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当脑海里有了某种概念之后, 越是想要刻意遗忘,就越是难以忽略。面对这样的情形,柳双双总是很犹豫, 或许能够称之为畏惧, 她畏惧建立羁绊,恐惧一切都成幻影。
但事已至此, 与其担忧未来,不如先搞搞基建。
在柳双双到来之前, 雾砾族人以狩猎、采集、捕鱼为生,而在她来了之后, 因为技能书的缘故,被当成了祭司转世, 因此, 有了一定的号召力。
原居民们听从了她的意见, 逐步开始向农耕方向转变。只是, 柳双双也不知道, 沿着既定的方向走,究竟是迈向文明的捷径, 还是走向毁灭的快车。
历史是必然,也充斥着各种偶然。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 才逐步变成了她生活的那个时代。柳双双觉得,那样的时代,精神上太过压抑,左右桎梏,没有发展的空间,但也免不了时时怀念着物资充沛的世界。
至于怎么因地制宜,谋求发展, 柳双双还停留在照本宣科的层面上,如果让所有人都吃饱喝足,有房有地,这样算是富足吗?
柳双双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甚至有种在做社会实验的即视感。她记得,高中的时候,提及哲学,关于理想国,其中就有个“空想社会主义”实验。
名叫欧文的企业家,主张“共同劳动,按需分配”,他购买了一块地,希望在此实践自己的理想。不同的人群加入其中,最终实验却以失败告终。
柳双双不知道失败的原因,事情的来龙去脉,反正答案总会是马列的光辉,终将指引心怀理想的人一路前行,但马列是什么,似乎也总是虚浮的。
很多知识,散落在过去,柳双双也无意去回想,毕业之后,她在生存的漩涡中挣扎、沉浮,社会是怎样构成的,怎么能让社会变得更好,她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
那就像是空中楼阁,吃饱饭的人不去想,没吃饱饭的人,更加不会去想,反正有钱总是对的,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对于柳双双而言,这都快成为精神创伤了,因为想也没用,这也没用,那也没用,只是徒增烦恼。
人只能专注于一件事,哪怕它再渺小无聊。渺小的事情,或许不能改变世界,但能对抗虚无,或许是这样,但现在,都要她自己出题了。
所以,一个扼杀了所有美好期盼、已然认命听从的人,要创造什么美好世界?柳双双也很想知道。
扯着自然之神的大旗,柳双双折腾了不少东西,规范饮食,科普卫生常识,让每个人都掌握基本的急救知识。当然,穿越者必不可少的肥皂,她自然也是驾轻就熟地造出来了。
野外求生,少不了要有好的体质。
于是又是老一套的军事化训练。古代士兵训练,一般侧重于耐力和力量,又分为基本的体能训练,和进阶的武器、阵法、协同训练。当然,不同的兵种也略有不同。但用的最多的还是步兵。
就小岛如今这情况,训练暂时还是以体能为主,加上少量武器和小队协同训练。至于阵法,也就战术,老样子,三三制走天下。
这战术同样起源于2z时期,为解决单兵作战能力不足、武器装备太差的问题,减少密集冲锋造成的伤亡,而发明的战术。是一种实用的轻步兵战术。
内容核心是编组,分配与协同,交替与推进,三人成组,三组成班,三班成排,作战时,每个单位呈三角队列,梯队展开。其中还涉及到进攻、掩护、火力分配的内容,柳双双目前也就想起了些皮毛。
按照柳双双的理解,是化整为零,穿插防线。以机动换主动,集中局部兵力,逐个击破。这在很多复杂地形都用的上,上个世界,她也是用的这战术。
然而,在实际运用中,柳双双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在没有遮挡物的沙漠,分散队形,容易被一波集火,尤其是饱和式集群齐射,万箭齐发加上轮射,对于只着轻甲的骑兵而言,一旦踏入“雷区”,就很难全身而退。
但任何战术都是相对的,没有优劣之分。像这种成建制的部队,指挥和响应有迟滞性,准备时间很长,目标明显,当然,理论上,他们还能通过重骑兵,或者盾枪步兵,组成钢铁防线,压缩轻骑的穿插空间。但也不能保证没有空隙。
最多就是让轻骑兵无功而返。
战争的胜负,看的不仅仅是某几次战役的胜负,也不在一城一池,一兵一卒,是国力的碰撞,也是政治的延伸,看的是有生力量,其中的关键,也能称作是后勤吧,后勤不丰,军队难绷,打了胜仗,还要捏着鼻子投降和谈的也不是没有。
每个人对胜负的理解都不一样。
不管怎样,对于个人而言,强健的体格是首要条件。
在和罗万的搏斗中,柳双双也想到了在海边,利用水中阻力训练体能。年轻些的,通通赶到海里练习折返跑以及“手搏”。
所谓“手搏”,是指徒手格斗。
这是柳双双偷师学的,结合了两个世界正规军的训练方法,加上现代的一些防身术、格斗术技巧,琢磨出来的速成法。
至于老幼,柳双双教授了八段锦,也能强身健体。总之,无论男女老少,都给练起来。锻炼频率,就暂定练四休一吧。
柳双双身先士卒,不是,柳双双以身作则,每天都到海边练习。因此,众人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今天是第一个休息日,高强度的练习,让族人们,尤其是年轻人们都有些吃不消。即便柳双双也教了拉伸的方法,但这样的节奏,雾砾族人还不太习惯,从前,祂们只会在获取食物、水源时才会如此卖力。
这同样跟祖先们“如非必要,尽量保存体力”的本能,有些背道而驰了。祂们没有未雨绸缪的概念。
因此,大部分族人们都只是待在了驻地里。
罗万被戴上了石锁,在试验田耕种,隔壁有小动物们和雾砾族人监工。自从被抓醒来之后,他就不发一言,却也没挣扎逃跑。这让柳双双一时搞不清楚他的意图,但也没急着讯问,只让他开荒去了。
至于柳双双自己,自然又跑到了海边。
要不怎么说锻炼会上瘾,真就是一天不练,浑身痒痒,她的训练项目,已经从海边背着大石头负重练习,到每天出海长泳。
“哗啦。”柳双双浮在海面上,将脸上咸涩的海水抹掉,她回头看去,岸边的树木像黑点一样渺小,她已经游出去好一段距离了。
海面上很安静,除了天空盘旋的猎鹰叫声,轻微的海浪声,好像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柳双双转头,眺望着海平面的尽头,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没有岛屿的痕迹,她估摸了一下自己的体能,虽然有些遗憾,但她该回去了。
要是能拾取到泳圈或者别的什么浮物……柳双双摇了摇头,这还是太冒险了,就算想要出海,也得找到更加稳妥的办法才行。
柳双双吸了一口气,准备下潜折返,突然,头顶传来尖锐的声音,“kik-kik……”
大家伙,大家伙。
柳双双浑身发毛,某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却见竖起的三角背鳍露出了水面,以极快的速度破浪而来,各种鲨鱼电影吃人的场景涌入脑海,惊惧的本能,几乎让她立刻转身就跑。
但柳双双还是极快地冷静了下来,稳住了没动,不冷静也没办法,论游泳,她肯定是游不过这大家伙的。
柳双双吸了一口气,缓慢下沉,她只看到黑色的庞然大物,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在绕着她转圈,被搅动的海水,在一定程度上,遮挡了她的视线。
柳双双没看到白色的瞬膜,鲨鱼在攻击时会闭眼,露出白色的“眼皮”。这还是《大白鲨》里出现过的知识,但话又说回来了,不是所有的鲨鱼都会闭眼。比如说,远洋白鳍鲨。它被认为是鲨鱼中的杀手。是真会吃人。
柳双双又从海里冒出了头。
按理来说,就刚刚那速度,要真是捕猎,一下子冲过来,她也得跟海龟一样,“嗖”地上天。但她没有。
这大家伙是想做什么?
柳双双感觉自己的小腿,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新鲜现吃吗?呃,真是奇妙的死法。
然而,下一瞬,一口海水冲着她喷了过来,圆圆的大额头浮在水面上,黑白的配色微妙让人有点心安。
“嘤嘤!”
[你好,人!]
第92章
“……你好。”!!
柳双双似乎看到了那豆豆眼里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她感觉海浪晃动的频率都变高了,这大家伙在甩尾巴?她恍惚听到了什么声音,她不确定, 传闻中的海上街溜子是不是在家族群里“群聊”了。
虎鲸的眼睛在白色的眼斑附近, 相比于晃眼的白色,那眼睛确实有点不太明显, 以至于柳双双刚认识虎鲸这生物时,还以为它们把眼睛给进化掉了。
总之……
听说这是对人类很友善的生物。
但相对于人来说, 虎鲸有点大了,或许在水族馆里看着挺小, 可面对面的话,还是有那么点压迫感。
柳双双想到了之前经常在这边出没的鲨姐, 最近也不见踪影了, 鲨鱼似乎也在虎鲸的食谱上, 难道是提前收到风声, 连夜跑路了?
……她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ki-ki!”猎鹰在柳双双的头顶盘旋, 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当然, 这次不用它们提醒,柳双双也看到了。
一道道黑影, 从海平面上飘了过来,黑色的背鳍像一面面招摇的旗帜,来势汹汹,也不怪它们还有另一个别称,“海中黑s会”。
又据说,成年虎鲸全力撞击的力量,堪比四五辆卡车高速撞击, 虽然不知道这里的虎鲸是否对人类友善,但友善是一回事,不小心玩脱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十几辆,不,应该说是四十几辆卡车向她冲来。
柳双双浮在水面上,心里很是安详。
果然,近了,“刹车”带起了巨浪,“哗啦”一声,一道水柱兜头而来,柳双双瞬间被拍到了海里,整个人在海水里翻滚了几圈,又几圈。?!!
最近的一只虎鲸一个航母掉头,将自由翻滚的柳双双顶出了水面。
“……谢谢。”柳双双吐出了一口海水,抹掉了脸上的水渍,后腰子隐隐作痛,看来这时候的虎鲸没有和人类相处的经验。不,那完全,也不能太绝对,柳双双之前看动物世界,对于动物行为分析,她一直觉得是人自个加戏来着。
现在看来,或许动物们确实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虎鲸们窃窃私语,具体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懂,据说不同的虎鲸族群,有自己的频道,不同海域的虎鲸,叫声也不一样。
但这么一通下来,柳双双暂且放了心,看来,虎鲸或许,确实,对人类感兴趣,不是吃的那种兴趣。
猎鹰依然在空中盘旋,叫得很伤心,她们似乎以为,她被吃掉了。柳双双吹了个口哨,报了个平安,猎鹰们噤声了,谨慎地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两圈。
这会儿虎鲸也噤声了,似乎在默默观察着她,思考着她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有年轻的,柳双双也不知道年不年轻,反正是体型更小一点的虎鲸,用吻部戳了戳她的胳膊。
不知道祂们在内部交流了什么,反正这触碰的力道挺轻的。
柳双双被一群虎鲸包围在中间,这绝对是难得的体验,这海湾有那么大,能容纳那么多虎鲸吗?她怎么不觉得。
哦,对,柳双双突然想到了关键。
“你们在附近,有见过住着人的陆地吗?”
当柳双双深一步浅一步地回到驻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刚刚迈过外边的排水渠,她就遇上了举着火把的众人。
“你们这是……”
恩雅眉头微松,回头跟族人们说道,“没事了,都回去吧。”
族人们却是没那么多顾忌。
“回来啦,祭司,首领看你那么晚没回来,准备带着大家去找呢。”
“祭司那么厉害,怎么会出事呀。”
“是啊是啊,祭司不就回来了吗?”
众人七嘴八舌的,叽叽喳喳,恩雅黑着脸,咳了咳,族人们顿时作鸟兽散。满脸严肃的女人扭过头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干巴巴地说道,“今晚是菜汤。”
柳双双点头,湿哒哒的兽皮挂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也不好彻底释放天性,她本想直接到厨房……现在房子建好之后,已经有分区了,还给起了个炉灶,烧水煮饭也方便多了,因此,大家吃饭,也就围在厨房外面一起吃。
柳双双吃的饭有些不太一样,所以一般是自己开小灶,如果大锅菜有合口味的,她也会吃点,族人们都知道她的口味,基本上会错开时间,偶尔也会做点符合她口味的。但大多数时候,大部分人都是肉食主义者。
柳双双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脚下却也迈不出去,就是,那个,她张了张嘴,她都那么大个人了,已经活了好几辈子了,“我,我回来了。”
她摸了摸已经半干的头发,望天望地,左看右看,小声说道,“遇到了一点事情,耽搁了,但不是什么坏事。总之……”
柳双双张了张嘴,让你担心了。
“我去吃饭了!”
柳双双逃也似的跑到了厨房,一路上,小动物们又叽叽喳喳地打着招呼。吵闹的声音,在驻地响起。
[老祖宗,这么晚才回来呀。]
[老祖宗,有好吃的吗?]
[这是什么?好可怕的味道!]
[老祖宗,跑慢点呀。]
被留在原地的女人愣住,看着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不苟言笑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几分笑意。
“双啊双,你怎么这么怂啊。”柳双双双手一拍脸颊,原地转了两圈,这才压下了某种羞耻,她走进厨房,默默洗菜切菜做饭,种类繁多的蔬菜瓜果满满一箩筐,她提前拜托族人帮忙采摘了,因此省了些功夫。
说是饭,其实就是蔬菜沙拉,呃,凉拌菜吧。
小锅里还热着汤,是蕨菜蛋花汤。
柳双双把海滩捡的贝类扔进破盆里,毫无疑问,这破盆也是捡来的破烂之一,加水加盐。浸泡的功夫,柳双双打了碗热汤,一口下去,微苦的味道,带着淡淡的咸味,又带着点鲜味,她砸吧了一下,好像是放了瑶柱?
瑶柱是贝类的闭合肌,就是夹起肉,还留在原地的顽固柱体,吃起来挺韧的,有嚼劲,晒干叫瑶柱。
这已然成了族里颇受欢迎的干货之一,还有一个就是虾米干。
至于那虾米是怎么捞的。
柳双双沉默了片刻,想到了那件被她用作捞网的“童女服”,这么说来,都过了那么多年,就算她回去,也是个黑户,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盘问呢。
柳双双三两口把汤给喝完了,发愣的那会儿功夫,汤凉了一点,没有第一口下去那么惊艳,但也稍微暖和了一下身子。
把食材通通下锅,水煮万物,加盐加点虾米粉,那味道,柳双双眼神空洞地嚼嚼嚼,或许,她应该收了虎鲸们送的特产?但魔鬼鱼做不好吃。
虽然是海里硬通货,但它和鲨鱼一样,都是通过皮肤代谢,所以处理起来……罢了罢了,柳双双剥了一颗水煮蛋吃了压压惊。
凑合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健康餐,柳双双觉得自己眼睛都是绿的,她啃着浆果,溜达溜达回住处去了,值夜的族人跟她打了声招呼。
柳双双回了一声,正想就这样过去了,她停住了脚步,那个人,严格意义上说,也能称作是族里第一个奴隶。
一般奴隶的来源,就是战俘、负债者、罪犯。在部落里,擅自攻击族人、内讧,是要被严厉谴责的,对于当时的柳双双来说,稍微有点难以理解,毕竟,在她看来,她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雾砾族人却为了她,驱逐同族人,虽然也不算是正式驱逐,但发生冲突时,态度还是偏向她的,这信任有点毫无缘由。以至于有段时间,她还是心存警惕的。
但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柳双双大概知道祂们误解了什么。所以,在这样的前提下,她更想弄清,罗万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对她屡下狠手,又凭什么说她会带来毁灭。
柳双双逐渐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罗万他一开始,其实是想抢书来着。这样想着,柳双双向族人问道。
“罗万在哪里?”
难以置信,罗万竟然被安排在了首领恩雅旁边的空房!
真不是她八卦造谣。其实,柳双双私底下也有想过,首领和狩猎队队长……哦,采集没有队,一般是部分妇孺、前狩猎队成员、还能动的长者,闲暇时在附近采摘浆果,倒是没有固定的组合,狩猎队在不狩猎的时候,也会参与进来。几乎全部族参与,所以没有特意区分。
总之,两人年纪相仿,柳双双听长者说过,罗万好像还追求过恩雅,现在却……柳双双磨磨蹭蹭到了恩雅住处附近,探头探脑地往里瞧,她有些踟蹰,按理说,她不应该这样的,就算面对鲨鱼,好吧,虎鲸,她也没像现在这样……
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她这就……
“双?你来找我?”
第93章
两人之间的气氛, 果然很尴尬。
柳双双刚进来的时候,形容狼狈的罗万咧开阴厉的笑容,待看到紧随其后的恩雅时,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像霓虹灯一样,来回变化。
最后, 他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恩雅单手叉腰,站在门边, 也没有说话,像座沉默寡言的雕塑, 无声守候着。
柳双双抠了抠脸侧,这么想好像有点自以为是, 她很难不怀疑, 恩雅是为了杜绝她私自接触罗万的念头, 才把罗万安排在了这里。毕竟, 明面上看, 柳双双一通引蛇出洞,确实吃了点亏。
好吧, 柳双双摸了摸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嘴角。“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柳双双看向被锁住了手脚的男人。
罗万看了她一眼,陈旧的伤痕在他脸上抖动, 他露出了类似嗤笑又像是轻蔑的神情,“你已经得到了一切。”
难道就为了满足你可悲的自尊心,非要来羞辱一个手下败将吗?
柳双双自动补足了翻译腔版的未尽之言。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你想杀我,为什么?”柳双双掏出了技能书,“是为了这个吗?”
她扬了扬手里的书。
这下子,即便是恩雅,都免不了看了一眼, 更何况是罗万了,他的脸一下子扭曲起来,再也维持不住沉默镇静,“那是我的,都是我的!”
“得到预示的是我,首领也该是我,是我!”
于是,柳双双听到了一个,有些让人难以置信,荒诞,又充满贪婪欲望的,故事。
罗万,是不详之子。父不详的孩子。
部族至今是母系社会,也就是一妻多夫,孩子的父亲是谁,根据月份大概能够推算出来,但是,有时候,日子接近的,就很难分清那是谁的孩子。
如果是个女孩还好,出生的却是个男孩。没有一个父亲愿意多养一个孩子。
罗万最后被祭司收养了。长大后,凭着强健的体魄,他成为了狩猎队的队长。
而恩雅,也依靠着智慧与力量,接替了逝去的母亲,成为了新任首领。
然而,没过多久,祭司去世了,临死前,她留下了一句话,她说,会有新的智者,指引雾砾族人的方向,带着祂们走向辉煌的未来。当时,众人认为,这人指的是首领恩雅。
但罗万不这样认为。
“我要知道智者到底是谁。”
说到这,男人抬起了脸,他神色平静,平静到有些诡异了,他诉说着那样的场景。
作为祭司的养子,他被允许靠近祭司,为她擦拭身体,祭司的尸体,就放在那里,族人们为她献上祝福,死亡并不悲伤,那只是漫长人生的一部分,祂们终将以另一个形式重逢,雾砾族人如此相信着。
那天晚上,罗万支走了看守尸体的族人。
“我想得到祭司的智慧……”
即便是柳双双,也难免生出恶心反胃的感觉,她为自己之前八卦过两人的旧事感到深深忏悔,这罗万真是……更别说是恩雅了,相比于震惊,她更觉得愤怒,她双手紧握,几乎要把胆敢侮辱祭司的罪人碎尸万段。
罗万撬开了祭司的后脑。
柳双双离开了,离开前,恩雅的表情冷冽如冰,本来,她想和恩雅一道离开,恩雅却罕见强势地让她先走了。
柳双双从不怀疑恩雅同样是个勇猛善战的战士,但是,柳双双还是偷偷摸摸地守在了外面,直到恩雅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锁上了门,离开前,她精准无比地看了柳双双藏身的方向一眼。
本还想折返回去看看的柳双双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回到了住处,简单地冲了冲身子。驻地在一处湖泊附近,倒是不太缺水。
柳双双盘腿坐在石床上面,久久没办法入睡,她无意识地翻动着技能书,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是摊开到了[犯罪档案]那一页了。
柳双双本以为,自己写不出什么来了,没想到,世上处处充满荒诞。罗万的行为,让她想起了某个案子,作案手法算不上复杂,就是这动机。
柳双双拿起炭笔,想要写下,又疑心自己这么写,是不是有点啰嗦,不够精简,也没什么实际用途,或许别人已经写过呢。就像祥林嫂,就像孩子死了的车夫,带着个人情感的倾诉,总是会遭人厌烦的。
这么想,柳双双心里的倾诉欲,就像被榨干的甘蔗,只剩下一点点残渣了,她干巴巴地写下某个相似的故事,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够尊重,但如果不把这当做故事,那就太沉重了。可非要说,好像也算不上新奇。
柳双双记得,哪个美剧,就有出现类似的案子,杀人取走器官食用,动机通常与宗教挂钩,或者说是x教吧。所以说,个人的理解总是千差万别的。正常人总是很难理解罪犯的思维……嗯?柳双双想到了这技能的描述,或许,这就是[犯罪档案]存在的意义?探寻罪犯内心的想法?
柳双双摇了摇头。
她倒是有听说,某些原始部落……流传甚广的是玛雅人,在祭祀时,会吃人脑、心脏,或者别的什么部位,祂们相信,通过这样的途径,能从亡者身上,吸取到“神圣力量”。
罗万就是基于类似的缘由,做了那样的事情。他想要得到祭司的智慧,探寻预言中智者的身份,所以……
新时代的很多人都知道,人同类相食,有感染朊病毒的风险,其中,库鲁病,据说就是跟某原始部落吃人的习惯有关。它传播的途径,主要是摄入病患脑组织或者内脏,日常接触不会感染病毒。
但也不排除基因变异,或者其它途径的感染。
库鲁病的潜伏期很长,通常为十年以上,从发病到死亡,速度很快。
在动物中有类似的病,叫疯牛病。食用了患病牛肉的人也会被感染,叫克雅氏病。
库鲁病和疯牛病的病征相似,一般都是行走不稳、焦躁易怒、肌肉颤震,最后器官衰竭而死,人类可能还会有认知障碍、间歇性大笑,出现幻觉,痴呆之类的症状。没有特效药能治疗。
写到这,柳双双手里微顿,要是把一切都归咎于患病,好像什么都能一笔勾销了,情感与理智的对冲总是来的猝不及防。那也不一定真就是病了。人在面对无法接受的现实时,总也希望自己有可以被体谅的理由。
至于罗万说的,吞下时那一瞬间的白光……正因为他看到了白光,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果然还是吐得发昏吧,那可是生吃。在某些记载里,祭司也会通过食用某些血淋淋的东西催吐致幻,达到“通灵”的效果。
柳双双忍不住想,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曾有一瞬,对养母心怀愧疚,无法下咽吗?但转念一想,那果然也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吧,人在吐的时候,总是很难有太多想法的。至于事后怎么想,就是他的事情了。
有些事情总是无法用常理解释,但解释不了就该放任自如吗?想到这,柳双双有些莫名不爽,但她似乎又微妙能够理解,为什么要探寻罪犯的内心世界了。或许正是要找到给祂们定罪的缘由?
柳双双断断续续地把她知道的内容写在书里,杂乱无章的,以至于她最后都不知道写的什么,反正不管写什么,字都被吞掉了。
看着再次空白一片的书页,柳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难免茫然,就像刚踏出学校的学生,失去了短期目标一样。
关于罗万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作者有话说:[犯罪档案]:只有罪犯最了解罪犯,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写下来吧,一经采用,你将获得丰厚奖励。
第94章
的确就这样很干脆地结束了。
恩雅没有动私刑的习惯。
一大早, 她只是把大家都聚集起来,让罗万当众把他做过的事情复述一遍。柳双双本还担心,整个过程, 会像电视剧那样, 一波三折,什么被告当庭翻供, 反咬一口,什么证据不足, 疑罪从无。
但罗万很痛快地交代了一切,仿佛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他交代了更多的细节,和昨天说的没什么两样。这更激起了众人的愤怒, 甚至有人冲了上来, 冲着男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到最后, 罗万被打得鼻青脸肿地昏了过去, 又被冷水泼醒, 但他只是沉默着,除了交代他做过的事情, 他没有辩解更多,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连死都不怕了。柳双双看在眼里,她不由得有点怀疑,对方多年后现身,是不是时日无多了,就想着死在她手里。
柳双双赶紧打住,疑心自己是不是海水泡多了,脑子进了水, 都开始同情要杀她的人了。但胜利者对手下败将总是会多些宽容的。当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时,弱者的挣扎,在上位者看起来都像是某种趣味。
就像有些人,也不怎么把小猫小狗的意愿看在眼里,想摸就摸,想抓就抓,即便它们咬伤、抓伤自己,倒也不会痛恨到要把它们通通杀掉,反而觉得小脾气还挺有趣。这么比喻好像不太恰当,但人会对投入了关注、有一定了解的事物更加上心。也是正常的吧。
更直白地说,没有产生交集之前,因为立场不同,一个人或许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杀死敌人,但一旦了解过敌人的故事,人反而心有顾忌了。柳双双倒也没有给谁洗脱的意思,只是觉得,罗万若是就这样干脆地死了,反而像有什么没结束一样。
“杀了他,杀了他!”一开始,只是有人这么说,叫声越来越大,原居民们脸色涨红,情绪激动,到最后,喊声拧成了一股绳,直冲天际。
恩雅抬手,激动的众人逐渐噤声。女人神情严肃,锐利的目光看向众人,众人便就垂首,表示倾听和尊敬。
恩雅微微颔首,转而看向罗万,“你的尸体,将会被火焰吞噬。”
柳双双心说,这算什么惩罚。
然而,一直无动于衷的男人却是猛地抬头,眉骨的伤疤剧烈抖动着,“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的吼叫声很大,跟野兽似的,小动物们都被惊到了,叫声此起彼伏。
众人对此没有异议。恩雅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让人把罗万压下去。曾经受人尊敬的狩猎队队长,被推搡着,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他今天还要继续翻地,直到他死。
耽搁了一阵,吃了早饭,众人又各忙各的去了,柳双双看大家心情不佳,也没提出要拉练,迟点再去海边吧,算算时间,也到了教学启蒙的日子。
都说学习要从娃娃抓起。
她是不怎么喜欢小孩的,这年纪的幼崽人憎狗嫌,烦人的很,一不留心就扒土吃*扔泥巴去了,就算她是由士匕都不好使。这种情况,柳双双承认自己是带不来,所以,一些刚生育完的女人,年纪偏大,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伤残者,空闲的人,也都是她的教学对象。
有大家长在场,小孩总会安分一点。
柳双双在地上,用木棍写上了声母韵母,她本来是想用石板,编个简易版的字典,但目前没找到大小合适的。毫无疑问,编写字典也是个大工程,她在海边训练的时候,也时常会想,到底要怎么个编法,要不要结合本土语言,还是照搬普通话的体系。
然而,对于她的课程,众人显然不是很感兴趣。一群人坐在树荫下乘凉,孩子玩着石头,咿咿呀呀,什么文明不文明的,祂们也不懂。
祂们就想晒太阳、睡觉、摘果子。
年长者倒是捧场一些,好歹跟着柳双双念了几遍,但该记住的是一点没记住,于是,又有人很直接就问了。
“学这些有什么用呢?”
学习数字和算数,还能算算每天摘了多少果子,知道族人们吃了多少,采摘一次能吃多少天,之类的,虽然,祂们之前都没想过这些复杂的问题,但现在,至少不怕摘得多了吃不完,摘少了不够吃,你两个我三个分不匀了……
但学这些奇怪的符号,又有什么用呢?
之前就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柳双双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只会说“人就是要读书识字”、“长点见识”之类的话,但她今天又有了别的感想,“学会了写字,就能把今天的事情记录下来。”
“为什么要记录?”众人的愤怒已经消退了,毕竟,罪恶之人得到了该有的惩罚。
在这点上,柳双双觉得雾砾族人还挺文明的,在一些原始部落,对于罪人的惩罚,要更加残酷血腥一些。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柳双双想了想,“万一我们都离开了,罗万做过的事情,就会被彻底遗忘,要是之后还有类似的事情……”
“怎么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就算真的有,我们一定会惩罚那些人的。”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罗万会落在小祭司手里,不正是大祭司的指引吗?”
好吧。柳双双试图挣扎一下,“还可以记录自己每天的生活。”
有人挠了挠头,疑惑不解,“这有什么好记录的?”
柳双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至于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连书都没有,难不成,她还真要搞出个天外陨石,鱼腹藏书,没必要,真没必要。
面对一双双格外清澈的眼睛,还有在地上独自开朗爬行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柳双双幻视了一群互相抓虱子、带孩子、在树林间荡来荡去的金丝猴。
好吧,这似乎确实有点超前了。柳双双将小教棍一扔,用脚抹掉地上的痕迹,她自暴自弃般地胡言乱语,“其实是为了让大家看懂神的指引。”
“如果大家不感兴趣……”
“神的……”众人面面相觑,缓缓睁大了眼睛。
“……指引?!”
“不不不!”有人眼疾手快,整个人扑了过去,抱住了柳双双的脚,“请教导我们这样的能力,祭司!”
一群人乌泱泱地围了上来,“请教我们开智,祭司。”
……所以,什么科学、文学、都不如神学吗?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确定了目标的雾砾族人很是热情,进度也是突飞猛进,甚至有人主动问她怎么样才能学好“神的话语”,柳双双都想着要不要在岛上藏点什么“神的指引”,就写点富有哲理的句子,好激发一下众人的学习动力。
怀着复杂的心情,柳双双又到了海边,不过,这次,她的心情平静多了,她没有下海。只是拿着鱼竿,坐在阴凉的地方垂钓,甚至都没绑上鱼钩,只是绑了块小石头。主打一个愿者上钩,真诚陪伴。
[检测到垃圾场,您正在捡破烂的路上,拾取中……]
一堆破烂,从海里浮了上来。
勤快的猎鹰们拂过水面,把它们都捡了回来。
破烂的泳圈。像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漏气了。
半个泡沫箱。没盖的。
停了的机械表。
瘪掉的易拉罐。
好吧,看来今天收获一般。柳双双把泡沫箱清理了一下,零零碎碎的破烂都搞里头,回头看看有什么地方派得上用场的。
海平面又安静了下来。柳双双坐在一边钓鱼。
[拾取中……]
然而,最后一个破烂,还是迟迟没有浮上来。
反倒是柳双双的鱼竿动了,就在她准备拉杆收线的时候,一道黑影,在水里缓缓上升。
这是……
半艘爬满藤壶的船只,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95章
选择总在不经意间出现。
然而, 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因为这是一艘龙骨断裂的船。
龙骨相当于是船只的脊柱,鹿车的大轴, 这要断了是什么结果, 可想而知,更别说, 船身还只剩下一半呢?
已然只剩下半边的大船,像袒露内脏的海鱼, 船身外布满了藤壶,上边还挂着些海藻、海草。
一些海底生物, 譬如海星、海胆,还有原本躲藏在里边的海鱼, 也被一并捞了上来, 在浸水的半边船舱里跳来跳去。
猎鹰们动作敏捷地俯冲而下, 笑纳了这些大自然的馈赠。
柳双双在岸边观察了一阵, 破损严重的大船, 被海浪拍打着,在海水里沉浮, 看起来随时都会再次沉没。
就在她想着怎么把这破船弄上岸时,一声重物碰撞的闷响响起, 熟悉的黑影浮在海面上,把本就残破不堪的船挤到了一边。
……托鲨姐的福,那破船更破了,但总归是被撞上了岸。
柳双双打算等到天亮了再搜索这破船,免得里边藏了什么,她夜里没瞧见,中了招。曾经一直盼着的船, 终于被技能给捡到了,她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还不如没有呢。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
柳双双看了看夜空,琢磨着她要是再不回去,恩雅又要带着人出来找她了,她吹了个口哨,让猎鹰中的老大先回去。
猎鹰盘旋了一圈,就飞往驻地了。
柳双双看向海面。庞然大物依然在海面上漂浮着,露出的一双眼睛,似乎在看着她。据她所知,鲨鱼的视力应该挺差的,主要靠水流感知。她靠近了一些,海浪冲到岸边,堪堪碰到她的脚尖。
柳双双蹲下身,搅了搅海水,也不知道鲨姐听不听得懂,她自言自语道,“前些天,我遇到了一群虎鲸,虽然你们之间没有竞争关系,但你好像也在祂们的食谱上,如果有地方去的话……”
柳双双话语一顿,大海那么大,鲨姐又能跑到哪里去?她搅动着海水的手,也变得冰凉,该遇上的还是会遇上,该被吃还是会被吃。那也说不定呢?大海那么广阔。
但偏偏虎鲸和鲨鱼都来过这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上了。
果然,有了羁绊之后,就很难袖手旁观了。
哪个受伤害,柳双双都会觉得挺为难的,虽然,从纸面实力上看,鲨姐肯定是打不过虎鲸的,到那时……
“我就只能替你收尸了。”
听说虎鲸狩猎鲨鱼,只吃它们的内脏。
柳双双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些话,鲨姐静静地听着,当然,也不一定是听,这么说,鲨鱼的听力范围也不如虎鲸广,浑身大部分还是软骨,只有部分位置是硬骨,恐怕比不得虎鲸耐撞。
更别说,鲨鱼按住口鼻或者翻转身体会陷入僵直,被强制休眠,整只鲨就麻痹瘫痪了,这好像还是它们的生理反应,没得改。
这么一想,鲨姐遇上虎鲸,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完全没有胜算。
“除非,你正好藏在什么复杂地形里,凭着地形优势,还勉强能周旋偷袭……”
但以虎鲸的智商,上过一次当,就不会上第二次了。还得是初见鲨才行。而且,祂们一般是群体作战,那就更难了。
柳双双摇了摇头,“祝你好运,晚安。”
她站了起来,甩了甩手。海边的庞然大物,依然静静地飘在那里,等等,柳双双突然想到,鲨鱼好像也是边游边休息,睁着眼睛睡觉来着。
柳双双看着随波起伏的鲨鱼,鲨鱼也在看着她,好吧,或许是她给自己加戏了。
柳双双冲着鲨姐摆了摆手,拎起今天的收获,转身走进了林子。
海浪轻轻拍打着海滩,鲨鱼一动不动,直到模糊的黑影消失,浮在海面上的庞然大物,才甩了甩尾巴,慢慢沉了下去。
今晚是蘑菇蛤蜊汤,味道难得还不错。
柳双双吃饱喝足,回到了住处,躺在石台上,她看着空荡荡的石壁,上边有几个“正”字,是她刚搬到这的时候刻的,刻了没几天,她就懒得刻了。
夜里的生活枯燥乏味。小岛已然是得天独厚,四季如春,又没有大型肉食性动物,更没有别的族群,自然资源还算丰富,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里也算是世外桃源了。
到了这时候,雾砾族人不是早早睡了,就是在造小人。柳双双翻了个身,拿出了技能书,就着月光,她又无聊地翻了翻,直到看到最后一页[菠菜水手],她才想到,她吃了那么多野菜,就没一个被触发的。
反倒是被献祭了的[吃枣药丸]……
一颗胶囊恰如其时地掉了下来。
柳双双恍然,她还有这么一颗药丸来着。她心不在焉地捏起那颗不知药效的胶囊,这不也是药吗?
寻仙问药的童女。
柳双双将药丸重新夹到书页间,翻到了[犯罪档案]那一页,她看着书页发呆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什么不为人知、足够特殊的内容。平庸才是常态。
柳双双试着回忆一天的行程,从早上开始,她慢慢在书页里写下整个过程,“我参与,不,旁观了一场审判,关于他应该得到怎样的惩罚,我内心只有模糊的概念,死刑或许是公认的最严厉的惩罚,但当我在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时,却觉得这答案并不能让我满意……”
柳双双絮絮叨叨写了很多,关于在场人的反应,每个人的神情,一点猜想,还有雾砾族人的习俗——祂们实行海葬,相信死亡并不是终结,所以火化,是类似不入轮回的意思吗?
模糊的景象好像变得一点点清晰起来,她是个连写日记,都要给自己披上伪装的人,或许是面临的烦恼有点无处倾诉,哪怕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想东想西,啰啰嗦嗦。
“如果死亡能够轻易达成,那它看起来就不再是最严厉的惩罚,私刑或许就应运而生了,但我确信,我对致使罪犯残缺,倾听哀嚎并不感兴趣。是因为受到伤害的不是我在意的人吗?”
柳双双想到了恩雅,如果恩雅被罗万杀害了,她有点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那她或许也只能把罗万杀了。如果是一群人呢?又如果,恩雅患上了无法治愈的疾病……
“我并不恐惧一切的到来。但我恐惧无能为力。”
第96章
柳双双一大早就去了海边, 太阳冉冉升起,光线还不算热烈,如果要出海的话, 这艘船就不指望了, 她回忆着那天虎鲸提供的信息,只说有见过像海豹的人。
柳双双猜测, 或许是划着小船出海的渔民。记得网传一张图,在海底下看, 趴在冲浪板上的人,还真有几分像舒展身子的海豹。都说虎鲸视力好, 能分清楚人和海豹,鲨鱼眼神不好, 就容易把人当做猎物攻击。
但虎鲸们没有什么距离的概念, 或者说, 以她的光环, 还没办法翻译这样的内容?总之, 祂们游来游去,捕猎追逐的速度也很快, 只是匆匆一瞥,还能记住, 已经算祂们记性好了。
柳双双一开始还想过让猎鹰去探探路,按理说,像她们这样的猛禽,应该有辨别方向的能力,长途迁徙也不在话下,但是……她抬头,看着在天上互相追逐玩耍的三傻, 她们从小没了爹娘,大点的时候,飞都磕磕绊绊,还是她手把手托着给教会的,名副其实的妈宝鸟,几次飞出岛屿没多远,就哭天喊娘地回来了。
柳双双:……
还有不少一批出生的,寿命就没那么长了,都说隔代亲,隔了那么多代,柳双双都分不清了。她摇了摇头,拿起破烂登山杖,这也是捡来的破烂之一,断了一截,索性硬度还可以,她把这当手棍。
船舱采用的是水密隔舱的设计,断裂的位置,刚好是个船舱,里边还有些残留的海水,水里已经没了鱼虾蟹,不知道是不是猎鹰三姐妹连夜加餐去了。
冲上岸的半艘船是侧着的,艉部贴底,远远看去,像个巨大的剁椒鱼头,柳双双绕着这鱼头转了一圈,发现了同样断裂的肋骨。船底的结构主要由龙骨和肋骨组成。从下到上,还有几层舱室。
底层一般是放配重石,现在应该是空了。
至于甲板之上的上层建筑,柳双双回忆着刚穿来时看到的场景,原本应该是有好几层楼的,但或许是为了抵抗海上风浪,减少阻力,才进行了适当的改造,所以面上的甲板,除了瞭望台和驾驶舱,就是餐厅和仓库,以及部分船员休息的舱室。
如今剩下的这部分是船尾,倒是能看到破烂的驾驶舱。厨房和餐厅那块不翼而飞。附近应该是船长或驾驶员舱室,还有部分水手的舱室,以及为船提供动力的桨室。一般在靠近甲板之下的上层。
下层可能是货舱、武器舱。
但是,现在这船倒在这里,像个密封罐头。柳双双敲了敲船身,即便泡了那么久,船身还是邦邦硬,或许也有内外气压的缘故,除了被撕裂的断面,还有船底的破洞,她就在侧面找到了一个破口。
柳双双试着猛踹了几下,断裂的木板“咔嚓”一声,她往旁边一闪,哗啦啦就流出一堆海水来,被海水一道冲出来的章鱼哥,惊慌失措地钻进了沙子里。
柳双双拿着手棍,撬大了破洞,感觉效率太低,她干脆拿石斧劈,破开了能容纳两人的大洞,里边漆黑一片,她找来火把,往里照了照,火把一下子变小了,冒出了黑烟,过了一会儿,火把才慢慢亮了起来。
就着火光,柳双双往里看,里边是个狭小的仓库,周围湿漉漉的,有些海鱼在舱室里弹跳着。几个箱子倒在地上,里边的东西散落一地,看起来是修理船只的工具,还有几桶密封的东西。
柳双双猜测是用来防水的桐油。
她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把里边的东西拖了出来。
如法炮制,直到舱室的海水都排空殆尽,“剁椒鱼头”发出哀鸣声,翘起的截面塌了下去,砸在了海面上,惊起螃蟹一片。
不过,好在东西都挖出来了。
幸运的是,其中有船长的舱室,柳双双在里边找到了记录航行的竹简,也能称作是航海日志吧,以及某些本土的书籍。一些泡了水的衣物、被褥和浸水的草药、种子,储水的木桶,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
足以窥见那朝代的冰山一角。
柳双双坐在荫蔽之地,摊开了竹简,弯弯曲曲的线条十分难辨,不是她熟悉的简体,也不是还能连蒙带猜的繁体,她沉默了片刻,坏了,这真成文盲了。
所以,这究竟是不是她乘坐的那艘船?柳双双心中难免心存顾虑。她掏出了先前捡到的破烂。
柳双双举起那半块符节,对着阳光照了照,隐约可见有线条起伏,她变换着角度,觉得这轮廓有点熟悉,她翻找着竹简,在某个地方找到了相近的图案。
柳双双摩挲着符节,如果这些记载确实来自她、童女原来所处的那朝代……那她究竟是刻苦钻研数十载,待我出山成战神,还是不管盲不盲,撸起袖子直接莽?
不管怎样,她还是要回去一趟。
既然现成的船没戏了,柳双双也只好用传统一点的办法了。
就从造木筏开始。
雾砾族人实行海葬,自然有一手造木筏的本事,柳双双也学了一手,这并不难,只是,未免在海上晒得太久脱水,上边最好再加个棚顶。她也不确定要漂多远。
木筏还有个致命弱点,就是没办法抵抗风浪,稍微大一点的浪下来,她就得沉,还有一路上的海底生物。即便有些庞然大物没想着伤人,光是经过,说不定都会让她翻船。
而且木筏小,空间有限,不能携带大量物资和淡水。或许还得搞个简单的滤水装置,生火也是个难题。果然还是要手搓一艘船吗?空间倒是大了,动力又要怎么解决?
柳双双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算了,先造个木筏看看吧。
数日之后,柳双双看着初具雏形的木筏,有点像那种带蓬渔船了,她觉得这场景有点像《荒岛余生》,但和最终获救的主人公不同,他是看到了海上经过的轮船?因此孤注一掷地决心出海。
但她现在,连个影都没看见,也不知道最近的陆地有多远。……回去有什么好的,人生地不熟,连字都看不懂。搞不好这才是正常的,穷苦人家大字不识。也不知道当年那批人怎么样了。时间越久,她的身份越无人可证。
柳双双摸着怀里的技能书,那派人出海寻仙问药的君主,说不定都已经死了,回去和重开或许也什么两样。
柳双双想了挺多,却也没耽搁发展新族村。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变化,小祭司似乎迫切想要让祂们都掌握“神的指引”?
“还有什么?”
柳双双看着石壁上刻下的文字,她冥思苦想,上面是关于拼音和某些常用字,与雾砾族人的语言相对应,算是简陋的字典了。
除此之外,还有阿拉伯数字,九九乘法表,急救知识,常见病应对方案,可食用动植物大全,动物习性大全,动物养殖与疾病防护,接生与产后护理,饮食须知,卫生须知,木屋建造与选材,住宅选址与配套设施……
冶炼与律法。柳双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写上。
一个山洞自然是不够用的,柳双双甚至跑了一趟山上的庇护所,在石壁上写下某些她认为实用的内容,至于会不会有人看……就当是彩蛋吧。
往返的路上,柳双双也在某些地方埋了点还有用的“破烂”,甚至做了个藏宝图,只待将来有缘人发现。
又是忙活到了天黑,柳双双回到驻地,她看到了一个身影。蓬头垢面的男人像是刚刚劳改结束,被看守的族人推搡着经过,他盯着她,露出的一只眼睛里泛着血丝,他越来越憔悴,苍老佝偻,没个人样。
耕田不至于这样吧,柳双双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病了,如果他真得了库鲁病,或者别的什么病,保险起见,确实应该火化。
但他只是幽幽地看着她,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柳双双眉头微皱,可一可二,不可三,如果……在她离开前,还是想办法处理掉这隐患。柳双双脑海里已然冒出好几种悄无声息置人于死地的手段了。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族人的推搡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柳双双远远地看着,眼睛却捕捉到了一道黑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天太黑了,罗万身后的族人都没有看见。
柳双双眼睛微眯,上前查看,她谨慎地用手棍翻了翻,却发现,那是一张羊皮,上边画的是……
地图?这是哪里的地图?
思索间,一只脚出现在她眼前,一道阴影落下,柳双双抬头,看到的是恩雅满脸严肃的脸,“我们需要谈谈。”
柳双双莫名有些心虚,她望天望地,打好的腹稿却迟迟没办法说出来,她或许还有点人来疯,情绪变化很快,一会儿emo,一会儿激昂,她……
“啊!”一声尖叫响起,柳双双和恩雅对视了一眼,飞快地朝着声源处跑去。
当柳双双赶到时,罗万已经瞳孔涣散了。
看到两人时,吓得跌倒在地的族人,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不是我,不是我,他自己摔了一跤……”
却见罗万仰头躺在地上,后脑勺下是块突起的石头,重力撞击之下,他的脑袋都凹下了一块,喷射状的鲜血缓缓渗进了泥土里。
柳双双看在眼里,背脊发凉,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预示,或者说是……一阵冷风吹来,恩雅紧绷着身体,上前探了探罗万脖间的脉搏。
气若游丝的男人猛地抓住了恩雅的手,柳双双眼神一变,快步上前,却见他喉咙滚动,嘴里发出腐朽粗粝的声音,“海,海……”
“海!”
第97章
火焰灼烧着男人的尸体, 族人们发出痛快欢庆的声音,奇异的肉香弥漫。柳双双看着火堆里的焦炭,有些出神。
未免有什么病菌, 也算是消毒吧, 上边还覆盖了一层草木灰,粘稠的尸油包裹着灰色的粉末, 那画面……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大祭司的惩罚。迟来的审判,将会持续一晚上, 直到尸体被烧成灰烬。
相比于现代的焚烧炉,光用火堆焚烧, 可能会剩下比较多的骨头。这是惩罚,因此并没有人会收敛骨头, 大概就是曝尸荒野。
恩雅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双双扭头, 恩雅却没有看她, 火光倒映在她的眼里, 像永不熄灭的光亮。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柳双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还是决定, 等恩雅离开之后,再去看看吧。到那时, 无牵无挂,就算不小心死在半路,也就是重开一把。
她还等得起。
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之后,柳双双本还有些急躁的心情缓和了下来。
于是,柳双双就提前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退休日子,没事研究一下纺织机、造纸术、炼钢法,钓钓鱼, 做点手工模型,写写小说……
是的,小说。
因为小岛宁静祥和,又没什么娱乐活动,所以,她把曾经看过的电影,用故事的形式写了下来,但仔细想想,好像都是灾难片,要不就是奇幻片,正经看完的还挺少的。
不过,小孩子们就爱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祂们还吵着要跟您出海呢。”
接替恩雅成为新首领的,是恩雅的外甥女,披星,说起来,她们之间还有一段缘分,当初她母亲被罗万惊吓早产,那时胎位不正生下的小孩,是披星的妹妹,戴月。
柳双双从年轻人紧绷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恩雅的影子。披星欲言又止,眼里满是纠结和担忧,任谁听说家里的老人,想要环游世界,呃,孤身出海,都会感到震惊错愕吧。
虽然,按照现代的标准,她这大概才四十出头,正是闯的年纪。
“祭司,您真的不带些人走吗?”披星看着整装待发的长者,纵然祭司依然身材强健,一身内敛的肌肉,身姿挺拔,精神奕奕,头发也还是黑的,没有苍老的痕迹,又有着那样传奇的经历,但她,总归是上了年纪。
听闻母亲和祭司年纪相近,如今母亲都长出了白发,有些骨质疏松,每每夜里疼得睡不着,更别说祭司……披星偷偷看了长者一眼,祭司每天都到海边,又是长泳,又是手搏的,会很伤身体吧。
柳双双哪能不知道年轻人的担心,但总还是要回去看看的,她拍了拍女人挺括的肩膀,也没解释太多。她学着恩雅的模样,将雾砾族的将来,托付给了年轻人,“现在,戴月才是祭司。”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以后,族人们就交给你们了。”
“是。”披星神色一肃,站直了身子。
柳双双不爱搞什么排场,更不喜欢离别的场合,所以没有通知太多的人,她看向熟悉的一切,海滩、树木、浪花。
被打捞上来的半艘破船,如今只剩下了空荡荡的船架,原本坚硬的木板,也变得发干发脆,螃蟹、贝类躲藏在那里。断木残骸伫立在沙滩上,看起来也算是个特别的景观了。
旧时代的船已然沉没,新时代的船即将扬风起航。希望她手搓的船,不要那么容易沉了。
经过这些年的研究,她造出了一艘迷你帆船,上边物资齐全,船头的位置,还架好了鱼竿和捞网。即便作为人生最后的住所,也是挺不错的体验了。
柳双双摆了摆手,跳上了船,她摸了摸脖子间的兽牙项链,心里感觉格外的平静,她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不错的天气,适合出海。
柳双双最后再看了一眼熟悉的海岛,拉下了折叠的风帆。
猎鹰们在头顶盘旋着,落在了鼓起的风帆上,发出了高昂的叫声,就像离港的鸣笛。
披星双目含泪,挥手告别。
“一路小心啊,双奶。”
柳双双:……大可不必。
“拿着。”逐渐离开的船上扔下了一卷羊皮纸,披星手忙脚乱地接住,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她双眼发亮。
难道说?!
流传在族里的宝藏!
“想要我的智慧吗?去找吧!我把所有智慧都藏在了那里,诚实、勇敢、聪明的人,终将勘破一切。”
【检测中,不在服务区……】
海浪拍打着岸边,靠海吃海的渔民们本应早早出海捕鱼。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君上爱吃鱼,却怕刺,听闻有不少御厨无法做到无刺而被治罪丧命,剩下的御厨为此惶恐不安,有一御厨心中愤懑,用刀背砸鱼,结果鱼肉与鱼骨分离,恰逢君上传膳,他急中生智,剔除了鱼骨,鱼肉剁成了鱼茸,挤成肉丸,投入沸汤。此味得到君上称赞。
后来,这事传到民间,不少富庶之家,也想尝尝君上都夸赞之物。海产也因此水涨船高。
在江河地区,做鱼丸,常用草鱼,其肉质鲜嫩,做出的鱼丸爽滑。而在沿海地区,用的最多的是鱼,肉质紧实,做出的鱼丸弹性十足。还有麻鱼,做出的鱼丸也别有一番风味。
海边炎热,为了尽可能储存海货,渔民们还会把收获的海产腌制晒干,制作成咸鱼,其中的魿鱼干和鲛鱼干,甚至是启明乡敬献给君上的贡品,颇为盛名。
作为靠海吃饭的渔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渔船,然而,本该趁着天蒙蒙亮出海作业的渔民们,却是一反常态地待在了家里。
里正说,有大人物要来了。
渔村,靠海的土路上空无一人。
天边晦暗,海水翻涌,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突然,地面轰轰作响,仿若地龙翻身,正翘首以盼的村民们吓得大惊失色,就要冲出家门躲灾,却见远处扬起滚滚黄土。
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手持长兵,列阵而行,簇拥着中间的车马前行,临至海滩,士兵左右分开,露出了中间奢华至极的车辇,六匹威风凛凛的骏马纯黑无杂,齐头并进,巨大的车轮之上,隐隐能看到其上高大魁梧的身影。
珠帘碰撞,帷幔飘扬。
海水翻涌,一艘艘黑色的舰船缓缓驶来,站在船头的士兵手持利器,目光如炬,巨大的床弩架在船头,手臂粗的箭矢排列左右,寒光森森,将岸边围得水泄不通。
车辇停下,闭目养神的帝王睁开了双眼。
侍者大喝,“把人带上来!”
“陛下,冤枉啊。”身着葛衣的方士被士兵押了上来,他巧言令色,文过饰非,“老道所说句句属实,我等本已到了蓬莱仙岛,取得仙丹,奈何归来途中,被蛟龙大鱼所阻,方才,无功而返啊。”
“船上众人皆为人证,望陛下……”
“哦?”年逾五十的君主依然耳聪目明,他垂眼看着童颜白发的方士,眉头轻动。
侍者察言观色,往后摆了摆手。
又有一女子被带了上来,她跪地大拜,“民女珠,启明乡人,曾为寻仙童女,遭遇海上风浪,船毁人亡,仍有存者浮于海面,却被许老儿令人所害,民女侥幸逃生,苟且偷生数载,今斗胆,状告许老儿欺君瞒上,倒卖供品,残害百姓,有拥兵自重之嫌。”
“多年暗查,不敢忘怀,此为民女所见所闻,皆记录于竹简之上,还请陛下过目。”
许方士双眼一闪,“请陛下不要听信谗言,她一乡野村妇又怎会识文断字,定是……”
话音未落,船上传来一阵阵骚动。
“大鱼,有大鱼!”
端坐在车辇之上的君主猛地站起,却见一艘小船,乘风破浪而来,其下黑影翻滚,头顶猎鹰呼啸。
一女子飘然若仙,手持折柳净瓶。
乌云压顶,微光即下。
仙人!
君王心中大喜,欲要上前,眼前却是一黑。
“陛下,陛下!”
史书有载,方士作恶,欺上瞒下,欺名盗世之辈,是以焚书坑儒……童女有二,忠义无双,寻仙问药,皆有奇遇,故而国运延年。是为双珠合璧也。
第98章
[你, 月入两千的打工人,一个纯纯的牛马,简历精通excel, 为证明其中的含金量, 你决定参加excel电竞比赛,俗称牛马大赛, 傻了吧,excel也有电竞比赛!]
[你披荆斩棘, 乘风破浪,终于冲到了总决赛。如今, 你面对的是各国海选出来的顶尖高手,比赛开始, 魔兽世界登场, 等等, 魔兽世界?没错, 微软收购了暴雪, 这次是激情联动版!]
[很好,请看题, 你是一个20人小队的管理者,你需要组织这支队伍, 挑战某boss,如今,你需要根据基本条件,计算小队成员的经验值、金币、装备等属性,并根据成员属性,进行战斗计算,如何伤害最大化, 以最小的损失,最少的时间打倒boss。]
[没错,你需要在限定的时间内用excel完成一系列的计算,每五分钟淘汰一位末尾者。]
[好的,现在,你都知道了游戏规则和注意事项。]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比赛,正式开始!]
当柳双双踏上盈国的土地,沉默了许久的嘈杂电子音响起,开启了她往后十余年的悲催生活,有个精力旺盛,还氪金续了一波命的老板,是个什么感觉?
不要折磨老人啊。
她跟着延年益寿的大老板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从海上跑到陆上,从陆上跑到沙漠,又从沙漠跑到丛林,好好好,为了“蓬莱仙岛”不被发现,柳双双硬着头皮跟了。
是谁千里送牛马,是我啊。柳双双心里的悲伤逆流成河,她继续在海岛上安详晚年不好吗?谁知道钓着鱼捞着网,坐着鲨姐快船,她就成仙(niu)人(ma)了。
这跟海牛被谣传成鲛人有什么区别?
惊喜上头的皇帝晕过去了,眼见着就要断气,疑似脑溢血,柳双双用尽浑身解数还是没什么效果,最后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把那药效未知的药丸给喂了,没想到真就给就活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但她也就只有一颗。
所以说什么呢?垃圾囤着占地方,清掉了就发现用途了。技能也一样,悲。
无数念头在柳双双脑海里翻涌,时隔多年,再次经历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她只想长眠不醒,好久没睡过那么香甜的觉了。
老板不要叫醒我。
“哗啦。”
突然,冰冷的井水兜头而下,柳双双猛然惊醒,她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睛,晕乎乎的脑子有些卡顿,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荡,天地仿佛都在转动摇晃。
“起来,别装死。”讨债的混混恶声恶气,没有丝毫体谅的意思,他叼着干草,踢了踢地上瘦弱的男子。
男子脸色苍白,面黄肌瘦,眉宇间透着点文弱的气质,一身粗衣麻布,穷的叮当响。看不出是个借了那么大笔钱还不还的老赖,流氓地痞呸了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一个读书人,应该知道这道理吧。”
沉默。
趴在地上的男人,依然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瘦黑的男人眉头一皱,气不打一处来,他撸起袖子,就要继续教训这人一番,却被手下的小弟给拦住了。
“大哥啊,我看他病殃殃的,说不定得了什么病,可遭不住您几拳,回头还指望人还债呢,哥您可别把自己给搭上。”
“就是啊,大哥,真把人打死了,那债说不定就得咱们来还了。”
被叫老大的男人暴躁地呸一声,抖落了左右拉拉扯扯的小弟,嘴里骂骂咧咧,“废话,老子能不知道吗?”说着,他尤不解气地一通打砸,撂下一句狠话,就带着人扬长而去了。
“我再宽限你三天,三天后再要还不上,我就把你两只爪子都给剁了!”
【数值的美(电竞活力版):懂不懂无脑输出的含金量啊。】
检测中,当前环境相符,已匹配人机对战模式。
我看你就挺人机的。
柳双双垂死病中惊坐起,气一下子上来了,她彻底清醒过来。换个世界,还摆脱不了这电竞活力版吗?
完全不想要这种活力。
待那催债的流氓地痞彻底消失在村里,左右邻居才从家中走了出来,看着那破败不堪、门口大敞的房子,不由得窃窃私语,“这都第几回了,再这样下去,还让不让街坊邻居好好过日子了。”
的确,那流氓地痞,三天两头就来催收,即便只是冲着那柳单舟来的,可那吵吵闹闹的声音,免不了还是让祂们这附近的人家遭了罪。
不说远的,就那些个混混流氓,成天在家附近晃悠,谁敢放心让孩子在外边跑啊。女孩家家的就更不安全了。
“好了,都街坊邻居的,帮不上忙,也少说些风凉话,这孩子也苦啊,他娘又……”有人劝说了一句。
谁知却是捅了马蜂窝,先前说话那婶子一下子就毛了,“什么意思啊,什么叫风凉话?就你是厚道人,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怎么不替那小子还债?就会在这耍嘴皮子,还小子娘,嗬,你也看上了……”
“呸,嘴巴放干净点,你就是心里龌龊,看什么都龌龊,成天就知道盯着男男女女的事。”
“呦,男男女女咋了,你不是你爹娘钻被窝里生出来的……”
“娘,快别说了。”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柳双双喘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外,“诸位都别吵了。”
声音虽小,但众人都关注着这茅草屋呢,一有人出来就瞧见了。冷不丁遇上了正主,争吵的几人面上都有些讪讪。
尤其是刚刚说话有些刺挠的泼辣婶子,她颇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声,“起了啊,单舟。”
“咱就随意磕叨两句,磕叨……”
不说还好,越说越尴尬了。吴婶子也知道,刚刚脑子一上头,说了有些过分的话,但要她低头道歉,又拉不下那脸面。
柳双双也没多说,她拱手行礼,向周围人转了半圈,“惊扰到各位婶叔,是单舟的过错……”
“在这,给诸位婶叔赔不是了。”
瘦削的男子踉跄躬身,湿透了的衣裳滴滴答答,湿漉漉的头发垂下,好不狼狈,但他瞧着神色黯然,都没力气管了。想到这孩子接连经历的糟心事,心里多少有些怨气的邻里,也难掩同情之色,七嘴八舌地安慰了起来。倒是那吴婶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扭头钻进家里去了。
“呀,柳大哥你怎么……”有一少女惊呼,却碍于邻里都在此,她只小声关心了一句,“柳大哥还是快换身衣服,小心着凉了。”
说着,她也急匆匆跟着娘回屋了。
柳双双强打着精神,回应了邻里们的关心,“单舟省的,娘临终前还叮嘱单舟,要报答邻里乡亲们。”
勉强热络起来的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众人关切的脸面也有些挂不住了,这单舟娘还活着的时候,祂们是怎么做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在那双恳切真诚,又带着感激的目光下,有些人终究脸皮子薄,找了个由头就逃回家去了。
有些人却是面不改色地吹嘘着自己对孤儿寡母的照顾,柳双双静静地看着,直看得说话之人心里发毛,僵硬着脸,也败走了。
送走了一群好事者,柳双双回到了被打砸一通的房子里,她看了一圈,值钱的东西早就卖了,如今家徒四壁,也免不了被摧残一番。仅剩的一点桌椅,都被砸烂了,被褥更是被泼了水,还被踩了几脚,抄书的草纸也被撕了个粉碎,唯一值点钱的笔墨,撒在地上,毛笔断了两截,索性砚台是木头做的……
原身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就为着省点钱,好早点还清欠款,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真要命的是,那码头的雇主迟迟没有发放钱银,催债的人又来了,一听到她说没钱,就把她家打砸了一番,还对她拳打脚踢。她一口气没上来,就昏了过去。
柳双双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和很多苦命人类似,为了给母亲治病,她到处借钱,经朋友介绍,她还借了高利贷。
如今,人没了,欠债还在涨。
利滚利之下,连本带息,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数字。
催债那人说三天后再来。为今之计,还是先把这几天做苦力的钱给要回来,按理来说,像这种力夫的工作,应该是日结的,如今却是被拖欠了好几日工钱,回想起种种细节,柳双双若有所思。
思索着,柳双双倏地扭头,正想打声招呼的少女被吓了一跳,她是隔壁家的吴丫头,也是刚刚劝柳双双换件衣裳的女子。
看见柳大哥还穿着湿哒哒的衣裳,吴丫头难掩担心,却瞥见那湿漉漉的布料,贴紧了男子的皮肉,勾勒出单薄却也挺拔的肩背,她一下子红了脸,眼神飘忽。
“我娘,我娘让我给你送两个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说着,柳双双怀里就被硬塞了两个蛋。
柳双双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滚烫的热量,从紧贴的掌心传来,仿佛是嘴硬者无声的歉意和递来的台阶,她不由得回想起她娘曾经说过的话,‘你别怪吴大娘泼辣,她也是没办法。’
柳双双剥开鸡蛋。
人这一生,也没办法吗?
第99章
吃了两颗蛋, 柳双双勉强有了些力气,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到了码头。
码头人声鼎沸, 不少载货的船只, 停靠在岸边,力夫搬运着货物, 挥汗如雨,有工头在一旁盯着, 既是监督力夫们不要偷懒,亦是防止他们粗手粗脚, 破坏了货物。
水运主要集中在春秋之季,避开夏季汛期, 和冬季结冰期, 尤其是秋季, 粮食丰收, 下级县城要将收到的赋税, 运往附近的粮仓,而商贾, 自然也免不了走南闯北。更别说还有元旦,除旧迎新之际, 货物最是紧俏。
现下是初秋之际,来往的商船很多,需要的苦力也多。
这雇佣一事,也有些门道,有些是当地的商行雇人,一般是按照一期为付,每天干完活, 工头就会发放签子,等到一期结束,力夫就能拿着签子到商铺领工钱。相当于是项目制。
工作地和雇主都在一个地方,也不怕跑路,信誉度比较高。
但一般商行做生意,都有自己信得过的门路,所以组的班子,大部分是固定的,不是熟人,就是熟人介绍,很少有雇临时工的。
有些是临时路过的商人,正规点的,会委托牙行找人。
牙行相当于是官府认可的中介,有什么买卖的事,都能找牙行牵头,还包草拟合同,做个中间人见证。
之后,牙行就会找到把头。
把头相当于是包工头,手下有一批长期稳定可靠的工人,一般是父老乡亲,他们基本上是垄断了码头的生意。一个码头可能有好几个把头,每个把头的规矩不同,但对外雇佣的价格,基本上是一样的,谁家把头要是故意压低价接活,扰乱市场,那可是要被套麻袋的。
坏了名声,在别的码头也待不下去。
因此,在价格方面,把头们都是心中有数的。但对待下头的那些力夫,待遇就各有不同,牙行介绍生意,得抽成,这把头接了生意,回头发工资给力夫,自然也少不了过几手。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到实际干活的人手里,就没剩多少了,但这出卖力气的活门槛最低,努力干就能挣到钱,因此,也有不少人愿意干。
但如今,还是以农为本,大量劳动力被束缚在了广袤的土地上,因此,脱离土地,专门做力夫的还是少数,如此一来,也相当于是拉帮结派了。做这一行,规矩也多,例如不能接私活,不能到别的码头抢生意等。
还有一种,自然是散工。
像柳双双这样,没门没路,就是做的这种。一些过路的小商船,运的货物少,一天或几天就能干完,所以需要点临时工,懒得去找牙行,或者想省点钱的,就会绕过把头,招募零工。
这也是把头们不能容忍的,这要是被发现,轻的就会被驱逐,严重些的,就要被拳打脚踢伺候。因此,要不是着实没办法了,哪怕被剥削,也很少人会单独干。
而懂行情的商人,尤其是过路的,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基本上也是按照码头的规矩走,雇佣码头的人。
但是,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柳双双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整件事情的经过。
这临时工,是她的同窗介绍给她。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说说,柳双双这有些复杂的身世,她爹是个秀才,是的,这时代已经进化到了科举时期了,似乎和她之前猜测的,她在往前穿的想法不同,这暂表不提。
她爹是秀才,按照朝廷的规矩,是可以免税的,她爹当时才二十多岁,在科举制刚刚开始,推举制还没被取代的时候,知识尚被世家贵族垄断,凭着借来的书和偷听的课,能考上秀才,已经算是少年英才了。
因此,有不少族亲看好他,可怜他孤苦伶仃,许诺只要他一直读一直考,就会一直资助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原因,压力太大了,她爹考了几回,越考越差,最后郁结于心、积劳成疾,去世了。
他爹去世了,族亲们这资助就打水漂,于是,就有族亲上门,要她娘把那些年资助的钱银一并奉还,害得当初怀着身孕的宁娘气急攻心,当场发动了。她娘小名宁儿,大家都叫她宁娘子。
和很多电视剧情节类似,因为担心被吃绝户,她娘谎称她生的是男丁,名字她爹早就取好了,名叫柳单舟,小名双双。当时闹事的族亲害怕担责任,都跑了,还是她娘独自生下的孩子。
想到这,柳双双心中有些酸涩,不知是她的,还是原身的。
之后,她娘含辛茹苦把柳双双养大,柳双双亦是女扮男装数载,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也是远离那些见风使舵的族亲,她娘变卖了家产,将那些年族亲资助的钱银尽数偿还,带着柳双双离开了故土。
原本,柳双双或许应该顺势换回女儿身,但她娘吃多了身为女子的苦,将错就错,就让柳双双一直以男装示人,甚至供她上了书院,柳双双亦是争气,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一切的转折,在年初那场童试,相比于还心存幻想的她娘,柳双双对于童试的严格还是有所了解的,眼见着谎言要被拆穿,她不忍心看母亲心愿破灭,柳双双谎称生了病,没有参加童试。她娘却误以为她心里没底,不敢去考,硬是拉着她去了县城的试院,正好就看到了差役令考生解衣脱鞋的一幕。
心神动荡之下,宁娘晕倒过去,一夜白头,心气都没了,至此长病不起。
[是娘害苦了你啊。]
醒后,她娘抓着她的手,泣不成声,[读了那么多书,终是这般结果,早知如此……娘悔啊。]
临终前,瘦的不成人形的女子握着她的手,眼神麻木,[人这一生也没有办法。]
[离开这里,离开,找个人嫁了吧。]
柳双双脚步微顿,码头的船只来来往往,她一艘艘看了过去,却不见熟悉的那条船,她双眼微闪,径直走向了坐在树下打扇乘凉的小吏。
“叨扰了,某是鸣楚书院的学子,姓柳,见过码头吏。”
“哎哟,客气客气,哪里担得起一声码头吏啊,我就一跑腿的。”说是这么说,小吏脸上却是挂着笑,花花轿子人抬人,谁不爱听好话?听说还是鸣楚书院,小吏更加和气了,又难掩疑惑,“柳学子这是?”
“是这样的,我同窗有一远房亲戚在做生意,正好途径此地,不巧他参加府试,至今未归,因而写信托我,略尽地主之谊。”柳双双拱手,“可我翘首以盼多时,却不见其踪影,因而想问问码头吏,可有见过?”
尽地主之谊?小吏神色古怪,这什么同窗,去考个试,又不是全家没了,还要写信让同窗尽地主之谊?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就随手的事,说不定能结个善缘呢。
于是,他舔了舔手指,翻开了登记的册子,“此人叫何名字?卖的什么货?”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应当是姓陶……”
“哦,那人啊,有点印象。”小吏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嘿,不巧,船刚走。”
第100章
时至中午, 艳阳高照,路上行人稀少。
柳双双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诚如她对码头吏所言, 这位同窗的远房亲戚是做生意的。
而这位同窗, 原先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后头买了地, 就成了地主家。平时出手阔绰,和同窗们关系不错, 为人也热情,因此, 当这位同窗,主动给柳双双介绍兼职的时候, 她并没有怀疑。还道是这同窗热血心肠, 顾及着她的自尊, 变着法子救济她。
同样的, 因为这层原因, 柳双双原本和陶老板商量好,日结工钱, 却又被对方用各种理由推诿过去,她又不好催促, 想着还有点时间,因而,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巧合吗?
催债的人前脚刚走,那陶老板也走了。
说起来。柳双双脚步微顿,这高利贷的路子,也是另一个同窗介绍给她的。虽说利息确实挺高,但也解决了燃眉之急, 虽然结果不太好,她心里亦是心存感激。
只是,这一桩桩巧合下来……同窗出门未归,联系不上人,便是她想求证也无门,无凭无据的,总不好就这样登门造访。
柳双双看了看天时,按照她原本的行程,她一天要打三分工,早上是酒楼的账房先生,中午支摊子替人写信,傍晚才是帮那陶老板搬运货物。晚上,她还得抄书。
这时间……
虽然迟了点,柳双双还是转头上了酒楼,找到了掌柜的,还没开口说明来意,打着扇子的掌柜就眉头一皱,“我说小柳啊,我可怜你身世可怜,才收留你在这当个账房,你倒是好,三天两头就往外边跑,连账都……”
柳双双拱手致歉,“承蒙掌柜的关照,小子不识好歹,罔顾掌柜的一番好心,着实不该。”
“然家中事忙,小子恐怕……”
掌柜的一下子站直了身体,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走?”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不佳,他连忙堆起了笑,“年轻人,不要太年轻气盛,我也是在气头上,方才说了那样的话。”
“你算账仔细,认真负责,字还写得好……”
看得出来,掌柜的平日里很少夸赞别人,特指被雇佣的打工人,因此说话还有点磕磕绊绊的,柳双双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完那串褒奖之词,果然,他话语一转,“是不是谁给你脸色,为难你了,都跟我说说,回头我收拾他们。”
“你家中不是有困难吗?还是留下来,多做几天,也好减轻一下负担,回头,我给你加工钱。”
一手转移矛盾、挑拨离间、画大饼连招,用的是炉火纯青,回头她走了,他克扣别人工资,还能顺势把锅甩她头上了。
柳双双脸上噙着笑,反而说起旁的事情来,“昨个酒楼进了一批酒水,我记得,年前官府就出了一则新规,禁止民间私自酿酒卖酒,账本上,也没有酒曲税,这酒……”
“你疯了?!”掌柜吓得脸色发白,他左顾右盼,压低了声音,“你威胁我?”
柳双双拱手,“不敢,小子只是想结清工钱,好偿还欠债,也祝掌柜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好好好!”掌柜气急,连说三声,颇有些咬牙切齿,“算你厉害,等着!”
不多时,就有一个跑堂的,拿着钱下来了。他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将手里的铜钱递了过去,“掌柜的说你今个没当值,所以,这工钱就……”
柳双双数了数,今天的工资扣了就算了,半个月的工钱也不对,她抬头,看向老实巴交的跑堂,“这就是全部了?”
跑堂脸色有些不自然,但想到掌柜的说的话,他抓紧了裤袋,重重地点头,“就,就这些了。”
柳双双若有所思,她看了一眼大堂上空荡荡的桌椅,正是吃饭的时候,却没什么人来,她平静地收下了工钱,“行,我明白了。”
跑堂的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好咧,柳哥您慢走。”
看来,有些事情,古往今来都一样。
这么一番衬托下来,前面几个世界,都像是童话了。
柳双双拿着工钱,又到了书肆,即便科举逐渐走上正轨,如今的书肆也没有太多的书,更多的是卖纸笔砚墨的,看店的老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都是熟人了,他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角落的位置,“抄书的单子在那,你看看。”
在印刷术还不成熟的年代,书籍主要是靠手抄,一些大点的书肆就需要更多抄书的人手,但读书人忙着读书考取功名,除非真的家穷的,否则很少接这活计。
不过,书肆也有自己的门路,一些落榜的,或者念过几年书的,心灰意冷不想再考的学子,就会专职做这个。还算体面,工钱也还可以。他们就专门抄的考试用书,这些卖的好。
剩下的就是闲书了,和考试科目大相径庭,抄了也不会增强记忆,纯属浪费时间,也没人愿意抄,所以就放出来让家境贫困学子抄了,这算是善事一件。
可即便书肆包了纸和原本,来接单子的人还是少,一个原因就是,抄书得付押金,并非无本买卖,这让人打了退堂鼓。更别说,抄书可累人的很,不能有错字,还有一些隐形的花销,譬如蜡烛、墨笔之类的。
赚是能赚,但赚的不多。
柳双双在书肆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然有了些想法,但她还是决定再观察几天,于是,她到角落里挑了个竹简,有些历史遗留的竹简,需要纸质化,未免损伤竹简本身,也需要人来抄。
“就这吧。”
柳双双把竹简递过去,给老书生登记,同时付了押金,对方抬头看了她两眼,又低头写下了一系列信息,最后,他从柜台下掏出一沓纸,“记得不要损坏原本。”
“是,某省得。”
想到家里那些纸笔墨都被砸烂了,柳双双又买了些,林林总总算下来,钱也花出去不少,老书生看着那最次的草纸,忍不住道,“这纸晕墨的很,还掉屑,有裁坏的残纸,价格贵些,约莫……”他说了个数。
当然,这种纸,一般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放出来。
“可否看看?”
“可。剩的不多了。”
柳双双看了几眼,摸了摸,都是大小不一,但质量确实要好点,但想想看,这些纸买了也……
“若是你都要了,算你这个数。”
当柳双双拎着大包小包出来的时候,时间都快到傍晚了。
“诶诶,老大,这不欠债那穷书生吗?”蹲在角落吃面的混混,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单薄的身影,“今早还说没钱呢,这会儿怎么又有钱了。”
另一个混混附和道,“就是啊,亏我还觉得他有点可怜,谁知道他藏着掖着,就是不还钱。”
说着,他转头向着中间的人提议道,“老大,不如我们现在就上去,把那小子打一顿,把钱抢过来?”
“小声点,这很光彩吗?”
被叫老大的混混吸溜着面条,大骂出声,“你当咱们是臭要饭的,还是劫匪啊,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怕被人瞧见,压去见官。”
“老大的意思是……”
黑瘦的男人盯着瘦弱男人离去的背影,将面汤咕噜噜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嘴角带着阴险的笑,“说好了三天就三天,到时候,他要再拿不出来……”
“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