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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直到世界尽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柳双双坐乡亲的驴车回到村子, 刚一落地,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远远可见,炊烟袅袅, 阡陌交通。柳双双谢过热情助人的乡亲, 几番推脱拉扯之后,才叫对方收下了点心。


    柳双双拎着大包小包回家。


    一路上, 自然少不得一些闲言碎语,还有些好事者, 扬声大喊,“柳家的, 你这是到哪里发财去了?”


    柳双双但笑不语,提着东西, 示意自己两手满满, 有空再聊。等柳双双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在村口纳凉唠嗑的婶、爷就忍不住八卦起来。


    “这老柳家的, 不是欠债了吗?今早可热闹了。”


    “就是, 也不知道哪来的钱。”


    “嗨,你懂什么?单舟那小子, 可是文曲星转世,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飞黄腾达了, 如今不过是落魄了,还有再起的本事呢,咱们可别像某些眼皮子浅的……”


    “好你个臭婆娘,说谁呢,谁眼皮子浅了,瞧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别打了,别打了, 都邻里乡亲的……”


    身后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柳双双摇了摇头,这人气可真够旺的,回家放下东西,她敲开了吴娘子家的门。


    “来了来了。”


    年轻的声音响起,门开了,探出一张熟悉的脸,“柳,柳大哥?”吴丫头满脸惊愕,眼里却也掩不住惊喜,脸上带着红云,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你,你……”


    “谁啊。”


    屋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吴大娘。


    “是柳大哥,柳大哥来了。”吴丫头下意识扯着嗓子回道。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羞赧般地别了别鬓发,让开了身子,“柳,柳大哥请进。”


    “柳单舟?他来做什么?”吴娘子拎着锅勺就出来了,嘴里嘟囔着,“该不会是来蹭饭的吧。”


    刚踏出门,她就碰见了进门的柳双双,颧骨突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然而,她很快又恢复了寻常,僵硬着脸道,“单舟来啦,吴婶这刚做好了饭菜,你要不吃点?”


    柳双双再没眼色,也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勉强,她拱手道,“不劳婶子了。我已经吃过了,今天进城,结了工钱,路上买了些吃食,好叫婶子和妹子尝尝。”


    “哦,哦!”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尴尬,天色也越来越黑了,未免惹来什么闲言碎语,柳双双就提出离开了,吴大娘也没有阻拦,倒是吴丫头,还有些别的心思,“我,我送送柳大哥……”


    脚都还没迈出去,就被吴大娘给喝住了,“回来!”她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这两步路的功夫,你柳大哥还能迷路啊,不许去!”


    身后传来不加掩饰的声音,柳双双哪里不知道这是给她听的。或许,是得找个时间,尽快搬离这里了。在这之前,先把拖欠工钱和欠债的事情都给解决了。


    等到那道形销骨立的身影离去,吴丫头还颇有些念念不舍,吴大娘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单舟是不错,脾气也好,就是这无父无母的,欠了一屁股债,又没有家产傍身,光会读书又有什么用,他倒是考个功名回来。


    吴大娘看着手里包好的肉和点心,都忍不住替去世的柳娘子心疼起来,一有钱就使劲霍霍,也不想着怎么还钱,说不定哪天,就被催债的人给打死了。


    可不能叫丫头越陷越深。


    吴大娘摇头,狠了狠心,揪住了春心萌动的丫头片子的耳朵,恶狠狠地说道,“还不赶紧洗手吃饭去。”


    “成天就知道柳大哥长,柳大哥短的,我要没看住,你是不是就要和他钻玉米地去了?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娘!你这都说的什么话……”


    “怎么,嫌我粗俗话糙啊,当年,我和你爹要不钻玉米地……”


    “娘,娘,小声点,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咱们吃饭,吃饭。”


    母女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柳双双失笑摇头。她又不是木头疙瘩,吴丫头也表现的很明显了,如果不是她会错意的话,也就感情那些事。也可能只是年少慕艾吧。


    说起来,她那些年就光想着找工作挣钱了,什么情情爱爱的,看父母那一地鸡毛就没了心思,她可不想花钱寄人篱下,回头还被道德绑架,什么“滚出我的房子”、“把你读书的钱都给我还回来”、“每个月必须给两千家用”。多稀罕啊,人形提款机呢。


    穿越之后,她总感觉和这边人有点代沟,也没合眼缘的。反正一想到什么结婚生娃,柳双双就觉得挺虚浮。


    至于她娘说的嫁人,她觉得,这比封侯拜相还难。


    柳双双回到了空荡荡的房子,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树,她娘去的急,一副薄棺草草下葬了。回头还是要把这地方买下。


    这年代,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下葬的。


    历史上有个比较出名的例子,据说,朱重八的爹娘死了,没地方下葬,他一家是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他求地主借地,地主不借,他的邻居同情他,借了一块地给他。最后,这家自然得到了朱元璋的封赏。


    按照如今的思维,入土为安,是要找块风水宝地的,埋在自家院子,到底不吉利,柳双双也无所谓吉不吉利,但她娘还念着她爹,回头也是要回柳家看看,说不定还要和那些个族亲打交道。


    柳双双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觉得麻烦。


    人一多了,人心就杂了。有人说,老实人的恶意,就像地上的口香糖。执笔的人描绘着人类最美好的期盼,并将之投射到众人之间,观察着人生百态。世间总免不了有好有坏。


    热情助人的车夫,村里嚼舌头的闲汉老妪,嘴硬心软的邻里,市侩吝啬的掌柜,贪念上头的跑堂,狐假虎威的混混……


    人都在施舍有限的善良,行使着微小的权力。痛恨特权,又渴望自己成为那个例外。小人物,大人物……柳双双支着脸颊,看着院子的空地,但不管怎么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价值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价值……


    柳双双觉得自己有点想的太多了,忙了半天,终于有了空闲,她掏出了技能书,翻开了书页,还是熟悉的老几样,[电竞活力版][由十匕光环][犯罪档案][菠菜水手][合成炉]。


    又新增了几个,但比起技能,看起来更像是道具?


    [黄金算盘]:打得响,亮得慌,会计的好帮手


    一说到会计,柳双双就有点不好的预感,听说这一行风险很高,一不小心就容易进去。


    [吃不完的能量棒]:能吃,不一定好吃,营养丰富,无副作用,适合加班熬夜的社畜


    ……唯一的缺点是难吃吗?好像还能接受?柳双双翻到下一页。


    [喝水如咖啡]:进化掉睡眠的某国人必备咖啡,一天喝到晚,快活似神仙


    看着新开出来的技能,柳双双久久沉默。


    这都什么,社畜三件套吗?——


    作者有话说:旧:


    [数值的美(电竞活力版)]:懂不懂无脑输出的含金量啊


    [由十匕光环]:缺胳膊少腿怎么了?你是公主,你是,你就是。


    [犯罪档案]:只有罪犯最了解罪犯,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写下来吧,一经采用,你将获得丰厚奖励


    [路上捡的破烂]:破烂,拾取附近的破烂


    [菠菜水手]:吃了菠菜,就能变壮,3.5秒,你值得拥有


    新:


    [黄金算盘]:打得响,亮得慌,会计的好帮手


    [吃不完的能量棒]:能吃,不一定好吃,营养丰富,无副作用,适合加班熬夜的社畜


    [喝水如咖啡]:进化掉睡眠的某国人必备咖啡,一天喝到晚,快活似神仙


    第102章


    天蒙蒙亮, 村子就开始忙活起来。


    柳双双睁着铜铃大的眼睛,打开门,就遇上了割猪草回来的吴丫头, 少女背着大大一个箩筐, 从山上下来,手里拿着镰刀, 柳双双下意识想要搭把手,就看到自己瘦弱苍白的手。


    “早啊, 柳大哥。”


    反倒是吴丫头喊了一声,她擦了擦汗, 脸上是自然的红云,精神奕奕的, 半晌, 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她扯了扯衣角, 咧开的嘴收敛了一些, 声音都变小了,“咳咳, 柳大哥,今个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柳双双张了张嘴, 有心想说点什么,但也只是含糊地回了一下对方的问题,“昨晚温书,睡得有些晚了。”实际是压根没睡着。


    咖啡加能量棒,真是越喝越有,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临睡前瞎点。点了还不能立刻取消, 这技能真是……


    “温书?”吴丫头闻言,却是双眼发亮,她最是仰慕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若是她能嫁给柳大哥,琴什么鸣,不对,不对,哎呀,她大字不识可如何是好,到那时,柳大哥一定会教她读书识字吧……


    少女强忍着羞涩,期期艾艾地看着眼前人,清晨的微光,落在男子瘦削挺拔的身上,俊秀的脸上有些憔悴,眉宇间带着淡淡的郁色,眼下青黑,像是熬了一宿的样子,他垂眸看来,神色认真,只那漆黑的眼里,却是布满了血丝。


    吴丫头吓了一跳,脑海里的各种遐想都一扫而空,她这次是真担心了,“柳大哥你,你还得保重身体啊,虽然……”


    生死的事,她感触还不是很深,年轻的女孩有些笨拙地安慰着,配合着转移了话题,“那个,温书,柳大哥是想参加明年的童试吗?”


    柳双双摇头,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虽然民间没有严格至此,但朝廷规定,守丧之期,是不准参加考试的。官员更是严格,除非皇帝夺情。


    倒是有个极端的例子。清朝有个官员,守孝守了八轮,长达二十四年,他31岁考上进士,半步庶吉士候补,还没授官,就开始接连守孝到退休年纪。最后,他心灰意冷,拒绝了皇帝的授官。


    正因为这有些微妙的阶段,他没授官,不算是朝廷官员,皇帝也没办法夺情,而且,在这期间,他是没有俸禄的。因此,后来他放弃了仕途,从商去了。


    “啊……”吴丫头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她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却可悲地发现,她和柳大哥根本就无话可说。


    “丫头,丫头,还在外边干什么呢?”


    突然,院子里传来她娘的喊声,吴丫头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摆了摆手,“柳大哥,我娘喊我了,回头再说。”


    说罢,她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隔壁院子里又传出了模糊的说话声。


    柳双双原地站了一会儿,反手关上了门,落了锁。


    昨天买的糕点,也不仅仅是为了回报邻里,关于买房的事,还是要跟村长商量。昨天回来的有点晚了,不便打扰,索性这糕点耐放,天气也不是很热,倒是不会变质。


    村长年纪有些大了,在村里颇有威望,当年还是他帮忙给柳双双母女二人找的房,房子是他家老三的,老三南下经商去了,因而房子就空了下来,对外租了出去。


    虽然也是经过了村长一家的同意,可她娘……临终前,她娘也嘱咐她要来村长这一趟。


    柳双双拎着糕点就上门了,在门口就撞见了在外边跑来跑去的小孩,是村长的孙辈。大胖娃闷头撞了上来,柳双双这会儿身子还有点虚,但她稳住了身形。


    胖乎乎的小孩却是摔了个屁股蹲,但她也没有哭,拍了拍衣裳就起来了,女孩梳着两个包包头,像年画里的童女,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你谁呀?”


    “我是……”柳双双半蹲下来,正要说点什么,就有一个敦实的男孩冲了上来,把妹妹拉走,离得远远的,他张开藕臂,把妹妹护在身后,故作凶巴巴地看着她,大声喊道,“阿娘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门里的人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谁啊?”


    柳双双站了起来,拱手,“婶子,叨扰了。”


    “哎哟,客气什么。”李婶子是村长的大儿媳,门口那两娃的娘,至于叫什么,柳双双就不知道了,别人都是叫那村长家的,她依稀记得是姓李。


    李婶子接过了点心,嘴里还得说上一句,“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点心。”


    “找爹来的吧,且等着,我去叫爹来。”


    说着,李婶子又很是利索地给她倒了茶,拎着点心就到后头去了,隐约能听到她的叫唤,“爹,爹,柳小哥来了。”


    “咳咳。”不多时,一个杵着拐杖的长者,走了进来,身后两小的也要跟着,嘴里喊着,“阿爷,爷……”两个小孩围着老人家打转。


    柳双双一下子站了起来,正要上前扶一把,顺便让两小孩躲着点,省得绊倒了老人家,然而,有人动作却是更快。


    “去去,添什么乱啊,边玩儿去。”李婶子伸脚,扫堂腿似的,就把两个孩子给扫一边去了,刚刚还小大人似的孩子,又恢复了孩子的缺心眼,还以为这是在玩,嘴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唉,爹,我来我来。”李婶子一手端着装了盘的糕点,一手扶着村长,直到村长落座,她放下了点心,又给村长倒上了茶,顺手还把两个小的捞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看得柳双双是目瞪口呆。


    “老大家的,是个好的。”村长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喉,“坐。”


    柳双双回过神来,亦是从善如流,“是。”


    “村长,这次来,我是想……”


    “拿房契和地契是吧。”村长吃了口点心,掏出了木盒,嘴里不住抱怨,“那小子,一下子跑得那么远,想找人都难,耗费了点时间。”


    说着,村长叹了声气,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有些同情,“原本应当更早一些的,你娘她,唉,可惜了。”


    柳双双有点懵了,犹如当头棒喝,记忆里从没有这件事,她,房契,和地契?她愣愣地打开了木盒,里边是类似过户的文件,也就是说……


    “你娘说,先成家,后立业。往后啊,就安心在那住下吧。那也算是你的家了。”


    说着,村长又把这几个月的赁钱退了回来,“乔迁之喜。出了你娘这事,也不宜大办。”


    “这就当是老头子随的喜钱。”


    希望这钱,能让这孩子缓口气吧。


    柳双双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卡住了一般,只能闷声发出了僵硬的音节,“嗯。”


    她的脑海里,却是回荡着有些陌生的字眼。


    ……家?


    第103章


    柳双双心中五味杂陈, 拒绝了李婶子颇有些热情的挽留,她行了一礼,借故有事, 就匆匆离开了。


    原本有些难办的事情, 一早就安排好了。这反而勾起了她潜藏的回忆,这对于她来说太苦了, 每次翻出来,都像是又吃了一遍苦。


    在穿越前, 她也盼着能买自己的一套房,网上都说不要被房子束缚, 可她总想着,没人给她托底, 她总得活啊。


    若是没有房子, 她将来怎么安度晚年?柳双双见多了年纪大的租客死在了出租房里的新闻, 真有个地方死了也好, 最怕的就是, 人老了,没工作, 租房租不到,住酒店也被婉拒, 那能去哪里呢?只能流落街头了吗?


    柳双双还真有一段时间,看过城市流浪的视频,想着想着,她都忍不住笑了,小时候,她喜欢看《鲁滨逊漂流记》,也喜欢用四四方方的桌子, 加上被子,做成庇护所的样子,小小的空间,让她倍感安心。


    她妈到过她的出租房,说她像住在老鼠洞,她爸……柳双双有些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样吧,母亲总是付出得更多的,因而期盼有所回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但她不想再听到“怎么办”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像孩子一样,做什么事情,都会先无助地呼唤她,然后杜鹃啼血般问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柳双双走在田埂上,胸前的木盒烫的厉害,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咖啡喝得有点多,怎么会热成这样,脑子像烧起来一样。那是愤怒吗?不知道。恨吗?爱吗?很难用这些单一的词汇形容。


    啊,对,假若柳双双要耐着性子教她,她也像听不懂一样,一味地重复着,怎么办啊,直到柳双双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问题解决了,哀嚎消失了。


    怎么办啊?


    她听从了网上的说法,想想小时候,母亲是怎么耐心一遍遍教你的。她和自己和解了,是的是的,虽然没那样的记忆,但一定有过的吧。


    她们一定有过那样的过往吧。


    但是呢,母亲来看望她,出门一趟,也要发信息,让她帮忙打车,柳双双总是很有耐心的,哪怕是强忍着耐心,打好车,没几分钟就要催促,车到哪里了,快了快了,总是这样的话题。


    最后,等不及的母亲自己拦下出租车走了。


    于是,柳双双又要取消订单。这样的事情。


    明明已经很累了,回家一趟,只想躺着,却还是要被早早叫起来。为什么呢?“不想看你闲着。”


    闲着,闲着。到老板发不出工资,给不出伙食费。总是争吵的父母好像一下子就和解了,开始催促她出去找工作。嘴甜一点,哪怕是洗碗呢。考个公务员。


    钱呢?自己努力吧。


    ……我还要努力到什么程度?


    怎么办呢?柳双双也开始这样问自己。她好像变成了父母的模样,但万幸,这样爱恨交织的人生,到她这里为止。


    柳双双缓缓吐气,一瞬间膨胀到快要爆掉的心脏,终于恢复了寻常。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


    田地里,村民们挥汗如土,忙着除草追肥,半大的孩子在捉虫,穷孩子早当家,祂们总是很懂事。


    懂事。懂事是最廉价的保护壳,缩在壳里就能安然无恙。不给父母带来麻烦,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


    是吗?是吧,是吧。


    只有穿兜裆裤的小孩,才会光着屁股,流着鼻涕到处跑,肆无忌惮地挥霍着那狗屁精力。


    柳双双冷眼瞧着眼瞎了似的小孩,横冲直撞地撞了过来,她慢吞吞地按住了那小孩的肩膀,螃蟹般的小孩挥舞着胳膊,嘴里吐着口水,她垂眼,看着鞋面上溅上的唾沫星子。


    柳双双揪住了小孩的后颈,半蹲下来,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她眼尾微垂,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讨,厌,小,孩。”


    而在小孩眼里,脸色苍白的男子眼神幽幽,眼下青黑,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势,形如恶鬼。


    “哇。”


    一声响亮的哭声,响彻天际。


    众人停下了手下的动作,在田里劳作的大娘也跑了出来,柳双双松开了手,哇哇大哭的小子像脱缰的野马,冲到了他娘的怀里,柳双双站了起来,看向那因常年劳作、颇有些精瘦彪悍的婶子,心里已然做好了准备。


    结果,“啪”的一声。


    蒲掌大的巴掌扇在了那泼猴脸上,直把他扇得转了两圈。


    柳双双觉得这一幕挺滑稽的,甚至称得上是荒诞。


    “你小子,让你不要乱跑,又撞到人了?道歉了没!”


    大娘领着小孩来道歉,她脸上满是劳苦的痕迹,她挤出了一个笑脸,有些局促地说道,“狗蛋他……”


    “我才不是狗蛋。”男孩生气地扭来扭去。


    大娘死死地拽着他。


    柳双双静静地看着,这场景似曾相识,像是专门做给她的戏。遇到这种情况,就该息事宁人了吧。


    柳双双一把揪住了男孩的衣襟,她也没想到把咖啡当水喝,不,把水当咖啡喝,还有这等力量,她都成大力士了,男孩一下子就白了脸,手脚都僵住了,柳双双平静地看着他,“道歉。”


    大娘挂不住脸色,冲上来想要抢回孩子,“柳家的,这都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较劲!”


    “放手,放手!”


    “我多大个人啊,欠了一屁股债的人,剁手都不怕了,我怕什么。”柳双双掀起眼皮,伸手挡开冲上来的女子,她有点没劲了,右手拎着的小孩止不住晃悠。


    男孩满脸惊恐,涕泗横流,“娘,娘。”


    “阿宝,阿宝!”


    两人的争执,引得众人旁观,孩子他爹都顾不着干农活,撸起袖子就过来了,“干什么呢,放开我家宝儿。”


    柳双双充耳不闻,只看向手里的小孩,眼神幽幽,“道歉。”


    正哭嚎着的男孩终于有些怕了,他打了个哭嗝,瘪嘴道,“对不起。”


    “大声点。”


    “对不起!哇哇哇,我错了,嗝。”


    柳双双反手将男孩甩进女人的怀里,径直走向撸起袖子要干架的男人,打着赤膊的男人却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意识到自己竟然露了怯,他挺起了胸膛,“你小子……”


    柳双双看了他一眼,平淡的眼神,却是叫男人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激灵,当他回过神来时,消瘦的男子已然离去,抱着孩子的媳妇走了过来,满脸鄙夷,吐了一口唾沫,“呸,白长那么大个子了。”


    “一个瘦弱书生都不敢动。”


    “我这是,我这是怕我一拳下去,打死人,我还要坐牢,你和孩子还过不过了……”


    身后传来男女的争吵声,柳双双曾经最害怕的就是争吵声,她只能捂着耳朵,写着作业,期盼能成为人人艳羡的优等生。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聪明,所以只能加倍努力。努力。


    优等生。


    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人们永远只会看到顶端的一撮。成为那样的人,运气似乎也会变得好一些。身边总会是友善的人啊。


    柳双双徒步走到了书院,书院距离村子有点远,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疲惫。真是,久违了。


    书院的钟声已然响起。


    柳双双一步步地迈向那长长的阶梯,直到有人拦住了她。


    柳双双抬头,那人又认出了她,神色惊讶,“你是,柳单舟!”


    柳双双拱手,“正是。”


    “学生有事,求见山长。”


    第104章


    “你家中之事, 我亦有所耳闻……”山长是位儒雅随和的人,因此,他的住处种了一片竹林, 竹林之间, 流水潺潺,坐在亭子之中, 也能感觉到阵阵凉意。


    “倒是可惜了。”


    柳双双垂眸,几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这么说, 她却不这样认为,“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不过三年,学生等得。”


    山长有些惊讶, 脸上却也露出了几分赞赏之意, 他有些欣慰, 看好的学生, 能如此快就收拾好悲痛的心情, 不嗔不怨,这般心性倒是难得。


    原先, 他还顾虑着学生新丧,不宜多虑, 但看到年轻人神色平静,已然走出了悲痛的模样,为人师者的责任心又冒了出来,他正要考教一番,却有侍者前来禀报。


    “陶学子求见。前日就已约好了。”


    山长恍然。


    陶……柳双双眼睛微闪,拱手行礼,“如此, 学生不便叨扰,这就……”


    “诶,何须如此生分。”山长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阻止了柳双双的起身,“你与予安乃同窗契友,此番说不得还要你相助。”


    这话说的,可是十足的褒奖。


    到底是何人在此?


    当陶予安被引着踏上走廊,听到的便是山长这么一番高抬,却见有一人,背对着他,与山长相对而坐,竹影重重,看不真切,但能得山长如此信重,定是……转过拐角,一个熟悉的侧脸出现在他面前。


    陶予安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不住收紧,待到山长面前,却又是言笑晏晏,“山长……”他拱手行礼,山长颔首。


    陶予安又转向另一边,故作惊讶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男子,“柳兄怎会在此,可还安好?我一下船就听闻,有催债的人……”


    像是自知失言,陶予安突然顿住了,话语一转,“约莫是我有些晕船,听岔了吧,柳兄可别见怪。”


    山长却是眉头一皱,“催债?”


    儒雅随和的男人神色一肃,声音沉沉,“单舟,这是怎么回事?”


    陶予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里却是劝道,“夫子息怒,柳兄也是……”


    “印子钱。”柳双双站了起来,与陶予安见礼,陶予安愣住了,他感觉今日的柳单舟,与往日不同,心里更生出几分急迫感,他欲要张嘴诋毁,却见死人脸径直坐了下去,倒衬得他站如喽啰,像个小厮。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仗着有学识,得夫子赏识就目中无人!


    陶予安神情扭曲了一瞬,转眼间又恢复了微笑,他看向山长,然而,山长却是被柳双双的话给惊到了,印子钱,他亦有所耳闻,听闻这是倍称之息,轻易能叫人倾家荡产,卖儿卖女,这……


    “单舟你,你糊涂啊。”


    “学生确实糊涂。”柳双双看了陶予安一眼,陶予安微笑回视,目光坦荡。毕竟,这高利贷是她自己要借的,介绍的人也不是他。


    柳双双一下子就看出了陶予安的想法。


    陶予安正是那主动介绍她做兼职力夫的人,柳双双甚至怀疑,那所谓的远房亲戚,是他家名下的商铺掌柜,或者随便一个跑腿的干的,甚至连改头换面都懒得,就这么笃定,她会被负债拖垮?


    在两人的注视中,柳双双喝了一口茶,山长眉头紧皱,正要催促,却见他看好的学生,掏出了一个,金算盘?


    陶予安心中嗤笑,面上却是假惺惺地说道,“听闻柳兄生活困窘,还到酒楼当账房先生去了?”


    山长听了,果然更加生气了,好好的圣贤书不看,竟然去做那些营生,但想到他这学生家贫如洗,他暗叹一声,“何至如此啊。”


    听出隐约的维护之意,陶予安嘴角的笑意凝固,心中越发嫉恨起来,他柳单舟区区贫民,侥幸进了书院,得了夫子青眼,为何连山长也对他青睐有加,他如何比不上这破落户。


    [黄金算盘]:打得响,亮得慌,会计的好帮手。


    印子钱,债主向借贷者发放小额贷款,借款上标明借款日期、偿还日期,和利息。


    借贷者需要按照约定,每日或者每月偿还本金和利息,每还一笔,就盖一个印子,直到本息还清,逾期未还,利息并入本金计算。


    和现代按揭的模式类似。


    不同的是,按揭是本金减少,利息也会随之降低,越还越少。而印子钱,无论偿还多久,都是按最初的本金计算利息。因此会越还越多,直到无力偿还。


    “假如我借了十两……”柳双双拨动珠子,噼里啪啦颇有节奏感,她甚至没有看向算盘,眼里像是冒出了数字。


    当然,在旁人眼里,她素手拨盘,那叫一个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陶予安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随着那亮闪闪的珠子拨动,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慌,仿若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他汗流浃背,冷汗淋淋,脑海里不住回忆起他种种作奸犯科……不不不……他才没……


    山长却是看得入神,然而,随着那手拨动的珠子的速度加快,他眼神逐渐迷茫了起来。得意,不是,看好的门生条理分明的叙述,都像是变成了天书,不,是天外之音。


    “啪”的一声,珠子落下。


    山长和陶予安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陶予安更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脸假笑,连面上的和煦都维持不住了,颇有些阴阳怪气,“柳兄,还是直接说结果吧,这可不是你卖弄学识的地方!”


    柳双双摇了摇头,一副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的模样,“加上逾期三天,本息合计,是这个数目……”


    山长一看,颇为震惊,“这简直是……”


    抢钱。柳双双默默补充了山长的未尽之言,她看了一眼似是缓过神来的陶予安,微笑着说道,“不过,山长不用担心,予安介绍了一份稳定可靠的工作给学生,想来,学生很快就能还清欠债了。”


    陶予安听着直犯恶心,从来只有他恶心别人的,没成想这柳木头也开窍了,他嗤笑一声,那也晚了,谁让他运气不好呢。说起运气,陶予安想到了要紧之事,也顾不得使绊子了。


    他正襟危坐,拱手道,“学生不才,侥幸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学生却是毫无头绪,因而求教山长。”


    柳双双了然,求名师押题来了。


    第105章


    说到此事, 科举至此也不过数载,尚处于摸索阶段,还没到八股取士的地步, 但题型基本上就那些。


    山长虽然也不知道什么题型不题型, 但他既然是山长,自然是有自己的门路的, 除了同乡之谊,同窗、同年都能成为拉帮结派的缘由。


    出门在外, 讲究的就是一个消息灵通,广结善缘。


    在如今这消息闭塞的时代, 光是简单的信息差,就足够人谋取私利的了, 更别说有形无形的优待, 这些更是不可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陶予安能想到回来找山长求助, 已是难得。


    但这也透露出他家底子薄的弱点。


    想得更深一些, 或许他是想通过山长的路子, 攀上别的什么关系呢。


    山长却是不太在意,谁做官, 谁落榜,对他来说, 都没什么差别,只要他还是山长,从书院出去的人,不都得承他的情?但牵线搭桥之事,他总归是慎重的,人情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倘若没有足够的好处,回头关系就淡了。


    夫子与夫子之间,亦有差距。


    山长看得清醒,如陶予安这般家境殷实的,但天赋有限的,入仕恐怕有些难度,考取功名还是不成问题,但人的差距亦是在此,除了家世来历,总归还是要靠自身,这陶学子,学问倒是还可以,就是少了些灵气。


    因此,山长沉思了片刻,说道,“院试比府试更注重经义、策论,考察学子心性。”


    也就是注重基础、时政和哲理思辨。


    “心性?”陶予安却是听得有些糊涂,他来其实是为探探主考官喜好的,听闻主考官亦是山长的学生,可这一番话,却是叫他有些难以理解,“学生愚钝。这是考的什么经典、哪部著作?”


    山长叹气,虽然没有明着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自诩天资聪颖的陶予安都有点挂不住脸了。


    山长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道,“单舟可是有何想法?”


    柳双双没有急着发表论点,反而说起她抄书的事,“学生家穷,因而接了不少抄书的活计。”


    山长暗暗点头,这般营生在他看来是可取的。陶予安却是心生鄙夷。臭穷酸的就是臭穷酸的,他家藏书众多,也没见那柳木头求着来借书?说的好听,不过是既要又要,引人发笑。


    柳双双喝茶润了润喉,但入口却是咖啡的味道,真是越喝越有,精神百倍。


    “昨日,学生到书肆,取了一卷竹简回家,夜半难眠,因而起身抄书,原是为了逐字抄录,不曾想,却入了迷。”


    柳双双也没卖关子,继续道,“那是一卷残本,书中所言,人之本性,如天地初开之混沌,合阴阳两气,恶之则为恶也,善之则为善也,此消彼长,共存也。因而,教化长存,非朝夕之功。”


    陶予安绝不承认,自己听得也有些入迷,但这不就是孟荀的善恶之争吗?有什么稀奇的。他刚想挤兑两句,却听山长抚掌大笑,由浅及深,言之有物,“妙哉,这正是我想听到的。”


    “予安可有感悟?”


    陶予安张了张嘴,心中嫉恨,又是如此,好个柳方舟,就会耍嘴皮子,也不知道给师长灌了什么迷魂汤,中庸之言,竟能得此夸赞。他压下了心中愤懑,憋屈地说道,“学生愚钝。”


    “或是孟荀之说罢。”


    山长没说对还是不对,“关于人性善恶,倒是值得论辩,不若你二人,各为其诉。何人先来?”


    陶予安迫不及待地说道,“即是如此,便就让学生先来吧,学生侥幸过了府试,经过一番磨练,倒是有所感悟。”


    说着,他挑衅般地看了某人一眼,“柳兄心胸宽广,想来不会介意吧。”


    柳双双没有理会对方的炫耀之词,只做了个请的动作。


    陶予安先发制人,“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1)四端四体,人之情也,如父母爱子,为计深远……”


    听到“父母爱子”,山长就有些皱眉了,等听到后边东拼西凑的生硬论据,他顿觉不容乐观,看来这陶学子说的不是谦辞,这也能叫他过府试,的确是侥幸啊。


    陶予安最后总结道,“故而善益善,此乃教化之功也。”


    山长难掩失望,转而看向柳双双。


    既然陶予安执善,柳双双就得是恶了,“人之初,性本恶,人有欲而贪不足……”


    当两人从山长处离开,浮于表面的同窗情谊转眼破碎。


    陶予安皮笑肉不笑,冷嘲讥讽,“柳兄这些日子可还好啊,听闻是俗事缠身呢,明年的童试,可如何是好啊。”


    “哦,我险些忘了,柳兄……”


    “陶老板欠薪而逃,是你指使的吗?”柳双双厌烦了陶某人明里暗里的挤兑,她看向故作惊愕的男子,“别装傻,你既是要考取功名,就该知道,凡事不要做绝。”


    否则,路上被人套麻袋都是轻的。长路漫漫,有的是赶考学子死在路上的。要么弄死她,弄不死,有人就得倒霉了。


    前日就约了面见山长,她昨日被催债,还刚下船就听说这那的,管的倒是挺宽。陶公子。


    “那又如何。”陶予安也懒得装了,就柳木头这软弱的性子,也就只有学问值得称道,区区破落户,他还能弄垮他家不成。


    “被催债之人殴打、上门打砸的滋味如何?柳兄有时间在这向山长卖乖讨巧,与我逞嘴皮子功夫,不若想个法子,多挣些钱还债吧。”


    陶予安恐吓道,“可别到时候,变卖家产,流落街头,连性命都保不住。”


    “那可就不妙了。”


    柳双双却没急着放狠话,“听闻,陶家酿醋起家,最近却是换了营生?陶兄家族渊源,也没学到几分世故圆滑啊。”


    陶予安一下子被戳中了痛处,脸上露出了愤恨之色,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寻常,“呵,虚张声势。”


    “某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回头讨债人到了你跟前,要剁了你的手脚,届时,可别求到我这满身铜臭的同窗跟前!”


    锦衣玉食的男子正欲拂袖而去。


    柳双双却是笑了笑,笑未达眼底,“滔滔江水恶如潮。若非如此,放下屠刀,为何要回头是岸呢?”


    “告辞。”


    莫名其妙!


    陶予安暗骂一声,却也止不住打了个寒颤,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当柳双双回到村子,看到的却是拿着家伙、堵在村口的壮汉,正是早上那破小孩他爹。或许是为了找回脸面,或许是觉得自己又行了,他是一个人来的。


    柳双双喝了一肚子咖啡,火力正猛呢,就有人送上来了,但她是个讲道理的人,“有事?”


    她余光看到那妇人抱着孩子,隔得远远地在观望,心想,自己这都成猴把戏了。


    壮汉早已等候多时了,未免重蹈覆辙,他抓着棍子就冲了过去,不过是个弱书生,他要证明自己不是好惹的。


    柳双双偏头,抬脚一踹,身形笨拙的男人就摔了个狗啃式,手里的棍棒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啊!”他发出杀猪般地叫声。


    妇人大惊,害怕家里的顶梁柱出了个什么好歹,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打人啦,打人啦,打死人啦。”——


    作者有话说:(1)《孟子·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译文:人性向善,就像水自然向下流淌一样,是本能趋势,没有不善良的人,就像没有不向下流的水。


    第106章


    “闹什么闹, 都闹什么闹?!”


    村长拄着拐杖出现了,听到动静的村民们也探出头来,唯独那妇人抱着倒地哀嚎的男人在那干嚎, 连着那耀祖也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一阵魔音入耳。


    “村长你来了, 可要给咱们做主啊,这日子是一点活不下去了, 他一个外人……”


    “够了!”村长重重地一杵拐杖,厉声呵斥道, “都成什么样了?嚎得大声就有理了?”


    “我是说不过你们这些文化人。”妇人抹着眼泪,委屈巴巴, “我好端端的,带着宝儿去道歉, 孩子犯错我这当娘也没包庇着啊, 一巴掌就过去了。”


    “就他, 穷酸秀才没了娘的……”


    柳双双眼睛微眯, 上前一步, “谁没了娘。”


    妇人瑟缩了一下脖子,嘴里嘟囔着, “你看,他一大男人, 斤斤计较。”


    柳双双揪起那传家宝就是一顿打,屁股开花的男孩哇得哭了起来,“子不教父之过,父亲我教训过了,这孩子也得教啊,省得长大了之后没皮没脸的,光着屁股, 淌着鼻涕就往人身上钻,还吐口水呢。”


    “这瞧着也不是一两次了,你们做父母的管不来,我来管!”


    柳双双冲着肉多多的屁股又是两巴掌。


    “哇哇哇。”男孩哭得更大声了。


    活该!围观的孩子们都捂着嘴巴笑了起来,这宝哥儿,平日里没少欺负祂们,惯会装模作样,祂们要还手,还要被爹娘说道。


    “打他,打他。”就连后来的村长家的孙儿孙女都握拳声援着,不过嗷了一声,就被紧随而来的李婶子给捂住了嘴巴。


    “皮痒呢,你两。”持家有道的女人瞪了两个小的,又看向不远处的混乱。唉,这柳小哥,跟那家人较劲什么啊,不值当。


    妇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了上去,“你个挨千刀的,竟然敢动我儿,我跟你拼了!”


    眼见着双方又要扭打在一起。村长是彻底怒了,“你们都给我住手!”


    “你,好好管管你家宝哥儿,都多大个娃


    了,还穿开裆裤跑来跑去,横冲直撞,前些日子,那宝生是不是给你家宝哥儿撞地里去了?”


    被一通指责的妇人支支吾吾,“孩子他还小。”


    “呵,还小。”村长冷哼一声,“村里的孩子跟他这么大都会下地捉虫了,他做什么,成天见的就知道跑来跑去胡乱撞人。”


    “这都第几个了?迟点是不是要把我也撞地里,让我一命呜呼得了!”


    “就是。”有些受害者们忍不住附和起来,先前,祂们也就是碍于情面,不计较了,谁知道这宝哥儿,死性不改,还得寸进尺,掀人裙子来了。


    有些脸皮子薄的姑娘不敢说,婶子们却不惯着,七嘴八舌,说出了这男宝的十大罪状,就连孩子们,都趁机将那宝哥儿惹来的倒霉事说了出来。


    一时间,娘两像是惹了众怒,妇人见势不妙,又是抹泪哀嚎,“你们一群人,净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孩子他爹的,你说句话啊。”


    装死的壮汉讪讪地爬了起来,故作凶狠地挥了挥拳头,“谁敢欺负我媳妇。”


    “爹,爹!”


    倒霉孩子抹着眼泪,一声大叫。


    壮汉却像没听到一样,只把婆娘扶了起来,那妇人推搡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转而又苦苦哀嚎着,“儿啊,我儿。”


    村长扭头看向抓着“人质”的柳双双,“柳小子,你也差不多该放手了吧。”


    “你一个读书人……”


    柳双双松了手,挨了人生第一顿毒打的宝哥儿,泣不成声地扑到了他娘怀里,“娘,娘。”


    柳双双也没管什么体面不体面,需要的时候,它就是个幌子,不需要的时候,它连个烧饼都不是,但她还是笑吟吟地拱手,“今个是某有些冲动了。”


    “大哥这大白天的,拿着棍子要与我理论,我也是怕啊,所以一时慌了神。”


    “你!”


    “行了,柳家小子也道歉了,就算扯平了吧。”


    壮汉瞪眼,那他这打是白挨了呗,但他又不敢吱声,脚还痛着呢,因而频频看向他媳妇。


    “他!”妇人喉咙一哽,终于体会到了被架起来,有苦说不出的滋味,她愤恨地看了柳双双一眼,连带着周围看戏的村民们,一把拎住了壮汉的胳膊,“还不走?!等着让别人看笑话啊。”


    “哎呦,痛痛痛,轻点,轻点。”


    “个没出息的,我怎么嫁给你这么个怂包!”


    这笑话他们还看得少吗?村民们心中腹诽。


    村长这才挥了挥拐杖,“散了,都散了。”


    柳双双拱手,“谢过村长。”若是没有村长从中斡旋,少不得还要打一顿才能分个对错。


    但文明社会,显然是要遵守某些规则的。


    “你,唉,何必如此啊。”村长叹气,“你念了书,明了事理,何必和她一妇道人家计较。”


    柳双双倒是顺着反思了一下,“的确,我应当直接对她动手,而非通过教训她的儿子,逼她投鼠忌器。”


    “大人间的矛盾,不应牵扯到小孩,同样的,与小孩的矛盾,也不应该牵扯到大人。若是回头遇上了,我会道歉的。”


    村长张了张嘴,你这还上赶着对妇人动手了,着实是,有辱斯文啊。


    既然事情解决了,柳双双向着众人抬了抬手,“如此,惊扰各位了,在下告辞。”


    说完,柳双双便就扬长而去。


    待她离开之后,众人的口向又变了变。


    “这,跟小孩子计较,还是有些狭隘了。”


    “还打女人呢,这也太可怕了,不过有时候我也恨得牙痒痒。”


    “该,收拾祂们的人来了。”


    “哎呦,这会儿又心疼上啦,回头那小子再把你们撞沟里……”


    “他敢!我这不是觉得那柳家小子有点咄咄逼人吗?”


    “啧啧啧,脸变得比驴还快,得了便宜就卖乖吧你。空空稻子两头靠。”


    “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柳大哥。”


    柳双双在土路尽头,看到了满脸不自在的少女,吴丫头摸了摸头发,像是有些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脸都有点憋红了。


    于是,柳双双开口道,“你也看到了?”


    她不仅文斗,还武斗。


    吴丫头别起头发,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但她又很快地说道,“我,我觉得柳大哥做的对,那宝哥儿就是……”


    但她也有点说不下去了,显然是陷入了矛盾之中。


    柳双双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想到了一个故事——邹忌讽齐王纳谏,“妻妾爱他,所以觉得他美,客人有求于他,所以说他美,他却觉得自己不如徐公美。邹忌以此劝诫齐王,不要被阿谀奉承的声音蒙蔽。”


    吴丫头似懂非懂,但听到妻妾,她红了脸,“是说,对待同样的事情,每个人出于不同的原因,会有不同的评价吗?”


    她嘟囔着,“邹忌说不定是美而不自知呢,他怎么知道旁人说的是错的,他认为的就是对的?”


    “我就觉得……柳大哥说的有道理。”


    “所以,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各有主见,这是需要辩证对待的。”柳双双面不改色地说道。


    吴丫头张了张嘴,眼里满是迷茫,“辩什么?”


    “辩证。”柳双双重复道,“辩证的意思是,你说得都对。”


    “啊?”


    柳双双摇头,“你早上割草一般是几时?”


    “……啊?”


    第107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柳双双回到住处, 被冷风一吹,发烫的脑子好像清醒了一点,她坐在门槛上, 发了会儿呆。


    这是我吗?


    ……这不是吗?


    人越是长大, 懂得越多,心中顾及的东西也越多, 恐惧尝试新的事物。


    墨守成规。害怕在众人面前出丑。将一切都压在心里。沉默地权衡利弊,避免犯错。


    如今这样……有点不像她。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翻涌, 但她抓不住一点头绪。柳双双摸了摸脸,感觉有点亢奋过头了, 这技能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好像是,七天?柳双双眼神死, 直接零零七拉满是吧。


    柳双双翻开技能书, 笔, 哦, 笔, 她翻了翻之前烧柴火剩下的木炭,但木炭有点脆, 容易掉渣,之前那是没办法, 回到了文明社会,她就不太爱用,取而代之的是……


    竹笔。哦,柳双双想起来了,她走进了屋子,翻了翻,找到了一端削尖的竹子, 这种是蘸墨水用的,有点像钢笔,但是不储墨,一般是用在竹简上,比刻刀方便点,可是要频繁取墨。


    她先前倒是试过做鹅毛笔,不过,鹅毛笔写出来的字,也是有点断断续续的,弯折多的笔画不好写,写拼音或者字母倒是挺流畅。


    柳双双摇了摇头,她提起竹笔蘸墨水,翻到[犯罪档案]那页,突然忘了自己想写什么来着,哦,对,无缘无故的恶意?


    她回忆着其中的种种细节。


    陶予安对她的厌恶不似作假,这还能用嫉妒来解释,但一连串,疑似设局的行为,其后必定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


    为了隐瞒身份,柳双双和同窗们都不算熟络,因而,有同窗主动提出帮忙,惊讶之余,她亦是感激,酒楼的工作是她自己找的,搬运货物的工作,是陶予安介绍的,印子钱的放债人是另一个同窗介绍的,同窗叫章元杰,同样家世殷实。


    至于那放债人疤老五,似乎和赌坊有点关系,跟牙行也沾点边,属于是三教九流的人物,手下领着一群混混打手,专门做放债要债的活计。


    原本,柳双双还只是想理一理整个过程。


    但写着写着,她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两同窗之间……柳双双眼睛微眯,在空白的纸上点了点,有什么关系?朦胧之中,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记忆,但脑子过于亢奋,被各种思绪占满。


    突然,已然将字迹渗进去的书页闪烁着微光,柳双双看着空白的书页,又看了看快没墨的笔尖,说起来,这笔其实不用蘸墨水,或许也可以?反正都是能识别的吧。


    这技能书不就相当于单机版加本土化的平板?


    正想着,书页上却是浮现出了一行陌生的字迹,潦草中透着点秀气。


    [好好想想,或许你听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他们认为你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小心点,最近说不定会有麻烦。]


    利益。柳双双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仿若堵塞的那根筋,一下子就通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陶予安如今最在乎的是什么?


    科举,考取功名。


    而那个人,柳双双眼睛微眯,没等她继续思考下去,书页上冒出了一串红字,[您已接纳此条信息,请支付任意报酬。]


    柳双双恍然,怪不得,这还能自己选报酬,相当于是智能匹配答案吗?但她怎么没看到过问题?光是单方面填充资料库去了。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操作,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除了,最后点的那一下?


    柳双双摸了摸额头,算了,还是先完成交易吧,她环顾四周,虽然临时收拾了一下,但是,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补齐,这也有她没想着住太久的缘故,因而,如今依然家徒四壁,总不能随便就回馈点木炭、竹笔吧,至于剩下的纸笔砚墨,她自己还要用呢。


    柳双双有点头疼,怪不得之前收到的报酬都是千奇百怪的,估计都是顺手拿的身边的东西吧,她又看了看书页,发现原本极简的书页,多了个红色框,上面还有个+号,柳双双盯着那+号,若有所思。


    书里的技能,能送吗?


    正想着,柳双双用竹笔戳了戳那个+号,眼前赫然出现了技能列表。


    好家伙,还真能啊。


    柳双双一下子想到了其中关键,交易双方理论上都是技能书的持有者,有这么个功能,当于能够互换技能,这样一来,随机性更强了,不知道技能书会不会对这点做出限制。


    柳双双摇了摇头,转而看起一连串的技能来,她想了想,还是觉得那[菠菜水手]的条件有些苛刻,和她目前灵巧技术型的发展方向不太匹配。而且,就那一个孤零零的主动技能,就算用[合成炉]合成……


    嗯?柳双双发现了盲点,之前用[合成炉],被动技能和主动技能没法合成,只有被动技能和被动技能可以,那主动技能和主动技能呢?


    柳双双甩了甩头,先把这事搞定吧,她点了点[菠菜水手]。


    【您是否要将技能[菠菜水手]作为报酬?】


    【确定/取消】


    确定。


    技能书又闪了闪,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冒出了一行字。


    【报酬已签收】


    签收?柳双双觉得这描述还挺有意思。


    交易完成。


    柳双双翻动着书页,目前最前面显示的是三个被动技能[电竞活力版][由十匕光环][犯罪档案],嗯?嗯!对啊,[犯罪档案]也是被动技能来着。


    柳双双扶额,对于这个类似树洞的技能,她还是蛮喜欢的,而社畜三件套,融了又太可惜了,虽然就她目前的体验来看,[喝水如咖啡]会放大人的情绪,但也让人更加专注、思维活跃,算是平替,不,都算是高配版的酒了吧。


    就是有时候,太亢奋了。


    [吃不完的能量棒]也挺好的,点一下就饱腹一天,并非实体,真就是能量,棒!对于柳双双这种不爱吃饭的就挺好,只是,说的无副作用,柳双双还是有点担心,长期不吃饭,身体某些器官会不会退化什么的。


    除此之外,黄金算盘,她也用过了,似乎能震慑宵小?让祂们感到害怕?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不错。


    那,融了[电竞活力版],和[由十匕光环]?且不说就两个被动技能能不能融合,嗯唔,她之前基本上都是用三四个主动技能融合来着,说实在的,不是推锅啊,但柳双双真觉得,有了这什么光环之后,莫名其妙的敌人就越来越多了。


    但[电竞活力版],柳双双虽然总是在骂,可它也算是陪伴她走过不少世界,尤其是在她还弱小的时候,给予了她很大的帮助,总不能因为走到现在,她逐渐能解决大部分的事情,暂且没了这技能的用武之地,呃,就上个世界来说,还可能是副作用,就把这技能融了吧。


    柳双双瞪着那一通技能,但她试试总可以吧,只要不点启动?她试着把两个被动技能加进去。


    嗯?可以???


    第二天,天还没亮,当吴丫头怀揣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早早拉开了院门,她就看到了倚在路边拔着树叶,还念念叨叨的柳大哥。


    “融,不融,融……”


    古怪的行径,让吴丫头有些迷茫不解,她背着大大的竹筐,看着同样背着竹篓的柳大哥,更觉得疑惑了,“柳大哥也要进山吗?”


    柳双双扭了扭有点僵硬的脖子,整着铜铃大的眼睛说道,“啊,对,弄点东西。”


    “……啊?”


    第108章


    “哦哦, 原来还能这样?”


    吴丫头双眼发亮,“书上竟然也会教人做豆腐吗?”


    “教的。”柳双双点头,不过, 如今纸张制作和印刷技术都不够成熟, 因此价格还是偏高,印刷品主要是名家著作, 书的种类,也没有后世那么丰富。


    至于日历和经书之类的, 是朝廷管辖的范畴,民间不能私印。


    要说写小说致富的话, 这才刚开科举没多久,一来识字率还没那么高, 二来还是纸张和印刷的问题, 三来嘛, 读书人都卯足劲想考取功名, 看闲书的人少, 写闲书的人更少。


    或许,等后期纸张价格打下来了, 印刷术也成熟了,百姓安居乐业, 生活富足,娱乐方式自然就多起来了?


    既然都是穿越者必备发明了,柳双双自然也想着弄出来,不过,就她现在的身份资产,单独干是很难的,说不定还会惹来祸患, 但现在正是微妙的时候,运作一下,说不定能利益最大化。


    柳双双暂且拉回了跑远的思绪。


    未免路上无聊,柳双双和吴丫头聊了两句,得知吴大娘会做豆腐到城里卖,她就说了一些关于豆腐的做法和吃法。


    吴丫头果然很感兴趣,追问着要怎么做。


    这好像也是种田文发家致富必备?还有一个猪下水。


    不过,没被阉割的猪,不容易长膘,没有香料压着,更是难以下咽,对于柳双双而言,堪称减肥餐。虽然她穿越前也不爱吃。


    至于内脏,味道是一回事,处理却是不好处理的,柳双双依稀记得,一般是要用到面粉和料酒?现代人都容易翻车,一不小心没洗干净,就成原汁原味的“九转大肠”了。


    更别说,古代的猪,呃,“家”字就是猪猪生活环境的真实写照,上边粪坑下边猪的。


    所以稍微富裕点的家庭吃羊比较多。


    而古代香料堪比黄金,譬如胡椒,还有一些是药材,像八角那些,一般人不知道。寻常就是葱姜蒜花椒茱萸,韭菜也能配吧。调味倒是有醋,各种酱。


    柳双双穿越了那么多个世界,就别说什么口腹之欲了,主打一个水煮万物,原汁原味。要不怎么说美食看宋朝,食材丰富,很多流传下来的烹饪方式,都是在这时候发展起来的。尤其是炒菜。


    但现在这朝代,类似唐朝?主流烤、煮、蒸。


    豆腐倒是比较常见的吃食,因此豆腐的吃法也比较多。不过,吴娘子做的是老豆腐。柳双双就说了一下嫩豆腐的做法,其实主要区别在于点卤的成分,还有点卤后的压制时间。


    “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口感细腻滑嫩,入口即化。”


    “哇。”吴丫头双眼发亮,看样子是恨不得回去试试看了。但想到她娘的脾气,她又有些垂头丧气,虽然她也帮忙,但她娘只叫她磨豆子。而且,都是要拿出去卖的……


    “谢谢柳大哥告诉我。柳大哥懂得真多。”


    并不,她就知识的搬运工。


    但柳双双也知道,穷苦人家,试错成本太高,所以更倾向于保守的路。


    与其失败,不如放弃。


    按理说,她也不应该说那么多的,但是,柳双双想了想,还是问道,“吴妹子,你有想过,往后要做什么吗?”


    “啊?”吴丫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原本她应该说嫁人生娃的,最好还是跟柳大哥,知根知底的,还是读书人,懂得也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点闷闷的,就像听说了怎么做豆腐却不能亲手做那样。


    无忧无虑的少女头一次感觉到了忧愁,这好像也不是她想要的,吴丫头嘟囔着,“我想学会我娘的手艺,在城里开家店。”


    这样,她娘就不用搬来搬去那样辛苦了。


    “但是……”


    女孩家家总是要嫁人的。


    吴丫头嗫嚅着,可这话说给柳大哥听,就有些不害臊了,“我,我要去割猪草了。”她纠结地跑开了,头一次不单纯是因为柳大哥本人。


    柳双双摇了摇头,擦了把汗,看向那一棵棵高大的楮树。


    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各有收获的两人才下山去,柳双双和吴丫头商量好,一前一后离开,省得别人看了又乱嚼舌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但如果担心后果就不去做的话,那不如什么都不做好了。


    “我之后,要去城里一段时间,顺利的话,或许挺久不能回来了。”柳双双犹豫了一下,还是这样说了,毕竟,她自己还好,但要牵连到旁人,她总是会觉得有几分亏欠。


    “我明白的,柳大哥。”吴丫头也不是什么榆木脑袋,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虽然有些失落,但她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别担心,我会帮忙看好你家院子的。”吴丫头挠了挠脸,“说不定,到那时,我们还能在城里遇上呢。”


    没等柳双双多说什么,吴丫头就摆了摆手,三步做两步地下山去了,“那我先走咯,柳大哥。”


    啊,对了,吴丫头扭头,直爽一笑,“豆腐做好了,我会送来给你尝尝的!”


    “谢谢你,柳大哥。”


    柳双双看着少女蹦蹦跳跳的背影离去。


    ……这种想做别人的娘亲的想法是怎么回事?


    不管是印刷还是造纸术,这么短时间内,也做不出成品,更别说,这都是需要资金和时间投入的,柳双双缺少的就是这些。这样一来,就只能是画大饼了。


    回到家里,柳双双掏出纸笔砚墨,开始写计划书……流水线作业与批量印刷概要,知识传播与科举相关,还有压印机简图,具体的还得是边做边调整。


    知识是可以获利的,前提是到懂行的人手里。


    柳双双吹干了墨汁,要不是油性墨水涉及到榨油的问题,她还能改良一下墨水,现在流行的是性价比更高的水性墨水,油性墨水也有,但贵,也不是不能做个添头。


    今天是欠债逾期的第二天。若真是她想的那样,那催收的人恐怕等不急到明天了。


    果然,等柳双双收好东西,门口就传来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


    “开门,给我开门,还钱!”


    第109章


    本来, 疤老五是不乐意招惹读书人的,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枝错节的, 说不准就惹上什么大麻烦。


    毕竟, 读书人能入仕。


    不说多的,万一有谁心中记恨, 又侥幸考取了功名,届时, 他们这些不识好歹的人,就要反过来成为旁人的“功绩”了, 纵然他幕后的老板,也有几分手段和背景, 但做生意嘛, 一山更有一山高, 你以势压人, 回头, 别人也能以势压你。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呢。


    因此, 他也告诫手下人,不要放钱给读书人, 即便是催收,家里有读书人的,也得客气一些。别闹出人命来。


    但这柳单舟嘛……


    疤老五是个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按理说,他也是小头目级别了,身上却也只穿着短打,没什么首饰, 或者旁的彰显身份的东西,意外朴素。脸是黑瘦的,额头有个碗大的疤,这或许就是他名字的由来了。


    身材看着像码头的力夫,听闻他先前的确在那里做过,因此人脉也是很广。


    气质更像是催债的。在此之前,他也做过催收的活计。可谓是少有的多面手了。


    说话却是体面圆滑。


    “哎呦,我这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在枝头上叫,原来是柳大才子大驾光临,当真是让人蓬荜生辉啊。”


    好标准的话术,词还用错了。听着像是大老粗硬装成是文化人。


    不过,疤老五这般笑脸相迎,文化水平瞧着半桶水的,若是寻常读过一些书的人听到了,怕也是会心生轻视,被恭维得放下戒心。


    但在柳双双看来,考验才真正开始。因而,她只是拱手,也没绕什么弯子,“叨扰了。子钱家的,关于欠债,在下有些疑惑之处,特登门请教。”


    说着,她拿出了欠条,“这上边可没说逾期还加息的,老哥敞开门做生意,这账算不准,很难让人信服啊。”


    虽然债主会用各种借口加钱,这税那税的,但这么明目张胆要个天价,那是演都不带演了。


    柳双双拿出算盘,看向疤老五,“不知老哥,这的账房是哪位,某不才,也略懂一些算术。”


    “正好与账房讨教讨教,这账都是怎么算的。”


    疤老五脸上的笑容淡了,转头看向把人带来的小弟,训斥道,“这都……”


    话音未落。


    他这才看到了小弟们鼻青脸肿的模样,不由愕然,“你们这是怎么了?”


    催债三人组神色讪讪,眼神闪躲,“摔,摔的。”说着,还自以为隐蔽的,满是畏惧地看了柳双双一眼。


    柳双双恍然,“这几位小哥,一大早的,就去村里催债了,山路泥泞,难免失足,倒是有些不小心了。”


    “你说是吗?子钱家的。”


    疤老五双眼微闪,碰到硬茬子了,可这打了手印的欠账,哪能让他磕个嘴皮子就抹掉的,更别说,他可是收了钱的。


    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点操守他还是有的。


    疤老五背着手。窗棂的微光,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他眸光沉沉。明晃晃的伤疤,也显得更加恐怖了。


    “这事是手下人做的不够厚道,一般逾期三天都是不算息的,但既然柳兄弟都敢只身前来了,想必,已经准备好钱银了吧。”


    说着,昏暗的房间外,多了几道魁梧健硕的身影,正是赌场的打手。这里是赌坊后的巷子,前赌后借,一条龙服务。身处其中,隐隐还能听见前边摇筛子和叫好欢呼的声音。


    柳双双摇了摇头,“子钱家的,也做抵押生意吧,不知这黄金算盘,可还能入眼?”


    疤老五早就注意到那有些晃眼的算盘了,别说,他还真有些心动,要说这一般人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若是真金,融了打首饰,价格还能翻上一番。


    不说别的,主家说不定也会感兴趣,拿回府上去当个摆设,寓意也好。


    不过,疤老五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柳兄弟,可别为难我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即便是……”


    柳双双却是打断了这无意义的推诿拉扯,“子钱家的,可还听说过一句话?”


    相貌堂堂的男子神色淡然,略显憔悴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之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疤老五默然。


    目送那瘦削挺拔的身影离去,鼻青脸肿的混混三人,才敢凑到疤老五跟前,语气颇有些愤懑,“老大,难道咱们这就算了?”


    “雷声大雨点小的。往后催债谁还把咱们当回事?”


    他们摸了摸还有些青肿的脸,龇牙咧嘴,嘴里嘟囔着,“回头还怎么跟主家的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如实交代。”疤老五没好气地拍了几人一巴掌,不过,他双眼微眯,“你们,跟着他,看看他都去见了谁。”


    门外守着的打手领命,“是。”


    柳双双走在街上,思索着下一步要怎么走,不动则已,动就要如同雷霆,一击即中,否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后患无穷。


    真实的权谋,骗人来吃饭,埋伏杀了。


    虚假的权谋,骗人借高利贷……不过,对于原来的她而言,这确实是量身定做的圈套,若是当真还不上,被逼到卖房,又恰逢她母亲……心灰意冷之下,说不定真的心存死志。


    人死全消。如此,这一连串的事情,倒是天衣无缝了。


    短暂解决了问题,柳双双看着街上叫卖的摊贩,多是包子馒头胡麻饼。汤饼,也就是面片汤。还有粥类。倒是没有后世种类那么多。


    通过技能,柳双双俨然进化掉了吃饭,倒是不怎么饿,但她有点想念现代的肠粉了,肠粉滑韧,酱汁咸香。加肉加蛋,快乐加倍……柳双双嘴上生出了几分食欲,然而肚子是饱的,两者艰难对冲中。倒是让她感到有些遗憾,至少这段时间,美食是吃不上了。


    柳双双快步走过,她又想到了吴家的豆腐生意,不过,如今的豆腐一般是作为主菜,挺少作为早餐食用。豆腐倒是还能做成别的加工产品,像是腐乳,现在倒是有类似的,用来作为佐菜配粥。毛豆腐,目前还没这做法,说不定做出来,别人还当是坏了。到现代也还有这般顾虑的。


    至于现代豆腐脑的甜咸之争。在古代,甜味还是比咸味少的。恐怕只有富贵之家吃得起了。


    柳双双脑海里思绪纷飞,经过码头时,还是不免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就让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陶老板,别来无恙啊。”


    正准备喊人搬运货物的陶老板吓了一跳,待看到熟悉的身影,他脸色有些僵硬,“这不柳学子吗?”


    “你,你这是?”


    时隔多年,又到柳双双说出那句话了。


    “讨薪,打钱!”


    第110章


    虽然这话有些古怪, 但陶老板还是大致听懂了。


    关于欠薪这事,陶老板自然是坚决不认的,他装傻充愣道, “柳学子, 我还道你一片热心肠,好心帮我搬货, 如今怎么还讨要起工钱来了?”


    “这不厚道吧。”


    这也是祂们先前说好的。毕竟是私下交易,要绕过码头的把头, 中间又隔着陶予安,出于对同窗的信任, 柳双双也同意了这般说法,对外称是出于同窗之谊, 才帮同窗的远亲搬货卸货。虽然有些奇怪, 但也勉强能说的过去。


    陶老板自然是抓住了这点, 祂们之间的交易, 本就只是口头约定, 除了祂们两个当事人,谁也不知其中深浅, 告官也是不在理的。不过,柳双双摇了摇头, “亲兄弟,明算账,陶老板莫不是将柳某当做是免费苦力了?”


    “应该的,应该的。”陶老板紧绷的脸,逐渐放松了下来,说话也利索了几分,他掏出了几枚铜钱, 看样子像是买什么东西找的零钱,他笑吟吟地说道,“柳学子生活拮据,一大早的,怕是还没吃上早食吧。”


    “这钱拿去,填填肚子,就当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片心意了。”


    这话说的刻薄,阴阳怪气的,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但凡有些脾气的人,不愤怒地拍掉他手里的钱,也得恼怒地甩袖离去。免不得生生吃了这闷亏。


    若是收了这钱,岂不是真应了对方的说辞。只是免费帮忙的?平白的被人占了便宜,辛苦钱没拿到,还憋了一肚子火。


    柳双双看了陶老板一眼,又看了一眼船上的货,觉得这一家子还挺有意思,这都图什么?“某听说过一个有趣的说法。”


    “能做醋就能做酒,真是奇了啊。”


    陶老板本还不以为意的神色,顿时变得惊骇起来。


    柳双双微笑着说道,“其中的利润可是差了百倍不止,某也很好奇这营生……”


    “诶诶,柳兄弟,兄弟,咱们借一步说话。”


    柳双双摇头,“不必了,这事儿,你可做不了主。”她意有所指地说道,“回去和你家主子商量商量,省得回头,伤了和气。”


    陶老板当场愣住,背脊发凉。他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双眼微闪。


    此子,断不可留!


    柳双双没在原地待上多久,正准备到其它地方转转,中途遇上了从驴车上卸货的吴家母女二人,“吴娘子,吴妹子。”


    她打了声招呼,帮忙抬了一下重物。


    “使不得使不得,大哥你的手,可是要做文章的!”吴丫头满脸紧张,但看到柳大哥已经开始搬了,她也跟着搭了把手。瞅着柳大哥毫发无损的模样,她心里的大石头也随之放下了。


    两人合力将东西都卸下。


    “没那么金贵。”柳双双摆了摆手,“就当是锻炼了。”


    羸弱的读书人,可上不了岸。


    毕竟,考试艰辛,考场拥挤狭窄,没个好身体,考完都得丢半条命。


    吴娘子反应慢了些,东西都叫两人搬下来了,她看着一男一女,相谈甚欢的模样,罕见的不发一言,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复杂纠结的神色。


    “娘,你怎么了?”


    直到读书人转身离开,吴娘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看向自家勤快聪慧的姑娘。


    一早又有人上门讨债了,但后来不知怎的,竟谈好了,要进城,丫头嘴上不说,一路上可忧心着,否则怎么非要跟来。


    看单舟无事一身轻的模样,大概是已经解决了欠债。单舟这孩子……唉,罢了罢了,孩大不由娘。


    吴娘子叹气,“我同意了。”


    吴丫头双眼发亮,“什么?娘你同意了?太好了,今晚我就回家试试,说不得明天就能……”


    “什么?!娘不准你……”


    身后传来拔高的女声,柳双双扭头,却见吴丫头涨红了脸,上蹿下跳的,看到她疑惑的目光,丫头急切地摆了摆手,似乎是示意无事,正和少女说话的吴娘子,也扭头看向她来,脸上露出了不失礼貌的僵硬微笑。?


    柳双双摇摇地拱手,扭回头去,回归正轨。不过,就刚刚停住转头的功夫,她好像,看到了几个尾巴。


    “怎么办?我们可要接近那卖豆腐的娘俩?”


    相比于催收的混混,被派来跟踪柳双双的打手,身手要更敏捷一些,他们对自己跟踪的本事足够自信,虽然打过照面,但那白面书生,又没见过他们的脸,因此,他们也不觉得自己会暴露。


    “头儿只叫我们跟踪,多余的事情不要做。”相比于愣头青小弟,领头的更懂得生存之道。能叫头儿都客客气气,不敢动粗的,自然是有什么让头忌惮的东西。


    如今,他们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刚刚那两村民,显然不在此行列之中。不过,白面书生先前码头停留的一下,似是和一个商人攀谈,两人不欢而散。这点,打手头头倒是记在了心上。


    “跟上,别跟丢了。”


    眼见着消瘦的身影,在人群中走过,即将到拐角,打手头头朝着后边的人挥了挥手。


    柳双双脑子转了一圈,也猜到了疤老五的想法,做这等买卖,还能屹立不倒,背后显然有几分依仗,不是一般人能扳倒的。业务范围又如此多,恐怕也不是寻常的富商。


    按照古早小说的套路,说不得就是什么皇亲国戚了,可惜,这边没什么……哦,倒是有个世家。要说世家最有存在感的时代,还得是魏晋南北朝时期。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劣族。


    在唐朝,也有说什么世家大族看不上老李家,不愿意与皇室结姻亲的传闻。


    而世家在一个地方的力量……


    柳双双站在桥上,看着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听说,世家门阀是垄断级别的,土地、学术、商业、地位……说不定她脚下的桥,都是世家捐的,整个城镇都是世家的产业。隐形的土霸王。


    不过,像是这样的豪族,一般都会有族徽之类的。


    柳双双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她观察着路上的商铺。她这般漫无目的瞎逛的行为,却是让紧随其后的打手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


    逛了一圈,柳双双心里有了点数,正好书肆也开店了,因为其特殊性,它通常比其它店铺开得更晚一些。


    柳双双进门后,发现看店的却是另一个更年轻些的男子,他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一看到人来,就坐直了身子,直到她到了跟前,方才后知后觉站了起来。


    “客人可是需要什么?最近新进了一批……”


    “我是来还书的,这是抄好的书。”柳双双将包袱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省得回头磕着碰着,给弄坏了。


    看年轻人一脸迷茫,似乎还不太熟悉这业务,柳双双提醒道,“抄书簿子上有记录。”


    “哦,哦!”年轻人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就在他忙活的时候。又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柳双双看了一眼,巧了不是,有缘人扎堆来了。正是为她牵桥搭线,借高利贷的同窗。


    “章兄,别来无恙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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