住了话茬,“来得正好,赶上吃早饭了。”


    “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柳双双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吧。”


    “……”季戊到嘴的话又给憋了回去,一张严肃的脸露出了几分无奈,“是,托主帅的福,兄弟们忙活了一晚,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真是再好不过。”


    “末将在此,也谢过主帅了。”


    虽然句句在理,但柳双双听出了几分敷衍的意味,反倒是把她给哽住了,“……我看离饭熟还有些时候,你汇报吧,我听着。”


    季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虽然不会延误战机,但他个人的习惯是公事要紧,若是有什么事没办完,他心里总念着,吃饭都吃不好,因此,只能是劳烦主帅花点时间听听了。


    之后的几天,不出柳双双所料,陆续有人领兵前来,试探着要抢回荆州城,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往往没打多久,就丢盔卸甲逃跑了,与其说是朝廷大军,不如说是散兵游勇。


    但柳双双也知道,地方官员名义上能动用的兵力也就这些,再多就要向上头打报告,走程序总是很麻烦的,要说自己先出钱出力,俸禄才几个钱,这样卖命。


    另一个原因自然是积蓄力量、韬光养晦了,以便将来天下大乱时,亦能成为一方霸主,逐鹿中原。


    所以,柳双双这几场仗下来,应付得也不算太过艰难。


    和贪官污吏不同,类似这种消极怠战的官员也不少,谈不上哪种危害更大,但要见上,柳双双也不会手软就是了。


    柳双双在荆州大点兵,李氏兄妹就惨了,被陆续增援的营兵们迎头痛击,不得不抱头鼠窜,不是祂们打不过,是对面压根不讲道理,面对人数优势,一开始没形成火力压制,就失了先机。


    即便是一直头铁的李弯刀都有点遭不住了,率先开口道,“大哥,撤吧。”


    眼见着援兵越来越多,原本还夸下海口,保准吃下滁州的李且过都有点挂不住脸。


    但脸重要,还是命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不就是战略性撤退吗?这还是李且过跟柳双双学的词,在某些方面,那女人也真是有够能屈能伸的,在这点上,李且过也不遑多让。


    面对即将形成包围圈的营兵们,拥有灵活底线的李且过也不敢耽搁,大喊一声,“全军撤退!”


    眨眼间,本还奋勇杀敌的士兵们立刻执行了命令,飞快地收缩阵型,犹如潮水一般,有条不絮地撤退了。


    衍军中,披甲的将帅看着这一幕,神色微惊。


    营兵们却是兴奋不已,他们赢了,他们打赢了传闻中战无不胜的北辰军!


    杀红了眼的营兵们还要乘胜追击,却被主帅的命令给拉住了。


    “穷寇莫追!”


    滁州节度使看着满地的尸体,相比于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升官发财的士兵们,他想的显然要更多。


    荆州的情况,他也已然知晓,否则,出于谨慎,面对威名远扬的北辰军,他也不敢抽调更多人手,就怕后防空虚……如今看来,即便如此谨慎,也没能完全防住。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无论是柳双双还是她麾下大将,都不是泛泛之辈。


    虽然有点损失,但至少有了些许战果。


    只是……男人双眼微闪。


    这场仗,究竟要如何上报朝廷?


    第218章


    荆州城那么大的动静, 那简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就在滁州节度使斟酌着语句, 慢悠悠地写奏折上报时, 就有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在送往京城。


    待皇帝收到南师北上的消息时,距离柳双双打下荆州, 已经过去了六天,整整六天。


    天知道, 这六天,那女人都打到哪去了?!


    是不是转眼就要兵临城下?!


    赵卿呢?


    难道当真与柳贼有什么纠缠, 也背叛了朕?!


    皇帝是彻底坐不住了。


    当宰相班子、兵部尚书,连同刚刚被提拔的羽林军统领, 齐聚一堂, 消息灵通的人大概都知道此番是为了什么, 面上却是一副疑惑惊讶的样子, 明知故问道, “不知圣上传召我等,所为何事?”


    这让心急如焚的皇帝,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朕不想当亡国之君,诸位也不想成为衍国第一批为君主陪葬的忠臣吧。”


    不加掩饰的杀意,让众人都悚然一惊,病弱的老虎终究是老虎,他是要吃肉的,被逼到绝境,亦会咆哮反击, 众人立刻端正了态度,尤其是文官集团们,对视间就统一了策略,决定顺毛捋。


    羽林军统领自然是被排除在外,不过,这等国家大事,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只是沉默地守在盛怒的君主身边,以示立场,这举动反而让皇帝的心情好转了一些,他将加急公文扔在了桌上,冷声道,“都给朕看看,睁大你们的狗眼看!”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人涨红了脸,几乎就要痛斥君主粗鲁无礼,并非一国之君所为。


    但要皇帝看来,他都要死了,还管什么体面?!


    那女人会给他体面吗?!


    易地而处,他都知道不可能!


    想到这,皇帝的神情更加难看了,命令道,“看!”


    离得最近的中书令无奈,只好拿起了桌面上的紧急公文,扫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传给了下一个。


    都是一群跟文书打交道的臣子,阅读速度显然都很快。


    虽然大致知道了情况,但看到实际的军情,众人还是有那么几分前途未卜的茫然,但面上还是要挣扎一下。


    可这实力上的差距,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面对皇帝黑沉的脸,众人心知,如果还不能拿出什么实用的对策,恐怕等不到之后,他们如今都要血溅当场,无奈之下,众人也只好纷纷出谋划策,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样。


    和谈,打一架再和谈,投降,打一架再投降,弃城而逃,禅让……不管怎么选,主动权永远在进攻的那方,没有足够的实力接招,就只能认命了。


    皇帝却也不想认命,不甘地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你说。”


    被点名的中书令无可奈何,拱手道,“请圣上御驾亲征。”


    皇帝都快被气笑了,想让他死就直说。


    这跟“请君赴死”有什么区别?!


    若他当真弓马娴熟,当今衍国还能是文官天下?!


    皇帝冷笑一声,没有说话,中书令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脆摆烂了,“如此,臣才疏学浅,也想不到什么万全之策,为今之计,只能是任用贤才……”


    皇帝懒得听这样的废话,“既然如此,各位待在京城也是浪费了一身所学,不若到前线督战,也能尽显孔圣遗风,好叫天下人都瞧瞧,什么叫文人风骨。”


    “来人啊,替朕拟旨……”


    “圣上且慢!”


    “不好了,圣上,天狼军又打来了!”


    “下雪了,下雪了!”


    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御书房吵得像菜市场似的,唯独那特别的词,落在皇帝耳里,让他顿时头脑空白,背脊发凉。


    前有狼后有虎,上天竟待他如此。


    “天要亡我啊!”


    “行了,别嚎了。”柳双双看着有些亢奋的李弯刀,越是临近京城,对方就越是兴奋,有点半场开香槟的感觉了,她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水土不服的另类症状,还是低温导致肾上腺素上来了。


    可这还烧着火呢,应该不至于?


    总不是天冷了,就冻结了智商吧。


    “没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柳双双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你忘了?淮安军……”是怎么输的?


    说到后面,柳双双压低了声音,点到即止。


    李弯刀撇嘴,但也把话记在了心里,嘴上却也没服软,“我不是跟你说那皮影戏?老手艺人,走南闯北,就排一出戏,什么亡国君,商女恨的,我也不懂。”


    “那戏唱得就是那般,怪腔怪调的。我就是觉得这词应景。”


    柳双双一行躲在山洞里,烧着火取暖,南方来的士兵终究还是有些水土不服,尤其是面对骤降的天气,好些都发热倒下了,还好这一路上,柳双双也吸纳了不少本地人,尤其是军医,就地取材,熬了点土方草药,分发下去,倒是暂且抑制住了病情,没让突发性的感冒扩散。


    即便是柳双双也感觉有点难挨,就像后世网传的,南方的冬天是魔法攻击,冷风夹着雨,能钻进骨头缝里,北方的冬天就是物理攻击,又干又冷,鼻涕都带血块,一开始,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士兵,还以为自己身患绝症要死了,经过解释才明白是正常现象。


    但这极端天气,对于作战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要不是隔着手套,手都能粘在刀柄上撕不下来。真要打起来,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别说南方人没见过,北方人也没见过,比起以往,初雪还提前了不少,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征兆。


    在这样的情况下,敌我双方都默契停战了。柳双双令军队化整为零,找个山洞避一避,等到天气好一点……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柳双双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心情也有些沉重。


    士兵们还没经历过这种集体躺平躲雪的情况,但听到李弯刀的话,也牵起了不少人的回忆,更多的却也是对北地的微妙嫌弃,“皇帝住的地方也不怎么舒服嘛,哪有江南的水土养人,啊嗤……”


    “诶,诶,别对着人喷。”柳双双捏了捏鼻子,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鼻塞,有点轻症感冒了,在这闷热的空间里,更不适合养病,但也没办法。


    半躺在那的士兵闷闷地应了一声,“诶,突然就鼻痒了,没忍住。”年轻的士兵老老实实地说道,“下次……”


    话音未落,他扭过头去,又打了个喷嚏,年轻人揉了揉鼻子,带着点鼻音道,“我记住了。”


    柳双双看得却是揪心,在现代,普通感冒还能是硬抗过去,在古代可是要人命的事情,“别说了,喝药吧,干了。”


    说着,她端起温着的草药一口闷了。


    一众士兵们哄笑道,“柳帅好酒量!”


    说罢,众人便也一饮而尽。


    山洞外下着雪,冷风呼呼,山洞里却是暖光融融,三言两语间,士兵和主帅,如此地位悬殊的存在,便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本就凝聚的士气更是越发高涨了。


    柳双双看着山洞外的雪景,也没看太久,说不定一个不好,就伤着眼睛了,这事她也跟底下人叮嘱过了,因此,即便有些好奇,众人也不再盯着雪地瞧。


    山洞里逐渐安静了下来,烤着火也有点困,精神一松,便也就横七竖八地睡下了,这对曾经的他们而言,简直是难以相信的事情,这才什么时辰?睡什么睡?!


    柳双双却也没有叫醒众人的意思,她先前就安排好了尚且健康的士兵轮流看守,至于剩下的人,醒着也不能做什么,吃好睡好才能养好身体。


    不过……对于祂们而言,这是一场不怎么美妙的初雪,拦住了祂们的去路,但对天狼国而言,恐怕就是天赐良机了。


    相比之下……


    “阿嗤。”


    柳双双打了个喷嚏,擦了擦鼻水,感觉脑子嗡嗡的,好吧,她确实感冒了,还更严重了。


    江南,苏州昊城。


    天边却也罕见下起了雪。


    被委以重任的苗佑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热气氤氲,她看着北边的方向,难免为另一头的众人担心,但她也有事要处理。


    当几乎被遗忘在军营角落的两位使者踏进帐子,就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圣旨。两人不明所以,各自打开。


    素来直爽的魁梧汉子脸色微沉,只见给他的圣旨里,只有简短有力的两个字,“速归。”


    第219章


    “撤退, 撤退。”


    古丸国再次发挥了墙头草的本事,远远看到那飘扬的狼头旗帜,撒腿就跑, “砰”的一声, 王城城门紧闭,即便是精锐狼骑, 都没能追上一个古丸兵。


    看着眼前高大坚固的城池,不花点功夫都打不下来, 实际上也是没什么好打的,纯纯的鸡肋, 兴奋的探马军十户长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嘴里骂骂咧咧, 这群兔子跑得可真快, 他还打算像之前那样, 抓几个人当仆从军呢。


    “走!”


    纵然有点不快, 但十户长也知道事情的轻重, 既然古丸识相让路了,他们自然就不客气地直驱京城了。


    十人兵分两路, 一路回程,将打探的消息回禀东军那颜, 一路继续南下,查看黄河的结冰情况,作为游猎民族,他们对于天气的变化很是敏锐,这次南征也是基于此制定的双线作战计划。


    自从当年误打误撞,发现了这条捷径,天狼国的可汗和贵族们就想着要怎么利用这条路南下京城, 但如今只是秋末,上一次已经是入冬了,时间不同,不能确定今年的黄河是否会结冰,冰层是否够厚,能承载足够多的骑兵南下。


    这还只是第一道考验。但勇敢的天狼子民,永远不畏惧考验。


    顶着刺骨寒风,两拨人就此分道扬镳,十户长领着剩下的人继续执行任务。类似的十户还有很多,他们就像一双双眼睛,为后方大军探清前方障碍。


    至于闭门不出的懦弱古丸,无论是衍国还是天狼国,都没把它放在眼里,但在两国间夹缝生存,察言观色、左右摇摆,就是它的生存之道。


    新上位的古丸国国主更是精通此道,所以,对于两国之间的破事,他是管都不想管,毕竟,他是当真经历过季开来贴脸开大的血腥场面的,回头谁要问责,他就听着呗,真要掺和进去,侥幸成功还好,这要压错了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王,依臣之见,这天狼国要动真格了,我们要不要……”


    年轻的国主一瞪眼,破口大骂,“好你个老头子,找死别拉上孤,你看大衍起起落落,哪个先王没动过心思,结果呢?坟头草都快一丈高了,前车之鉴,你不好好思量,还想拉着古丸陪葬?居心何在?!”


    “来人啊,把这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拖下去砍了。”


    “饶命啊大王,饶……”


    喧闹声消停之后,自以为做出了明智之举的古丸王,又重新躺回美人的膝头,那等劳心费力的事,他才不干,反正不管谁输谁赢,他古丸都稳赚不赔,何必现在就凑上去招人烦呢?


    “接着舞,接着唱。”


    简陋的古丸王宫里,在短暂的安静后,又传出了靡靡之音。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如同雪花般传到京城,一条条惊心动魄的军情,挑拨着皇帝那纤敏的神经,除了西路,东路也有狼军出动,两面夹击,京城危矣!


    更别说,南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北辰军。


    军情紧急,即便还没到朝会,众臣却也齐聚一堂,为边境战事出谋划策。前线和后方的消息有迟滞性,目前得到的消息是狼军在归衍城有异动,可能要强攻西部边线。


    这消息是义渠国传来的。


    说到义渠国,众人还愣了一下,说到季开来就懂了,对于那三瓜两枣的外番防线,他们也不抱什么希望,但义渠到底还是比古丸好点,至少态度是有了。


    那古丸是直接就装死,抵抗全无,连通风报信都没有,若不是辽阳传来消息,称狼兵南下,意图进攻辽东边镇,请求支援,他们搞不好真要再经历被几骑狼兵堵在京门的窘境。


    辽东镇是在那次狼兵渡冰奇袭之后恢复的九边重镇之一,有三个核心据点,守望相助,其中辽阳是辽东总兵的驻地,辽东总兵参与指挥,负责抵御东边的侵犯。是东路狼兵南下遇到的第一道防线。


    按照最开始的设想,京城设立在这里,天子守国门,是为了方便向北、向西扩大领土,管辖北境西域,然而,如今中原势弱,原本的优势变成了劣势,但迁都影响甚大,纵然有南下的提议,朝廷终究还是拖拖拉拉,什么都没办成。


    如今都火烧眉毛了,为时已晚。


    依照当初建国时祖宗的安排,衍国与北境之间,原该有三道防线,沿长城设立,由西向东,由外到内,外线是大同-古丸,第一道防线是宣大-辽东,第二道防线是东西交汇的蓟镇,之后就是京城,而京城最后的防线,是三大营,以及近畿守军。


    但所谓的三大营早已形同虚设,原本编制是整军百万,如今能有两三万都是幸事。


    而皇帝最后拿得出手的底牌,扣扣索索也就两近卫军,虎贲军和羽林军,合则万人之数,加上京城勉强有点战力的京营士卒,其实就是底层维持秩序的巡逻兵,和守卫城门的门卫。全部加起来,大概也就两万。


    真要打过来,即战力撑死了就四万,还是往多的算,若是地方势力能勤王护驾,人数还能再凑凑,但皇帝对此已经不抱希望,那些个狼子野心的,不趁人之危就不错了。


    四万,说出去还挺唬人的,但质量就难说了。目前的问题是,敌军兵力不明,主攻路线不明,甚至连狼兵两路主帅是谁都不知道,否则,或许也能通过两者的身份地位,推测出天狼国的行军计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声东击西”,但哪边是东,哪边是西,这由不得朝廷决定,更别说,西边防线漏了个口子,更加岌岌可危,比起一开始的大同-宣大-蓟镇防线,如今直接就是义渠-蓟镇防线。


    失去了归衍城,大同-宣大两大隘口就暴露在了敌军的眼皮底下,原本朝廷的想法是以空间换时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衍国穷,但这还没到三十年,第二次衍狼之战再次打响。


    比起上一次,尚且有沐家军以及一些老将支撑,如今,皇帝举目四望,看到的只有一双双躲闪的眼睛,他自然知道消息的迟滞,就这几天的功夫,鬼知道狼军打到哪去了。


    他从不小觑那群蛮子的能耐。


    更何况,天都不助他。


    皇帝看着殿外依旧飘着的雪,众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也逐渐停歇,不再年轻的皇帝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心思各异的群臣,心里冷笑。


    “来人啊,传朕旨意……”


    “咳咳。”柳双双咳嗽了几声,大概就像老一辈人说的,平日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格外凶险,她要收回那句扛过去的话,这感冒一不留神也会变成大病,甚至落下病根。她这会儿就是中招了,反反复复没见好。


    但相比于她的病情,柳双双更惊讶的是,皇帝竟然要拉着文武百官御驾亲征?!勇气可嘉。虽然听起来像是面子功夫,但能说出来,实属不易,倒是挽回了朝廷的几分脸面,给衍国百姓们打了一记强心剂。


    虽然不至于让百姓们热血上头、踊跃报名当兵,但皇帝和文武百官的名声倒是好了不少。


    毕竟,以身殉国是皇帝最大的褒奖。


    向来昏招齐出的皇帝,竟然还有这等魄力,这一点,是柳双双都没想到的。她不由得肃然起敬,嗯,是她小看天下豪杰了。


    不过……双方的牌都摆在了明面上,相比于消息迟滞的朝廷,柳双双显然知道得更多一点。


    此番天狼国出战,可汗坐镇后方大本营,也就是王庭中帐,西路由可汗的亲弟弟为主帅,按照天狼那边的叫法,应该叫那颜,就是小领主的意思。


    天狼的军制是“千户制”,从最小单位十户开始,是十进制,通常和领兵人数匹配,譬如十户就是十个人,有一个领头,也叫那颜,加上定语,就是十户那颜,按中原的说法就是十户长,对标衍国军制里的队正,但一队其实是有12人。


    所以,相比之下,天狼国的军制要更简单一点。


    而战时整军以万户为单位。


    这次出战,可汗的弟弟领四万人马,攻打西部边线。东路万户那颜是可汗的大王子,领两万精锐,借道古丸,通过结冰的黄河,长驱直入。但衍国加强了防守,这条路不好走。


    或许天狼国也会随之变动,从一开始的佯攻西路,实打东路,变成真正的声东击西。


    光从纸面兵力来看,如果朝廷集中兵力对付任意一头,天狼国派出的两路大军在人数上都不占优势,但天狼那都是精锐骑兵,衍国更多的是步兵。骑兵对步兵是优势,反过来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这显然是要有指挥和配合,要么就是绝对的人数优势,但衍国朝廷……有点难。


    总之,天狼国的策略是声东击西,驱敌以疲,但结合天狼不擅长攻城这一点,后勤压力就有点大了,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兵,还挺反直觉的,所以,柳双双猜测,为了这场战役,天狼国提前屯粮,却是走漏了风声,导致计划提前。


    原本,应该等到入冬之后,冰面冻得更加结实再出兵才更稳妥,到那时候,粮草准备得也更加充足。但天狼国还是果决出手了。虽然搞了点盘外招——传播谣言,但天狼还是秉承了一贯的风格,手下见真章。


    衍国这边的应对,大概率是固守不出,但要解决的还是后勤,这一点,对于同样遭受极端天气影响的衍国来说,也是不容乐观。在天狼军彻底打开口子之前,双方或许还要僵持一段时间。


    至于皇帝会选择哪个方向“御驾亲征”,那还用问吗?


    前衍国将星季开来,已经算是衍国唯一可靠的外援了,所以,前往西线是更加稳妥的选择,就是这剧本怎么听着那么熟悉?


    在这紧要关头,未免腹背受敌,皇帝估计也要对柳双双一行做出应对,这也是柳双双提前动身的原因,以免打起来的时候,她还在路上,错失先机。


    现在打到了一半,不远不近,正好是安全距离。


    柳双双也算了算自己的牌面。


    首先是还不太成熟的义嗣军,以慈幼坊收养的孩子们为核心,包括世家豪族送来给她当儿女的,沿途收留的孤儿弃婴,之后估计还要收养阵亡将士年幼的儿女。


    嗣者,承也。


    虽然柳双双没有明说,但大家伙都觉得她的继任者们或许就在其中,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众人对于她没有继承人的焦虑。


    象征意义大于实战价值。


    目前由木红缨(瘦猴)统领,作为偏师跟随柳双双主力,负责策应,见机行事。


    苗佑岚坐镇江南,处理后勤事宜,慈幼坊的大壮二壮充当临时守卫,以免生乱。


    考虑到李且过武力有限,又不熟悉北方情况,李氏兄妹成功撤退,与大部队汇合之后,柳双双令他驻守荆州,防止朝廷偷袭江南大本营。柳双双和李弯刀一主一副,继续走西路北进。


    季戊接替李且过为主帅,梅先登作为副将,两人搭伙,继续攻打中路滁州。


    至于世家班子,以王佰渡为首,许缯与朱藏锋为辅,三人对于海运、漕运更加熟悉,柳双双就把东路交给了他们,她还没忘记从海上“神兵天降”的设想,不过,海上风险太高,她也没报太大希望。为了加强战力,她还派上了慈幼坊双人组——武器大师荀笙(狗剩)和召唤师木槿(小桃),提供火力支援。


    由王佰渡领水师迂回北上,就当是奇兵了。


    东路军战力有些欠缺,是柳双双唯一有点担心的,但东边没什么太强的战力,除了经过徐州附近要注意一点,打不过还能轰几炮就跑。只是,这季节的海况并不理想,优先还是要走内河。


    这么算来,柳双双能用的人还真不少。


    所以……


    “阿嗤。”柳双双擦了擦鼻子,又灌了一碗中药,嘶,那酸爽滋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她接过了副官递来的明黄色圣旨,随意看了一眼。


    “哦?”


    第220章


    “荒唐!”


    “陛下糊涂啊!”


    “定是那乱臣贼子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类似的情况在各地轮番上演。


    皇帝的一招“破釜沉舟”, 掀起了惊涛骇浪,短短时日,语意不详的圣旨传遍上下, 便就让柳双双成了众矢之的, 本就有不臣之心的外臣们都坐不住了,纷纷打出了“清君侧”、“平贼乱”之类冠冕堂皇的旗号, 以最快的速度整军,向京城进发。


    本就混乱的局势, 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最先到的,自然是京城近畿的三千营, 领头的是皇帝的堂叔,昇亲王。


    三千营本属京营, 归皇帝管辖, 因军费日益庞大, 朝廷无以为继, 便就分了出去, 最后不知怎的就落在了昇亲王手里。类似的情形,在皇室中也时有发生, 道理就像长辈过年时哄骗孩子,说要帮忙存红包, 结果从未返还过一样。


    主少国疑,亦是这般道理。


    有道是,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这么多年下来,三千营早就成了昇亲王的私人武装。


    同为皇室中人,本该守望相助,昇亲王率先冒头, 也是打着护主的旗号。


    早些年,天狼国士兵意外发现冰道,奇袭京城,三千营还短暂出现过,虽然只是跟在归来的虎贲军后喝点肉汤,但也表明了立场。


    不说远的,就说北辰军挥师北上,柳双双试探性派人攻打京城近畿时,三千营还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光凭这些来看,皇帝也不完全是光棍司令。


    道理都是那个道理。


    但寻常人家都为着分家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更何况那至尊宝位呢?比起旁人来,昇亲王更是多了几分底气。


    他可是皇家血脉!


    年近四十的昇亲王亦觉得自己正值壮年,正是闯的年纪,和大多数人一样,身份尊贵的他,打从心底里就对所谓的北辰军抱有轻视之心。


    一群大老爷们,竟然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南方来的兵蛋子,如今又是寒冬,水土不服就够他们喝上一壶!


    呵呵。


    天时地利人和,她柳双双能有几样?


    优势在我!


    但人的名、树的影,既然能闯出点名头来,说不定也是有点本事,谨慎起见,昇亲王东凑西拼,竟是拉起了三万人马,这才有了点底气,浩浩荡荡朝着京城进发。


    一路上,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浑浊的眼里满是野心,昭告天下的圣旨,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处,叫他越发热血澎湃、梦回京城。


    敌可往,本王亦可往。


    三千营浩浩荡荡而来,丢盔卸甲而逃。


    昇亲王,败!


    然而,一方势力的落败,并没有让赶来的众人感到害怕,反而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赶路的步伐,却又谨慎地控制着速度,谁都想拔得头筹,谁都想保存自身。


    在这样的猜疑链中,本该是首当其冲的京城,就像狂风暴雨中的小船,诡异的保持了平衡,本要强袭京城的天狼国,似乎也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暂且放慢了攻势。


    如此反复,天狼国想要借助冰道渡过黄河、声东击西、诱敌深入的一系列计划,也算是失败了一部分,不过,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阴谋阳谋,似乎也没什么差别,天狼国自然有全身而退的能耐,但是,点燃了战火的衍国,却是没那么容易停歇。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衍国最后的力量了。


    这样一来,孤军奋战的北辰军,反而陷入了被动。


    “呼。”柳双双摘下头盔,汗水闷在盔甲里,着实有些难耐,她接过副手递来的水囊,狠狠喝了一口,才稍微喘过气来,在左右的协助下,她暂且卸下了甲胄,迈步走进帐中,各军将帅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主帅。”


    一群人站了起来,向她抱拳行礼。


    柳双双撩袍坐上了主位,她掌心下压,沉声道,“坐。”


    “我军伤亡如何?”


    对于北辰军转眼间变成了“大反派”的情况,柳双双在来之前也有心理准备,地域之争自古有之,再加上她这个“离经叛道”的主帅,相比于心存幻想的部下,她自然是做好了举目皆敌的准备。


    经过了磨合的团队效率很高,一问一答间,柳双双就大概掌握了各军的情况,她在心里默默将其和技能书里的数据互相印证,倒是相差不大,她在脑海里转了几个弯,看着悬挂在军帐中的地图,很快做出了部署。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絮地下达。


    这也是全面战争开始之后,军中常见的场景,一开始,还有人委婉地提出意见,觉得兹事体大,应当共同商榷后再做决定,但随着战况逐渐白热化,各部将帅也没空坐下来商量了,因此,军队成了柳双双的一言堂。


    从前也是如此,众人对柳帅也十分信服,更别说,从结果来看,柳帅做出的决策总是正确的,正因如此,一些声音反而变得更大了,原本,早些年跟着柳双双的亲信们,诸如季戊、李家兄妹、后来提拔上来的梅先登,都能压着点……在前线告急之后,柳双双就让李且过领兵北上参团了。


    随着战况升级,军中伤亡增多,一众将帅也很难再强行压下那些声音,柳双双的确算无遗策,将前来讨伐的敌军们逐个击破,本人亦是数次混战中将敌将斩于马下,彰显了自身勇武,或许她会一直率军出击,一直胜利,直到最后。


    但是,万一呢?


    这显然也戳中了一众将帅心中的隐忧,柳双双太强了,强到无人能敌,在搅乱了一潭浑水之后,祂们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言,尤其在李且过不得不撤出荆州,北上参战,最后的退路——江南,恐怕也被堵死了。


    要么赢下所有,衣锦还乡,要么被鬣狗围困致死,满盘皆输。


    更何况,天狼国虎视眈眈,即便战胜了所有,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原本不该如此,祂们本应更加从容,旁观蚌鹤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一切的转折,在于那道圣旨。


    朕愿与君,共治天下!


    柳帅是有退路的。


    但她用行动证明,她誓与将士共存亡,却也无法打消众人的不安……


    祂们究竟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诸君,听我一言……”


    柳双双感觉到了技能书传来的热量,但她此刻心无旁骛,在一众士卒将帅的注视下,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破旧的锦囊,时境过迁,或许只有最初追随她的人还记得。


    但是,她已不是当初的她,军队也不再是过去的军队。


    然而,当初的故事,早已传遍整军。


    那是土,故乡的土。


    众人唱道,“一捧故乡土,再见来时苦,无人知是我……”


    柔软的沙土从柳双双的指缝间溜走,随风飘散,摊开的掌心空空,她缓缓捏紧五指,仿佛抓住了更重要的东西,她心跳得很快,心情却是格外平静。


    因为……


    “前路亦归途。”《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