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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直到世界尽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当知府打开那封信, 看清楚里边的内容时,他恨不得自己瞎了眼,从没有打开过, 套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你不要过来啊!


    但不得不说, 有些事情走流程慢的很,要真急了, 也能超级加速。可地域限制,再怎么快, 也需要点时间。


    紧赶慢赶到了大理寺,接手此事的官员差点没晕厥过去, 多少年了,这样复杂的案中案中案, 到底多久年没出现过了?绝无仅有!


    平静的京城, 因为一小小县城的案子, 平地起雷, 暗潮汹涌的新旧之争, 如火燎原,势不可挡。无论是杀人重案还是舞弊案, 都牵连甚广,派谁去查, 又成了一桩大事,朝中吵来吵去没个定论。


    皇帝听得头疼。对这小小县城也印象深刻起来。真是池浅王八多,啊,不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遍地是人才啊。


    朝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事故发生地也没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县令申请回避被批准之后,接手的临县县令就遭了殃,伸头一刀,缩头又一刀。把调查到的情况如实汇报,他就躺平了。


    不,还不能躺平。


    秋收到了。要收税了。


    在古代,田是国之根本,田税自然也是重中之重。今年政策没什么改变,还是按往常的来,主要征收谷物,折征桑麻,柳双双在村里没有良田,就一屋子,也省了收割忙活的功夫。她抽出点心思,继续倒腾那“精品纸”。


    七天之期已过,还好副作用是昏睡一天,外加饥饿加倍,瘫软无力。


    做七休一,暴饮暴食,加艰难复健,好像还能接受,个鬼。等到尘埃落定,她定是要睡个自然醒,谁家好人想做牛马。一定不是她。


    再来几次,还挺耗气血的吧。


    不过,清空了“内存”之后,暂且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柳双双又想到了一条,要是她女扮男装被发现,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户籍欺诈是铁定的,涉嫌“诈假官”、欺瞒官府,严重的可能会判处流放或死刑。


    呃,又是老路走一遭了不是?


    来都来了,就算是死,也得倒腾出点东西来。


    趁着第一次007的最后两天,柳双双倒腾出了粗纸雏形,烘干到一半断片了,还好那会儿吴丫头上门给她送新做的豆腐,才没叫她给烧死。但不得不说,醒来之后吃到的炖梨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虽然这会儿的野梨酸涩,也没冰糖,但她心里还是蛮触动。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吴娘子看她的眼神都和善了,有点“丈母娘看女婿,越来越顺眼”的感觉。


    柳双双破瓶子破摔,都想着如实相告了,但是,想到她说不定哪天要进去吃牢饭,未免牵连到两人,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然了,柳双双也真心当吴丫头是妹妹,甚至还想着替吴丫头取个名字,但这种话说出来,难免遭人误会,好像也有点自以为是了。非亲非故的,总会惹来闲言碎语。


    怎么说呢?世俗的观念里,似乎只有血缘关系,才能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哪怕只是看起来的。要不就是什么脑。但这情绪上来了,也很难解释清楚。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拯救欲,其实是种心理疾病?


    柳双双摇了摇头,暂且不去探讨那么深奥的问题。


    不过,关于火.炮精度的问题,还是有点难解决。就明清那会儿也是经常炸.膛。除此之外,还有材料问题。原版的红衣大炮,用的是生铁,用铜效果会好一点,但还是钱的问题。铜料比铁贵七八倍,但造铁的技术含量其实还是更高的。


    所以说,没钱啥都白干。


    那搞点经济适用型的?什么震天雷,猛火油,霹雳火球……实际还得是火.药。配方除了经典的一硫二硝三木炭,根据不同的需要调整配比也是有不同的效果。


    还有原料的提纯问题……


    之后还有什么?穿越三件套,水泥,肥皂,玻璃?


    水泥压马路其实对马不太友好,尤其是没有马蹄铁,哦,马,骑马三件套,马蹄铁、马镫、马鞍,这会儿有吗?好像有,“西市买鞍鞯”,不过马掌是没有。大概是作战方式不同吧,还有金属耗材问题,不过有了这个,远征会更顺利。


    但目前来说,可能没太大需要,不如养马,可养马技术在现在也是蛮成熟了。


    肥皂,用来清洁倒是可以,其它用处,柳双双想了想,去油污,哦,杀虫,肥皂水能溶解虫子表面的油膜,使其窒息。大螂必喝。这点在《长安的荔枝》里有类似的,不过是更古法一点,用的皂荚,大蒜,薄荷叶。


    玻璃,做实验器材,然后土法抗生素?也能做光学镜,望远镜。镀银玻璃镜。反季节玻璃大棚?还有就是各种奢侈品餐具了。


    至于提高产量,择优育种,混合授粉,堆肥升级。加上出使西域?


    但不管怎么说,果然还是要从冶炼开始吧。


    柳双双想了想,决定见机行事,牌是打出了大半了,就看到底是什么结果。


    特使来得比她想的慢,都快半个月了,柳双双这第二轮007都快到结束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们踮着脚,指指点点,看着热闹。


    “柳大哥……”


    柳双双摆了摆手,“没事,别担心。”


    说着,她就被“请”上了马车,直奔最近的码头去了。


    好吧。而等柳双双到了目的地,都快到第三轮007结束了。如今,她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按照公罪公诉,私罪私诉的原则。


    首先是舞弊案。本来这范围都没出州,应该是在州府审的,但“牵扯甚广”,就到了大理寺。


    章元杰找人替考,意图欺骗朝廷,取得功名,虽然没过,但依然涉嫌“诈求得官”,他和替考的人,都被判徒刑三年。徒刑就是戴着镣铐做苦力。终身禁考。


    陶予安作为保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知情藏匿罪人”,被判徒刑两年半。也是终身禁考。


    还有其它三保人,虽然被证实确实不知情,但也要承担连带责任。按照规定,保人需要保证考生是本人。出现替考情况,属于失察。取消今明两年的考试资格,并处以罚金。


    在这案子中,柳双双是目击证人,至于她和章、陶两人之间的龃龉,属于私罪,她需要到所属县提交诉讼。然后县令申请移囚审理,如果两人在服刑中,可能会被驳回,要和服刑地的官员商量。如果她愿意等的话,等两人刑期结束,可以再提起诉讼。不过,到那时候,证据估计都没了。


    因为章元杰,是本县学子,县令没查出有人替考,还试图掩饰过错,杖责六十,免职。


    县尉、主簿失职,因着是第一责任人,罪加一等,杖一百,免职。


    听到判罪时,即便心有准备,县衙三巨头都免不了脸色一白。


    五考生,尤其是陶、章二人,更是脚都站不稳了,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替考已经是面如死灰了。


    衙役将那定罪的三人收监,剩下三保人哭着交罚金去了。


    接下来,就该是重头戏了。


    “传,告人,被论人。”


    第122章


    大理寺官署, 厅堂。


    比起州县的府衙大堂,大理寺内部的厅堂要更私密一些。不对外开放。


    大理寺一般是复核死刑、流刑案子,但这桩案子, 符合地方审理阻挠这特殊条例。因此, 大理寺直接插手审理。


    大理寺卿坐在上首,主导审讯, 左右有刑部侍郎、监察御史,进行审查监督。


    大理寺卿旁的空处, 拉起了屏风,隐隐可见其后, 有个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或许是皇帝信重的皇室中人, 前来旁听。


    所属州县已然呈上《案情牍》, 包括诉牒、供词、检状……等一应凭证, 符合规范。同时, 有御史推事的调查报告作为印证。


    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众人皆已明了,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市井混混, 为显摆自己的凶狠暴戾,犯下的命案。若是过去, 类似这等恶奴,尤其是世家豪族的恶奴杀人案,都不会出现在府衙的桌案上。更别说牵连到主子身上。


    上品无寒士,下品无世族。


    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真实写照。


    但时代变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是皇帝所言, 有些世家豪族之人,却沉浸在祖上的荣光之中,不知收敛,就譬如这王岱川,区区王氏旁支,盘踞在一县之中,竟也敢威胁朝廷官员,肆意残害百姓。如此豪横跋扈,不抓他抓谁?


    此人嚣张,更是助长了手下人的气焰,才导致了那样的血案。


    证据都是很直观的内容。


    但最终审案,却是人来审的。


    参与审理的三司官员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即便朝中争吵不休,但最终,却也是新派的胜利,再没有比这两桩案子更适合立典型的了。


    如今,科举势必推行,旧时代的残党若不乖乖退场,就会落到人财两空的地步。


    这是震慑,亦是野心。


    否则,区区三人,每年服徭役死的人,都远不止这个数,同样是人命,人与人之间,又有何区别?


    那就是价值。


    任何人都有其价值,死人,也一样。


    柳双双退至一旁,束手低眉。


    当无且连同两妇人被带上堂时,旁听的官员们纷纷投以审视的目光。


    乡野出身的农妇,何曾见过这般场面,若非互相搀扶,早已脸色苍白倒地了。但她们也心知此事要紧,便也瑟瑟缩缩地强撑着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威严的目光落在身上,无且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徒然变得锐利,“民妇无且……”


    审理的速度很快,毕竟都是明摆着的事情,虽然柳双双出现的时机有几分微妙和巧合,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切都顺其自然,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做出了符合自己身份的选择。


    三司共阅卷宗,联合审讯,都觉得没什么疑点,因而到了最后一环,三方闭门合议,将做出最后的判决。


    依旧作为证人出场的柳双双眼观眼,鼻观鼻,倒是同样作为证人的县衙三巨头,却是有些焦躁不安,频频望向屏门,余光却也免不了看向那有些突兀的屏风。


    自知在劫难逃的王岱川,却是穿上了锦衣华服,相比于稳重的打扮,这般显得他有种不合时宜的光鲜,他拼命想要维持这样的光鲜,却又打心眼瞧不起底下的人。


    疤老五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从中得到什么利益。


    小人物在规则内牟利,力求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大人物却能践踏规则,甚至修改规则,世间的无力在此,乐趣,亦在此。


    “主使,王岱川,豢养私士,残害百姓,目无王法,罪加一等,判处死刑,秋后问斩,没收家产。”


    “从犯,疤老五,威逼乡里,横行霸道,助纣为孽……”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本以为自己能够体面退场的王岱川,却也忍不住身形一晃,他一遍遍地回忆着整件事的始末,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愚蠢的手下,区区县衙小官,无知妇人,升斗小民。


    升斗小民……


    当王岱川看到书生平波无澜的神情时,压抑在心头的恐惧和愤怒,轰的一下炸开了。他眼神阴冷,裂眦嚼齿。


    “是你!”


    本还算平静的男人,死死盯着柳双双的脸,他瞠目欲裂,几近破音,“是你捣的鬼,你根本就没想过合作,你卑鄙无耻,我杀了你……”


    害我至此,拿命来!


    黑影闪过,满心仇恨的王岱川抽出藏起来的刀,猛地冲向了靠边的柳双双。


    在场的众人都没料到世家弃子,竟刚烈至此,反应都慢了半拍。唯有柳双双身边的无且反应了过来,她脸色大变,伸手一推,“小心!”


    “护驾,护驾!”


    “保护大人!”


    一片混乱骚乱之中,寒光闪过。


    清瘦的身影被推倒在地,袖中的一沓白纸,却是被甩到了半空。


    差役这才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冲了过去,将发狂的犯人压在身下。


    “拿下,都给我拿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到底是怎么搜身的……”


    疤老五跪倒在地,双眼失神地看着满天的白纸,白纸缓缓落地,仿若那天,瘦弱书生笑着将折子扔掉,泛黄的纸,飘啊飘,飘到了尸首上,氤氲出了血渍。


    死了,都要死了。


    一片嘈杂声中,一只手,却是捡起了地上的文章。


    当柳双双从断片的副作用中醒来,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宫女,她差点以为自己闭眼睁眼,又到了下一个世界,紧接着,有御医为她把脉,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思虑过度,气阴两伤?”


    御书房里,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听着御医的回禀,他玩味一笑,挥了挥手,令人下去,他看着下首清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此说来,你柳单舟身陷囫囵,倒是吃了些苦头。”


    “未曾。”柳双双拱手,“是为国之将来,殚精竭虑。”


    本还笑眯眯的皇帝,却是徒然拉下了脸,“柳单舟,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


    一番极限拉扯之后,皇帝看着桌上的文章,即便只是冰山一角,却也叫他心潮澎湃,天下一统,万国来朝,这恐怕是所有帝王都难以拒绝的事情。


    更别说,那冶炼之法……


    最后一个问题,年轻但野心勃勃的君主,看着同样胆大包天的女子,“你费尽心思至此,所图为何?”


    脸色苍白的女人沉吟,她声音平稳,神色平静,“为百姓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


    年轻的帝王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大喜过望,“很好,朕就需要尔等人才!”


    第123章


    发明创造, 那是轻车熟路,关于官场之斗,倒是蛮有意思。你方唱罢, 我登场。实际都是互相拉扯算计, 和市井买卖也没什么不同,端看哪方能为上头创造更大的利益。


    这也是基于朝中复杂的局势, 定下的方略。


    打压世家,此为一, 接下来。


    “朝廷需要更多女官。”柳双双手持芴板,皇帝赏识她的才能, 特赐官职,赦免她的罪过。她自然知道自己的用处。


    先是舞弊案, 又是王氏恶性杀人案, 紧接着, 漩涡中心的柳单舟, 进宫一趟, 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柳大人。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于柳双双女儿身的事, 转眼就被人知晓,然而, 没等人上书揭发,皇帝一道圣旨,便就赦免了其罪过,理由是献宝之功。


    待看到那一篇篇文章,一张张图纸,捏着雪白光滑的精品纸,众人傻眼了。什么人啊, 这么卷!


    面对朝臣的逼迫,皇帝也无所谓,“若是能找到比柳卿才学更甚之人,朕或可考虑一二。”


    言外之意就是,谁行谁上别哗哗。


    众人沉默了。


    没有感情,全是利益。


    这让一众猜测皇帝与柳双双之间有私,甚至意图以此上书劝谏的官员们,都被堵住了嘴。


    众人又提出质疑,“抄的,定是抄的,圣上不要被这沽名钓誉之徒蒙蔽啊。”


    柳双双趁热打铁,提议,以匠心独运为题,迎战天下偏才。自证清白。


    当然,自不自证清白那都是胡扯。


    这相当于是单独开制科!


    可想而知,多少怀才不遇,或遭逢不偶,或求官无门之人,会有多么感恩戴德、欣喜若狂。至于上岸之后,会不会回踩,那是两码事,但柳双双之名,必定传扬天下。


    朝臣哪里不知自己中计了。


    新派心生危机,极力劝阻,刚被摆了一道的旧派,那当然是敌人反对的,咱们必要支持。皇帝看热闹不嫌事大,同时,也是遵循制衡之道。


    最后,这提议,自然是通过了。


    那一年,是科举最没存在感的一年,即便之后出了新科状元,也难掩柳双双的光彩。


    柳双双一战成名。


    市井乡野无不讨论柳女君,甚至连势利眼的柳家宗亲,听到这事,都特意开祠堂,在族谱上添上了柳双双之名。


    这在往常,可是只有男丁,才有资格入的祠堂。柳双双以女子之身,记录其上,那可是极大的殊荣。


    啧啧,柳双双稀罕这狗屁殊荣。


    知道柳双双身世的人,都知晓其中内情,按常理来说,都撕破脸皮了,柳大人自然不会顾念那点血缘关系。


    但又说不定,她独身一人,需要宗亲相助,选择放下芥蒂,重归于好呢?


    有道是,上阵父子兵。


    这种事情,哪里说的准。


    至少柳家人是这么想的。某些人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柳家人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直到后来,柳女君带着人做出了诸多功绩,也始终没有回归乡里,更别说修书令柳家子弟上京帮忙。柳家人慌了。


    见风使舵之人,如何不知柳大人的心思,立刻就变了脸。


    柳家人先前有多风光,之后就有多落魄,村里人的恶言恶行,让他们苦不堪言,什么都是他们,逼得柳女君母女离开,要不然,村子也能是文曲星之乡了。


    柳家人大骂,当初也没见得你们这般慷慨陈词,大气凌然,看人风光了,就后悔了,做什么马后炮呢。


    因着柳双双传奇的经历,民间传闻,她是下凡历练的文曲星,可男可女,是为考验世间人心。由此可见,柳家人这是遭仙人嫌恶了。


    柳家人和村民打了起来,引来了里长,又一级级到了县令那里,县令那也是寒门出身,嫉恶如仇,即便和柳双双没什么交集,但柳双双所做之事,他也算是从中受益。两相结合,柳家人聚众斗殴,自然是严惩不贷。


    经此一事,柳家人是彻底恨上了柳双双,天天指桑骂槐地大骂白眼狼、赔钱货、不中用的狗东西。


    这事,自然是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眼见着这柳双双借着功劳,平步青云,有人就后悔,没能在一开始,就把人打压下去。


    有些人也回味过来,让柳双双扬名的两桩案子,会不会另有隐情?依照这案件的脉络,本是深陷泥潭的柳双双,轻巧一跳,就解决了所有麻烦。甚至完成了阶级的跃升。


    细思极恐。


    柳双双作为最大利益者,说不定,正是幕后黑手,是她策划了整件事,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甚至连家世显赫的王氏子,都逃不过她的算计,身败名裂!


    思及至此,众人心里发寒,都不敢小瞧了这心狠手辣的孤女。


    但要以此做文章,众人却是不敢,且不说有没有铁证,此案盖棺定论,谁要再起波澜,那就是打朝廷的脸,打新派的脸,利益相关者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谁也不会愿意打破常例,开了这口子,让女人跻身官场,这势必会瓜分他们的利益。男人们又前所未有得团结起来。


    “究竟是朝廷需要女官,还是你柳某需要女官?”立刻就有车前卒前来驳斥,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得了些许功劳,竟就得意忘形,拉帮结派来了?”


    做官当然是要拉帮结派,这不是每个有野心之人进场,要做的第一件事吗?紧接着,就是排除异己,柳双双自然也猜到这些人会说什么,但他们是不是忘了,她最擅长的是什么?


    “无论男女,不都是为陛下分忧,如何谈得上是拉帮结派。”说着,柳双双微抬芴板,向天子举起。


    皇帝颔首,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柳双双转而看向车前卒,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女子为官是拉帮结派,那诸位大臣岂不是,自成一派?”


    众人脸色微变。


    说话之人脸色发白,低头败退,“臣惶恐。”


    “女子才疏学浅,愚钝不堪,如何能为官做吏?牝鸡司晨,有违天理!”


    “素闻簪缨世家,家教严苛,自有族学,无论男女,皆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亦有拳拳报国之心。”柳双双摇了摇头,“不知到了大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才疏学浅、愚钝不堪了?”


    “你!”被反将一军的臣子脸色涨红,“指鹿为马,颠倒是非,你……”


    人群之中,却也有人面露迟疑。世家落寞,无力回天,若是女子出仕,倒也不失为曲线救国之法。


    “好了,宋大人稍安勿躁。”又有人站了出来,但他并不准备就事论事,反而说起别的事情来,“我朝素以孝治国。臣近来,却听闻一桩趣事……”


    第124章


    为官之道不过那十六个字。


    分而化之, 以利驱之,晓之以情,动之以势。


    除此之外, 自然还有转移矛盾, 装腔作势,立足高地。


    归根结底, 还是绕不开那两个字,利益。


    一番唇枪舌战, 利益纠葛,这事还是办下来了。


    “诸位来到本官这里, 实属不易。”面对首批到来的女吏,柳双双丑话也要说在前头, “不管诸位有怎样的心思, 本官提醒各位一句。”


    “但行好事, 莫问归期。”


    有人却也是不解了, “有什么事是非女吏不可的?”


    要说让她们做学问还成, 可有什么是女子能做,而男子不能做的?总不是生儿育女吧。


    “我听闻, 为此事,国子监的学子抗议, 称大人您……趋炎附势,明面上是为国为民,满嘴社稷,实际上是,是假公济私,利欲熏心。”


    她们大部分也只是听从家中长辈之言,方才迷迷瞪瞪地考过了吏试。但到底要做什么, 她们还是一头雾水。


    这么说来也不算错。


    不过,立场反复这种事情,柳双双见多了,也没什么想法,扔掉幻想,才能冷静地纵观棋局。至于做什么,那当然是什么急用做什么,那么多项目还挂在那里呢。


    做中学,学中做,做着做着就懂了。


    当然,这也是个幌子,人手不够,她还能再找点,有女吏在前,她找点平头百姓也实属正常。


    “非也。”却有同行者反驳,“应当是,有什么事,是男子做得,而女子做不得的。”


    柳双双看向那不卑不亢的女子,有了点兴趣,“你叫何名?”


    “回禀大人,小吏王知意。”女子叉手行礼,“乃王氏本家。”


    众人脸色微妙,下意识看向柳双双,谁人不知,柳双双和王氏之间的瓜葛。但对于柳双双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她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使绊子。


    王知意自然也知道柳大人心有沟壑,纵然父亲道她阴险狡诈、不得不防,但她自有判断,关于男女境遇之事,她思考颇深,年幼时,也曾问过母亲,母亲却道,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就是对的吗?不对又能如何?


    但柳大人出现了。


    王知意觉得,她疑惑许久的问题,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男人做得,宦官做得,女人自然也做得,无论何事,知意愿躬行。”


    “请柳大人下令。”


    很好。柳双双感叹,年轻人就是好,做什么都有干劲。至于不理解的,她也不勉强,先干一段时间,看看是否有所转变。关键是立场。能转变那是她的本事,不能转变,那只能说是有缘无分。


    人各有志。性别是首选,但不是唯一,总不能盲目拉人,忽略对方的意志,固执觉得自己才叫进步。


    那不叫志同道合,叫刚愎自用。


    柳双双想起了吴丫头。她在县城开了家豆腐铺子,成了老板,又招了婿,成婚的时候,她还辗转给她送了请帖,柳双双在京城脱不开身,只遣人送了礼。如今,也偶尔有书信联系。


    柳双双自己乐意是她自己的事,谁说细水长流、小富即安不是生活呢?


    但人人都想往上走,人人都想过富足的生活。这就是为官者要做的事情。


    女子为吏,还只是第一步,要让政策惠及民众,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怎么说呢,大多数女子缺乏野心,是未曾接触过权力,缺乏向上的途径。这么说可能有失偏颇,但就柳双双个人的体感来说,权力的滋味确实让人沉醉。


    至于之后会不会遭到清算,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


    当柳双双睁开眼睛,就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夹杂着点油污,以及牲畜的骚臭味,房间昏暗阴冷,还有点发霉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还有点没缓过来。


    上辈子殚精竭虑,死而后已,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至于各种举措能不能继续下去,使之逐渐成为常态,那是后人的事,反正她找了接班人。不是王知意。


    唉。柳双双终于也体会到做皇帝的苦恼了,虽然她家没皇位要继承,但这事儿也是共通的。一个意气相投但名不正,一个稍逊一筹但孤身赤胆。


    总不能兜兜转转,又回到世家手里吧。话是这么说的,可理智和情感还是挺难分开。


    这一辈子,还是缓缓,换种方式过日子。


    总不能天天动脑,伤身的很。


    然而,这一世的身份……一如既往的天崩开局,估计也不能躺平。


    柳双双已经看透了所有。看来她是没有大富大贵的命了。


    不过,没有钱没有狍,咱撸起袖子自己找。


    调节了一下心情,柳双双又回到这一世的身份来。


    这一世,柳双双罕见双亲犹在,却是成了贱籍,她爹是隶属于顺天府刑房的刽子手,是地位低下的隶户。她娘是屠夫之女,如今也在做卖猪肉的生意,地位虽然比隶户高点,但也属于贱业。


    这在旁人看来,男人晦气,女人煞气,女儿阴气,一家子扫把星。


    正因如此,即便时常清理,家中也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家人也只能住在环境极差的杂乱街巷。对此,父母时常愧疚,不能给她带来优渥的生活。


    至少,在她能有自己的房间这一点上,柳双双觉得,父母也算是难得开明了。有些人家,宁愿把空房做杂物房,也不让女儿自己住一间。


    柳双双摇头。


    专业对口了不是,虽然隔了一个世界,但她去蛋的手艺还在,回头或许可以试试搞养殖。而且,如今娱乐业繁荣,甚至有话本面世,或许,她也能试试。


    柳双双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环顾四周,房间里很简陋,却是收拾得干净,靠窗的桌子上,甚至还有本书,门是关着的。房里只有她一人。


    柳双双掏出了怀里的技能书,新的技能暂且不提,就着昏暗的光线,她翻到了社畜三件套,融了融了,立刻融了,一点不想耽搁。


    [喝水如咖啡]+[黄金算盘]+[吃不完的能量棒],[合成炉]启动。


    一阵亮光之后。


    [刷到什么学什么]:不管了,刷到什么学什么吧


    柳双双:……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抽象。


    上个世界,柳双双也奖励了自己一把。


    把被动技能[由十匕光环]和[数值的美(电竞活力版)]给融了,结果怎么着,变成晋江光环了。


    没错,晋江光环。


    [晋江光环]:□□,你的最佳守护平台,高效拦截一切□□。


    搞得她莫名其妙多了个老眼昏花的人设。


    ……俱往矣,还看今朝。


    柳双双翻了翻,老样子,除了[犯罪档案][晋江光环],就是新生成的[刷到什么学什么],还有冷却中的[合成炉]。


    还得是[合成炉]啊,老员工了。


    对于新技能,柳双双也放平心态,不抱什么期待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人品终于充值成功了,这次抽出来的几个技能,还蛮有意思。


    [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so easy!


    [薛定谔的小黑]: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成真了,身份,是自己给的!


    [千锤百炼之极限]:一千遍是人的极限,但不是你的极限,也不是世界的极限!


    ……极限是打到外太空是吗?好熟悉的感觉,这会儿就没有版权警告了吗?


    不要莫名其妙又燃起来了。


    柳双双真是要莫名其妙笑一下,她无所畏惧地通通点亮。将技能书塞进怀里,她下了床,走到门边,正准备开门,却听见了隐约的争吵声。是她爹娘。


    柳双双把耳朵贴在门边,却听见她娘中气十足的怒音。


    “入赘个屁,谁家好人能看得上咱家啊!”


    第125章


    柳荆山也是没有办法了。


    他坐在正屋的门槛上, 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中年男人头戴幞头,一身粗衣麻布,他身材魁梧, 尤其是胳膊, 比寻常人都大上几圈,看起来孔武有力,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柳荆山叹气,“怪我, 怪我身体不争气。”


    这段时间,问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斩首是个力气活, 别说那鬼头刀,足足有六七斤, 挥动起来, 浑身发力, 尤其是那肩肘腰身, 长年累月下来, 已然留下了积伤。每每雨天,他都疼得彻夜难眠。


    柳荆山本以为自己还能坚持, 没想到,就前几天, 他胳膊突然使不上劲,差点砍歪脑袋,这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跟刑房书吏说道,书吏却并不上心,还道他矫情,直到厂卫上门问罪, 书吏还把他叫过去骂了一顿。


    出了一口恶气之后,书吏方才说起了正事,“你也一把年纪了,伤退也成,让你儿子赶紧顶上吧。”


    “可,可小的就只有一个女儿啊。”


    书吏嗤笑一声,事不关己地说道,“这我可管不着,你要是想退,你就得找人替上,别忘了,你这活是世袭的。懂不懂什么叫世袭?!”


    “甭管是偷,是抢,过继,还是入赘,你就得找人来。”


    这几天,书吏一直在催,说是犯人都快挤满府衙了,天天砍头都砍不过来,再要延误,就得治他懈怠之罪。


    大人物的事情,柳荆山不懂,但这找人顶班却是迫在眉睫,他这才想到了找人入赘的昏招。


    程解红也知道丈夫的为难之处,她又是骂府衙又是骂贪官污吏,骂那到摊子捣乱的流氓地痞,就连猪圈里的猪都没躲过她一通骂的,然而,越是骂,她心中的憋屈苦闷就越是强烈。


    到最后,她颓然塌下了肩膀,“咱们怎么这么命苦。”


    柳双双在门后,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和上个世界类似的走向,但这世界的处境要更艰难了。她回想着近些年发生的事情,感觉这背景有点像是明朝时期。


    明朝砍脑袋如同喝水一样频繁。还有剥皮揎草的。就是人皮稻草人。要不怎么叫明清十大酷刑。


    至于具体是哪个时期。有点像是“靖难之役”后,老百姓只知道旧皇帝残暴不仁,听信谗言,纵容贪官污吏欺压百姓,新皇帝平定叛乱,上位后减免赋税,严惩贪官污吏,是大大的好皇帝。


    基本上都是有助于农户恢复生产的。对祂们一家来说,却没有明显改善,虽在天子脚下,祂们却也只是蜗居在县衙之后的暗巷里。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拿闺女的婚事挡灾。”


    “是是,是我一时糊涂了。我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柳双双心里微动,闹出了点动静来,提醒两人,她要出来了。


    “吱呀”一声,柳双双打开了门,迎面而来的味道更是驳杂,她在其中,却是隐隐闻到一股中药的味道,她鼻尖微动,好像,还有点焦糊,“爹,娘,家里可是煎了草药?”


    “双儿你……”程解红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她忽的反应过来,闺女刚刚说什么,“哎呀,坏了!”伤药!她猛地跳了起来,以体型不符的敏捷,冲进了小厨房。


    程解红是个身形健硕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土黄色短褐,袖子习惯性地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卖猪肉的同时,她也帮着宰猪,挣点辛苦钱。惯用的右手比左手粗上了一圈,右手的袖口绷得紧紧的,一用力就开了线。


    程解红端着药出来,手上一用力,那开线的袖子就崩得更厉害了,她却浑然未觉,只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我来我来。”柳荆山站了起来,动作却是有些迟缓,起来时,他脸部似抽动了一下,却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走姿却也是有些僵硬。


    “哎呀,你站起来做什么,你还嫌……”


    “咳咳。”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背对着柳双双的程解红正要骂出声来,却见老柳眼角抽动,挤眉弄眼的,程解红反应过来,也跟着干咳了两声,脑海里急急想着怎么圆过去。因为太着急,她额头都冒汗了。


    柳荆山接过了中药,嘴里说道,“我不是说了,我又没什么毛病,吃什么药啊,还找郎中开这些。”


    “郎中说,这药喝了对男人好,不是……”程解红下意识就说出了平日里唠嗑的荤话,面对丈夫的瞪眼,她有点尴尬,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嘛,听说那巷尾的赤脚大夫,治那病是真的好。她含糊地略了过去,骂道,“让你喝就喝,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好好好。”柳荆山眉头都不抬的,就把发苦发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柳双双看着两人煞费苦心地演戏,不由轻叹,“爹娘,别瞒着我了,我都听见了。”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之色。


    “双儿啊,这事,爹娘会解决的。”程解红转过身来,看着自家高大敦实的闺女,她心里自豪,又有点心酸,多好的闺女,要不是被贱籍所累,双儿这样吃苦耐劳,又踏实能干的性子,找个好婆家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就因为祂们这做爹娘的给害的。


    “怎么解决?就在这干着急吗?”柳双双走过去,左右拉着爹娘的胳膊,“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集思广益,总能想到法子的。”


    “好吧,双儿长大了。”虽然不知道什么皮匠诸葛亮的,但集思广益,程解红还是听懂了,既然都叫双儿听到了,那就一起讨论吧。


    柳双双从房间里拿出凳子,坐在院子里,程解红坐在剁骨墩子上,柳荆山则是坐回正房门槛上。靠近破烂矮墙的猪圈里,白白胖胖的猪在睡觉。


    祂们住的房子很小,各处一目了然,这里没有水井,只有口大缸,打水要到公用水井那儿,柳荆山每天天不亮,就挑水倒满水缸。既是避开高峰,也是为了避开住户们的闲言碎语。


    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祂们一家不受邻里们的欢迎。或许,这也是柳荆山肌肉劳损的原因之一。


    “要不我们买个奴隶得了。”程解红咬牙,“反正就是要给他个人!”


    “那还得是能挥动鬼头刀斩首啊。”柳荆山愁眉苦脸,“若是误了大事,我们一家恐怕都要遭殃了。”


    程解红鼻子喷气,“重要,真重要他就不会让你来想办法,就知道折腾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就是个小吏吗?瞧把他能的。”


    “流民呢?庄稼汉总有几分蛮力吧。”


    柳双双想了想,觉得这还有点可能,那会儿流民涌进京城,没有落脚地,都挤在寺庙外,若是那时说包吃包住,还包工作,说不定真能骗来一个。


    不过现在就……“娘你忘了,皇帝把流民都遣返回乡了。”


    柳荆山也是摇头,他知道,这条件很严苛,既要有力气能替他干活,又要不嫌弃祂们家这情况。最好是来历清白。


    这种人怎么可能出现?


    柳双双若有所思,倒是可以把锅甩回给那欺软怕硬的书吏,不过,她半开玩笑地说道,“要不,我去替爹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第126章


    程解红几乎要跳起来, “女儿家家的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咱们家的名声已经够差的了,你怎么还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啊!”


    程解红是担心闺女的将来,本就不好找婆家了, 还抛头露面做这等阴煞的活, 那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啊,这让程解红如何不心急如焚?


    但她也只是担忧女儿的婚事前程, 却没怀疑过女儿能不能胜任这活计。


    若说别的,程解红还不好打包票, 要说这力气,她闺女那是天生神力, 十来岁就能把鬼头刀挥得虎虎生威,可把祂们夫妻二人吓得够呛, 还好那是备用刀, 还没开刃。


    年纪更大一些, 都能帮着程解红宰猪了, 摁着挣扎的肥猪, 刀起刀落,眉头都不皱一下, 胆子不小。她原先也觉得高兴,觉得女儿有一把力气, 又有这么一门手艺傍身,做什么都不会饿死。


    然而,邻里的闲言碎语,却是叫她心如刀割,也因此醒悟过来。


    她自己就备受排挤歧视之苦了,又怎么能让闺女重蹈覆辙。


    因而,才把闺女拘在房里, 看看书,做点针线活,回头仔细挑个好男人嫁了。但祂们家这情况,但凡有点门路的,都不会想要和祂们结亲。


    愿意商量的,不是些歪瓜裂枣,就是狮子大开口骗钱来的,要不就是身份有问题,没个中看的。


    唉,这也是程解红这些年的心病了。


    更别说……程解红看着越发高大壮实的女儿,心里也是无奈啊,或许是随了夫妻两,闺女那腱子肉是一天天在涨,个头也往上蹿了蹿,做衣裳都要多扯几块布。


    这也不是布的问题,就是,唉,闺女倒是没人敢惹了,就是总遭人笑话,比寻常男子都壮实,因而闺女闷闷不乐,时常躲在家里……程解红也找那些个嘴碎的婆娘理论对骂了,甚至拿棍子追着几个瞎编乱造的流氓地痞打,彪悍之名传遍了整条巷子,无人敢惹,却也是无济于事。


    如今又碰到孩她爹这事,都逼着闺女做刽子手了。“造孽啊。”


    程解红仰天长啸,又抓着闺女的手,满脸严肃,“娘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柳双双却道,“娘都觉得荒唐的事情,难道书吏就能同意吗?回头让爹把女儿带过去,和书吏讲清利弊,或许他会想办法的。”


    “人家是书吏,能想的法子定是比咱们多。”


    “这……”不得不说,三言两语,却是叫程解红有些迟疑起来,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她下意识看向老柳,见沉默寡言的老柳也是皱眉沉思的样子,她又看向闺女,难免有几分怀疑,“你,你能行吗?平日里骂人都不利索的。”


    柳双双:……


    “女儿读了些书,也懂了些道理,想必和书吏也能说上话,反正咱们也是想不出法子,总不能到了最后才跟书吏交代吧。”柳双双摇了摇头,“就像爹说的,回头误了大事,可是要被问罪的。”


    罪不罪的,程解红不知道,但闺女的话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本就是那些贪官污吏弄出来的难题,待遇差地位低,工资还少,这贱业谁爱世袭谁来袭。也合该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柳荆山也被说服了,他点了点头,“事不宜迟,闺女这就跟我去见书吏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程解红也只好让闺女试试了,她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该做饭了,“那我在家做饭,等你们回来就能吃上了。”


    “好。”


    临行前,柳荆山朝着正屋里的煞神拜了拜,换了支香。这才带着柳双双出门了。


    柳双双跟着柳荆山离开了有些破旧的房屋,一走出来,她才发现,这巷子,比记忆中更破烂狭窄,只勉强能并肩过两个人,还得是瘦的那种,像祂们两人就过不去了,得一前一后地走。


    脚下是泥泞的土地,坑坑洼洼,垃圾随处可见,路边堆满了杂物,是黑户的栖身之所,高矮不一的破烂房子错落,长了青苔的矮墙根下,还躺着个不知死活的叫花子。


    这里是府衙后的暗巷,常年背光,鱼龙混杂,住户有县衙内的人,譬如底层衙役、仵作,也有三教九流,各种贱籍的人家,譬如做棺材生意的,义庄看守,跳大神的,卖假药的,坑蒙拐骗,无所不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柳双双和她爹走在路上,就感觉到了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隐藏在暗处,像黑夜里的老鼠,盯着过往的路人。


    难以想象,距离顺天府一墙之隔的巷子,竟然会是这样的光景。


    柳双双跟着她爹左拐右拐,约莫也有半柱香,这才走出了巷子,可见祂们家住的是有多深。


    “闺女,这边。”


    柳双双看了一眼衙门的正门,她上个世界只从那进去过,但内部人员显然有别的门路。


    府衙的结构或许都是相似的。柳荆山带着柳双双从小门进了府衙,来到刑房书吏办公的地方,大概是在二堂的位置,靠近前头的监狱,除此之外,周围还有别的房,是为效仿朝廷的六部,有兵、刑、工、礼、户、吏房,左文右武。但实际比较重要的,也就那几个房。


    刑房的位置也比较偏僻,当两人进去的时候,刑房书吏在哼着小曲吃着酒,手下外聘的贴写却是在奋笔直书,满脸劳碌相,连门口进人了,头都不带抬的。


    柳双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有了成算。


    书吏一般是负责文书起草、缮写、誊录的,重复性的工作挺多。同时,也负责安排行刑的具体事宜。什么时间、地点、杀什么人,都要验明身份,做好交接。因此,刽子手和书吏打交道比较多。


    已然有些微醺的书吏,感觉到黑影落下,一股难闻的味道飘来,他捂住了鼻子,抬头,看到又是那老刽子手,本还飘飘然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这老煞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嗬,这不就找着了……嗯?”


    书吏眯着眼,醉酒的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这不是女人吗?你带个女人来是什么意思?”


    柳荆山都习惯了这样的挤兑了,脸上下意识又挤出了局促讨好的表情,“书吏……”


    柳双双却是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书吏,我是承我爹的活计来了。”


    “什么?!”书吏一下子酒醒了,但他怀疑他还没醒,他听到了什么,一个女子要做刽子手?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听到接下来的话,他却是笑不出声了。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不是说要世袭吗?我一听说,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别看我是女子,小女子也还有几分力气。”说着,柳双双握紧拳头,往桌子上一捶,竟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洞!


    “砰”的一声巨响,把忙得昏头转向的贴写都吓了一跳,书吏也吓得浑身一抖,感觉到底下人投来的目光,他有点挂不住脸,“荒唐!女人怎么能承袭?!你要再在这胡搅蛮缠,我就叫人把你关进大牢去。”


    柳荆山从骤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一听到要把他闺女关进牢房,他就慌了神,下意识要向书吏讨饶。却是被柳双双给拦住了,“书吏大人,好大的威风,想关谁就关谁了,若是我这会儿跑到外边敲鼓喊冤……”


    “你敢!”书吏气的双眼通红,平头百姓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区区一个贱籍,竟然,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书吏抖着手,指着柳双双,胸膛起伏,又看向素来老实巴交的柳荆山,“你闺女发疯,你就这样干看着?能不能好好管教……”


    柳双双闻言,也看了过去。


    柳荆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老大一个人了,竟被盯得有些“缩水”起来,他不善言辞,也有点害怕冲突,但这时候,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掷地有声,“我,我听闺女的。”


    很好。柳双双甩了甩拳头,“话就撂这了,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管你是抓壮丁,还是在外边招人,休想把事甩到咱们头上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柳双双压低了声音,双眼幽幽,“书吏,也不想出什么意外吧。”


    而在书吏眼里,满脸横肉的女人眯着眼,低下了头,半明半暗的脸上,神色狠厉,像是动了什么歪心思,他又怕又急,气急败坏,“反了,都反了,竟然敢威胁朝廷胥吏来了?!来人啊……”


    混乱中,一道威严的声音,却是在门口响起。


    “何事在此喧哗啊。”


    第127章


    有时候, 柳双双觉得,官场游戏,就像是打牌, 一牌压一牌, 出双成对,打了小的, 来了大的。


    这可真是,到哪都一样啊。


    “怎么样了?”


    两人回到家里, 就闻到了阵阵饭香,程解红刚刚做好饭, 就看到两人回来,她擦了擦手, 忙不迭地追问道。


    柳荆山神情有些复杂,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遇上了典吏, 他说这事, 他会解决的,让我们回去。”


    程解红松了一口气, 什么典吏不典吏的,她也不懂, 她就听懂了事情解决了,“既然事情都解决了,还愁眉苦脸做什么?”


    “唉。”柳荆山叹气,“我这不是在想,我要退下不干了,身子骨又这样,还能到哪儿挣钱去。”


    虽说做刽子手, 钱银不多,但也算是一笔进项,现在不干了,又有那样的经历,谁家主顾不嫌晦气,愿意让他干活?


    “嗐,有手有脚的,还怕吃不上肉啊。”程解红白了柳荆山一眼,她生性乐观,有种别样的阔达。说完,她就转身到小厨房端菜去了。


    “娘,我来帮你。”柳双双还挺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


    只是,回想起典吏说的那些套话,她并不觉得这事是解决了。不过,既然事情推脱过去了,对面要想甩锅,无非就是转移矛盾。


    像她爹这样官府管理的隶户,承袭一直都是大难题。和军户类似,一般就是底层人抱团取暖,贱籍和贱籍通婚,想要跨越阶级是很难的。


    尤其是其特殊的手艺,还需要一定胆识,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替上的,也是有其中技巧和学问,像是角度、位置都有说法,就像专门打板子的皂役,就知道怎么使力道。这显然需要长期培养。


    柳双双耳濡目染,基本流程是熟悉的,旁人就不好说了。


    因着条件差,刽子手打光棍,没继任者也是时有发生,不过他们会收养孤儿弃婴之类,把孩子养大后,让他们承袭。也会收徒,签了卖身契,学成后就得接替刽子手的工作。


    虽说贱籍地位低,好歹也是个籍,多的是走投无路,饭都吃不上的人,但不一定能练出来也是真的。一般人对杀人都有心理障碍,更别说是砍头了。


    这是正规路子。


    除此之外,还有些理论上可以,实际上没什么用的法子,就是到宗亲家过继一个,还有就是她爹曾经想过的招婿,但这刽子手的工作又不是什么香馍馍,众人唯恐不及,怎么可能答应。更别说沾上了,子孙后代都难以出头,谁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情。


    刽子手自己没法了,那衙门就得想办法拉壮丁了,从衙役里头挑个胆大的转职,或者从其他一些贱役户里摊派。亦或是临时对外招人。


    一些军队里的冗员、犯错的士卒,也会被发配到某些地方充当刽子手,但这是顺天府,虽然没谁无聊没事干光看着刽子手,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顺天府一般不会插手军队的事。


    还有临时从地方上抽调刽子手的,实际上,在柳荆山伤退的那几天,已经在这样做了,但人手还是不够。


    ……这到底还要杀多少人?


    不过,听说,顺天府负责的案子繁多,有时候东厂、锦衣卫审结的重犯也会转移到这边,公开处决,以明正典刑。除此之外,还有地方押送上来的重犯。确实是超负荷了。


    总之,杀鸡都累了,更别说是杀人。


    但她爹的情况是挺严重,怕是做不得粗重活,回去再干也是不可能了。


    事实上,不嫌晦气的话,死人的钱比活人好赚。像是一些杂活,也需要人干,不过都少不了几分力气。不需要力气,那就要关系背景钱银了,这恰恰是祂们家没有的。这还得好好琢磨。


    她娘换了身衣裳,准备出摊子了。柳双双也准备跟着去,随便到处看看,看能不能激发技能。


    本来,卖猪肉的,一般是赶早好,但祂们家这情况,都被传遍了,还有人造谣说,肉摊子卖的是人肉,即便她娘现杀现卖的猪,也于事无补。因而,她娘出摊基本是在下午。


    稍微手头阔绰些的,都不愿意买她家的肉,只有手上拮据的,才勉为其难来捡漏,即便如此,还是嘴里不住念叨、满脸嫌弃地买。柳双双和她娘出了几次摊子,就差点和顾客争吵起来。回头,她娘也不让她去了。这会儿还是柳双双打包票会冷静对待,她娘才勉强应了。


    嗯,还有流氓地痞隔三差五就收保护费,来捣乱……要不是她娘豁出去了,硬是憋着一口气,拿着菜刀追出去了几条街,差点没被巡逻的守卫抓住,这才叫那些无事生非的家伙安分了点。回头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情况,最好没有,柳双双眼睛微眯,掰了掰手腕,否则……


    柳荆山本也想跟着去,却又被程解红给劝住了。当然还是因着那刽子手的名声,本就有卖人肉的谣言了,好不容易压下了些,这真要去了,岂不是又要反复了吗?


    “唉。”看着娘俩离开,柳荆山一时觉得有些空虚,走动间却是腰酸背痛,尤其是肩膀。一大男人的,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门槛上,脸上满是忧愁,但他还是闲不住,慢慢将家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


    待看到那把放在刀架上的刀时,柳荆山不免神色复杂,陪伴了他好些年的老伙计静静地横在那里,被干净的粗布裹着。他伸手,想要再提起那把沉重又充满煞气的刀,肩背又传来阵阵刺痛。


    柳荆山无奈摇头,给煞神的神龛换了炷新的香,按照这行的规矩,像他们这样的人,八字一定要硬,是绝亲绝嗣的命。要想平安,就要供奉煞神,香火要日夜不断。


    柳荆山从前,也就是求个心安,从未求煞神保佑些什么。但如今,他却也忍不住拜了拜。


    希望煞神保佑祂们一家,能渡过难关吧。


    *


    却说柳双双跟着她娘到了肉铺。肉铺的位置,和斩首示众的西四牌楼隔街相望。


    牌楼是地标性建筑,像巨大的门。形式是常见的四柱三门。


    西四牌楼是西市由四座牌楼围起来的地方,位于十字路口处,要处决犯人时,临时用做刑场,附近是繁华地带,有酒楼、茶楼、钱庄,每到处决日的时候,甚至有贩夫走卒前排兜售瓜子饮子。


    砍头都成了保留节目。


    这节目一般集中在秋后,也就是这段时间。不少老百姓甚至带着孩子看看热闹,见见世面。看完还能到羊市、猪市买点肉回家。


    至于达官贵人,也能到珠宝铺、绸缎庄,添置些首饰新衣,亦或是约上三五好友,边看边吃。


    按理说,有这样的心理素质,不至于会对刽子手、屠娘如此排斥。


    不过,也有可能是氛围到了,人短暂地释放自己,围观一场场正义的处决,等到血水被水冲刷干净了。大家又恢复到了寻常的生活。自然就会有各种喜怒哀乐了。


    有种说法好像是,人类对于残害同类的人,会有种特别的感觉,保护机制会提醒人警惕这样的人,所以说,杀多了人,会有杀气,说的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柳双双暗暗记下,这个倒是可以写在[犯罪档案]里。


    最近好像一连数日都有处决。


    这会儿,她们来得有点迟,刑场已经撤了,地上的血水被冲刷过,还保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不过,隔一条街,就是屠宰场,倒是并不突兀。


    柳双双观察着来往的人群,从中感觉到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突然,她的肩膀被撞了一下,柳双双下意识反手擒住对方的小臂,那人反应却是快,胳膊一扭,四目一触,那人像滑不溜秋的泥鳅般,扎进了人堆,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两人交手迅速,周围人都没能看清。柳双双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却听叮的一声。


    [东厂番子:东厂,皇帝新设立的,用作制衡并监视锦衣卫的神秘组织。番子,东厂底层人员。]


    [□□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


    柳双双:……


    第128章


    事实证明, 记忆也是会有差错的。


    “……这么说,娘你改为下午出摊,单纯就因为市集时间改了。”


    “是啊, 不然你还以为, 你娘是被人欺负到不敢出摊吗?”程解红擦了擦汗,反手把屠刀卡在案板上。那都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好像是闺女还小的时候?


    别是孩子记到现在了吧。


    ……她还真这样认为的。之前会跟顾客吵起来也是这样,感情都是误会?


    柳双双给顾客装肉, 用的是晒干的荷叶,纵然她已经尽力放轻了力道, 脆弱的干荷叶还是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用交错两层打包法, 将包好的肉放进顾客的挎篮里。


    [手工:40/1000]


    精打细算的婶娘嘴里嘀咕着, “怎的还是干荷叶, 都脆得漏血水了。”得亏她下边垫着菜帮子。


    不过, 她也就那么一嘀咕, 倒还是给足了铜钱。


    柳双双擦了擦汗,看着案板上剩下的边角料, 也对这条街的流量,有了些许直观的感受。


    她娘租的肉铺摊子, 位于猪市零售区中间的位置,地理位置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之所以叫猪市,主要是说整个区域,包括了活猪买卖、杀猪、零售一条龙服务,位置则是由外圈到里圈。


    到了这西四牌楼附近,就算是核心商业区, 是最后的零售环节。一般同样品类的商贩都会安排在同一个地方,方便官府管理。像是这条街就是卖猪肉的。


    街道不算狭窄,两侧的摊贩,却是占据了大半的位置,只留下中间过道,路面是夯实的土路,混杂着污水,隐隐飘着某种腥臭味,但在这里的摊贩们都习以为常。走人倒是还好,偶尔有点扬尘,若是有什么车马经过,那就是沙尘滚滚,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


    除了主干道,京城基本上都是这路况。


    她们家的肉铺简单支起了遮阳棚,粗布搭在竹竿上,约莫申时初(下午3点)左右,程解红的哥哥,也就是柳双双的舅舅,送来了一车的鲜肉。


    舅舅同样是个膀圆腰粗的壮汉,和程解红交代了一声,又跟柳双双说了几句,就沉默地离开了。看样子也是跟她爹那样,只会埋头苦干的类型。


    肉架上原先还挂着半扇猪、内脏、肋骨,后臀,还有些大骨,边角料。


    先前来了个大主顾,给包圆了半扇猪,那是大户人家的采办,说是主人家家中设宴,要采买新鲜的猪肉,还讨价还价了大半天。索性他们是自己着人搬回去,不用送货上门,给钱倒是还算干脆。


    还有一个是酒肆伙计来提货,主要是大骨,用来熬汤,因着量大,要单独处理,程解红只是牵桥搭线,是程解红她哥放肉摊上,请程解红帮忙寄卖的。那伙计顺便又买了些内脏,也就是下水。原来内脏叫下水,柳双双之前还误以为只是大肠来着。


    如今处理肉菜的方式,比起上个世界,已经进步许多,除了少了些调味料,烹饪方式,基本上与现代相近。伙计买猪下水,说是回去做卤味,当下酒菜。


    除此之外,才是摊贩的主要顾客——附近的普通居民,大部分是家庭主妇,少数是单身汉。买的肉倒是没那么多,但人多。来回估计也有四五十人了。


    头顶的太阳渐渐暗了下来,下午四点到六点是晚高峰期,过了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要收摊了。街上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但路过她们摊子,看到肉架上空空如也,案板上剩下一些边角料,扫了一眼也就离开了。


    程解红看了看天时,也觉得差不多该收摊回家了,至于剩下一点肉,拿回去自己做饭吃,或者熬油都成。


    程解红擦了擦手,“收摊吧。”


    柳双双点头,正要帮忙收拾,却听见急促的声音,“等等,等等,程娘子,我,我要买肉。”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一路跑着过来,支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


    程解红忍不住道,“慢着点,不急,不过,今天没剩太多,就一些边角料,你要的话,算你便宜些。”


    “好,好,那就先谢过程娘子了。”喘匀了气,一身书生打扮的男人数了数铜板,露出了窘迫的神色,“我,我就买这么多。”


    显然,他对这肉价还是有基本认知的。就这点铜钱,即便是边角料,也只够一半的,还有就是……男人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能否,能否帮忙片一下。”


    “片?”程解红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这猪肉可不兴片啊,若是涮锅子,那不应该买羊肉吗?就算是猪肉涮锅子,就二两也不够吃的。


    柳双双倒是隐约能理解,她问道,“你是要回去炒菜吗?”


    书生脸更红了,实际上,要不是太麻烦了,他还想说是拉丝切丁的,只能低声应了,“是,是炒菜的。”


    柳双双,“那就不适合片,适合厚切。”


    书生声如蚊蚋,都有些站立不安了,“那,那就依小娘子的吧。”


    柳双双本来还想问,这是要做一顿还是做好几顿,打牙祭还是做正菜。但看到书生的脸都快埋到胸前了,她也不好问那么多了。


    柳双双没立刻答应,她看向满头雾水的程解红,出摊以来,都是她娘在切肉称肉,招待了那么多人,怕也是累了。


    “娘,要不我来?”


    程解红神情复杂,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吧,你小心点,别切到手了。”


    当然,也就是嘴上一说,她闺女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类型,小小年纪,就能把刀使得厉害了,先头那胖厨子,还想收她闺女做帮厨呢,要不是后头,知道了她家荆山那活计,吓得绝口不提收徒的事儿……


    程解红还在回忆当初。柳双双则是上手了,说是边角料,大概也有半个巴掌大,她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称了称,顶刀切厚片。如果是普通家庭炒菜,那不适合切太薄,这年头锅容易沾,薄了,一不小心就会炒老。


    在古代,肥肉多油水,比瘦肉更受欢迎,因而剩下的边角料多是瘦肉。有些摊贩会卖淋巴肉,卖不出去就剁成肉沫,便宜卖,她们家是不要这些的。


    若是切厚片的话……


    [刀工:5/1000]


    柳双双有种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微妙感,“您看,这够吗?要不,我帮你切丁?”


    书生看着案板上的肉,对于大家庭来说,当然是不够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他深吸了一口气,“……劳烦小娘子切丁了。”


    柳双双又划拉了几刀,切成了方正的小块,“这可好?”


    [刀工:10/1000]


    “好,好极。”


    目送书生落荒而逃。程解红摇了摇头,“他那一家子啊,还真难。”都说这皇城脚下官如雨,对于这时常来买肉的熟客,她还是熟悉的。


    柳双双发现,她娘还有一双擅长观察的眼睛,呃,堪称情报达人,于是,收摊回家的路上,她又听说了某某小官救风尘的故事,这多少有点玄幻了。


    柳双双一下子想到了各种阴谋诡计。


    这没权没势又没才的,姑娘家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脚,图他家小孩子多?不过,历史上,好像还真有那么些不修边幅,好吧,若是有了成就,就能夸作是不拘小节的名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回到暗巷,相比于前头点着灯笼的府衙,这里黑漆漆的,比早上更“热闹”,各家大门紧闭,里头却是隐隐飘出些许饭菜香。


    路边横七竖八躺着些人,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过路的柳双双和程解红,却听“咚咚咚”敲竹棍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身影,举着火折子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柳双双不免惊讶,“爹?”


    第129章


    “包肉还得是用芦苇叶才是。”


    祂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不过,不能含着饭说话,这点教养还是要有的。


    忙活了半天, 程解红早就是又累又饿, 吃完饭才想起这个。


    “行,反正我也没事, 回头我跟二哥家的一起去摘芦苇叶。”


    柳荆山收拾着碗筷,已然给自己安排好了活计, 却是被柳双双给制止了,“爹, 你还是好生歇着吧,你这病就是劳碌出来的, 再这样操劳, 怕是还会加重。”


    “至于芦苇叶, 还是我去吧。”


    被闺女强行按在板凳上, 柳荆山既感动又无奈, “别把你爹看得像瓷娃娃似的。”


    “做不得粗重活,洗衣做饭还是能行的。这摘芦苇……”


    “诶, 你就听闺女的一回呗。”


    程解红看着闺女端着碗筷进厨房的背影,也劝着老柳歇会儿。柳荆山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憋闷, 最后还是坐下了,“成,都听你们娘两的。”唉,真希望这身子骨能早点好起来。


    “我跟你说个事啊。”感觉闺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程解红着实是忍不住了,她像偷腥的老鼠,这么说有点不太贴切, 就像是吃瓜的猹,总之,是有些按捺不住想说点什么,她左顾右盼,挪到了柳荆山身边,贴在老柳耳边嘀咕嘀咕。


    柳荆山也知道媳妇的性子,就不是个闲得住了,要不是街坊邻里的关系都有些微妙……之前,她甚至跟几个花柳巷流落至此的暗娼相处得挺好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都没了联系。


    不过,虽然知道媳妇没什么坏心肠,但这事,柳荆山有点为难地说道,“你跟我说就罢了,可别在旁人面前嚼舌头,那到底还是个官呢。”


    时常与小吏打交道的柳荆山,可太知道“阎王易惹,小鬼难缠”的道理了。要说官老爷,杀人不过头点地,到底讲些道理,那底下的小吏,也讲道理,不过是圈圈绕绕的道理,却能磨得你没脾气,有苦说不出。问起来,反倒是自己蠢笨了。


    寻常人家,哪有那精力时间磨,各种弯弯绕绕要打点的,回头衙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说是天子脚下官如繁星,那也是压在老百姓头顶的天啊,哪里祂们能得罪的。


    程解红哪能不知道这道理,“我也就跟你和闺女说说。”


    唉,官老爷家,哪怕再落魄荒唐,至少面上也无人敢小瞧,祂们家呢,即便能顿顿吃肉,人人都瞧不起。


    不过,这也是她自个选的。程解红不过想了一圈,便就放下了,这会儿顿顿有肉吃,也挺好的。说起这个,她突然想起了正事,“药油,哎呦,我给忘了,那赤脚大夫还说,要搓热了涂,来来,赶紧把衣裳脱了……”


    “等等,这,这闺女还在呢……”


    柳双双:……我可以不在的。


    “爹,娘,碗洗好了,我回屋了啊。”


    回答她的,是被关上的正屋,以及闷闷的回声,“诶,好。”


    回到了自己的小窝,柳双双擦干了手,趁着还记得,她赶紧把那什么杀气理论写上去。然后,又冒出了那么个标识。


    [写作:1/1000]


    这大概是[千锤百炼之极限]技能在作用,意思是只要重复类似的行为一千遍,就能获得质的飞跃吗?有点像什么一万个小时理论。又有点像先前的某个[菜就多练]的技能。


    但又有点细微的不同,照这么说,坚持睡觉,坚持呼吸,坚持吃饭,那不都算吗?


    睡觉暂且不提,她都吃了两顿饭了。也没什么提醒。


    柳双双若有所思。


    难道是要具体的行为?习惯养成?


    她想了想,还是没能搞明白其中机制。


    遇事不决,先写档案。


    柳双双又把关于技能的猜测,和有关技能的体验与漏洞,一并写在了[犯罪档案]里,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触发什么保护机制就是了。


    但不管触发不触发,这数字确实变了。


    [写作:2/1000]


    识别写作行为的要求都这么低了吗?


    不过,有这么个简单粗暴的计数器在这,柳双双有种想要赶紧把记录刷爆的冲动……还是慢慢来吧。


    目前就出现了三个内容,手工,刀工,写作。


    柳双双觉得刀工可能好刷一点,切一刀算1,那千刀万剐岂不是……她赶紧收起有些危险的想法。以今天的客流量来说,约莫四五十人,每个人的要求各不同,大部分是厚切,大概也得切上个几百多刀。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柳双双肃然起敬,顿时对她娘的臂力,有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换做她来的话,能保持今天这样的客流量,差不多四五天,就能[千锤百炼]了,她倒要看看,到那时,会有怎样的变化。


    倒是这[薛定谔的小黑],出口成真?吹牛皮?难不成,要走幕后黑手流路线吗?


    ……这是不是有些玄幻了?


    暂时没想到这技能会被怎样触发,柳双双还想着自己的写书大业,但没有市场调研显然是不行的,柳双双看向放在一边的才子佳人的话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约莫到了七点,街坊敲起了准备宵禁的“暮鼓”。


    寻常人家,自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纵然柳双双家的蜡烛是不缺的,其实是用猪肉和别家换的,不过来历可能不太清白,但这暗巷都快成为“翻倒巷”般的存在了,各种非法交易,众人都心照不宣,更别说,这巷子还在顺天府隔壁呢。祂们家这点以物换物的交易,压根算不上什么。


    但柳双双也不好彻夜不眠,毕竟,社畜两件套已经被融了,明天还要去捡芦苇叶,可不能太晚睡,就在她准备看上几页话本,研究一下市场时,门口传来突兀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柳家的,柳荆山,快出来……”跑腿的衙役低声喊着,在静寂的夜里,那声音却是显得格外响亮。


    “红票到了!”


    第130章


    红票?


    柳双双隐约有个概念, 当她摸到了那张特殊颜色的公文时,就冒出了具体的解释。


    [红票:又称驾帖,官方文书, 秉承皇帝旨意, 由刑科下发的斩首命令。]


    除了经手部门的大印,还有问斩之人的基本信息, 例如身份罪名等,对于刽子手而言, 最重要的,自然是斩刑的时间地点。


    但基本上也就是走个流程。


    目前顺天府的刑场, 设在西四牌楼,时间固定是午时三刻, 至于时间段, 集中在秋后到冬至前。大概是11月初到12月中旬。约两个月的样子。


    很难说没有避开秋收, 召集百姓观看, 以儆效尤的缘故。在娱乐匮乏的时代, 会变成保留节目,也不难理解了。


    这午时和冬至也是有说法的, 无非就是午时阳气最胜,冬至后宜将休养生息。


    值得一提的是, 无论有多少要犯,冬至之前必须行刑完毕。碰上喜庆日子,国忌日,天气不好,是不能行刑的。


    显而易见,这新帝上位,就恰好碰上了时候, 倒是没有国丧,但下了雨。一天砍一个,也就不到六十个,算下来,时间还是挺紧迫的。


    毕竟,涉及这种政*清洗的罪名,人数就多了。少说百人,甚至千人?


    就柳双双那世界的历史,传闻被判诛十族的,处决人数达八百多人。征调了几十个刽子手,连番上阵,七天杀完。真血浸三尺的程度。


    这是极端情况。


    一般来说,单日超过百人,容易引发骚乱和瘟疫。所以,一般单日限额是十人左右。时间紧迫,可能就加到二十人。二十是普遍刽子手的极限。要连续这样,不出三天,手都抬不起来。


    所以这人数安排也是有讲究的。


    顺天府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手都抽调不过来。


    因为要赶上午时三刻,实际行刑时间也就十五分钟。未免出乱子,走流程是单对单,一个刽子手对一个罪犯。要是想多行刑几人,就多找几个刽子手。


    刽子手又分主刀和副手,副手负责压住挣扎的犯人,主刀就是砍头。这也是熟练活,随便找个人出了乱子就麻烦了。


    柳双双摩挲着红票,若有所思。


    “怎会如此?!”程解红眉头紧皱,“这典吏不是说……”


    “嘘,小声点!”被安排跑腿的衙役掏出水囊,本想喝口水,听到妇人的话,差点没喷出水来,他左右探看,精明的眼睛滴溜转,但脸上还是严肃的。


    赵老二也是老捕快了,做了这差事,也有好些年,有什么内部消息,他清楚的很,典吏派他来送红票,也有些许心思在里头。


    “过来,都过来。”赵老二瘦黑,还有点矮,因而,在柳双双一家三口面前,显得有些凹下去了,他本想着附耳说来,结果,他仰头仰得脖子疼,干脆让人都俯身过来。


    程解红见状,也冷静了下来,她倒要听听,这典吏到底是什么心思。


    柳荆山也是老刽子手了,虽然因着身份活计,他和府衙的人都不怎么熟,最多也就是跟几个刽子手比较熟悉。他虽然沉默寡言,来往之间,免不了要打交道,因而,对这赵老二“包打听”的绰号,也有所耳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双双也想知道。


    赵老二也没卖关子,虽然他平日里爱收受贿赂,但那都是职责范围之内的受贿,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他心里门儿清,像这上头盯着的事,那就绝不能多事。还得原原本本叫这家人清楚要害才行。


    “东厂,呃,东厂你们知道不?”赵老二刚一开口,就遇上了难题,面对三脸茫然……柳荆山和程解红是真茫然,柳双双自然是装的……赵老二,他一拍脑袋,言简意赅地说道,“就这么说吧,有人假装刽子手,到监狱劫人。懂?”


    这么一说就干脆了,但无异于震天响。


    别说程解红了,柳荆山都惊呆了,什么人,劫什么?!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是啊,闻所未闻?!


    “我怎么没听说过呢?”柳双双故作惊讶地问道。心里想的却是白日擦肩而过的东厂番子,不会这么巧吧,这就怀疑上了?


    会是试探吗?


    赵老二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这事能叫你知道?那整个京城都要乱了。”


    柳双双挑眉,接话道,“所以,大人们不放心,要让知根知底的刽子手来行刑?”


    “咚,咚……”


    屋外又响起宵禁的鼓声,虽然府衙就在隔壁,而且宵禁只是限制坊间通行,坊内还是没那么严格,但赵老二还赶着回去复命呢。因此,只是低声说道,“你这算是说对了一半。”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东厂觉得顺天府的监狱不安全,就把罪犯给提回去了,说是要安排自己人上场,这下子反而是因祸得福,减轻顺天府的负担了。但是,不幸的是,东厂还把新调来的刽子手给强行调走了!


    个倒霉催的。


    部门与部门之间,并不总是亲密无间的。


    就像这种情况,赵老二都有些同仇敌忾起来,“所以就要你们多担待了。”


    “老柳的情况,咱们也知道。”赵老二学着典吏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捋了捋不存在的美髯,故作威严地说道,“关于这子承父业的事,原则上是不允许,但要是孩子非要替父分忧,咱们也不好拦着。”他还特意在“子”上加重了语气。


    “这么说,你们可懂?”


    赵老二看向三个小山似的人,眼里满是期盼。


    程解红沉默了片刻,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赵老二微妙有了不好的预感,“程,程娘子,你这是找什么?”


    “刀呢?我刀放哪里了?”


    妇人撸起袖子,怒火冲天,双眼喷火,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兜头而下。


    赵老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匆匆留下一句话,就飞快逃跑了。


    “老柳,记得明日准时到场啊!”


    待看不到那瘦猴,勃然大怒的程解红跟变脸似的,收起了脸上膨胀的横肉,她吐出一口气,冷静地说道,“看来,这差事是逃不掉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柳双双目瞪口呆,“娘,你这……”


    程解红没好气地从柳双双手里抽出红票,“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们就欺负咱们老实,要是不发一通火,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回头什么破事都塞过来,那咱们岂不是吃亏死。”


    柳双双点头,这大抵就是市井生存的智慧吧。


    柳荆山也头疼起来,“要不还是我……”


    “你什么你。”程解红呛声道,“你那胳膊,我还不知道吗?真想废了啊,回头砍到自己不要紧,砍到旁边的花花草草怎么办啊。”


    柳荆山呐呐,刑场没有花花草草,但面对媳妇别扭的关心,他还是选择闭嘴,半晌,他又试探着说道,“那我明天,就,就做闺女的副手?”


    想到让闺女主刀砍头这事,柳荆山又焦虑起来。他自己砍还没那么慌呢,实在是头一遭啊。


    “要不咱们早点出门,去二哥那宰头猪,试试手感?”虽然这人和猪的手感,终究还是有点差别,刀也不同,但这临阵磨枪,也只能是这样了。


    他闺女,也,也没砍过人头啊。


    程解红应了一声,心里还是不太痛快,但也没法,谁让他们是官,她们是民呢?但她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情,真要憋在心里,她还过不过日子了。


    不过,程解红瞅着这红票,好像和以往的有些不同,就着昏暗的烛光,她看着这红票上的字,有些费劲地辨认着,“这什么罪呢这是?”


    怎么之前都没见过呢?


    柳双双和柳荆山闻言,从程解红的左右两侧探头看去,待看清上面的字,两人露出了相似的神情。


    柳双双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贱犯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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