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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直到世界尽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陆兄, 好久不见。”章元杰眼神闪躲,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笑,“好巧, 你也是来这买书吗?”


    作为城里最大的书肆之一, 在这里撞见同窗,是件寻常的事情, 不过,这么恰巧就遇上, 倒是有些缘分了。


    柳双双摇头,“我是来结工钱的。”


    章元杰眼皮一跳, 频频望向外头,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眼珠子转动, 像是在思考着用什么理由离开, 不知道是心虚,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颇有些站立不安的样子。


    工钱的事,他或许也是知情者。


    柳双双装作无意地说道, “还未恭喜章兄,想必是和陶兄一道过了府试, 这才一并回来,拜见山长吧。”


    “陶兄?陶予安?”章元杰一下子镇定了下来,他微笑着说道,“我可没有陶兄那般能耐。”


    “能通过县试,就已是侥幸。倒是柳兄,可惜了,若是你也参加县试, 我们……”


    章元杰话语一顿,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他含糊地略过,又问起柳双双的近况,“不知柳兄如今手头可还宽裕了些?那疤老五虽然要息是高了些,但对读书人颇为宽待,若是逾期,也绝不会做那等逼迫之事。”


    “若是柳兄还有什么难处,也不要藏着掖着,能帮忙的,元杰定会竭尽全力相助。”


    柳双双点头,“我此番进城,亦有解决欠债的想法。”


    只是,她也没说自己逾期。突然提起,多少有点可疑了。


    章元杰有些敷衍地点头,“既然如此,就祝柳兄得偿所愿了。”


    “元杰突然想起,还有事情要办,就不耽误柳兄你了。”


    柳双双拱手,“请便。”


    章元杰急匆匆地离开了。柳双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找到了!”年轻的看堂也翻找出了簿子,“不知小哥叫什么名字?”


    “柳单舟。这是抄好的书,且看看。”


    年轻人先是找到了名字,又检查了一下书简,至于抄录的文章,是一摞摞的纸,回头还得装订的,再加上,他对这原版书也不熟,因此只是粗略翻了翻。


    即便只是一扫而过,他也觉得,这书生写的字格外工整,大小适中,看着就很舒服,嘴上也不住夸赞了一句,“如此流畅,定是看了不少遍原文,这才一挥而成吧。”


    柳双双但笑不语。


    抄书也是允许一定损耗的,若是抄完了,还有剩余的纸,那就是抄书人自己的,不过,书肆自己也是严格把关,对于每本书,大致消耗多少纸,心里也是有数的,最多会多给几张的样子。


    从前,柳双双就是凭借着这一点,薅点羊毛,不过,薅来的纸,通常是用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场合,寻常用的,也还是草纸。


    年轻人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有没有回应,很快,他就点好了钱,“小哥还需要点什么?”


    “对了,院试也快到了,那些个圣贤书,很是紧俏,也需要不少抄书的,小哥可要再接点抄书的单子?”


    柳双双摇了摇头,她在山长那里得了类似的工作推荐。还真不是单纯喝茶去的。


    拿了工钱,柳双双走出了书肆,余光瞥了一眼巷子,原先还蹲在那里的跟踪者,如今却是没了踪迹,她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方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这还挺专业的,就是不知道,接下来去的地方,他们还敢跟来不。


    柳双双辨别了一下方向,走上了另一条街,途中经过了之前工作过的那酒楼,跑堂在门外招揽着客人,原先,他时常穿着打补丁的短打,满脸沧桑,如今换了一身,看起来也精神了。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本店……”


    突然,他像是看到了柳双双,还没喊完的话,就被堵在了喉咙里。在门口拍蚊子的掌柜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像是骂了跑堂几句,不知怎的,两人又齐齐向她看来。


    柳双双摇摇拱手。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觉得这是挑衅,脸上的表情更加愤怒了。


    “呸,给他脸了,好好好,这时候,他不是要去街上给人写信吗?”看着清瘦男子离去的背影,掌柜的怒火中烧,本来,他也没必要跟那穷书生较劲什么,但谁让对方一句就道破了他们暗地里的买卖。


    归根结底,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你,去,随便做点什么,砸了他的招牌,臭穷酸的,装什么腔,还跳到老子跟前来了。”


    要不是他给了他一份工作,他哪来的钱银维持生活,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威胁他给工钱。这打工做事哪有不被克扣的,真以为读了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


    掌柜的冷笑,他若是他,得了便宜,就该离得远远的,路过都得夹着尾巴,如今还敢上门挑衅。


    他若是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这酒楼,还做得下去吗?


    “这……”跑堂却是有些迟疑,“这不好吧,那也是柳小哥吃饭的营生。”


    掌柜的斜睨了看着老实巴交的跑堂一眼,嗤笑出声,“我说你啊,装什么无辜,你不还昧下那臭穷酸的工钱了?回头他要飞黄腾达,还说不定怎么收拾你呢。”


    跑堂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那也是你,你说……”


    “我说什么,那钱不是你拿去花了?”掌柜的扯了扯跑堂的新衣服,“穿着舒服吧,还想不想过回从前的苦日子了?不想就把那破书生的摊子给掀了。”


    跑堂咬牙,握紧了拳头,半晌,他还是塌下了肩膀,无可奈何地点头。


    对不住了,柳小哥,他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缀在最后的打手,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动静,心想,这柳单舟,人缘也是有够差的,怎么是个人都想着弄他。


    柳双双早就是债多不压身了,乱起来好,乱起来才能浑水摸鱼,谁要想折腾她,那也得跟别人先打一架,排排先后。


    越往里走,路面就越是齐整,毕竟是官署,办公的地方,总还是要做点面子工程,她看着敞开的前堂,和电视剧类似,有一面架起来的鼓,不过,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一般人不会去敲响它。


    寻常的流程是写好状纸,交由门房或者值班衙役代收,由他们,将状纸转交给接收文书的小吏。小吏审查状纸,通过就算是受理,再到差役做简单的调查,回头汇报给知县,然后传召当事人到场,升堂。


    当然,柳双双除了代写书信,也有想过做状纸代写,不过这需要官方背书,现在有了山长的关系,想要拿到这个资格,估计不难,不过,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这事。


    柳双双在府衙门口待的时间有点久,跟在后面的两拨人都有些惊讶,这人该不会要告官吧!


    没等他们冲上去阻止,只见男人径直走到了官署门前,递上了一封信。


    坏了,他真要告官!


    第112章


    介绍信。


    这词咋听有点陌生, 但在这时候还挺常见,也就到了现代没那么正式,直接就空降、萝卜岗了。


    不过, 实际上也算是封推荐信。


    都说师出有名, 办事也得找门路。


    寒门也是门,读了书, 天然就有了门路,只是看彼此的利害关系。有像陶予安和章元杰那般“热心肠”的, 自然也有山长那样,乐于助人的。


    对于优秀的学生, 山长不吝啬介绍一些实习岗位,不过, 这也只是提供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成功得到工作, 还得靠个人能力。


    按照规定, 县令是要遵循回避原则的, 首先是地域回避,不能在本籍任职。然后是亲属回避, 有亲属关系的官员,不能在同一部门, 或者相关部门任职,以免以权谋私。


    再有就是……算是听讼回避,或者说是公务回避吧。官员不能审理与自己相关之人的案子,譬如亲属、师生、仇敌等。


    简而言之,县令和山长是没有直接关系的,但私下免不了有些交情。有道是,政通人和, 百废具兴,文治也是政绩之一。


    要说上半年,什么最重要,那自然是县试。


    但反过来说,若是县试出了什么岔子,这官怕也是到头了。


    “柳学子,这边请。”


    “有劳了。”


    柳双双余光瞥过官府外躲躲闪闪的几人,撩袍走了进去。


    “老大,这可如何是好?这书生瞧着和县老爷还有点交情?”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真要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打手头头眉头紧皱,也感觉到了这事棘手,“你,回去告诉头儿这事儿,剩下的人,继续跟我守着。”


    那跑堂却是吓坏了,这官老爷,对于平头百姓来说,简直是十足的震慑,那柳小哥也没说,他跟县老爷相熟啊。


    不行,他得回去告诉掌柜的。


    柳双双看着眼前的建筑。


    作为一个县的府衙大院,地方还是挺大的。


    县衙是个四进院,有五道门,分为仪门、一堂、二堂、三堂,内宅。升堂审案在一堂,二三堂是官吏办公的地方,内宅自然是县令的住处。每个区域都有围墙隔开。中间有门出入。


    从大门进来,中间是甬道,连通仪门,如今是关着的,只有上官来了才会开启,像柳双双这样没有功名的普通人,自然是从旁边走。


    左边主要是食堂和监狱。因而,衙役带她走的是右边,右边一侧,靠近角落的,是三班坐班的地方,三班就是捕快衙役,按照职能不同,分为快、壮、皂班。也就是常说的捕快、狱卒守卫、内勤仪仗(升堂站岗)。


    靠近过道的,则是两座庙,衙神庙和土地庙。柳双双经过时,不免看了两眼。


    过了仪门,穿过大堂,衙役就撤了,换了个人给柳双双带路。


    “这边请。”门子带着她往里走。门子是传递消息的杂役,也负责通报。


    二堂是小吏办公的地方,三堂是官员办公的地方。


    官与吏的区别在于是否有品级,小吏和捕快衙役等,属于不入流的杂职官,县令可自行招募任免,虽然其薪水也有朝廷专门拨款,但晋升渠道有限。


    柳双双前来应聘的,就是类似的职位,相当于是临时工吧。


    县令办公的地方,像是间书房,房门开着,有屏风隔断,方便有人进来汇报,也保留了一定的隐私。


    门子到了门外,唱道,“柳学子到。”


    说罢,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柳双双拱手,方才走了进去。


    县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平时不升堂的时候,他穿的是常服,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袍子上没有多余的花样,中年男子体格精瘦,留着美髯,国字脸,看着有些古板,然而他一笑起来,却是冲淡了严肃的氛围。


    他甚至没用本官自称,态度很是亲和。


    “你们山长的信,我看了,言语之间,对柳学子很是赞赏啊。”说着,侍从上了茶,县令伸手示意,“坐,不必拘谨。”


    “是。”柳双双闻言坐下。


    “只是,这信里提了一嘴,你在外头,还欠了债?”县令捋了捋胡须,双眼微眯,“不知,这具体,是个什么说法啊。”


    “可需要本官出面,为你解决这桩难题?”


    考察直接就开始了。


    这话说的倒是直接。也能看出县令是个爽快人,不过,面对她这样,连个功名都没有的书生,县令也犯不着耍心眼。


    柳双双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对于两个同窗所为,她没有多加评价,只是一嘴带过,毕竟,做局的事,那也只是她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若真要说出来,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给“面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


    “今早,我已经与那债主谈过了。”


    放印子钱自然是违法的。


    律法规定,私放钱债,不得超过一定的利息。但古代一样讲究民不举,官不究。除非闹出人命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无论何时,私人借贷都是个灰色地带,里边的套路可多着。


    在诈骗手段越发高明的现代,那例子可谓是数不胜数,就连柳双双也上过好几次当,她甚至为此专门建了一个防诈骗的收藏夹。


    什么套路贷、校园贷、冒充公检法……之后就是电信诈骗之类的技术手段了。除了利用人的贪念,也利用人的善念。对于后者,她是深恶痛绝。


    这让社会逐渐变成了,连施加善意都要考虑能否承担后果的模样。换做古代,都得是礼乐崩坏的程度了吧。


    “就好比这虚增债务、阴阳合同,先是以较低的利息诱人入局,榨取借贷人钱财,之后逐步加息,暴力催收,扰乱借贷人的生活,骚扰其家人,引得亲友邻里怨声载道,不断压缩借贷人的生存空间……”


    当然,柳双双没有为借贷人辩解的意思,像有些赌鬼卖儿卖女也要借钱烂赌,那是死不足惜。但有些亦是走投无路,求告无门,被来回羞辱,终是不堪重负,了结生命。她只说这一部分。


    县令频频点头,本还有些不甚在意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柳双双接着又说了几种计息法,什么单利复利,等额本息,等额本金……关于各自的特点。


    县令原本还试图理解,讲到具体数据的时候,他就有点懵圈了,但为官的面子功夫还在,他也没有打断,只是听着,等到柳双双讲完,他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赞赏之意,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不走寻常路的柳学子,莫不是以身入局,才想着要借钱,就为搞明白这利息关系。


    否则,这套理论,可不是简单就能总结出来的。


    柳双双趁热打铁,递上了自己做的策论,“学生不才,有感而发,因此写下的策论,还请县尊大人过目。”


    县令点头,这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就喜欢踏实钻研的人,本来他是不愿花太多时间在这件事上的,但他的确对这利息之法,产生了些许兴趣,毕竟,官府也有放贷,虽然只是用于救济、扶持生产,跟民间借贷是两回事。


    但若是能弄出点名堂来,也算是他的政绩了。县令打定主意,若是这策论做得通顺,他便就给这柳学子安排个仓吏的活计。


    然而,这一看,却叫他入了神,看到最后,他不由拍手叫好,大喝一声,“妙极。”


    “单舟果真有才啊!”


    第113章


    柳双双与县令相谈甚欢, 因此,县令很是爽快地给她安排了个实习岗位,既然是实习, 工资也高不到哪里去, 至于实习时间,就是秋收前后最忙的这段时间。


    可见县令大人, 即便再欣赏一个人,也是有原则的。当然, 归根结底,还是怕会影响到府衙的工作氛围吧。


    毕竟, 杂职官一般招募的是本地人,关系盘枝错节, 她一个外来的, 走了县令的门路, 临时帮忙做事还好说, 没触及根本, 若是时间长了,难免会招人闲话。有拉帮结派、扶持人打擂台的嫌疑。


    一般县令都没这功夫勾心斗角。


    毕竟, 县令只是跳板,做京官才是入仕的大目标。至于终极目标, 那当然是名留青史了。


    而杂职官,上升渠道有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固定一套班底,如果不是真的矛盾难以调和要换的,正常来说,说不定县令给调走了, 这些人还一直在,直到退休。


    因此,在任职期间,县令自然也要照顾底下人的想法。


    现在还没到秋收的时间,但作为下半年的头等任务,也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来了。


    柳双双被引到了主簿面前。


    主簿是府衙的三把手,主要负责文书的工作,细分来还挺杂的,不过,手底下有小吏分担,已经是领导级别了。


    柳双双看着眼前的领导。相比于县令的国字脸,主簿看起来更秀气一些,脸白,瘦高,眉宇间带着些书卷气,同样留着美髯。


    此时,他正看着她,眉头紧锁,像是陷入了什么难题之中。


    “县尊大人可真是……”


    主簿看着眼前文文弱弱的年轻人,却是有些头疼起来。


    县尊的为人,他是知道的,断是做不出那等以权谋私的事情来。但破例让一个连县试都没考的学子,来府衙干活,提拔后辈的意思,是很明显了。


    虽着人来说,但凭他使唤,可他要真把人当跑腿的使唤,那他真就是缺心眼了。不过,他也没想着给对方什么优待。寻常对待即可。


    主簿在脑海里想了想最近需要处理的事情,从中找到年轻人能做的,他冥思苦想,虽然对方说自己代写过书信,但写告示这活,还是他自己来比较稳妥。


    审阅状纸,那更不合适了。


    至于其它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秋收这事,都有惯例,贸然安排一个人进去,说不得还容易出岔子。


    这也是外来人很难在新部门融入进去的原因了。柳双双看对方那么为难的样子,她想了想,“府衙中可还有未抄录的竹简,或者未整理的陈年文书?”


    新人安排看资料、整理资料,好像都是古往今来的老传统了。等到项目做起来的时候,就哪里需要哪里搬了。


    就说科举吧。都说翰林院是入仕的起点,主要是修书的,养一堆储备干部。那还不是人人能进的呢。


    过了殿试,进士一甲授予翰林院的官职。二三甲还要经过一轮“朝考”,优者任庶吉士入翰林院。剩下的外放到地方。


    不过,那也得是明清时期,科举制成熟了之后。


    唐朝还没那么多储备人才,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安排了。


    殿试也不是常规环节。而是叫礼部试。或者叫省试。流程也相对简单,就乡试,然后到省试。之后是吏部铨选,相当于是背景调查。


    官学的学子通过学校考核,甚至直接就能获得参加省试的资格。


    和后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朝代不同,那时候还是有不少路子做官的。总体上,还是没完全脱离推举制的范畴。


    如今这架空朝代,更像是两者结合的过渡期。这科举流程,也像是在试验阶段。


    听起来好像有些荒谬,选拔人才的制度怎么能那么草率,但国策什么的,也不是一开始就完美的,或者说,压根没有什么完美的制度,或许适合,或许不适合,那也是做了才知道。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这里头的学问可太多了,有的她学的。


    主簿闻言,却是双眼一亮,不错,陈年公文堆积已久,扔是不能扔的,整理又不知如何下手,年前,他还想着怎么弄呢,结果忙起来,他都给忘了。


    这么一说,交给年轻人正好。


    “妙极,单舟果然才思敏捷。”


    ……倒也没那么夸张。


    柳双双拱手,“学生愧不敢当。”


    于是,领着主簿手令,柳双双又到了架阁库,里头主要是存放过往卷宗和政令的,至于更重要的户籍和赋税簿册,则是在另外的地方。


    柳双双推门而入,就感觉到了一阵凉意,或许是为了通风防潮,防止书籍损坏,体感倒是有些干燥,隐隐能闻到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里边是类似图书馆那样,一排排的木架子,顺序大致是按年代和区域划分,一眼过去,倒是不太好找具体的某些内容。


    但有简单的入库记录,柳双双翻了翻,内容也是挺简陋,只是,越到后边,记录就越是潦草,最近的记录,都是两年前了。


    柳双双也没急着办事,要说上一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除了各种野外求生技能、掌握了一门外语,那还得是各种打报告。换做是这朝代的常规操作,就是写文章了。


    写中做,做中写,库库就是写。


    主簿对于她这务实谨慎的态度十分满意,还很是亲和地带着她去吃饭堂,至于县令,后边就是他的住处,当然是回家吃啦。


    有主簿刷脸,柳双双也算是吃上了免费的午餐。


    不过,那味道嘛,柳双双心里微妙,只能说是能吃,有些凉了,口感不好,但她什么难吃的东西没吃过,因而,脸色都没变过。


    以至于在一边等着笑话两句的主簿,都有些惊奇了,不过,他也不是专门看人笑话来了,他一开始还吃不惯呢,没办法,生活所迫。


    “这味道还算是好的了,毕竟人多,煮的菜也多。”


    柳双双点头,这会儿没有大锅菜嘛,像是一些美食文,也有写回到古代炒菜发家致富的。但她看着那一坨坨的糊糊,难免想起穿越前,她最爱看的做猪食视频,瓜果蔬菜,切切切,一锅煮,可太解压了。伙食比这可好多了。


    不过,有了[能量棒]加持,柳双双也不怎么饿,因此,只是吃了一点。还好她打饭的时候,没要那么多。


    主簿也只当柳双双是吃不惯,他自己倒是很快吃完了,神情很是勉强。


    活着.jpg


    食不言,寝不语。饭堂还是挺安静的,甚至有点冷清,估计大多数是独身的,或者来不及回家的,才会来这边吃上一顿。


    等到吃完,主簿本还想考教一下,这柳学子是否懂得律法,却又突然想起一件要事来,“对了,你这段时间,可要住在衙门?”


    柳双双倒是挺想宅在府衙,躲躲清闲,但她要在这了,外边的人,可就找不到她了。


    下午,柳双双出去租房,经主簿推荐,她找上了官方认证的牙行,由牙人带着看了几处对外出租的房子,暂且定下了能拎包入住的单间。经过牙人从中斡旋,房主人还主动降了租钱。


    柳双双心知,有主簿的缘故,也有她读书人身份的缘故。要不怎么说,人人都爱权势呢。


    签好合同。柳双双就背着简陋的包裹入住了。


    简单打扫一下,临时收拾出睡觉的地方,都已经是傍晚了。


    突然,门外传来“扣扣”的敲门声。


    “谁啊。”


    柳双双挑眉,打开了院子的大门。


    这一看,竟然是那酒楼掌柜的,没等她说什么,男人就给她扑通跪下了,声泪俱下的。


    “柳学子啊,我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我该死,我混蛋……”


    同样拎着大包小包上门的陶老板,迈出去的脚,都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话都让你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啊!


    第114章


    时人畏威不畏德。大抵如此。


    柳双双在原地等了等, 看看后头还有没有人要登门的,结果自然是没有。


    那疤老五倒是沉得住气。


    不过,柳双双看了一眼讪笑的陶老板, 这酒楼掌柜的还能说是见过一面, 不知为何派人跟上来了,看到她入衙门, 做贼心虚,害怕她告官, 这才迅速滑跪了。


    但这陶老板,不是码头等着搬货、卸货吗?也这么关注她的行程。


    哦, 还是因为那句话吧。


    柳双双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想着会不会是府衙里, 也有陶家的人, 看来她提及酒的事情, 是真的了。


    等等, 酒……这酒楼也私下卖酒。


    难道, 这两个人……


    柳双双看了两人一眼,“二位老板亲自上门, 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不敢,不敢。”见有人来了, 本还想说点什么的掌柜擦了擦汗,唯唯诺诺地站了起来,面子算什么,要真让这柳学子吹了耳边风,叫县令大人严查酒楼……掌柜的脸色发白,悔得肠子都青了。


    沉船还有三斤钉呢,这柳学子只是落魄了, 又不是死了,还这样年轻,之后还说不定会有什么造化呢。


    但掌柜的本以为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回头这柳学子要做了官,有了官身,哪里还看得上他这升斗小民,说不定都把事情给忘了。


    而且,他那会儿都多大岁数了,在不在这酒楼还说不准,这才肆无忌惮起来。没想到,报复来的这样迅猛。


    素来捧高踩低的掌柜的,看着眼前满脸和善的读书人,不由得心里发凉,只觉对方心思深沉得厉害,面上不动声色的,回头就要弄死他。


    柳双双还不知道掌柜的在想什么,但两人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克扣工钱的事,还有掌柜的说什么“精神损失费”,她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了,省得这人扭头变脸,到处说她收受好处,谣言起来了,想按下去却是难了。她现在还只是实习生。


    更何况,在还没调查清楚两人底细之前,她并不想和他们达成什么默契。


    不过,未免两人三天两头上门“拜访”,柳双双做足了清高的姿态。


    这架势,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啊。


    掌柜的哭丧着脸离开了,陶老板却是马不停蹄地赶往陶家庄园。


    事到如今,这事显然已经超出了陶老板能解决的范畴,他也顾不得少爷说的保密,直接就把这事告诉了陶老爷。


    也就是在这时候,陶老爷才知道,自己儿子竟然瞒着自己,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当即就把儿子叫了过来。


    “他当他是卧龙吗?!还三请三辞!”陶予安听完,却是冷笑出声,“不过是沾了山长的光,有什么了不起了,一个破落户。”


    “行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陶父眉头紧皱,既然在对方弱小的时候,没能赶尽杀绝,这会儿,这姓柳的,入了县令的眼,再想下手就难了。


    但是,他还要守孝三年呢。


    三年之后是什么光景还说不准,到那时,他儿未必不能闯下名头来。


    对于陶父来说,如今,儿子的考试才是最为重要,读书人之间的嫌隙倒是小事,“若你有了功名,即便那姓柳的,还想做什么,也奈何不了你。”


    不过,未免出什么岔子,这段时间,那酿酒的生意,还是再缓缓吧。


    想到这,陶父难免心生责怪,这事要一早告诉他,哪里还有那么多岔子,他雇几个土匪,在那姓柳的回家路上,直接就做了他,就他一个没爹又死了娘的,就这样死了,都没人给他收尸报官的。


    就算真有谁报了官,查也只能查到土匪的头上,以他对官僚们的了解,随便抓几个土匪回去,就算是交差了。


    有土匪,就得剿匪。府衙哪里有那么多兵,劳民伤财的。


    更何况,有匪说明什么?


    说明百姓委屈啊,无论如何,到最后,不都得牵连到县令头上?


    所以,更有可能的结果是,未免政绩不佳,县令直接销案,当做无事发生。那才叫真正的手段。


    陶老爷不仅自己在想,也把道理揉碎了,讲解给儿子听。


    往日,陶老爷觉得,他儿是陶家的希望,将来,不说是封侯拜相,少说也是个官老爷,总不好沾上一身铜臭和算计,未免小家子气,自然没把商场上的龌龊讲给儿子听。


    但现在看来,这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否则,他儿不至于杀一个人还磨磨唧唧。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就当是让儿子提前见识一下这世间的晦暗。


    陶予安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陶老爷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没跟为父说的?”


    “都给我老实交代!”


    陶予安被亲爹突然的变脸给吓到了,想到父亲对他的殷切盼望,他咬了咬牙,支支吾吾地说道,“是那章元杰,他……”


    作弊案?


    柳双双看着技能书上刷到的内容,一瞬间福灵心至,堵塞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她若有所思,回忆起此前的种种细节,她好像隐约想起了什么。


    这陶予安和章元杰,好像是“结保”关系?


    为了保证科举的公正,参加科举的考生们需要“结保”,五人一组,互相担保,若是其中有一人违反规定,其他人就会被连坐。轻的取消资格,重的还要被问罪。


    现在,章元杰止步府试,而陶予安都要参加院试了,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原因。


    县试那天,她和她娘赶到考试现场,那时候,接受搜身的人,好像就叫……


    “章元杰!”


    柳双双脸色微沉,那时候,她一门心思在她娘身上,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人长什么样,她确实听到了这名字,但也就是过了一耳朵,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她娘病重,会不会也是他们动的手脚?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娘得的是心病。


    而且她娘不认识章元杰,只有柳双双,她是章元杰的同窗,不仅认识他,还极有可能告发他。所以,对方知道她那天去过考场之后,就想着设套,要至她于死地吗?


    虽然,柳双双先前就有了点猜测,但现在想来,这事说不定比她想象中的要更棘手一些。毕竟,这是科举,其中可是牵扯到了各方利益,严重说来,甚至是新旧之争。


    但是,富贵险中求,柳双双心知,自己向上入仕的渠道,或许,就在其间。不过,她还得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即便闹到县令那里,也是没什么说服力的。


    [你已接纳此条信息,请支付任意报酬]


    技能书上又闪烁着红光,柳双双环顾四周,一时间,也想不出能用什么做报酬,虽说,她之前付的是技能,但也不能每次都付技能吧。


    但她现在住在外头,才刚刚安置下来,东西也没买很多,柳双双挠了挠脸颊,把陶老板硬是塞过来的点心给放了上去。


    [您是否要将此物作为报酬?]


    [确定/取消]


    确定。和上次一样,技能书闪烁了一下,跳出了几个字。


    [报酬已签收]


    柳双双盯着系统标准的打印体,忍不住想。


    难道,这别人送来的报酬,其实还能拒收?


    第115章


    柳双双点了点纸面, 直到[犯罪档案]那一页,始终空白一片,她就知道, 今天的额度用完了。


    经过简单的摸索, 柳双双也发现了更多的用法。


    在不进行输入时,轻点页面, [犯罪档案]就会冒出一页纸的内容,可以进行‘翻页’操作, 直到空白。柳双双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更新了八页的样子。


    有点像百科全书, 或者说是信息库、灵感库,但这些信息是零散且随机的, 就像柳双双自己写过的那些东西。


    她甚至翻到了类似日记的内容, 那更像是犯罪模拟, 倒是挺有代入感的。或许, 这也有助于刑侦人员了解、分析罪犯的心理。


    不过, 这对她目前的状况而言,似乎没太大用处。


    倒是那描写作弊的故事, 给了柳双双一点启发。也是看到这,她想到了陶、章二人针对她的原因。


    那是关于唐代温庭筠的故事, 作弊天王,第一枪手,人送外号“温八叉”,出自“凡八叉手而成八韵成”,意思是八次叉手即成赋。称赞其才思敏捷,才华横溢。


    必背诗《望江南·梳洗罢》,出圈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据说,宰相投皇帝所好,曾私下请温庭筠代写,署自己的名。温庭筠却是在与朋友聚会醉酒时,说漏了嘴,还嘲讽宰相才疏学浅,被宰相记恨。


    之后,温庭筠屡次不中,却是通过帮旁人作弊打小抄,成了枪手。巅峰战绩一拖八,被监考员发现。甚至因作弊太过猖狂被禁考进士科。


    不过,唐朝除了科举这正途,还有一些别的途径,譬如制科,门荫,幕僚荐举。


    放在这杂糅的朝代,也有借鉴意义。尤其对柳双双而言。


    除此之外,还有类似解谜或者破案之类的开放性内容,像柳双双之前,将自身经历,掌握的线索,以及怀疑对象,写在了书页里,就能得到匹配的答题人?但技能书提醒她没有权限,无法回答。


    柳双双怀疑,所谓权限,可能是另一种技能。


    不过,这功能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影响不大,聊胜于无。倒是能打发点时间。在某种程度上,和没被融合前的[犯罪日记]的功能差不多。


    但要真遇上要查案的场合,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这叫什么?请神代打?破解谜案,追踪逃犯,除恶扬善,伸张正义,获得上官赏识,走上人生巅峰?或许,这才是这技能的真实用法吧。


    如果本就是大理寺的官员,那简直是量身定做。同理,用作现代刑侦,勘破悬案之类的,也是蛮有意义的。


    来自不同时空的人,集思广益,破解悬案,听起来还挺有宿命感。


    然而……她没权限。


    不过,这技能书,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匹配的技能随便乱发。柳双双都不抱什么期待了。


    柳双双摇了摇依然清醒的头脑,当务之急,还是要查查那两人的关系,若是他们忍不住再次出手,那就更好,说不定还能抓个现形,不过,有些事情,怀疑就够了,调查的事情,或许可以甩给大人物们。


    只是,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关系……


    柳双双摩挲着技能书,如今,就看疤老五背后的主子是个什么想法了。


    “主子,这本金也收回来了,还带息,虽然没那么多,但咱们也没亏着啊,不若,咱们就这样算了?”疤老五试探着说道。


    他是主张息事宁人的,在市井摸爬打滚那么多年,他对识人也很有一套。


    那书生分明是有备而来,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依仗,但……


    “疤老五,你糊涂了吧,位越高,胆子还越小了。”生意做得那样大,自然也不止疤老五一个小主管,说话的是与他不对付的管事,管的是前边赌场的,他轻蔑地看了疤老五一眼,转而看向被竹帘遮住的身影。


    “主子,可不能开了这先例,回头我们还怎么……”


    “哐当”一声,杯盖重重砸在了茶盏上,“你当我不知道吗?”


    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带着恼怒之意。众人呐呐,纷纷噤声。男人缓了缓有些升腾的火气,喝了一口茶,脸色阴晴不定。


    都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人到中年,总该有些成就,他出身名门,却是天赋平平,要说往日,还能借祖上荫蔽,姻亲关系,举孝廉,谋个一官半职。


    对于怎么造势,世家的人都是炉火纯青了,愚钝不堪的可称孝心可鉴、未来可期,三分的夸赞成六分,六分的能成九分,到了皇帝面前,九分就得是天纵之才,封侯拜相了。


    什么卧冰求鲤、怀橘遗亲、芦衣顺母,他们要不是出生不凡,有人造势扬名,书笔记载,便是死了都没人在意。


    男人心中嫉恨,恨他生不逢时。


    像这样的生意,从前他都不屑一顾,光是上门求荐函的人,都络绎不绝,为了能更进一步,他们从不吝啬钱银,光是收受礼物,家族都能维持富足体面、甚至称得上是奢靡的生活。


    什么书生、学子,区区平民百姓,即便就这样打杀了,县令都不敢放一个屁,甚至还得巴巴给他收尾。


    但现在?时也命也。


    男人将茶盏放在桌上,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把折子送他家里。”


    梯子,他给了,若是那人还得寸进尺。男人嗤笑一声。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想到手下人愚蠢的性子,他警告道,“别做多余的事情。”


    要么一棍子打死,要么吃下闷亏,和气生财。


    别不上不下的,惹人发笑。


    “还有什么事情?”


    几个管事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书肆的管事走了出来,毕恭毕敬地把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那抄书纸里夹着的。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放进去的……”


    “就一张纸,你也好意思……”


    “闭嘴!让他说完。”


    “是。”着急着表现的赌场管事脸上闪过一丝不满,讪讪低头,退了下去。


    感觉到了房间里浮躁的氛围,老学究般的中年男人言简意赅地说道,“是造纸的新配方,或能降低成本。”


    竹帘后的男人腾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出来。拿过老学究手里的白纸,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眉间一跳,追问道,“可查到是谁?”


    “柳单舟。”


    男人双眼一闪。


    赌场管事却是忍不住了,“这白面书生,究竟想干什么?!”


    第116章


    柳双双连夜写好了报告, 顺便写了几篇文章。写文章,写文章,在这时代, 做什么都要写文章。


    真就一天顶两天, 快活似神仙,一个字, 卷,柳双双怀疑, 自己迟早要被这技能给安排得猝死,她最后看了一眼[喝水如咖啡]的倒计时, 眼睛睁得铜铃大。


    等到技能冷却,她该不会一下子就倒下吧。柳双双心里琢磨着, 就算是晕倒, 也得找个好时机晕倒。


    将技能书塞在怀里, 她洗了一把脸, 刷了牙, 看着有些发毛的柳木枝,柳双双想着, 要不先把牙刷弄出来?记下。


    柳双双推开了门,却见一个疤脸男人蹲在了门口, 周围是几个打着哈欠的打手,衣着朴素低调,都不像个讨债的。


    柳双双反手锁了门。听到动静的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她,疤老五站了起来,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脸上带笑,“柳公子, 这么早就要出门了?着实勤勉啊。”


    “怪不得能知晓那样多的事。”


    柳双双摇了摇头,不管指的是什么事,她拱手,敷衍道,“雕虫小艺,何足挂齿。”


    “我是什么底细,子钱家的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吗?”


    “这可折煞我了,我一大老粗的,哪有柳公子的本事啊,还有……”疤老五的眼睛何其毒辣,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敷衍之色,虽然觉得,能提前设下这圈套让人钻进去的人,不应该是个喜形于色的性子,但他还是按照主子的吩咐,毕恭毕敬地递上了折子,“往后,柳公子,就是咱们的贵客了。”


    “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多多海涵。”


    柳双双挑眉,接过折子。所谓折子,就是记录借贷和还款情况的单子,她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可真大方,好大一笔钱呢。”


    “不过,这没头没尾的,很难让人安心啊。”


    “看来,柳公子,还是心有不满,某都懂的。”疤老五脸上的表情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他笑了笑,拍手,“把人都带上来。”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三具尸体,被人拖了上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柳双双跟前,柳双双瞥了一眼,笑容微淡,“这是什么?威胁?”


    “不敢。”疤老五抱拳,“这三个混小子,我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不要打砸,不要打砸,诶,这不,就是不听,竟然还敢欺负到您头上来了,听说,这人还踢过您一脚,这脚啊,也别想要了。”


    “若是您还不满意,听说他们的老子娘还在,甚至还有婆娘……”


    说这话时,周遭的打手们,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眼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敌意,似乎有些兔死狐悲,感同身受起来,他们不怪令人动手的疤老五,却是将一切的罪过,安在了她的头上。


    转移矛盾,道德绑架。这连招,用的也是用得炉火纯青了。


    柳双双在选择落脚地的时候,就考虑过这问题,巷子偏僻无人,倒是免去了一番解释的功夫,不过,既然都逼上门了,想必也是做足了功夫吧。


    柳双双倒是有点好奇了,“怎么就用几个喽啰搪塞我?借钱给我的,不是子钱你吗?”


    疤老五脸色微变。柳双双却是眼神淡淡,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她随手扔掉了折子,就像扔掉了一张废纸,疤老五的眼睛,不由得看向那张纸,泛黄的纸在空中飞舞,缓缓盖在了血肉模糊的尸首上。


    血水慢慢晕染了纸张,疤老五喉咙滚动。却听那清朗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却是叫他如坠寒潭,“说起来,子钱家的,可有父母妻儿?”


    “你敢?!”


    疤老五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的野兽,他猛地抬头,露出了凶狠的神情。


    柳双双定定地看着他,笑容不变,“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紧张什么。”


    “可不要擅自揣度我的想法。”


    气氛徒然变得凝重起来。


    疤老五捏紧了拳头,打手们也严阵以待,狠狠地盯着那瘦弱的身影,只待头儿一个命令……脸上带疤的男人,却是重重地呼吸了几回,忍耐地低下头去,“你要什么?!”


    “你到底要什么?!”


    柳双双摇了摇头,“你还不够格。有话直说吧。”


    “一大早来这,总不是就为给我送尸体吧。”


    疤老五捏紧拳头,重重跪下了,打手们不明所以,看向柳双双的眼神,也染上了几分敬畏,扑通一声也跟着跪下了。


    “是某擅作主张,惹恼了柳公子,某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但凭处置!”


    疤老五心里再无轻视之意,他俯身大拜,姿态卑微,“我家主子请您午时明月楼小聚。”


    “还望柳公子赏脸。”


    柳双双感叹,“午时,真是个好时辰。”


    柳双双看着跪倒在地的壮汉们,搞得像是她在欺凌弱小,“跪着做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阎罗。”


    说着,也不管人看没看见,她拱手行了一礼,“贵客相邀,某自然是要涨涨见识的,届时,说不得,还会带上三五知己,望主家的,不要见怪。”


    “时辰也不早了,我还得上值呢。”


    “各位,请吧。”


    当柳双双打发了一群法外狂徒,到了府衙上,差不多快到上班时间了,她先是去见了主簿,主簿坐在位置上,已然开始工作了,柳双双不由感叹,主簿是真忙啊,不过,可能是阶段性的。


    但想到自己一个实习生,竟然来的比领导晚,柳双双神情微妙,她原本想等一等,主簿似有所感,一下子抬起头来,看到是她,主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是单舟啊,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有人为难你了?”


    “并未。”柳双双走近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了昨晚写的文章,双手递了过去,“主簿大人,这是……”


    主簿鼻尖轻动,神情一肃,“你到哪里沾上的血腥气?”


    “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第117章


    “你是说, 王氏威胁你?”县令觉得事有蹊跷,联想到介绍信里,山长提及的, 柳学子欠债之事。


    难道, 就这么巧?


    欠债欠到王氏头上了?


    县令眉头一皱,“莫不是, 因为那欠债之事?”


    但想想,王氏家大业大, 也不至于。


    “学生不知。”柳双双面上犹豫着说道,“或许是因为那配方……”她把自己怎么偶然得到了改良纸张的配方, 又怎么把配方夹在抄书的纸里,她交代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以王氏之力, 或许能降低纸价, 惠及同窗, 寒士艰难, 求学不易,学生不求扬名, 愿尽微薄之力。”


    主簿叹气,却也不免为之动容。


    县令张了张嘴巴, 质问的话语也堵在了喉咙里。世家余威犹在,对于单舟这般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如此投石问路,也是被逼无奈。


    更何况,那只是一纸改良的方子。


    没有成品,谈何功绩?


    可要做出成品,验证其成效, 就要耗费诸多人力物力。也不是他一个县令能承担得起的。


    即便真到了他的手里,那也就是一张好看的废纸。若想呈至京城,他又没有门路。


    县令摇了摇头,压下了翻涌的思绪,他也知道什么吃得下,什么吃不下,如此看来,这柳单舟年纪轻轻,看得倒是通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他还是不明白,“以王氏的身份,不至于强取豪夺。定还有别的缘故吧。”


    柳双双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支支吾吾地说道,“实非学生隐瞒,这事,这事,学生也有些不明,只是猜测……”


    “有县尊与我二人在此,还没谁能越过我等对你下手,你就放心说罢。”主簿宽慰道。


    柳双双叹气,“县试的时候,学生无意间听到一同窗的姓名,抬头一看,却见那被搜身的却是另外一人……学生本以为,只是恰好同名同姓,未曾深究。”


    柳双双面上有些心绪不宁,“可……”


    “可什么?!”县令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严肃地说道,“柳学子,说话要讲究真凭实据。”


    柳双双拱手道,“是,学生明白的,只是那王氏派人前来,说了些古怪的话,杀了三个先前上门催收打砸的混混,还把尸体扔在学生面前,这血腥气就是那时候沾上的。学生惶恐。王氏还邀学生午时一聚。”


    “说来,也是巧了,我与同窗曾在王氏书肆碰见,他来去匆匆,行踪诡秘。与那同窗结保之人,也对学生诸多刁难,学生与两位同窗无冤无仇,颇为苦恼。”


    柳双双面上犹疑不定,“依两位大人看,这王氏寻学生,所为何事呢?”


    县令与主簿对视了一眼。


    无论是构陷还是确有此事,看来是要走一遭了。


    明月楼是当地有名的酒楼,菜式丰富,环境优美,还能凭江远眺,是宴客设席的好去处。


    午时。


    “客官几位?”


    “三位,约了人。天字号。”


    “主子,客人到了。”


    当手下领着人进来时,王岱川本还想矜持一下,好显得不要太急切,然而,看到为首的身影时,他心里一跳,却也是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他拱手,故作惊讶道,“不知县尊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哪里的话,听闻王兄邀请本县的师爷赴宴,还是到明月楼这等好地方,本县着实好奇啊,不请自来,王兄不会介意吧。”县令笑眯眯地说道。


    王岱川挑眉,隐隐觉得不对,他看了县令身后的年轻人一眼,县令身边何时还多了个师爷?


    底下人分明说,这柳单舟,被打发去了做杂役。想到那半截配方,他还是有些不解,这小子,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总不是就为诓骗他吧。


    心里百转千回,王岱川扯了扯嘴角,却也露出了看似热情的微笑,“怎么会?县尊赏脸,也不过是多几双筷子的事情。”


    “来人啊,上菜。”


    伴随着男人拍手,琳琅满目的好菜被端了上来。县令看了柳双双一眼,这热情的态度,可不像柳单舟说的那般。


    柳双双依然低眉垂首,淡定自若。


    县令眉头微皱,转而看向主簿,主簿沉吟,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错过几人的眉眼官司,王岱川却是一点不急,等到菜都上齐了,他招呼着几人开始动筷。


    门被关上了,王岱川带来的人都在外头,但一有什么动静,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房间安静了下来,气氛却是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柳双双站了起来,朝着王岱川行了一礼,“素闻王氏簪缨世家,宅心仁厚,王氏书肆雇寒门学子抄书,补贴钱银,学生也多有受益。因而,偶得改良之法,学生苦于无门,恰逢抄书归还,夹至书中,愿予王氏推及天下。”


    “哦?”王岱川眉头微动,隐隐回过味,原来是想献宝来了,这和从前找上门攀关系求荐官的寒门学子没什么不同,虽然,王氏境遇大不如从前,听到这般恭维的话,王岱川还是不免心情舒畅了些。


    不过,王岱川看向县令和主簿二人,笑容淡淡,“既然如此,县令又为何在此?”一个配方两头吃?这白面书生,未免太过狂妄了些。


    说着,他看向书生的方向,意有所指道,“年轻人,还是脚踏实地为妙,太过圆滑,难免失了气节。”


    “县尊大人,您说是吗?”


    县令哪能听不出其中的嘲讽之意,他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堵了回去,“好事不怕迟,王兄还是听完再说。”


    “单舟是本县的师爷,圆滑正是本县看中的。”


    四目相对,似有暗潮汹涌。


    王岱川笑了笑,“行,某就听听,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柳双双简单说了一下官商合作的方案。


    王岱川嗤笑一声,“我道是什么生意呢,不还是要我出钱出力,名声全让县令大人拿了啊,若是县令大人,一举升天,天高地远的,哪里还能记起咱们这乡下破落户。”


    柳双双知道,这不过是拉扯的说辞罢了,真接受不了,就该拂袖而去了。她摇了摇头,“此言差矣,若是王氏也能算作是破落户,那某等寒门学子,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柳双双话音一顿,故作疑惑地问道,“不知王老板还需名声作甚,莫不是仍惦记着荐官入仕?”


    “当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这话说得尖锐。


    王岱川眉头一皱,看向柳双双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王氏鼎盛时期,世人无不以成为王氏姻亲为荣,但战乱的到来,使得势力重新洗牌,南逃的王氏元气大伤,诸多古籍珍藏遗失,再加上没有争气的子弟入仕为官,地位大不如从前。


    昔日,世家通过各种关系,师生、姻亲、同乡……织成了一张大网,把持着上升的渠道。凡是投身仕途之人,无不要依附世家。


    如今,却是出了科举这条路。


    至于王岱川,因着天赋平平,又是分家,被逼着出来经商,都要不顾手段地敛财了。自然也不关心什么新旧之争,有钱赚就行,他也想不了那么长远的事情……但他自己怎么想、怎么做是一回事,让别人戳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岱川喝了一口茶,“王某最近听说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有个书生,竟然引着自己的同窗,借了印子钱,还使钱雇人上门催债。我就纳闷了,什么仇什么怨啊,这一查下去,你们猜怎么着,那书生竟然……”


    柳双双眼睛微闪。


    果真如此!


    县令看了柳双双一眼,然而,他早有准备,脸上不显,“即便本县有不察之失,若是把这造纸之法献上,功过相抵,未必不能保全自身,更别说,若要证实这法子可行,也需更多知情者参与。”


    “单舟是本县的师爷,你猜,本县是知晓不知晓这改良的造纸术?又在暗地里研究了多久?能不能戴罪立功?若是此事,全由朝廷接手包办了,届时,可还有王兄你的位置?”


    王岱川笑容淡了下来,本以为是抓住了县令的把柄,如今看来,确实不能将其一举击垮,如此,就只能暂且合作了。


    既然知道了这事,他万万没有退出的道理,科举之势不可违,若是真能降低纸张成本,往后利润何止千百倍,更有造化万民、惠泽士林之功。即便不能入仕,荫蔽子嗣也值得一试。不过些许钱财罢了。


    相通了个中关节,王岱川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他甚至亲自为几人斟酒,举杯共饮。


    “既然如此,那便就,合作顺遂?”


    回到府衙,县令暂且将年轻人支走,又派人请县尉前来,不多时,三巨头齐聚一堂,县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县尉眉头一皱,“这柳单舟……倒是奇了。”


    “无论奇不奇,有人舞弊,并非空穴来风。”主簿压低了声音,王岱川的话恰恰证明了这一点,“若非单舟拿出了改良方子,堵住了王氏的嘴。”


    “若是他拿这做要挟,或者干脆就揭发出去……我们可就落了下乘。”


    “的确。”县令也隐约感觉有些奇怪,但接连的事情发生,叫他有些头疼起来,至少现在,还在可控范围,更别说,他们与王氏达成了合作,未免合作泡汤,王氏自然也会使力保住他们。


    只是,保险起见,作为一切的中心,柳单舟,也是该往上走走了。


    至于其他人。


    县令双眼微眯,“也不能只听王岱川的一面之词,再查一查那舞弊之人,背后可还有人指使。也查查柳单舟所言,是否属实。”


    “切记,不要走漏了风声。”


    第118章


    柳双双说的话自然是句句属实, 不过是打了个信息差,但她想要的情报,也都得到了, 这显然比她自己费劲去查要快得多。


    柳双双走在过道上, 思索着其中纰漏,除非县令和王岱川逐字对口供, 验证过每个参与者的说辞,否则露馅的可能性不大。


    即便迫于利益, 两人合作,也不会交心而处。这就是她自由发挥的空间。


    县令有县令的错处, 王岱川有王岱川的纰漏,在改良版造纸术出成果之前, 双方怕不是要忙着收拾尾巴。


    只是, 这波信息流使得太急, 难免让县令心生疑虑, 原本应该再多些时间, 取得县令的信任,奈何院试快到了, 不解决这波雷,等到陶予安参加院试……那牵扯到的范围就更大了, 免不了有人从中作梗,放大此事。


    届时神仙打架,到县令这,估计就只能喝口汤了。既然柳双双如今和县令是深入绑定关系,自然也要想办法为县令分忧才是。


    柳双双到了档案室,坐在破旧的桌椅上,掏出自带的笔墨纸砚, 就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柳双双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浑身带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把文章写好,检查了一下错别字,吹干。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传令的门子探了探头,问道,“这可是柳学子?”


    柳双双点头,“正是。”


    门子松了一口气,说道,“县尊大人请柳学子速到官廨。”


    当柳双双赶到县令办公室时,发现除了县令和主簿,还多了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长得更加魁梧一些,虎背熊腰,目光炯炯,黝黑的脸更是板正严肃。


    柳双双了然,向三巨头见礼,“县尊大人、县尉大人、主簿大人。”


    “哈哈,我赢了。”县令抚手大笑,“我就说,单舟聪慧机敏,一眼就能看出你身份。”这话显然是说给黑脸壮汉听的。


    黑脸壮汉,也就是县尉闻言,不屑地撇嘴,“有县尊和主簿在此,我是什么身份,猜也能猜出来吧。”


    说着,他看向柳双双,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倒是聪明。”


    “大人谬赞。”柳双双拱手作揖,虽然不知道三巨头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无外乎就是如何应对舞弊案一事,既然是王氏说出来的,官府这边定是要解决得漂亮,不能再叫对方拿捏住把柄。


    也不能像往常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反正,不管怎么问,柳双双就咬死自己是被王氏威逼利诱,至于具体被威逼利诱的是什么事,那可能是逼她做人证,栽赃陷害县令,也有可能是逼她交出剩下的配方,之类的。


    就看县令是如何理解了。


    不过,王氏那句威胁的话,显然让柳双双的说辞偏向了前者,至于更多的证据,就等着三巨头去查了,柳双双不便干预太多,以免画蛇添足。


    人呐,总是会对自己查到的结果深信不疑。


    她还是趁热打铁,在别的地方,多多表现吧。


    柳双双从怀里掏出文章,双手奉上,“将功补过,难免不够稳妥,学生有些许浅薄之见,请县尊大人过目。”


    县令接过了文章,玩笑道,“是要降低纸的售价了,以你这般爱写文章的习惯,真要这样下去,开销可不小。”


    说着,他看了一眼,原本还放松的腰背,慢慢坐直了,脸上也慎重不少,眼里却透着些兴奋之色。只不过养气功夫到家,面上没有透露太多。


    但转瞬间的变化,却也叫熟悉他的主簿和县尉捕捉到了,难免心生好奇,不过,主簿也没急着讨要,反倒是想到了早上柳单舟呈上那文章,虽然只是一瞥,他也知道质量上乘,“单舟总是充满奇思妙想,又不乏务实,朝廷正需要你这般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县尉倒是对这被上司、同僚口口称赞的年轻人,产生了些许疑虑。若是真有那番本事……县令把那文章递了过来,县尉接过,快速地一瞥,第一眼只觉得,字迹规整,结构顿笔也颇有章法,他心里暗暗点头,提高了对此人的评价。


    待看到里边的破解之法,县尉深深地看向垂手而立的年轻人,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倒是消息灵通,直觉敏锐。”


    说着,他又把文章递给了主簿。主簿习惯了处理文书,看的速度更快了,这也得益于文章通俗明了的结构,他隐约意识到,这或许能作为策论的破题技巧。待看到后面的内容,他不由得叫好,转而面向县令,拱手道。


    “恭喜县尊大人,又添一名智将啊。”


    县令但笑不语,看着身姿挺拔、一表人才的年轻人,心里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另一边,王岱山也着手安排造纸。


    王家经营书肆,自然也有造纸厂,无论是工人还是工具都是现成的,不过是原料和配比的调整,大规模生产或许还是难办,但先打几个纸样倒是简单。


    他自然不会小瞧这些许改变,举国上下,能将这等流程,以文字描述,通俗明了得呈现出来。实属难得。


    匠人之间讲究师门传承,便是有什么能耐,也只会口口相传。要不怎么说,各家自扫门前雪,能当传家宝的东西,大家都藏着掖着。他原先这造纸配方,还是花大价钱买的,即便如此,从一窍不通地摸索,到固定工序,也耗费了诸多钱银。


    现如今,他却是得到了一套成熟的指引。从选材,到制备,步步详实,仿佛随便一个人,只要照着步骤走,就都能成功做出新纸。


    倒是个人才。


    王岱川也回过味来,看着合二为一的配方,他屈指一弹,玩味一笑。


    这白面书生,倒是精的很,怕他私吞功劳,这才又引来县令这纸老虎吗?不过,县令说的不无道理,若是换了更大的官,督办此事,哪还有他王家的事?


    未免夜长梦多,他还是尽早把成品弄出来……至于这配方会不会是假的?连县令都要靠它来保住自己那官身,他不认为是张废纸。


    “把疤老五和赖三给我叫来。”


    “是。”


    自打早上,被那柳学子三言两语就逼得跪地求饶,回禀了主子之后,疤老五就一直心神不宁,眼皮直跳,脑子不受控制的,一直回想着当时的画面,盖在尸体上的折子,仿佛是裹尸布的一角,鲜血和泛黄的纸张交织,变成了他娘和媳妇的脸,清俊儒雅的男子双眼微眯,微微一笑,深如幽潭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看着他……


    “不要!”


    “什么不要?”王岱山眉头一皱,他看着自己手下这些老大粗,越发觉得拿不出手,从前他破瓶子破摔,自甘堕落就罢了。


    若是造纸术真能改良成功,即便只是一成,也足够他扬名立万了,自然不能有什么污点,所以……


    王岱山双眼微闪。


    赖三就是管前边赌场的,他跟疤老五向来不对付,看到对方神神叨叨的样子,他不由得大笑出来,“什么不要不要的,疤老五你撞邪了吧你。”


    疤老五有些心不在焉,只沉默应对。


    这更让赖三得了劲,正要咄咄逼人,却是被王岱川给喝住了,他转了转扳指,神色平淡,“行了,别在这吵吵。找你们来,就为一件事……”


    “我要关了赌场。”


    “什么?!”


    第119章


    “那印子钱……”疤老五下意识问道。


    “我王家, 何时放过印子钱?”隔着竹帘,另一头的声音,像是从天边来, 疤老五脸色一白, 如遭雷劈,他该知道的, 做了这事,就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 没想到,不过一个午时的功夫, 他就成了弃卒!


    脸上带疤的男人跪倒在地,脑海里又浮现出年轻人那笑不达眼底的模样。


    ‘可不要擅自揣度我的想法’。


    好一个睚眦必报的白面阎罗!


    疤老五不甘心地抬头, “主子, 那姓柳的……”


    王岱川心里却是想着造纸的事, 没功夫搭理注定要被扔出去挡灾的喽啰, 他不咸不淡地回道, “想想你的父母妻儿。”


    冷淡的声音,仿若与早间那人说的重合。疤老五像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 苦涩垂头,或许, 他就不该杀了那几个弟兄,可若不如此,又如何让那姓柳的消气,做也死,不做也死,罢了罢了,就当是为那几个死去的弟兄, 为那些家破人亡之人偿命吧。


    “报应,都是报应啊。”


    疤老五磕了个头,失魂落魄地走了。这叫剩下的赖三,更加惊恐不安起来。


    废物。


    王岱川越看这些个歪瓜裂枣,越是觉得不顺眼,他当初就不该找来这些混混流氓,不过,正因是些流亡之徒,他就这样舍了,也一点不痛心。


    “把赌场关了。”


    “……那欠银?”赖三小心翼翼地问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讨不回来。”王岱川嗤笑,“咱们不还有县令这青天大老爷吗?”


    对于平头百姓来说,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城里的赌场关了,贴了告示,说是经营不善倒闭,另行招租。这对普通人来说,也就多了点谈资,可没听说过开赌场还能倒闭的。


    有人说,背后老板得罪权贵的。


    有人说,老板攀上了高枝,金盆洗手的。


    还有人说,有赌钱的老赖,时常欠债不还,才叫赌场入不敷出倒闭的。


    众说纷谈。柳双双下班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热闹的时候,她在其中看出了十几个有些不同寻常的人,混杂在人群之中,时不时说出些“内部消息”,虽然尽量打扮得像平头百姓了,但这“像”字就说明了一切。


    看来,这世家,也知道危机公关。


    有人忧愁有人欢,最欢喜的,自然要属那些个赌徒,纵然寻欢作乐的去处少了,但约个三五好友,有不是不能组局,还有地下黑赌场,只是没这花样多,这些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如今赌场倒闭了,那些欠银,岂不是就能一笔勾销了?


    柳双双心里摇了摇头。可以预见,将来一段时间,府衙会更忙了,不过,这和她一个师爷没太大关系。


    是的,师爷。


    当时赴宴的时候,为了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县令称她是他的师爷。如今,却是正式定了下来。


    和府衙这套官府班子不同,师爷属于县令的私人班子,由县令自行招募,自掏腰包,除了师爷,还有其它一些打杂跑腿的,结构比府衙那套更简洁一些,都是为县令一人服务。


    相比于科举这正途,通过县令推荐这“旁门左道”,上限可能不高,但是,万一碰上皇帝开制科,选拔特殊人才,她也能参加。


    即便不成,凭着技术,做个小吏,应该还是没问题。


    之后,或许能通过考核,从“流外官”转为“流内官”。不过,这考核同样要验身,或许有点风险。


    但不管怎样,目前还是得看县令的本事。


    因此,柳双双在给县令刷政绩的时候,也不忘督促县令上进。


    像那唐时的温庭筠,就是走的类似的路子,不过,相比于,技术入仕,他擅长弦吹之技,精通琵琶,被授予太常乐令。门荫授职,他凭父辈官资,破格成为国子监助教。


    还有一个幕府辟召。那是安史之乱后,特殊的人才上升渠道。


    节度使慕职积功,可以奏请成为朝廷官员。晚唐时期的杜牧,就经节度使奏荐成为监察御史。


    但在现在,显然是没有的,不过类似的荐官还在,这显然需要主官承担一定风险,如果不是关系密切,很难拿到推荐名额。


    当然,还有献赋干谒。才气出众,倒是有可能引起皇帝注意,得到特殊名额,之后是试策,授馆阁职。难度在于文采和人脉。


    像《长安十二时辰》,右相林九郎门外就聚集了大量献赋干谒者,为求得功名官职,人们奔走请托,拜见权贵,作诗献赋。这在当时也是常见的事情,但如此规模,更衬托出右相权倾朝野。


    在这朝代也是类似。到哪里都少不了推荐。


    虽然柳双双会写文章,但那充其量就是报告、计划书,勉强也能称作是策论吧。


    但要说什么吟诗作赋,那可就为难她了,自从毕业之后,上学那些古诗词都不知道扔哪里去了,也就经过那么多次穿越,想起了一点点,要她抄,她也是抄不明白的,因此,她一开始就没想着走这路子。


    还是多搞点实在的。


    于是,柳双双又库库熬了个大夜,不管用不用的上,先整了,比起政策之类,需要长年累月才能出效果的,技术改革,显然更高效直观。


    当然,这也需要实地调研,更少不了官府的正确指导……呃,总之,秋收也有的忙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主簿收到了不少状纸,都是赌场为告赌徒欠债不还的,写在书面上的东西,倒是正规一些,利息也在合理范围内,大部分是逾期未还的老赖,少部分是欠债逃跑,既然都告官了,自然是要抓人上堂的。


    这让管理衙役的县尉也很头疼。


    对于欠债无力偿还的情况,和现代也差不多,保留生存物资,没收资产抵债,役身折酬,直到还清债务,若是债务人逃亡,则由亲属代为偿还。


    除此之外,对于藏匿资产、逃避债务的,还要处以笞、杖刑。


    为此,柳双双整了个表格,把重要信息都提取了出来,繁杂的信息一目了然,这方法得到了三巨头的认可,并在府衙小范围运用起来。


    由于府衙人手不足,柳双双还被临时抓了几次壮丁逮人,这当然不是什么好活,但是她身手还行,得到了一些衙役的认可,成功打进内部。


    但这样到处抓人,每个被抓到的赌徒都免不了喊冤枉,百姓不明原因,一些流言蜚语就传了出来,直到那一天,有三个女子敲响了府衙门外的鸣冤鼓。


    “咚咚咚”的声音震耳欲聋,府衙哗然。


    “升堂!”


    按照规定,官员听到鸣冤鼓,必须立即升堂。


    县令坐在上首,皂班肃穆而立,左右喊威。


    “依本朝律法,未免诬告,击鼓者须挨三十杀威棍,尔等可知晓?”


    同行三人之中,便有人心生瑟缩之意,然而,为首的女人,却是目光坚定,坚韧不屈,“是,民女愿挨!”


    县令颔首,一拍惊堂木,神色严肃地问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民女无且,状告疤老五因私杀害民女三人丈夫,抛尸河中。”


    名为无且的女子俯身大拜,高举纸张,“此乃状纸。”


    “望县令明察,还我等夫君一个公道!”


    第120章


    “诸位怎么看?”县令很是头疼, “涉及三条人命,这可是要上报大理寺。”还得是连夜审理,十日内上报, 若是大理寺存疑, 或许还会派御史推事前来查验。


    他们本就深陷舞弊案泥潭,还没脱身呢, 这就又来一桩麻烦事。疤老五就一市井混混,他有什么能耐杀人, 还不是……


    县令双眼微眯。


    赌庄的生意,王岱川做的隐蔽, 若不是柳双双看到疤老五那暗房里的摆件,有王氏族纹, 她或许也不敢确定其中关系。但那通“威逼利诱”的邀请, 却是暴露了其中关联。


    如今赌庄倒闭, 里边的线索, 或许迟早会被清理一空, 摆在众人面前的,就只剩下法外狂徒疤老五无故杀害三人。但在场的人都知道,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人,冷酷点说, 这是比较微妙的数字。


    三人以下的凶杀案,地方可以自行结案,三人及以上,无论凶手是否被抓拿归案,状态如何,都要上报大理寺。


    其中死者是否为一家人也是一个关键点,如果是一家三口被杀, 那就是“不道”罪(灭门),凶手判处死刑,没收财产,甚至连妻儿都要被连坐,流放两千里。


    这是凶手为一人的情况。且是灭门级别。若死者并非一家人,就还是罪及本身。


    若是还存在主使、从犯、知情者,又会更复杂一些,主使即便没动手也算作是主谋,从犯如果是被指使的,可以减免刑罚。但知情不报,目前是不受罚的。


    若是要调查,免不了要牵扯到柳双双的身上。


    “这就是王氏的威胁了。”柳双双拱手,“此事与学生有关,还是要避嫌的。”


    不过,除非是刻意栽赃陷害,实际也攀咬不到她头上。


    首先,她是欠债的那个,若是摘掉王氏,疤老五没必要、也没动机做杀人的事,就为“讨好”她。


    其次,即便算上王氏,“杀人能讨好她”也是疤老五的主观臆想,她并没有各种明示或暗示,指使他做这样的事。就算疤老五想攀咬一口,那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非亲非故的,疤老五凭什么就要冒着杀头的风险,为她杀人?


    柳双双确实和三名死者存在摩擦,但债务解决了,也没到雇凶杀人的地步,她也没那钱银不是。就算疤老五作伪证,那也是说不过去的。好端端的,怎么就兄弟不做,得加钱了?


    除非,她女儿身身份暴露了,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但疤老五不知道她是女儿身,自然也谈不上为情杀人。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秉公处理,对她更友好一些。


    但她现在县令师爷的身份,又变成隐患了。一不小心,就变成以权压人、公报私仇了。虽然是有个先后顺序。


    总的来说,柳双双最多是个知情不报,实际上她也是报了。可锅也不能全让领导背了。


    柳双双觉得这招还挺阴损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倒是想知道,王氏能怎么脱身,但她嘴上还是要说些漂亮话,“是学生牵连县尊了。”


    “这都是什么话?”县令更觉得头疼,在他看来,这是王氏不甘被要挟,拿到配方,就过河拆桥了,见舞弊案弄不死他,又来一个杀人重案,这是要逼他弃卒保车啊。


    可若是他舍了这柳生,还怎么将功赎罪,舞弊案虽然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以圣人对科举的重视,怕是不察之罪是少不了,官身说不定都保不住。


    县尉和主簿也是一筹莫展。但这事实在无解,虽然说来有些残酷,但哪怕少一人呢?如今,即便家属要撤诉,也是没办法了,这属于危害社稷,不告不理,一告就要查清。


    “事已至此,怕只能如实上告了。”主簿摇了摇头,他知晓了那样多的内情,怕也是逃不过一劫。


    县尉摇头,“唉,我已经着人去拿人了。”如今是谁杀的谁,都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凶手畏罪自戕了,这案子也得办下去。


    不过,柳双双反而觉得,“不破不立,或许,这正是我等将功赎罪的机会。”


    “依学生之见,县尊还是按流程走吧。学生避嫌,这就回家温书,若是县尊有召,还请到学生村里找寻。”


    事到临头,县令竟然也觉得债多不压身了,他无奈摆手,“去吧。”


    等看到年轻人彻底离去,他不由感叹,“若是他都要避嫌,那我岂不是也要……”一道亮光从脑海里划过,县令一拍掌心,逐渐回过味来,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呢喃自语,“避嫌,妙啊妙!”


    主簿和县尉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不解。


    县令却是振奋地站了起来,“主簿,你立刻替本官写一封告罪信,送到知府那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


    主簿愣住了,“交代清楚?包括舞弊案,还有与王氏合作造纸的事情吗?”


    县令哈哈大笑,眼里精光闪烁,“没错,还有杀人重案之事,牵扯甚广,本官要申请回避。”


    不破不立…!


    “是成是败,就在此举!”


    时隔数日,柳双双回了村里,城里的房也没退租,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回去,上头派人来检查,不也得有个地方给他们查吗?她行的端做的正,还是趁这段时间,赶紧把改良纸张做出来才是。


    虽然已经完成了预处理,但后边的步骤,尤其是脱水干燥,得两到七天。极限加速也要三到五天。先试试。


    要不也试试再生纸?在古代有种类似的,叫还魂纸。最快两三天可成,但工具又是个难题,她再想想……


    “……柳大哥?”


    当吴丫头看到许久未见的身影时,感觉还有些陌生,这也正常,村里的那大黄狗,还冲着柳双双叫了半天。


    吴丫头却是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色,挠了挠脸颊,有些关切地问道,“柳大哥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比起上次见面,你的脸色更差了。”


    柳双双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色,“许是府衙的食堂有些……嗯,一言难尽。”


    柳双双原先还想着,推荐吴家母女到府衙承包食堂,但现在这情况,倒是不好再介绍了,因此,她转而询问起吴丫头的近况来,“你那豆腐,可有做成?”


    说起这个,吴丫头双眼发亮,兴致勃勃,“成了成了,我……”


    “什么成了?丫头,跟谁说话呢?”


    屋里传来吴大娘的声音,柳双双却是不好多待了,她摆了摆手,说道,“最近我都在村里,有空再聊,回头见。”


    “诶,回头见……”


    柳双双开了门,溜进了家门,离开前,实在拗不过,她将备用钥匙给了吴丫头,如今看来……柳双双看着和离开前别无二致的家,放下了行囊,看来欠的人情债是越来越多了。


    柳双双摇头,或许,她也该习惯这欠来欠去的关系了。


    柳双双坐在熟悉的门槛上,思考着将来,若是真到了上达天听的程度,她女儿身说不定也藏不住了,但能不能以此更进一步,跻身女官之列,却要打个问号。


    尽人事听天命吧。


    不过,她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柳双双拍了拍脸颊,又翻开了技能书,看到始终亮着的[由十匕光环]和[电竞活力版],以及早就冷却完毕的[合成炉],她有些犹豫,要不要临时抱佛脚,看能不能开出个金手指?


    想了想,柳双双还是决定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奖励自己一把。只是,到了这样的局面,改良纸张可能不够重量级,柳双双翻出自己闲暇无事,通宵了几夜熬出来的文章。


    或许,终于要安排上炼钢和火炮了吗?


    柳双双揪着依然茂密的头发,看着即将结束的社畜三件套,重点其实是咖啡+能量棒两件套,希望后遗症不要太离谱吧,万一直接晕倒,睡到几十年后……柳双双打了个寒战,赶紧住脑。


    就目前的技能来看,虽然对于她来说是挺离谱的,但实际效果还没有超出古代人的理解,应该,不会吧,那么,离谱吧。


    看着那还有两天的倒计时,柳双双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荒废下去,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要赶紧把纸搞出来。当然,还有那经典火.药配比。


    写写写,写就完了。


    而当紧盯造纸厂的王岱川,听见那三个打手的妻子击鼓鸣冤,状告疤老五的时候,他脸色煞变,偏偏打听消息的侍从却是得意洋洋,“升斗小民,死就死了,正好……”


    “蠢货,你懂什么?!”


    含怒的一巴掌,将侍从半边脸都抽肿了,用力之大,叫他整个人都转了个圈,摔倒在地,他诚惶诚恐地爬起来跪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平日里……


    却见往日不形于色的老爷站在那里,满脸灰白,呢喃自语,“完了,全完了。那是三个人啊。”


    侍从呐呐,三个人又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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