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就涉及到古法核心, 同罪不同罚了。
人人平等是不存在的,良贱有别是常态。譬如常见的主子打杀奴仆,即便告官, 也只是罚银。
贱民告良民, 还得先杖责二十。
反过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贱杀良,要凌迟。同时良告贱无须杖责, 直接就能审理。
所以,这波是天崩开局也不为过, 若是没有什么渠道往上爬的话,只能祈祷自己不会碰上什么天灾人祸。
底层人的世界便是如此。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 暂且撇开这些顾虑。
在红票上, 只写了“贱犯良”, 这显然不是东厂或者锦衣卫的案子, 这两地方的案子, 一般是谋逆或者结党营私之类,呃, 犯上作乱的案子。
顺天府的案子就多了,但放在以往那些什么江洋大盗、杀人犯之类的案子里, “贱犯良”这罪名也十足罕见,毕竟,这量刑一般是从鞭笞到凌迟不等。
会判处斩首的罪名……
通常涉及到*犯罪和抢劫。
就像之前说的,犯人安排行刑也有轻重缓急之分,在京城这地方,当然是政z犯最要紧,先前杀的一批大概也是紧着来, 这会儿刽子手出了纰漏,东厂把人带走了自己安排,这才轮到地方的案子。
嗯,柳双双三人在夜里傻站了片刻,又开始准备起来。
至少负罪感没那么强烈了,要说犯上作乱,大人物的站队问题,说不定里边有多少猫腻,好坏之间,还有灰的,这并不那么让人心里顺畅,但这经过了审理的案子,犯人是罪有应得。
新帝上位的关头,总不能还有冤假错案,要被人做文章,那是嫌刑场的血溅得不够高了。
柳荆山领着柳双双走了一遍流程,首先是拜煞神,然后是擦拭刀子,有时候赶进度忙起来,就得是夜半磨刀了,得亏祂们家住得偏僻,不然要把邻居给吓死。
当然,她爹把刀保养得好,因此,稍微擦拭就能用了。
“这还是你爷传给我的。”柳荆山掀开麻布,他摸了摸刀架上的鬼头刀,柳双双就着烛光看去,那是有些特别的刀,刀柄处有鬼头装饰,刀身宽厚且长,刀型特别,刀背并非平直的,是两道弧,小弧接大弧,倒是和某些电视剧里的大刀有些差别。
“明天,就暂且借你一用。”柳荆山拍了拍柳双双的胳膊,眼神鼓励般地看着她,示意她拿起来。
柳双双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她爹收回的手,这就是极限了吗?若不是胳膊使不上劲,大概就是拍肩膀了吧。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抓起了刀柄。
“两只手,两……”柳荆山正要提醒女儿注意握刀姿势,却见她轻松就把刀提了起来,还颠了颠……单手……提……沉默寡言的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能挥动就行,姿势什么的那是普通人才要注意的,普通人……柳荆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越发没底起来……这不会因为太轻松,不小心就挥刀向人群了吧。
想到那样的画面,柳荆山腿肚子都有些打颤了,这比他第一次上场还刺激。他又忍不住说起各种事项,“未免滑手,握刀前,要抓把灰。”
“前一晚最好吃点清淡的……呃……”柳荆山和柳双双面面相觑,赵老二来的太晚了,祂们都吃完饭了,只能祈祷没吃坏肚子吧。
吃坏肚子,那也得上。
柳荆山自己反而有点紧张得肚子打鼓了,他结结巴巴的,也顾不得什么别不别了,“要不,咱们多备几条里裤,万一拉□□了……”
“呸呸呸。”这越说越离谱了,程解红没好气地说道,“之前也没见你备着啊,你拉□□了?”
柳双双:……这什么词啊我又聋了?
柳荆山尴尬不敢作声,“我这,这也是未雨绸缪。”
程解红叉腰,“你这叫杞人忧天。”
在填空和联想之间,柳双双沉默地感受了一下刀的重量,她拎着鬼头刀,走出了主屋,在空地里挥了挥,端的是猎猎生风,惊得猪圈里的猪都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柳荆山叹气,也跟着走了出来,事已至此,他看着月光下,闺女高大强健的身影,也只能选择相信了,不过,他像他爹当年告诫他那般,正式地叫了女儿一声,“柳双双。”
柳双双也感觉到了其中的严肃,她收刀,走到父亲跟前,凝视着已然不再年轻的男人。同样健壮的男子,竭力抬起胳膊,这对他来说有点费劲,柳双双甚至都想着要弯腰了,但柳荆山用眼神制止了她。
柳荆山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手,呃,红票,他看向媳妇,程解红恍然,将红票递给了他。
柳荆山严肃着脸,又满脸慎重地将红票递给了柳双双,像是托付了什么责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告诫。
“手握惩戒之刃,要对生死心存敬畏。”
很朴素的道理。或许也是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吧。
柳双双接过了红票,手指却是碰到了上面的字迹,有什么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破坏了某种类似传承之类的气氛。
……好吧,她竟然都有些习惯了。
“既然如此,这把刀就放你屋里吧,今晚和你的搭档熟悉熟悉。”像是第一次说那样严肃正式的话,柳荆山还有些不自在,“明天行刑前,还要和其它人一道祭拜煞神。”
但要杀猪练手的话,柳荆山算了算时间,应该来得及。
虽然刽子手实际动刀也就一刹那,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但也不是说,就能睡到日照三竿,踏着点去刑场,实际上,整个斩刑就像一场大戏,从开头到结束,功夫可太多了。
一般从辰时(七点)就要开始。包括提犯人,游街示众,押送法场,与此同时,另一边需要在西四牌楼搭建刑场,犯人到了就验明正身,监斩官宣布罪行,到午时三刻砍头。之后收尸的事,由衙役处理。
刽子手在其中就一个砍头的作用,但流程上还是要走个过场。要说油水是没有的,也不招人待见。但砍完头,兑完红票就能拿钱。这是现结的,不会拖欠。
可要是不能一刀断……那不仅要扣钱,还要被杖责,柳荆山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说,至于最关键的那秘诀,还是得见到人才能说,不然也只是徒增烦恼。回头害得闺女睡不好,那就耽误事了。
程解红对这流程的事儿插不上嘴,但明天刑前杀猪这事,她还是记着了,“今晚早点睡,明早,我和你爹带你去你二舅那。”
柳双双点头,收起了红票。
她娘是屠夫之女,她二舅继承了她外公的活计,住在猪市大街,做杀猪的活,也给她娘供货。忙不过来时,她娘有时候也会去搭把手,当然,也是算工钱的。
她小时候去过几次,长大后就没怎么去了。突然上门,还挺突然的。
柳双双算了算时间,那至少得是宵禁结束才能过去,约莫凌晨五点的样子,从这里到猪市大街,再从猪市大街到西四牌楼,倒也还算顺路。
顺着她爹的主意,柳双双将刀架,连同鬼头刀,放在了房间里,挨着靠墙的平地,以免不慎伤到。暂且算是做好了行刑前的准备,她掏出了红票。
刚刚是点到哪里来着?
哪里不会点哪里?
柳双双看着堪称格式化的红票,在名字和罪名中犹豫了一下,按照流程,明天会有宣读罪行的环节。
那就,名字?——
作者有话说:……薛定谔的□□:裤/裆
第132章
柳双双感觉自己好像没睡多久, 梦境里满是乱七八糟的人影,什么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光怪陆离, 当她从睡梦中醒来,她睁开眼睛, 感觉好像没睡一样,精神的很。
大意了。
柳双双打开了窗户, 看看天空,天还是黑的……这才四点。
凌晨四点的京城, 也是让她见识到了。
柳双双瞪着眼睛,扭头, 看向角落里的鬼头刀, 绕是她还算是个唯物主义, 穿越了那么多次之后, 呃, 她勉强还坚定着,总不能最后是喝酒喝多的幻觉吧。
柳双双拍了拍脸颊, 她这都是在想什么,她抓了抓头发, 认命地坐在了桌前,关于[薛定谔的小黑]技能的用法,她先前还没想好怎么用,但自从睡觉前,点到了那个名字之后……
类似三人成虎吗?
柳双双眉头微皱,觉得这挨千刀的垃圾,砍头都便宜他了, 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满脑子的故事,像跳动的眼皮,一闭上眼睛,就照亮了白白的脸,一开始是蓝的,跳一跳又变成了红的,说起来有点抽象,但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
据说包青天白天查案审案,晚上听鬼魂诉说冤情,柳双双琢磨着,以她现在的情况,散播谣言不好使,写个故事总可以吧,但说不定会被吞稿费。
无所谓,这等命里犯凶的作者,谁爱当谁当。
最好不要太长,没那时间和耐心,顺便消耗一些过分充沛的脑力,又能测试一下这技能的极限。
柳双双翻找出纸来,墨,没有,笔,没有,她以头抢桌,好吧,时间也不太够的样子,她想想,想想……这时候的话本、小说,题材也是丰富多样,爱情的、警示教化、历史向、悲剧、办案……
都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这么说,反过来,想要被误解,表达输出就完了。
主要原因还是睡不着……柳双双支着脸,脑海里开始设想起来,故事发生在哪里?乱葬岗?义庄?小溪?
嗯,小溪,黑漆漆的小溪,一个人胆战心惊地踏进了溪流,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祖传的刀掉进溪流里了,至于为什么非要晚上来捞,因为这刀见不得人,它是盗墓得来的。
但男人非说是捡的,他没有盗墓的记忆,从他醒来时,手里就握着刀了,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记忆,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这是祖传的刀。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白天经过的时候,他被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撞了一下,藏在怀里的刀就掉下了小溪,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因此不敢立刻跳下去捡,但实际上,这山村的小桥上,除了擦肩而过的农夫,并没有旁人。
所以他晚上来找刀,却始终没摸到,他疑神疑鬼,觉得可能是农夫看到了它,提前捡走了,那是一把普通的刀,谁都能带走,但那不是一般的刀,因为是他祖传的。
好无聊的一个故事。但柳双双觉得,那种闭上眼睛都在头顶冒星星的感觉,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她决定回头就买纸笔砚墨,把这无聊的故事写完,至于会不会有人愿意为此“出版”,那就另说。
天色还是黑的,空气也像带着点清晨的冷冽,宛若点点朝露过肺的感觉,柳双双估摸着宵禁也快结束了,她打开了房门。
却见父母蹑手蹑脚地在院子,洗漱的洗漱,喂猪的喂猪,“吱呀”的门轴声,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一样,静默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
“起了啊,今个吃稀饭,清淡。”
程解红终于能够正常呼吸了,但声音还是下意识放低了点。
柳荆山欲言又止,吃稀饭会不会不顶饱?但他还是暂且不提,不够的话,路上再买个炊饼吧,可外边买的吃食,会不会闹肚子?
愁眉苦脸的男人洗了把脸,就像送孩子赶考的家长。
柳双双看着父母眼下淡淡的青黑,她就知道,昨晚辗转难眠的不仅仅是她,既然都醒了,也能早做准备了,她飞快收拾好了自己。
一家人简单吃完早餐,就准备到二舅家宰猪了,关于路线,柳荆山又有不同的说法,“咱们先到二哥住的猪市大街,宰只猪试试手,回来取鬼头刀,然后到衙门与其他人汇合。”
“最好结伴到刑场,提前做准备,也是防止有什么意外,相互也有个照应。”
最重要的其实是让领导能找到人吧。
柳双双逐渐理解了一切。
这样时间确实有点紧,毕竟这突然上门,少不了要解释一番,更何况,二舅也没准备好吧,哪能是去到就能杀的?真要算来,她砍别人的头,倒也不算是第一次。
但看到两人比她还紧张的样子,柳双双也就没说怪话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距离五更三刻还有段时间,门外却已然有了些许动静。坊内的宵禁确实没那么严,但不至于有人这么卷,冒着被罚的风险……
“我们也走吧。”
程解红又等了等,对于坊间的规矩,她自然比柳双双要熟悉的。
给家里落了锁,一家人走出家门。柳双双回头看着那简陋的房子,心想,家里不留个人,真的安全吗?但她回忆了一下,这好像也不是一两次这样做了。
难道说,这巷子其实比想象中安全?
然而,当柳双双经过那狭窄曲折的巷子时,她就不那么想了。
如今天还是黑的,巷子里依然横七竖八躺着好些人,他们毫不避讳地躺在路中间,过往的人不得不迈过他们。
柳双双一路上还担心着,会不会出现经典抓脚踝的情节,但没有,他们只是半梦半醒,或许是半死不活?只是用那样的眼睛盯着过往的来人,像贪婪,又像是嫉恨,更可能是麻木,他们就躺在那里……她不过是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等到了二舅家,二舅都杀了半天猪了,听完祂们的来意,性子有些木讷的男人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头,带着祂们到了屠宰场,“正好,还剩一头,杀吧。”
柳双双:……
当然,杀不杀还是次要的,她怎么又瞎了?还幻嗅??
柳双双看着满眼绿色的血,闻着不合时宜的西瓜清香,陷入了久违的沉默中。
杀猪的过程很顺利,柳荆山甚至练习了一下做副手的技巧。至于柳双双,她感觉自己就像带错滤镜,还接错频的假人。
晋江光环,你……
她娘留在了屠宰场,说是搭把手,午时再去刑场看她的初次主刀。因而,离开时,只有柳双双和她爹结伴。
直到远离了血淋淋的屠宰场,柳双双的五感才恢复了寻常。
柳荆山却并未察觉,反而夸赞她沉着冷静,颇有大将之风,手也稳当,“回家拿了鬼头刀,就到衙门去吧。”
柳双双感觉自己像被领着做任务的萌新。
对于府衙的人而言,斩首早就成了流程,每年秋后都要走一遭,已然驾轻就熟了,但这阴阳之事,还是要信上一信的,一群人拜祭了一下府衙里的土地祠,也叫衙神祠,保佑斩刑顺利。
柳双双和三个同行的刽子手碰了面,又一齐拜祭了煞神。刽子手们身边跟着更年轻的少年,充当副手的同时,也是他们的徒弟。
是比较常见的师承关系。
毫无例外,他们都胳膊粗壮,孔武有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眼里只有对上班的厌倦,以及对固定流程的厌烦,但大家都是熟练工了,这些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
书吏说完官话,验明正身,把犯人们提出来,交给衙役,就把招子分给了各个副手。招子也叫亡命牌,上面写明罪状、刑罚和罪犯身份,还有审批单位等。
四个斩刑犯被押跪在府衙前的空地,副手拎着招子示众一圈,已经有零星的百姓围了过来,之后,副手往罪犯背后插木牌,齐声大喊,“插招认罪。”
“好,好!”围观百姓很给面子地发出叫喊声,这让旁观的柳双双一度怀疑,这些是不是职业演员?
等到囚车出发,百姓都被吸引过去时,一行人就从另一个方向,前往刑场。
就像她爹说的那样,刑场已经有人开始搭台子了,这次是杀四人,正好每座牌楼下一个。
柳双双看了看身上有些不太合身的“工装”,这衣服一穿,就更像是在唱大戏的了。
工服是暗红色的,柳双双却在上边看到了诸多喷溅的绿点,这要不加滤镜,她还看不出来,这一加滤镜,反而更显眼阴间了。
行吧,好歹是护眼模式,不是马赛克模式,不然她脑袋都不知道往哪砍。
柳荆山也看出来衣裳不合适了,但这是公用的,大部分都不那么合身,简单套上,走个流程就完了,回头有杂役集中清洗。有时候可能清洗得没那么干净,这也是时有发生的事。
柳荆山也说不出让闺女再忍忍这种话,他只好说些什么,转移闺女的注意力,“那灰,待会儿往地上抓一把就行了,若是监斩官喊名……”
时间很快就到了巳时初,大概九点快十点的样子,监斩官到了,核查行刑队伍人数,柳双双有样学样,跟着刽子手们,把红票呈了上去。紧接着,游街的囚犯挂着满头臭鸡蛋来了,他们脸色发白,双眼无神,显然是被百姓们吓坏了。
已然有围观群众聚集在了刑场附近,有衙役维持秩序,四面八方传来激昂的骂声,“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游街的时候,也会宣布罪名,因而这会儿有些群愤而起了。
但刑场内的人都是见怪不怪了。刽子手们只是沉默擦刀。
柳双双在其中,一眼就看出了她要斩的人,那是个瘦骨嶙峋的乞丐,罪名是侮辱良女致死,判斩刑。除此之外,柳双双通过技能,还得知了他先前犯下的不少罪行,像是拐卖妇女儿童,但在特殊的背景之下,这些都算不上是犯罪。
监斩官和书吏再次验明正身。
柳荆山递给了柳双双一小瓶酒,“要喝点壮壮胆吗?”有些刽子手显然是喝过才来的,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酒味。
柳双双摇头。柳荆山也只好收了回去,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他把最关键的要诀告诉了主刀的闺女。
“罪犯……”
监斩官宣布了四人的罪行,都是贱犯良,从侵害人身到抢劫财物不等。百姓们又自发地大喊起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杀杀!”声音如洪,气势惊人。
柳双双不由得看向人群,人太多了,她环顾四周,也没找到她娘的身影,呐喊声像环绕立体声在周边响起,嗡嗡作响。
两侧的酒楼上,甚至有衣着华贵的子弟,凭窗眺望,似乎在一边吃酒,一边谈笑风生。刑场边上,有几名衣着特殊的人,在盯着每个刑台。
在这一刻,刑台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就像聚光灯落在了此处。
监斩官站了起来,这仿佛是个信号。
刑场又安静了下来,静得连根针都能听见。
身处其中,看着周遭人头涌涌,柳双双有种奇异的感觉。
一般还有家属告别的,但这朝代似乎省去了这流程。未免百姓对罪犯心生怜悯同情。
“刽子手何在?!”
“喏。”四人齐声大喊。
柳双双抓着鬼头刀,灰尘吸附在手上,贴合在刀柄的纹路间,稳固而扎实。罪犯们如梦初醒,意识到死到临头,哭喊着“冤枉”。即便柳双双知道,这或许是罪犯的固定说辞了,但她也是不免疑心了一瞬。但是,斩刑的流程,不会因为她短暂的疑心中止。
太阳高照,一切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百姓们翘首以盼。
万众瞩目间,监斩官投下四枚令签,“验明正身。”
“斩立决!”
柳荆山上前,面无表情地拔掉了招子,将罪犯压在墩子上,罪犯挣扎着哭喊起来,“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凄厉的叫声,却没能引起围观之人的恻隐之心,人们或冷漠或痛恨地盯着他们。
柳荆山退至一侧,看着柳双双主刀。
几乎同一时刻,刽子手们举起了鬼头刀。
柳双双感觉时间似乎过得很慢,眼前的一切分毫毕现,木墩上的毛刺,罪犯脸上扭曲惊恐的褶皱,努力想要缩起,却越发突出的颈椎……鬼头刀带动了风声,擦过空气,仿佛也带上了一些太阳的热量。
她爹的话仿佛在耳边涌现,“瞄准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的间隙。”理论上能减少痛苦。
这不是私刑,而是公正的处决。
公正吗?
在刀子接触到后颈皮的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就变了个模样,那种极为细小的感觉,被替换成了别的东西,但那喋喋不休的点读机,机械地宣布了这人的生平事迹。
只是单纯的文字,总是单薄的。
就像飞溅起来的血,是绿色的,血的气味是西瓜味,但滚落的脑袋是真实的,扭曲痛苦的面容之上,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断口沾满了灰。仅剩的身子抽搐着。
百姓们振奋大喊,“杀得好,杀得好!”
没有意外。柳双双抓着刀,却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难道,她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
第133章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 转眼又快到了冬至,始终萦绕不散的血腥气,终于消停些, 虽然还没到冬至, 街上已然有了些过节的气氛。
冬至在这时代,是仅次于元旦的亚岁, 也就是小年,民间也很是重视, 因此,冬至前几天, 程解红肉铺摊子的生意极为红火。柳荆山都低调着过去帮了几天忙。
西四牌楼的刑场表演,虽然还要抓紧作业, 靠近冬至, 每天围观群众却是少了许多, 都忙着采购物资过节呢。
如此忙活一个多月, 顺天府剩下的任务也是不多了。柳双双这临时熟练工, 也得了闲,可以休长假了。
刽子手这工作, 虽然挂了编制,但和衙役不同, 报酬是按人头来的,虽然单看这砍头薪资是还不错,但工作集中在秋后到冬至这段时间,没有活计的十来个月,却是要自己找营生,若是有门路,还能兼职当个衙役或者杂役。若是没有, 那生活就有些艰难了,因此才说这工作待遇不行。
像是遇到什么命案,或者大灾,人手不足,也能去当个临时工,救灾,搬搬尸体。有时候,刽子手,甚至可能会是仵作的助手,因着这杀生的性质、老百姓普遍的偏见,他们能找到的,基本上就是与生死有关的活计,要不就是其它门槛比较低的工作。
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若是温饱都尚且不能满足的话,人也没什么心思去思考怎么成为“状元”,更多的是机械重复,同行都熬不下去了,剩下的自然就成了状元。
这还是对于男子而言,对于女子来说,出路似乎就更少了。柳双双做刽子手的时候,穿的男装,脸上还做了些修饰,如今换回女装,只要不特意说出去,倒是没人会把她和刽子手联系起来。
像她这样看起来高大强健的女子,其实也蛮有市场的,柳双双不过是到牙行走了一遭,就有大户人家的管事看中了她,想雇她当粗使丫鬟,那眼神,就像看到了强壮耐劳的牲口。
开价也挺合适的,工作内容就是搬抬洗澡水,夫人小姐们外出,尤其是到寺庙上香的时候,充当临时护卫。要求住家。
合同至少签半年。包吃包住。
管事还特意强调,主家都很和善,不会随意打杀奴仆,走正规渠道,工资安全都有保障。
若是柳双双身无牵挂,她或许还会考虑一二,但她这有父母有家,她还是希望做点短工日结。
这世界就业形式之真实,仿佛让她梦回现代。柳双双觉得自己做惯了“自由职业”,要再找份正经的班上,还是挺难的,至少心理上有点不太能接受。
但这是古代,各种灰色地带可太多了,上面的门路不好找,底下的门路可就多了,听说那东厂,还在招人呢。
柳双双本以为,像东厂这种神秘部门,都是熟人互相介绍,或者到别的部门挖人,没想到,真就在布告栏上写着招人,好接地气的方式,或许是因为东厂刚刚建成,还没做大做强,需要大量底层人手?
草创班子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那么多朝廷部门里,还真就是东厂门槛比较低。
像是锦衣卫,基本上都是官宦子弟,职位世袭,普通人可是没那门路进去。相当于是精英班子。也怪不得看不上东厂那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了。
但皇帝总是多疑的,锦衣卫监察百官还不够,又整了个东厂监察锦衣卫,之后别又来个西厂监察东厂,一环套一环,没完没了。不过,这样倒是创造出了不少就业岗位。只是,养那么多人形监控,就这财政状况,工资都不晓得发不发的出来。
迟早要出问题的。
这么说,那什么罗织罪名,大兴诏狱,抄家灭门,也是可以预见了。毕竟朝廷没钱,就要想办法搞钱,等到大家都只想着中饱私囊,往自己兜里弄钱,草台班子就得塌了,通常就进入到下个朝代,下个版本了。
索性,现在还没到那样绝望的时候,百姓对于其中变化,敏锐却也迟钝,勉强能够温饱,偶尔切点肉,喝点小酒,就算是不错的日子了。
人生,归根结底也就是活着二字。
柳双双往家的方向走。
暗巷藏污纳垢,充满了三教九流,她有几次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在那做交易,神情慌张的百姓兜了一小袋东西就出来了,虽然藏得严实,但柳双双还是发现了端倪,是盐块。想来,这是在贩卖私盐。
天子脚下,做这等买卖,风险可不低。
任何朝代,对于盐铁都是严格把控,因着产量原因,官盐价格居高不下,盐都是奢侈品,禁止私下买卖。
但这朝代却是有些变化。
这跟先前朝廷“以盐养兵”的政策有点关系——朝廷发放一定的盐引,奖励运粮的商人。商人能凭盐引领取和售卖一定额度的盐。
但实际操作起来,盐矿开采首先是要满足官盐,有专门的灶户,就像农户一样,需要缴纳赋税,交的就不是粮食,而是盐,而且,灶户和军户一样,也是世袭的。至于那盐引的份额,是额外的活,落在灶户身上,压力骤增。到后来,盐引越发越多,商户却是兑不出来,灶户消极怠工,甚至干脆自己拿盐出来卖了。
情况就是那么个情况。朝廷朝令夕改的操作也不算少了,任何听起来有益百姓的举措,到头来,都成了烂尾工程,最后还是老百姓来填补。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新帝继位,也不知道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是会延续旧制,还是推陈出新?对于百姓来说,都是未知数。
所以,趁着还有些时间,手里还有点小权力,赶紧出手才是。
柳双双大概也能猜到其中心思。
死气沉沉的暗巷,仿若平静河面下的暗流。路上的乞丐都少了。
或许是最近死的人比较多,巷口附近卖纸钱的阿婆生意不错,据柳双双观察,那确实是卖纸钱的。
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门前烧纸钱,柳双双碰见了几次,这似乎是老妪的固定活动,大概是快天黑的时候,路上行人逐渐少了,老妪就端着火盆出来了,缓缓燃起的火焰,照亮了她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从前,柳双双都是匆匆走过。
这次,柳双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老妪似有所感,眯着眼,抬头看了她一眼,招呼道,“要来烧点吗?”这话说的,好像有点缺乏敬畏。做这一行的,不应该更忌讳这些吗?
柳双双摆了摆手,婉拒了,但她还是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她又蹲了下来,看着火盆里蜷缩的灰烬,她神情微妙,欲言又止。
老妪却像是看出了柳双双心中困惑,慢悠悠地说道,“这是替别人的烧的。”
老妪自言自语,“天冷了,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那些人可没那么好运,还能有人给钱代烧纸钱。
柳双双看着那越烧越旺的火盆,心里想的却是冬至之后的事情。按理说,这非正统继承的皇帝,一般都会大赦天下。
如今该杀的人都杀了。
冬至皇帝要祭天。
之后,新帝会大赦天下吗?
第134章
果然, 冬至之后,皇帝大赦天下。
这安排多少有点微妙,毕竟赶着了时候。
既要又要是这样的。
官员自然也是放假的。十一月冬至放七天, 之后十二月下旬到正月中旬, 差不多一个月是“封印期”,除非有急事不办公。
如今冬至刚过, 再到过年放假,还有一个月的样子, 原本算是最后的修整期,结果大赦了, 相当于年尾来大单。官吏库库埋头干,搞不好还要加班。
就这天气, 京城的治安, 说不定压力更大了。
天边下起了小雪, 一墙之隔的顺天府又忙了起来, 但和柳双双一家没什么关系, 倒是柳荆山请先前送红票的那赵老二,到家里小聚。
一碗温酒下肚, 忙得黑眼圈都冒出来的衙役,忍不住倒起苦水来, 他也住在这巷子里,光棍一个,不过,他算是混得比较好的人了,屋子却也不是最豪华的。
在这暗巷啊,也遵循丛林法则,谁出挑, 谁就成了众矢之的,但要说他为什么还住在这里,“嗐,还不是离得近?租金也便宜。”
这听起来有些不太合理,毕竟这地段还挺好的,但这出了名的脏乱差,没点本事都不敢在这待。
“要不是为了能睡晚一点。”还有省点钱,赵老二吃了颗炸豆子,别说,这猪油炸的,就是香,“谁知道,这会儿都成坏事了,有事没事就叫我去。”
不过,也因如此,他在上官面前露脸的次数也多了,说不得这位置,也该松动松动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钱也得到位才是。
但这种话,自然就不适合交浅言深了。
柳双双也跟着吃了点,小门小户的,没那么多讲究,就一家子招待,还显得亲近,她吃了口凉拌猪耳朵,脆脆的,倒是蛮清爽。
艰难的时期算是过去了,再过月余,又是新的一年了。柳荆山也不免喝多了几杯,那赤脚大夫确实有几分本事,他感觉胳膊好多了,说不定再养上一年,也能好起来了。
程解红也是高兴,这几天生意都不错,虽然累,但听到铜钱声叮当响,就有了盼头。
在大家心情都还不错的当下,这临时小聚自然也是圆满结束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外响起了宵禁的鼓声,赵老二眯着眼,打着摆子,大着舌头说道,“时间,时间也不早了,告,告辞。”
这时候,已经有比较高浓度的酒了,不过,柳双双觉得醉酒误事,早就戒了,也没喝。但酒量这事,因人而异。
柳荆山倒是还好,他扶着瘦小的赵老二,准备送他回家,满脸醉意的衙役却是拍拍胸膛,推搡着,大喊道,“不,不用,我自己会走!”
就几步,几步路的功夫。
这,柳荆山有些犹豫,他本就有些优柔寡断,也爱顾及旁人的想法,程解红直接就拍板了,“你跟醉鬼讲什么道理,就几步路的功夫,你就送他回去呗,也不碍事。”
柳双双跟着点头。送佛送到西嘛。
柳荆山索性也不想那么多了,搀扶着,说是搀扶,但更像是提溜着赵老二,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家门,隐约还能听见醉眼朦胧的衙役嚷嚷着,“我跟你说,要看到有人倒在雪地里,可不要……呕。”
“赵兄弟,你醉了。”
柳双双收拾碗筷的动作微顿。
大赦,醉倒,雪地?
说起这个,柳双双想起了前几天刷到的片段,就是那[刷到什么学什么]。
评论区还有对话逐字分析,各种阴谋论。
除了不能搜索和发表评论,倒是和某些视频软件差不多。柳双双猜测,或许要跟着视频做点什么,才会发挥相应作用?
但目前为止,她刷到的内容,都不像能照做的样子。
在那视频中,似乎是某电视剧的桥段,同样是大赦,皇帝不愿放过某人,就派人给即将释放的囚犯赐了酒,谁知道囚犯喝得伶仃大醉,回去的路上摔倒在雪地里,冻死了。
因而,听赵老二这么说,柳双双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事,不过,就算是想要做成意外的样子,也不至于弄得人尽皆知吧,一般就是临时起意。
赵老二或许是被讹过?
程解红就更没放在心上了。她将剩下的半坛酒收起来,这还是那赵老二自带的,也怪不得人是“包打听”呢。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程解红一边收拾,一边说道,“你二舅说打了口铜锅,想要涮火锅热闹热闹,你想去吗?”
这年代已经有火锅了,不过没有辣锅,寻常百姓一般就是葱姜蒜调味,最多再加点茱萸,冬天菜的品种也挺少的,估计就大白菜,芥菜,萝卜,肉类倒是不缺的,嗯,还有粉条,各种干货。尝尝鲜应当是够了。
柳双双想想,也确实好久没吃过火锅了,还怪想念的,不知道这会儿的火锅什么味,她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们要带点什么上门吗?”
程解红想了想,“到时候,到羊市大街切点羊肉,再买点干果点心吧。”
“路上再看看有什么要买的。”
不过具体时间还没定,柳双双久违的有些期待起来了。
收拾好了桌子,柳荆山也回来了,身上带着些酒气和秽物,他到水池边上,拿湿毛巾擦了擦,衣裳却是不好换的,回头上了炕,才好脱下烘一烘,看到柳双双端着火盆要回屋,他还不忘叮嘱道,“窗别关太死,留着缝。”巷子就有户人家,夜里吸了炭气,没了。
家里主屋太小,有炕又不够一家人睡的,柳荆山都想着置换个好点地段的房子,无奈这祖屋不好出手,又没什么人愿意租房给他们,钱也不太够,倒是这条巷子,还是有一些空置房的,回头打听一下吧。
不知她爹所想,柳双双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爹。”
柳双双关上了门,支开了窗。
炭火传来微弱的热量,却也不足以驱散冬天的寒冷。
冬天开销更大了,又是在天子脚下,取暖都要买的炭和干柴。
这些天,她倒也做了些临时工,像是到义庄搬尸体。最近城里冻死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因此义庄也忙起来了,无人认领的尸体,就由义庄处置了,通常是扔到乱葬岗里。
像这样没有油水的工作,愿意干的人不多,柳双双虽是女子,但八字硬,也因此得了这机会。说起来,还要感谢那巷口的张阿婆,这年头的殡葬行业大概也是互有交集,柳双双也就和张阿婆唠嗑了几句话,她就得到了推荐。这巷子,果然是人才济济啊。
本还有棺材铺学徒的,不过掌柜的最近生意不好,倒是也没要人,反倒是张阿婆,如今快过年了,这元宝蜡烛也很是紧俏,阿婆说,想雇佣柳双双帮她折纸。
柳双双倒是没那些忌讳,但这一般是丧事女眷折的,或许寓意不好,问了她爹娘之后,得到了不介意的答案,空闲时,她也在张阿婆那里折点纸。
这样东拼西凑,她的手工,竟然率先突破了1000大关。
现在,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手工:1001/1000]
就让她看看世界的极限吧。柳双双戳了戳闪烁的技能书。
然而,无事发生。
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触发?那么抽象的。
但柳双双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最多心里有些纳闷。
她把地上的火盆提起来,放到靠近手边的位置,准备暖暖手,继续她的写作大业,然而,她刚提起火盆,就有一个提示冒出来。
[可升级设备:普通的火盆→超节能火盆]
[需要材料:头发2,元宝2,骨粉5]
柳双双:……???什么东西?
这科学吗?——
作者有话说:[晋江光环]:□□,你的最佳守护平台,高效拦截一切□□。
[刷到什么学什么]:不管了,刷到什么学什么吧
[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so easy!
[薛定谔的小黑]: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成真了,身份,是自己给的!
[千锤百炼之极限]:一千遍是人的极限,但不是你的极限,也不是世界的极限!
第135章
……像做法, 不是,神秘祭奠?
这是个什么原理?柳双双试图理解,难道用骨灰能堵住陶器稀疏的空洞, 提高保温效果?
这温度达不到吧。
头发和元宝又是咋回事?求祖宗保佑?
这算是玄学改造吗?
柳双双环顾四周, 想找个别的东西试试,最后, 她看上了桌上的纸笔砚墨。
她试着拿起了毛笔。
[可升级装备:普普通通的毛笔→无墨毛笔]
[需要材料:木炭5,墨水2, 纸人2]???这是怎么做到离谱中,又带着点合理的?
柳双双拿起剩下三宝。接连三个[不可升级], 她眉头微挑,这又是什么判定方式?这么随意的吗?
不过, 这些材料, 看起来还比较容易得到, 就是不知道这数字, 也就份量, 具体是多少。
柳双双暂且把这些都记下,明天到张阿婆那里买点祭品吧, 反正元宵也是要用的,至于其它的, 骨头好找,磨成粉就有点难了,还有墨水。
柳双双看着小小一块墨锭,这价格可不便宜。不过,试验什么的,还是等准备好材料再试试。倒也不急。
现在先开始她的写文大业。顺便还能刷一下熟练度。
[写作:5/1000]
柳双双把先前构思的开头写上,这年头, 即便是小说,相对通俗易懂,也还是有些门槛,相比之下,或许说书人的话本,更通俗一些。有些小说脱胎于话本,整理重塑之后,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大多数时候,两者也会互相借鉴。
柳双双入乡随俗,也没写那么长的篇幅,按照她的想法,就是类似于市井生活,带着点灵异元素。事实上,若是真实的明朝,在文学方面更加繁荣,应当也有类似的题材。
然而,她就知道个聊斋,还有四大名著,包青天?
虽然文言文也不是不能写,但柳双双也只是想消耗些脑力,全当是睡前助眠,也不太想写太烧脑的内容,当然,某些禁忌题材也不是不能碰的,尤其是如今这急要关头。
出版书籍还有点门槛,或许直接卖话本来钱快一些,京城挺多酒楼茶馆,尤其是西四牌楼附近那茶楼,秋后都是旺季,虽然现在过了那时候,但听书喝茶,是京城人寻常的消遣,话本的需求应当也不小。
若是想要推销变现,倒是需要点技巧。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短篇写出来。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开始写了起来。
故事的开始,是因为一把刀,那不是普通的刀,是陪葬品,阴间兵器,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力量虽然微小,却足以牵扯出人的欲念。
一个盗墓贼意外挖到了这把刀,当他拿到这把刀时,他狂性大发,杀死了随行的同伴。清醒过来,他惊慌失措地逃了,路上摔了一跤失忆了。
醒过来后,他疑神疑鬼,认为自己带着祖传宝刀,遭人窥伺,因此躲躲藏藏,不敢以真面示人。与此同时,盗墓贼们的尸体,被附近村民发现了,报了官。
县令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令捕快调查了一番,就草草结案了,声称是江湖游侠所为,并下发了通缉。捕快在府衙门前,与百姓们传扬。
恰巧到县城卖菜的农夫听到了,这让他想起了来县城路上遇到的怪人,刀掉进了河里,却没有立刻去捞,总感觉有些奇怪。
回家的时候,农夫看到了那把依然泡在水里的刀,老百姓谨小慎微,也不想惹来灾祸,就当做没有看见,径直回家去了。
半夜,盗墓贼偷偷摸摸到河里摸刀,他胆战心惊,摸来摸去,始终没找到那把刀,他疑心是白天遇见的农夫捞走了刀,于是顺着小路走到了附近的村庄,却见有一批人鬼鬼祟祟地在村子附近徘徊。
是马匪!
没了阴刀,本性胆小的盗墓贼清醒过来,觉得寡不敌众,不愿多管闲事,准备偷偷逃跑。没成想,远处的刀光却是晃了他的眼睛,盗墓贼定睛一看,那为首之人手里握着的,正是他丢失的祖传宝刀。
“好,不错!”说书人一拍折扇,眼前一亮,“倒是个新颖的本子,可是哪位大家新作?”
中年男人身着直裰,头戴方巾,留着八字胡,瞧着颇有文人气息,大冬天的还拿着把折扇,不过这也是他吃饭暖场的道具,随身拎着倒也不稀奇。
此人名叫徐明季,也是暗巷的住户。别看说书人瞧着还算体面,实则也是三教九流,跟戏子类似,说书人也有名角儿和普通之分,徐明季就是普通的说书人,时不时到酒楼暖场,帮掌柜的招揽生意,并不出挑。
柳双双这些天还在京城酒楼做市场调研,还想着找谁上门推销,回头就遇上了下班归来的徐明季,一来二去,也熟悉了些。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她方才大着胆子,兜售话本。
果然,徐明季对此有点兴趣。
不过,他这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
毕竟,故事都是需要经过时间和听众考验的,与其去说那些没经过市场验证的新话本,不如循规蹈矩,说些大众认可的,哪怕是新瓶装旧酒呢,至少是不缺受众。
这年代的纸张价格打下来了,相对低廉,同时,印刷技术成熟,经济繁荣,百姓识字率也高,因而,出版市场欣欣向荣,也出现了不少小说大家,譬如柳双双刚来时,书上放着的才子佳人的小说——《诗帕姻缘》。
虽然还是老一套,为母祈福的大家小姐,遇上赶考书生,两人破庙避雨,相谈甚欢,暗生情愫。抛开现实不提,内容写得还是蛮不错的,文笔细腻,男女主角以诗会友的桥段,也颇有文采,有种含蓄内敛的美感。
因此,一经出版,就成了畅销书。作者金山宸也成了小说大家,接连写出的《芙蓉帐》、《铜锁难》反响也不错,正因质量有保障,要有哪个书商要听到是金山宸新作,定是毫不犹豫就签合同出版了。
话本也是类似,不过如今市面上的话本,大多是关于悬疑探案的,例如,《何公案集》,何公类似包公,是过去朝代的官员,擅长断案,话本自然也是经过了一些加工。
此人的特征是马面脸,通阴阳,是地府阴差转世,专为惩治逃脱律法制裁之人……嗯,法律惩治不了的罪犯,会因为各种原因暴毙而亡。还有一些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警示在里头。
作者是叫琼楼玉宇。类似的作品还有《桃花香里梦中仙》、《碎银几两》,基本上都是探案悬疑的类型。除此之外,稍有名气的作者也不少。
但柳双双这,完全就是白板,没有任何名气加成,只能靠营销了。
这么说来,柳双双觉得自己还可以写走近科学古代版,魔改一下说不定也挺有受众,回头看看,她这短篇教化的意味还是有点太浓了。新人要想出名确实挺难的,不过,她已经想好了对策。
“这篇《阴刀记》还是寻常,背后作者由来才叫神秘,且听我细细说来……”
第136章
“何公案, 大家都听说过了吧,何公乃地府阴差转世,有通阴阳之能, 但我要说的书, 其作者,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只因章从梦中来!”
酒楼里,身着直裰的说书人一拍折扇, 却是吊足了胃口,众人听多了何公案, 乍一听到新花样,倒是有些好奇。
这写书不都巴不得扬名, 害怕被人冒充了去, 这作者怎么反其道行之, 只说是梦中所得?莫不是仙人指梦, 还是说, 小鬼缠身?
懂行的人却是失笑摇头,什么时候, 这作者也搞起噱头来了。
如今书商繁荣,每每有什么新书, 总要大肆宣扬一番,用一些极尽夸张的字眼,与时兴的话题挂钩,实则却是挂羊头卖狗肉。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蹭热度。
这在书肆炒作新书的时候,屡见不鲜,宣传作者的却是头一遭。
一阵凄清阴森的二胡声响起, 听客们只觉得汗毛直立,背脊发凉,还未等他们寻找声源来处,却听说书人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故事的开始,源于一把刀,来自地府的刀……”
故事的结尾,盗墓贼为了夺回阴刀,爆杀马匪,却被村民误认做是江湖好汉、救世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好,好!”
一枚枚赏钱砸在了台上。
叫好声此起彼伏。
人前显圣,以暴制暴,就是这个味,爽。
仿若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糖水,三九喝上一碗热汤。
夏日未至,喝口热汤却是畅快。
“掌柜的,来碗羊肉汤。”
“我也要。”
“俺也来一碗!”
“来咯!”跑堂也入了迷,这才回过神来,甩了甩毛巾,唱道,“羊肉汤三碗~”
意犹未尽的听众们,也陆陆续续点了些别的吃食,热闹的场面,也吸引了外边的人,掌柜的笑眯眯地看着门口激增的人群,客似云来啊,客似云来,他仿若听到了钱银入账的美妙声音。
“怎样?在下这书,可还听得?”
徐明季拱手,紧随其后的小子气喘吁吁地跟着。看那抱在怀里的包袱,胳膊都快压塌了。
这赏钱,怕也是不少啊。
掌柜心里转了几圈,将说好的酬劳递了过去,面上却也说着好话,“这故事确实不错,颇有些琼楼玉宇的风格,虽然直白了些,但这打斗场面写得着实酣畅淋漓啊。”
徐明季把这话当做是趣谈,跟柳双双说了。末了,也恭维了一句,“这话说的,倒是有模有样,可见掌柜也是懂行的。”
“还得是柳娘子笔上功夫了得啊,莫不是家学渊源。”徐明季又是拱手,“托柳娘子的福,也让在下过了一把当名角儿的瘾。”
徐明季恭维的说话说的好听,一般人可能就飘飘然了,柳双双却是谨记自己的设定,“不敢当,都是跑跑腿罢了。”
柳双双家的情况,整条街都有所耳闻,至于做刽子手的事情,柳双双也没想着掩饰隐瞒,到刑场看过处刑的人,平时打个照面,那都知道柳双双是女承父业了。
之前,徐明季也有那么点忌讳,但说多了神神鬼鬼,就那么一回事,因而,也没那么避讳了。
挣钱嘛,不寒碜。谁也别嫌弃谁。
柳双双几人在分钱,同行的除了徐明季的小跟班,算是半个学徒吧,还有拉bgm的小娘子,名叫嫣然,她是柳双双考察过后,邀请入伙的,原来是青楼的乐妓,擅长拉二胡,负责人工添加背景音。
就拿今天试讲的效果来说,看起来还不错,也不枉祂们排练了几回。
柳双双收起了铜钱。几人一开始都说好了分成,还立了字据,虽然都是考察过后才选择合作的,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当面明算账了。
总收入有多少,柳双双都一路看着了,估摸着也是差不离,分给她的是这么个数没错。
嫣然也是这样,不过她的部分比较少,她熟练地掂量了一下,就大概知道了。
面对柳双双的跑腿之说,徐明季含糊地应了一声,心说果然如此。这柳双双果真就是明面上的假作者,真代理!
都是做长期生意的,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徐明季倒还不至于现在就中饱私囊,少说也得把那话本作者的身份给套出来,再做打算。
徐明季心里门儿清,自己跟名角儿的差距,那可太大了,名角儿是真真巧舌如簧,自己就能写话本,再枯燥无味的事情,都能说得妙趣横生,那是九分靠说,一份靠本。
他就不同了,虽然嘴皮子也还算利索,但也得靠好故事才能出彩,说是相辅相成,那还是话本的功劳更大。更别说,柳娘子那话本几乎都写了九分,剩下一点,就靠他随机应变,直接找个人念,效果差点,那也不会差太远。
因此,徐明季也有了些危机感,但他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待作者选中之人的态度很是恭谦,“这些天,我再多跑几个酒楼,把故事和老师的大名宣扬出去。”
“老师?”柳双双神色古怪,什么时候,小黑成你老师了?
是的,柳双双打算把这作者塑造成薛定谔的小黑,毕竟,就她现在这情况,要是暴露了作者的身份,别说赚钱了,说不定要被强取豪夺,压榨殆尽。
所以,她得给自己套个马甲,她就是个跑龙套的,明面上的代理人。任谁知道她家的状况,都不会觉得她能写书吧。充其量就是运气好,被作者给看中了。
不过,入乡随俗,小黑听起来不够气势,还是叫黑衣人吧。
徐明季显然是这么想的,“达者为师,我这也算是受了老师的恩惠,自然要让老师的美名远扬!”
说着,他试探般地问道,“敢问老师名讳?弟子才好宣扬宣扬。”
……这都原地开山立派了是吗?
你知道作者是谁吗就抱大腿。
柳双双神情更加微妙了。
这可是柳双双错估了这年代的师承关系,有道是拜师学艺,拜师才能学艺,如今可不像后世那样,免费资源一大堆,都没人有耐心学,一门手艺基本上都是安身立命之本,各家藏着掖着,可别说是传扬了。
徐明季可吃多了单打独斗的苦,没门没路的,如今天降馅饼,那可不得好好把握?不过,这要只是昙花一现,反正柳双双背后的人不出来,那他就当做没说这话。
万一要是真成名了,那他不就水涨船高,鸡犬升天了吗?早些年跟着琼楼玉宇的人,都开班子了,那气派啊,徐明季也想着投机。看着柳双双脸色不愉,徐明季也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操之过急了,他恭维地说道,“我这后来人,定是越不过柳娘子的。”
“若是柳娘子不嫌弃,不若我喊你一声师姐可好?”
嫣然看着这草台班子还挺有趣的,不相干的行当儿竟然也能互称师姐师弟,跟戏班子似的,她玩笑般地说道,“若是不嫌,也加我一个。”
徐明季的小徒弟左看看右看看,也举了举手,“我……”
“说什么有的没的。”柳双双摇了摇头,搁这西天取经呢,一个接一个的,她将铜钱塞进怀里,也没忘记回答徐明季的问题,“那笔名我也问了,叫黑……”
“黑无常?!太好了,我还道要怎么宣扬。”徐明季折扇一打,兴冲冲地说道,“琼楼玉宇有何公白无常。”
“咱们黑无常也未尝不厉!”
柳双双:……
第137章
……将碰瓷, 啊,不是蹭热度进行到底吗?
你该不会早就想好打擂台了吧。
柳双双看了搞事不嫌事大的某人一眼,虽然叫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会把你供出去的。”
徐明季脸上的笑意凝固, 沸腾的热血又降了下来,但这也是有说法的不是, “师姐,你是不懂这行的风气啊, 若是不趁热打铁,推陈出新, 打出名声来……”
头戴方巾、书生模样的男子甩袖, 慷慨激昂, 他言辞恳切, 表情真诚, “那咱们这话本,不过三五日, 就要无人问津啊。回头怎么集册出书呢?”
他可太懂这些读书人了,无非就是为青史留名嘛, 官场上难,这消遣之事不也一样能出书留名吗?说不定真成角儿了,达官贵人都爱看呢。
“我知师姐你高风亮节……”
柳双双纠正道,“才人。”
好吧,徐明季重新道,“才人他高风亮节,只愿埋头奋笔疾书, 但弟子不忍他大作蒙尘,方才想要广而告之。”
“好叫天下人都知道,老师,才是唯一的阴差!”
不愧是说书的,柳双双觉得他更适合去唱戏,甚至觉得,这人已经沉浸在幻想之中无法自拔了,这年头出名很容易吗?若是徐明季知道,定是要反驳,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所以,在这四人,好吧,加上薛定谔的小黑,那真就是西天取经组合,徐明季的事业心反而是最重的。倒不如说是赌徒心理更强吧。
在一旁的嫣然,也被这通唱作俱佳的表演逗笑了,清秀佳人抱着二胡,抿唇一笑,却也觉得这说书人说的有几分道理,“京城大不易,大家名流何其多,正是碰上了时候,诸位才人都没有新作,方才如此顺利,往后,就难说了。”
说着,她眉头微蹙,轻轻一叹,颇有些感慨道,“时也,命也。”
徐明季连连点头,更觉得了支持,又振奋起来,“是啊,师姐,你回头劝劝师父,或者请他老人家出面也成,我亲自与他说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这算盘都打到她脸上来了。
柳双双看向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的某人,幻视了一下某总是想要上位当大师兄的二师兄,她思考了片刻,还是说道,“这事儿,我今晚梦中请示一番,再做打算。”
闻言,徐明季脸色僵硬,看向她的神情越发微妙,有点像,都是熟人了你就别装了的样子,但这就是柳双双的设定,柳双双平静回视,徐明季无奈败退,谁让这柳娘子是作者选中的人呢。
不过,对于徐明季先前说的,这几天到不同酒楼巡演这事儿,柳双双还是赞成的,毕竟,这年头,除非是什么轰动的消息,满城皆知,消息传播的速度还是有些慢的,更别说,这回试讲的酒楼,也不是什么四大楼,只是普通酒楼。
四大楼就是京城公认的四大酒楼,虽然比起什么金陵十六楼,稍有逊色,但在京城,却也是出挑的一撮,每座楼都有驻场名角儿,那话本大师——琼楼玉宇,更是专门为四大楼供稿。因此,这也成了不少达官贵人消遣娱乐的去处。
什么时候,她的话本能在这里被谈起,那这写作大业算是成功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当然是集册出书了。
暂且安排好后边的事情,四人怀揣着巨款,离开了酒楼包间,至于为什么不回巷子,那当然是财不露白,暗巷是个什么情况,大家心知肚明,纵然知道彼此都有点底子,但总不好大大咧咧显摆。说不得招来红眼,那不就碍事了嘛。
经过钱庄的时候,柳双双本以为几人会去存钱或者换钱,没想到,众人竟然是目不斜视,一点没有进去的意思,柳双双自己就算了,对于祂们一家来说,铜钱更常用一点,暂时也没必要换成银子。
徐明季的徒弟还小,而且分的钱少,不进去还情有可原。
但徐明季和嫣然,两人独身,又无依无靠的,总感觉像是会攒钱离开暗巷的类型,就这样随身携带巨款……
嫣然像是看出了柳双双的疑惑,她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委婉地提醒道,“这西四牌楼的钱庄,只招待贵客。”
可不是祂们这些贱籍能进的。
柳双双看了看灰扑扑的一行人,懂,门第之见。这同样体现在衣着打扮之上,像是什么籍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从前都是有严格要求的,但现在,朝廷穷了,打上了商人的主意,这限制才放宽了些。
但对老百姓来说,其实都差不多,平头百姓,有几个穿得起绫罗绸缎的。大概就只有那些乡绅土豪了吧。
不过,“存钱需谨慎。”柳双双看在合作伙伴的份上,小声提醒了一句,普通人容错率低,一时不察就倾家荡产。就说先前朝廷推行的宝钞吧,还是官方钱庄呢,钱存进去了,关键时候,却是兑不出来,成了废纸。
后来又给撤了,那存的钱就像打了水漂。
世家豪族的钱庄也不一定靠谱,说抄家就抄家,直接就填国库了,那存票更是废纸不如。
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柳双双心里就生出了些许梗塞。嫣然的感受还没那样深,徐明季却也是露出了心有余悸的神情。
这朝廷公信力,就是这样一步步被败坏的,要不怎么说,政策推行难,那都是前车之鉴。
所以,钱还是兜里揣着最安全,该吃吃该花花,省得死了还便宜了别人。
几人对视了一眼,隐约有了点微妙的默契。
年纪尚小的阿淼,也就是徐明季的徒弟,暂且还不懂成年人的智慧,只能满头雾水地挠头。
“那在下先行一步。”徐明季摆了摆手,带着徒弟,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口的张阿婆还在路口烧纸钱,微风吹过,卷起了黑色的灰烬,路过的人,都加快了脚步,生怕沾上了晦气。
柳双双远远地冲着对方打了声招呼,她扭头看了身边的嫣然,问道,“不知你介不介意,我拿点明器?”
明器,也就是纸质祭品的统称。
对于这些事情,嫣然并没有忌讳,事死如事生,她看向那满头花白的老妪,轻声问道,“可是那张阿婆?我先前也曾向她买过纸钱,价格公道。”
“柳娘子请便。”
两人到张阿婆那拿了东西,方才进了巷子,前几天下了雪,巷子里死了人,未免尸体腐烂,老鼠泛滥,酿成瘟疫,柳双双一家和那捕快赵老二商量了一下,清理一下过道的杂物。
涉及到尸体,那义庄的收尸人也说来帮忙,仵作也是不甘示弱,两人更是差点为尸体所属打起来了,虽然有些不道德,但这年头的老百姓,真有点……该说迟钝呢还是实用主义。
结果就成了罕见的集体活动,柳双双也见到了不少住户,嫣然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她才知道,斜对角那隐秘的小屋,竟然就是嫣然的住处。但她们从来没碰到过,也是奇了。
狭窄的巷子因着这次清理,变得宽敞了些。
快到地方时,嫣然提议道,“不若柳娘子先走吧,与我一道,或许有损柳娘子的名声。”她低垂着眼,睫毛轻颤,倒是没有自怨自艾,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似的。
主要还是怕被她爹娘看到吧。
柳双双摇了摇头,正想说我爹娘不是那样的人,但涉及到嫁娶的事,又说不定了,可不管怎么说,安全要紧,都快到家了,“你就走吧,别想太多,我看着你进去。”
嫣然心里微暖,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便就抱着二胡,走向了简陋隐蔽的房子。
柳双双看着人回了家,才拐向了她家,她看着门外堆着垃圾土块的空地,琢磨着什么时候把这无主的地清出来,再到郊外山上挖点土,种点葱姜蒜也不错。
回家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柳双双把自己想要在家门口种菜的想法说了,倒是得到了程解红的赞同,“不错,你爹在家也有事干了。”省得他总是想东想西的。
“是啊。”柳荆山笑了笑,夹了块肉,“只是许久没做过农活,也不知道生疏没有。”
这听起来好像有故事。
不过,她爹也就是一句带过,反倒是她娘,时不时看向她爹,两人眼神交流着,像是有什么事情想说。
但直到柳双双吃完饭了,两人也没说出口,那只好她来说了。收拾好了桌面,柳双双还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没人,她才把兜了一路的铜钱掏了出来。
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桌上,夫妻二人都被吓了一跳,“这,这钱……”
“女儿也能挣钱了。”
柳双双将来龙去脉告知,又说道,“都是正当来路。”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柳荆山挠了挠脸颊,夸赞道,“还是闺女出息,能想到那么多主意。”
程解红则是朝天拜了拜,“这是祖宗显灵啊。”
两人才像是放下了什么顾虑,松了一口气。
程解红说道,“我还道你早出晚归,是在外边认识了什么野男人,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至于闺女提到过的,那说书的,她倒不觉闺女会看上耍嘴皮子的。然而,想到女儿竟是一门心思想着挣钱了,她是心酸又骄傲。
柳荆山也是心里复杂。但两人还是高兴,至少也算是一门营生了。
把钱过了明路之后,柳双双也交了一部分用作家用,还有孝敬父母的,剩下就算是写作经费。
等到回了屋,柳双双就开始了玄学大法,她看着特地腾出来的火盆,还有磨好的骨粉,元宝,嗯,头发,通通搞里头。
然而,无事发生。
倒是技能书,又发出亮光,伴随着逐渐烫人的温度,柳双双把怀里的技能书掏了出来,翻到发亮那一页,果然是[千锤百炼之极限],却见上边已经将[手工]收录其中,像是固定了一样。
[手工:1001/1000]
柳双双戳了戳,空白的页面上,就出现了一个圆阵图,几个关键点位闪烁着微光。
好家伙,她真成玄学大师了?但这和手工有什么关系?
柳双双想了想,到外边找了几块石头,按照书里的指示,她摆好了阵位,然而,无事发生。
好复杂的技能。
柳双双支着脸,难道,非要用什么宝石才能起效?思索间,她余光却是瞥到了装着铜钱的袋子。
试试。
她掏出了几枚铜板,重新摆好了阵法。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亮起。
铜板,连同火盆里的头发、元宝、骨灰,消失在了白光中。
柳双双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这光特效,要被什么寻仙问药的皇帝们看到,哪还有那群方士什么事,可迷不死他们。
白光消失,一个火盆静静地躺在那里。
柳双双:……这不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吗?
第138章
特效一亮又一亮, 搞得她还以为是出金了。
柳双双翻看着火盆,还是觉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这要是能用在改良火.炮上, 嗯……所以这叫什么, 武器大师?炼金术师?
能用来改良种子吗?
生命体,应该不行吧, 她摸自己就没反应,不然玄学飞升, 好像就太夸张了点。不过,需要的耗材说不定更多。
伴随着她的疑惑, 相关介绍也响了起来。
[超节能火盆:通过神秘仪式诞生的火盆,结实耐用, 保温效果极佳, 热传递效率大幅度提升]
柳双双若有所思, 这么说, 这[点读机]搭配[千锤百炼之极限], 就相当于鉴定术+炼器师?她这大艺术家路子走宽了啊。
不过,看着袋子里减少的铜钱, 柳双双沉默了一瞬,好吧, 还是氪金大户。
她忍不住想,要换做是金银珠宝……嗯,火盆加到满级还能是反应堆吗?
会不会有损耗率什么的?
是百分百成功吗?还是有一定失败率?
柳双双给这组合的定位是高端定制,毕竟是纯手工打造,批量生产的话,理论上应该也行,无非是多几个人, 分工问题,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技能只有她能用,这就限制了只能小规模生产。
暂且没想好实际用处,不过,这超节能火盆能省点煤,烧久一点也不错。
柳双双又如法炮制,却是把她买的墨锭都给用完了,她心里一阵阵抽痛,索性是炼成了无墨毛笔,这毛笔,类似现代水笔,能储存墨水,按压出水,不用磨墨、频繁蘸墨,倒是挺实用的,就是不知道能用多久。
根据她的观察,需要的材料数字是份数,每份量的多少,似乎没有限制,而且两次都成功了,应该是必出吧,这样换到修真世界,那不得原地起飞。
柳双双猜测,份量的多少,或许跟成品强度有关。
不过,目前的重心还是在写话本上,柳双双也没有继续实验,因此,她只是把这写在了[犯罪档案]上,毕竟,她这也没那么多相关技巧,说不定就有哪个世界,用技能书犯罪的呢?
她把这实验结果和猜测都写上去,也算是丰富数据库吧。
说起来,千锤百炼的能力,和[合成炉]还有点像。不过多了个仪式,看起来更像是玄学了。就是这合成材料,有点阴间。
想到这,柳双双难免好奇,这写作到满值,会是个什么效果。落笔生花?神笔马良?
但这判定规则,却是有些难以捉摸。
[写作:25/1000]
既不是按照页数,更不是按照字数,行数列数都对不上,那只能是系统有自己的算法了。按照这个速度,如果每天都写,一天十几二十地涨,那大概是两三个月,能刷到满级。
算了,还是先写吧。
然而,提起笔,柳双双又犯了难,接下来,写什么呢?
蜡烛摇曳,照亮了桌面,为了研究市场,柳双双也买了些当红的小说和话本,她翻了翻,然而,托某人的福,她现在满脑子净是黑无常了。
嘶。
蜡烛的光有些晃眼,衬着蝇头小字,柳双双也有点看不下去,她沉默了片刻,事到如今,不如先睡了?
这么一想,疲惫也涌上脑海,柳双双打了个哈欠,把钱袋子藏好,简单洗洗手脚脸,就准备睡了。
吹灭蜡烛,把技能书压在枕头下,柳双双盖好被子。
不多时,平缓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响起。微弱的白光,却是从枕头下泄露了些许,一闪一闪,最后终归寂静。
一夜无梦。
柳双双盯着空白的纸张,着实不能相信,自己的灵感如此快就离她而去。
说书的事儿,有徐明季和嫣然搭档,柳双双负责梦里约稿。
没约着。
柳双双支着下颌,现在小黑的名字是打出去了,但会不会有人冒充本尊,也来分一杯羹,陷入真假美猴王的混战中?
事实上,在这年代,并没有版权的说法,所以书商挂羊头卖狗肉的行为特别多,盗印的也不少。
而在说书界,故事梗概都差不多,你抄我,我抄你,那就更泛滥了,就像徐明季估量的,三五天,听众新鲜度就过去了,类似的仿品竞品就出来了,因此,需要不停地推陈出新。尤其是她那故事,新奇倒是新奇,门槛也降低了。
要说独家吞下,大概挺难的。
不过,这也是她的目的之一,披马甲就是要浑水摸鱼,冒充的人越多,她能写的题材就越多。要是成为全民ip,小黑的身份就更稳固了。
到那时,被脑补出来的小黑,又会有怎样的能力?这不相当于人工造神吗?
不过,前提是,热度要抄起来。不然,即便是神,被遗忘没落的小神也是没什么能力的。
而要说冒充身份、盗版盛行。
目前杂书界的两位大神,金山宸和琼楼玉宇,都避免不了这些问题。私底下各种同人乱飞,不过也因此带火了某些主角和题材。
就像最为有名的“何公案集”,是探案加上灵异元素,因果报应更是合了当前主流的思想,不过,鉴于探案过程还有一些门槛,所以盗版倒是没那样猖獗。
但与何公相似的主角就层出不穷,各种神鬼转世,惩治恶人。写不了探案,还写不了因果报应吗?雷劈、溺水、走水……恶人死于非命,主打一个量大管饱,不过,因着手段太过粗糙,百姓审美疲劳,出圈的倒是没有。
柳双双想了想,这不类似古代版“死神来了”吗?如果手段设计得更加精巧一些,或许也是有市场的。还有相近的“走近科学”,一波三折,倒是也蛮有意思。她暂且记下这个点,琢磨着怎样和《阴刀记》结合,或者又开新坑?
至于才子佳人的,看似寻常,实则也是有些难度的,不说那细腻的互动描写,就说《诗帕情缘》那诗句,没点文采就写不来。还有《铜锁难》,虽然市面上有金锁、银锁、各种锁,但是在“误闯天家”这赛道,金山宸是信手拈来,尤其是达官贵胄的奢靡生活,那简直像是亲身经历似的。因此,也有人猜测,a出身富贵之家。
人们对于不同阶级的生活,总是有窥探欲的,在消息闭塞的古代,两人会成为书界顶流,也不足为奇。
而在目前,无论是小说还是话本创作,主力军基本还是文人,有才之人,一般叫“才人”,甚至某些地方还有“书会”,类似“商会”,才人聚集起来,为保障自己的利益,通常会有一些后台。江南一代比较盛行。
京城就没有书会,要比后台,势力繁杂,那压根比不来。
但要想成为书界名角儿,除了要有擅长的赛道,后台也是必不可少,譬如那琼楼玉宇,有自己的戏班子。给四大酒楼供稿之余,还会给戏班子排戏剧,逢年过节、大寿之际,邀请他那戏班子上门的高门大户也不少,他甚至接受私人定制,人脉颇广。
据说,他本人还是落榜书生,朝廷做官的同窗也有几个。
所以,一般人可不敢碰他。
没等柳双双继续想接下来的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爹娘都出摊去了,柳双双开门,却见是满脸着急的徐明季,“不好了,大师姐。”
“琼楼玉宇出新章了,是冲着师父来的!”
柳双双:……?
第139章
……什么冲小黑来的。
新手村都没出就偶遇大神了吗?
徐明季讲述了来龙去脉。
琼楼玉宇的新章, 在四大楼火热开场!
或许是为了避免同行相争,四大酒楼位于四个坊内,西四牌楼附近, 临街那酒楼, 就是其中之一。
徐明季和嫣然搭档,再现昨天的盛况, 反响不错,谁知道, 这才讲到一半,街上有人张罗打鼓吆喝, “琼楼玉宇又出新章,何公夜里断案, 书中惊魂, 再现神通!”
“四大酒楼, 未时正, 名角儿开讲,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嗓门吸引了不少楼里喝茶消遣的听众, 小伙子一敲锣鼓,喧天一响。
“场地有限, 先到先得咯!”
在京城,说书的场次是全天候的,上午场,下午场,夜间场,主要看每个街坊的客流量,不过, 普通的茶楼酒楼,一般是下午场,时间通常是未时到申时,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是黄金时期。
徐明季和嫣然双人组,也是选在了这个时候。
谁知,竟然天降大神。
不过,柳双双看了眼时间,这不还没开讲吗?内容都还不知道,就说冲着小黑来了。
“哎呀,我的好师姐,您就别问了,赶紧去看吧,嫣然和阿淼已经去了。”
徐明季那叫一个着急啊,去晚了就听漏了。
行吧。
柳双双用炭笔匆匆给爹娘留了张纸条,锁上门,就跟着徐明季直奔那醉仙楼,一路上,她也看到了不少人,竟然都是朝着那酒楼去的。
名人效应,果不虚传。
到了地方,更是人头涌涌,索性,不做刑场的时候,牌楼围着的位置,也是空的,血冲洗干净了之后,和普通的广场也没什么不同,如今,已然是站满了围观群众。
柳双双想起,今天好像是有集市。
怪不得,怕是附近进城的老百姓们听到了,也赶过来凑热闹吧。她甚至看到外围,还有身着红衣,维持秩序的弓兵。
好大的排场。
果然在京城做生意,想要混出名声,背景也是要硬啊。
“让让,让让!”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实际上是徐明季在穿梭,以柳双双如今的身量,颇有些移动高塔的样子,平时还不显,如今人头攒动,她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了,经过时,众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她。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大冬天的,都出了一身热汗,却又是被拦住了,徐明季扶了扶差点被挤掉的方巾,连声道,“咱们约了人,约了人。”
膀圆腰粗的打手却是面无表情,“每个人都这般说法……”
柳双双在一楼的堂座里逡巡,或许是为了容纳更多的人,吃饭的桌子都变小一号,板凳却是更多了,在一群乌泱泱的人里,她终是看到了角落里两道身影,“祂们在那!”
徐明季顺着看了过去,大喊一声,“阿淼!”
半大的少年腾地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半天才看到门口两人,他用力挥了挥手。
柳双双两人这才被打手放了进去,艰难从人群中穿梭,得到埋怨声一片,徐明季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坐下,倒了杯茶,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颇有些得意地说道,“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让人来占座。
迟了可就得站外头了。
“是是。”
这位置确实挤的很,柳双双应了一声,挨着嫣然坐下,发现桌上就一碟茴香豆,还有一碟瓜子,她倒了杯茶,问道,“怎么不多点些吃的?”
“点了,还没上呢。”嫣然抿唇一笑,“都是卤菜点心什么的。”
虽然认识不久,但她察言观色,也估摸出了众人的口味。
徐明季露出赞许的神情,“正好,也饿了,可把我累坏了。”
……这才几步路就累坏了。
柳双双喝了口茶,她对茶没什么研究,不过这茶入口回甘,有种淡淡的清香,又有点红枣、甘草的甜味,像是八宝茶。
“这茶位费也不便宜吧。”
嫣然没说话,阿淼比了个数。
徐明季沉默了,捂着嘴,低呵一声,“他怎么不去抢呢。”
众人默然。京城的物价不就这样吗?天上地下的。
不过,说起这个,徐明季才想起了正事,他左顾右盼,小声道,“我觉得,这琼楼玉宇,就是冲咱们师父来的。”
“你想啊,这新作面世,一般不都得宣扬个十天半月的,就前后脚的功夫,咱们这《阴刀记》就讲了个开头,他第二天就急匆匆出新作了,你说是不是事有蹊跷?”
“其中定有猫腻!”
阿淼连连点头。
嫣然初来乍到,也不懂这些,不过,江南那边的书肆确实如此,若是有什么大作面世,确实是要广而告之,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方才开卖。
更有“一字千金,洛阳纸贵”的说法。
这琼楼玉宇,先前从未走漏风声,突然说书开讲,确实仓促。
可即便如此,短短半个时辰,也吸引了这样多的人。一楼满满当当,二、三楼雅间也早已订了出去。正好还碰上了官员休沐。虽说因着大赦天下的事,朝廷各部门忙得不可开交,但每个地方都一样,忙的忙死,闲的闲荒。
能来这消遣的,自然不是苦哈哈的中低层官吏。
包间里,身着常服的达官贵人们谈笑风生,看着楼下熙熙攘攘,有人不由道,“这琼楼玉宇,倒是会挑时候。”
楼下人也在窃窃私语,人一多,就闹哄哄的,很快,柳双双这一桌的吃食也上来了,却听锣鼓一响,蓄着美髯的说书人就缓步上了台,挥袖唱道,“一声唱罢书中人,吆喝掌生两堂风。”
“在下掌生风,各位,久等了。”
“好,好!”
“咳咳。”掌生风,柳双双差点被呛到,好拉风的艺名,她忍不住看了同为说书人的徐明季一眼,却见他已经是满脸酸溜溜的柠檬果样了。
柳双双继续看向台上人,却见他撩袍坐下,一拍醒木,全场安静下来,只听他娓娓道来,“何公阴差转世,有通阴阳之能,这成了肉体凡胎,寝食之需固不可缺。”
“当是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何公和衣而卧,安然入睡,半梦半醒之间,魂游阴司,似有浓雾弥漫,只见刀山火海,烈火烹油,有孽鬼哀嚎,突然!”
掌生风一拍醒木,“有妙法神通,缩地成寸,眨眼间,何公恍惚立于公堂,高堂之上,无名书册无风自动,白光乍现。”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鼓声响起。
徐明季瞪眼,剽窃,这是剽窃啊!
听众尚未寻到鼓声来处,又听掌生风一拍折扇,“何公大梦初醒。”
“夜半鸣鼓,必有冤情,他立刻更衣升堂,却见一畏畏缩缩的男子,跪在堂下。”
“堂下何人?!”说书人变了腔调,忽而又道,“男子大拜,神色仓皇,还请大人做主,我之私闻见载于册,死也!”
柳双双:……这,死亡笔记?
第140章
“欲知后事如何, 请听下回分解!”
“当”的一声锣鼓,宣告着故事暂告一段落。
听得如痴如醉的听众们仿若大梦初醒,纷纷撒币, 漫天铜币中, 夹杂着碎银,满堂叫好, 清脆的声音不绝如缕,可把徐明季看得眼都绿了。
这就是名角儿的待遇啊。
“师姐, 你……”
徐明季扭头,却见高大挺拔的身影, 也跟着众人高声鼓掌叫好,甚至还投了两枚铜板。
……这对吗?
师姐您是否清醒?!!
酒楼跑堂组织众人散场时, 还滞留在此的听众们议论纷纷, 有些干脆坐下, 点菜解决晚饭了, 有些跟着同行人就讨论起来, “那奸商果真贪得无厌,人都死了, 还想着赖上一笔呢。”
“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你, 你愿意自己的私事被写出来?自己死了,钱还都叫别人赚了。”
“有什么不愿意的?这不扬名的好机会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什么身份,就一商人,也敢叫书会才人使钱?!”
“此言差矣,那书也不见得是穷书生想到的,他不过是恰逢其时, 梦到了而已……”
门外也有人讨论起来,“俺寻思着,这钱,书生该给!”
“哈哈,一话本你还当真了,那可是要变成鬼魂才能去讨咯。”
故事虽然不长,那掌生风说书,却是颇为老道,硬是讲了半个时辰,还不显得注水,看听众的反应,反响还挺好的。
主要是故事也新颖。
大概是说,有人夜里敲响了鸣冤鼓,何公升堂。一商人状告书会才人谋财害命,落魄书生把他的私事润色后写了出来,一书成名,此书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关键信息都对得上,严重影响了他的名声。
就在他找那书生理论的路上,飞来横祸。
商人死了。
这和以往的案子不同,这次的告者竟然是死者。
何公顿时就想到了自己刚做过的奇怪梦境,立刻让捕快召来被告者——书会才人。
一场别开生面的案子,就此展开。
两人就“谋财害命”这事,唇枪舌战起来。
先说害命。
商人认为,是书生咒死了他,书生和他可能有仇,这才丑化他的形象,说不定还用了什么妖术害死了他。
书生认为,这都是一派胡言,怪力乱神之说,故事都是他梦中妙手偶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这让何公对那引起争端的书,更加感兴趣了,正好现场有皂役就喜欢看小说,如此大作,怎能不拜读?上堂匆忙,他衣裳还没换,正好带在了身上,因此,将书呈给了何公。
何公刚一触碰,就感觉到了些许不同。
接下来,两人又以谋财,争论不休。
商人认为,这故事都是他本人的经历,不管道德不道德,违法不违法,书生以他为原型写下的书,赚来的钱也该有他的一份。那是不是谋财?
书生就笑了,天下巧合如此多,总不能因为发生在当前,就往自己身上套吧。别说商人死了,就算没死,也没这样的道理。不然每个人都来找他要钱,他还写什么书?!
柳双双当时就回过味来。
这是免责声明啊,估计后面的内容,涉及到现实的内容。
徐明季跟着柳双双走了一路,却见师姐一副沉思的样子,看着散去还依然热烈讨论的百姓,他难掩着急,“师姐,这章回您听着,不觉得耳熟吗?”
又是梦中得到灵感,又是阴曹地府之物的。
而且,这风格,也与之前的《何公案集》大相径庭,鬼神之说更多了。
嫣然却品出了几分抛砖引玉的味道,她抱着二胡,暗自思忖,“有没有可能,琼楼玉宇,这是在为新书造势?”
还特意选了这样的好日子,引来那样多的人。
“造势?”徐明季怔愣了一瞬,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划过,却又抓不住重点。
柳双双点头,赞同了这个猜测,她反问道,“你们听完了这新章,有什么想法?”
“还能有什么想法,就该不该给钱呗。”徐明季正要让好师姐别卖关子了,却听阿淼挠了挠头,小声道,“可我也想知道,那书里到底写的是什么?竟然能写死人。”
“也不知道那商人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真被咒死了。”
童言无忌,仿若一只大锤,敲开了堵塞的脑子,徐明季恍然大悟,他看了看柳双双,又看了看嫣然。
三人对视了一眼。
徐明季缓缓吐气,也冷静了下来,若是这样,传扬之法,或许早就安排好了,也是,像那样的故事,总不能是临时瞎编吧,定是精心设计,一环扣一环,如今,情况急转直下,他摇了摇头,“唉,竟然叫我们给撞上了。”
往后京城的话题,怕就是琼楼玉宇新作了,哪里还有《阴刀记》什么事儿?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那说书时加上声音,总不能又是他们想的吧。”
嫣然沉思了片刻,“鼓书,道情,评弹,也有乐声相伴。”
不过,表演形式确实是自弹自唱。
京城说书人,从前还多是用的口技,来模拟某些场景音。
像是这般前边说书,后边奏乐的,嫣然下意识看向柳双双,应当只有祂们这样做。
阿淼听得云里雾里的,“也就是说,琼楼玉宇也听过咱们的书啦?”
他就说!
徐明季拍掌,琢磨过味来,“这新章说不得是在警告咱们呢,指不定做了什么亏心事。还说不是剽窃,呵。”
但这时间上也来不及,这《阴刀记》才出了几天啊。若是要集册成书,那不可能一两天就出来。
难道说……
柳双双点头,若有所思,“或许那新书,跟阴刀有点关系。”
但其实,讲的应该是生死簿吧。阴刀在其中,又是个什么作用?
另一边,醉仙楼上,琼楼玉宇看着楼下激烈争论的盛况,提起的心,才稍微放了下来。
“师傅,咱们有必要如此仓促传扬吗?”半大的少年给师父斟茶递水,颇有些不解,“不就是小小说书人吗?那话本也是寻常。”
“什么神神叨叨的执笔人。”少年撇嘴,“不过是装神弄鬼,吊人胃口罢了。”
而且,那阴刀什么的,虽然和新书有些相似,但也不至于让师父这般急着出手吧,倒像他们忌惮了那藏头露尾之人似的。
“这你就不懂了。”男人捋了捋美髯,双眼微眯,精光闪烁,“那些人虽只是小人物,不足为惧,可以我如今的名声,盯着我的人何其多,若是被那些人拿捏住了把柄,这些年的经营,怕就要做人嫁衣咯。”
况且,这可是他潜心研究的续作,可由不得半点损失。
不过,这也不过是步闲棋,只是恰逢其时,都给撞上了。
希望他们能知难而退,否则……
男人喝了杯茶,他对自己的新作,可是信心十足,“一介新人,若是看到,怕不是要自惭形秽,道心破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