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管琼楼玉宇是什么打算, 都得拿出作品来应对。
“师姐,你定要叮嘱师父把新章写出来啊。”解散前,徐明季不放心地重复道, “一定要写出惊天大作, 震慑宵小。”
柳双双瞥了某人一眼,“文章的事, 也不是说能成就能成的,天时地利人和, 缺一不可。”其实就是没写。
“若是你有何想法,也能试试, 看能不能写上一写?说不定,你也有未挖掘的天分呢?”
徐明季:……那就没招了啊。
嫣然也觉得, 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文章难得, 才人或许也需要精心雕琢, 若是不成, 还是暂避锋芒吧。”
柳双双扶额,“我会想办法联系上的。”
但质量如何, 就不好说了。
柳双双觉得,琼楼玉宇这新章, 确实是爆点十足,《阴刀记》那样有些慢热的故事,确实不如,两者真要说来,其实都不算是一个赛道。
但要说撞了灵感的话……
三人短暂达成了一致,走一步算一步吧。至于半大的阿淼,只是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 他哪懂这些啊。
回到家中,爹娘还没回来,最近生意太好,两人回来得也比较晚,柳双双把留言的纸条扔掉,准备淘米煮饭,还有喂猪,心里却是想着《阴刀记》的后续。
一个盗墓贼,阴差阳错成了英雄,他逐渐膨胀,除恶扬善,最后,却是作为乱贼死去,他依仗的阴刀,被前来讨伐他的将军砍断了,人也一命呜呼。
至死,他也不明白,为何那将军手里,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刀。
临死之际,盗墓贼回想起了一切,在杀了同伴,惊慌失措,滚落山崖的时候,他碰到了前来朝贡的小国使团,使团被山贼打劫。抢了贡品的山贼,意外和盗墓贼撞上,混乱间,两人拿错了刀。
盗墓贼倒下了。没人知道,这刀,是怎么到了将军手里。
将军是个军二代,却没有继承父亲领兵打仗的才能,只能蒙荫成了守卫皇城的金吾卫,在小国使团入宫时,正是他检查的车队,却在其中发现了一把染血的大刀。
使团被扣下了,严加审讯之后,使者们矢口否认,说是不清楚这刀是怎么来的。奇怪,难道这刀还长了腿不成?
这样的事情,自然要上达天听。
最后,宽宏大量的皇帝,原谅了小国使者的失察,并令礼部官员好生招待他们。事情似乎轻易解决了,但这扣下的刀,就成了烫手山芋。众人嫌它晦气,却也不好随意处置。
当时还不是将军的将军,却觉得这刀做工精良,黑漆的刀把更是特别,上面的花纹有种独特的魅力,于是,他把它带回了家中,准备擦拭干净,作为藏品。
意外发生在他触碰到刀的时候……
“吱呀。”院子大门被推开了,柳双双从小厨房探出头来,却见是爹娘回来了,炖菜也差不多好了,她直接端上了桌。
“哎呀,看起来不错,我也试试闺女的手艺。”
她娘总是捧场的,即便很累,也给足了情绪价值。
她爹跟着点了点头,试着吃了一口,赞许地说道,“味道不错。”
饭桌上,程解红说起那街上的盛况,“那场面,可太夸张了,听到是琼楼玉宇的新章,整条街的人都快跑光了,要去听个热闹。”
“可惜,咱们还要看摊子,走不开。”
“我与朋友也去听了,那故事确实有趣,我讲给爹娘听吧。”柳双双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语句,绘声绘色地说道,“话说那何公,乃阴差转世,有通阴阳之能,有一天,他和衣而睡,梦游地府……”
一开始,程解红和柳荆山只当是消遣听听,听着听着,就入了迷,随着商人鬼魂和书生之间的争论,两人变换着脸色,时而握拳,时而点头,连饭都给忘记吃了。
“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
关于一鬼一人的论辩,暂告一段落,但有个钩子吊在那里,不上不下的,程解红忍不住感慨,“这琼楼玉宇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竟也能想出这样的故事。”
“也不知道那书生写的什么书,想必那商人的生平,也很精彩吧。”
否则,也不会说是影响名声。
柳荆山也附和着点头,“也不知道书生和商人生前,有没有什么瓜葛。”
看吧,第一次听到的人,都难掩各种好奇。
在宣传这方面,大神果然是炉火纯青。
要想写一篇符合本土特色,又有足够噱头还不踩雷的书,呃,话本,还真是有些难度。
说起来,关于小黑的营销,还没开始呢就耽搁了,小黑,不可名状之人,游走于梦境之中,有缘之人可窥视一二。
谁都可能是小黑的代言人,谁都有可能得到小黑的青睐,写下来吧,工具人们,作为小黑的信徒,宣扬祂的大名,告诉大家,祂的名讳是……
呃,这么说,好像有点太玄乎了,还有点风险,市场不接受还好说,被禁了,甚至被□□,那就麻烦了。
而且,好像描述得太具体,都没有想象空间了。
算了,还是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程解红也不过是感慨了一声,又想起火锅的事情来,“明个儿还要出门吗?你二舅的铜锅打好了,先前说了吃锅子。”
“咱们明天下午就去,晚上就不回来了,在那待上一晚,你看如何?”
柳双双想了想,今晚先把阴刀记后续写了,然后想想别的,再开几个马甲?就写古代版的九十九种死法,定场诗她都想好了——阎王要你三更死,何人敢留到五更。
还有自己吓自己系列,古代版《走近科学》,内容就民俗相关。
至于马甲,还得跟《阴刀记》联动,徐明季提议的黑无常,这名感觉有点局限了,剩下两个,难不成还是牛头马面?抽象,太抽象了,不能够是地府公务员集体写文团建吧。
那么多脑洞堆着,也不急于一时了,这不明天白日还能写上半天吗?柳双双还是点了头,“有空。”
“明天早上我出去一趟,下午就去吧。”
另一边,琼楼玉宇弄出来的动静,负责收集情报的番子们,自然不会错过,连带着大街小巷的见闻,甚至那出现没两天的《阴刀记》,都尽数写在了纸上。
成功清君侧上位的皇帝,也担心民间有反复的声音,尤其是废帝的拥趸,指不定藏在哪里,图谋着散布谣言,动摇他的根基,不得不防。他迫切要掌握上下的声音。
东厂也因此应运而生了。但目前为止,收集到的,都是些琐碎无用的消息,京城一如往常,热闹非凡,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动静,这反而让掌班很是头疼,听说又有官员上书,恳请圣上废除东厂,称官宦寡鲜廉耻,不可助长其野心。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很大,圣上态度不明。
掌班虽是中底层,也没资格入宫见督主,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也想着建功立业,闯出一片天,可偏偏,狡猾的余孽,没有露出丝毫马脚,成天就是这些个市井杂谈,充其量,也只是叫圣上看个消遣。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手里写满了字迹的纸张,渐渐的,却是看得入迷。
一个恶人,阴差阳错成了英雄。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刀是善是恶,还不是要看主子的意思?
阴刀……
掌班把写着《阴刀记》内容的纸,放在了上头,“把这些送到宫里吧。”
当皇帝批阅完奏折,便就开始看东厂搜罗来的消息,看到最上边的内容时,他不辨喜怒,直到一张张看完,他若有所思,扬声道。
“来人啊,宣内阁大臣觐见。”
第142章
柳双双可不管那么多, 吃完饭,就回房间里埋头猛写,直到一张张白纸, 写满了字迹, 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吹干墨迹,柳双双将《阴刀记》的后续, 放在一边,简单说来, 就是阴刀传三代,从出土到再次入土, 历经时代兴衰?听起来好像有点高大上的样子,不过内容还是围绕老百姓写的。
至于蒙荫的将军不算是老百姓……偶尔也要写点别的人物增添趣味, 所谓人生百态, 反正很快也是要嘎的, 谁要是仗着阴刀在手, 天下我有, 就会摔一跟头,没了性命。
阴刀因此得了赫赫威名。
皇朝的继任者, 文韬武略,却不畏惧阴刀凶煞之名, 执意要驯服它,于是,他带着阴刀上了战场,天子御驾亲征,军队士气高昂,势如破竹,打得周遭小国抱头鼠窜, 跪地求饶。但他并不满意,他要的是彻底的征服。
于是,他拒绝了小国的投降书,继续攻打灭国。
就在皇帝即将达成开疆扩土的成就时,一支冷箭,从节节败退的敌军之中射了出来,命中了他握刀的虎口。沉浸在宏图霸业中的皇帝没有在意,斩断箭杆,就继续打仗了。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走投无路的敌军咬牙,往箭矢里淬了毒。
于是,雄心壮志的皇帝,就这样倒在了黎明之前,终究没能扭转阴刀噬主的名声,阴刀因此被彻底封印,成为了陪葬品,与皇帝一通下葬。
多年之后,一群盗墓贼挖到了陵墓……
“呼。”这下子总可以交代了吧。
校对无误后,柳双双揉了揉眼睛,把厚厚一沓话本,放在木匣子里,她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剁了剁脚,活动活动,写书弄的,搞得她都没时间翻技能书了。
早知道有今天,那什么社畜两件套,她就留着了,不过,那样压榨脑力,果然还是有风险吧。
柳双双不过想了一下,蜡烛发出噼啪的声音,火盆里烧着炭,散发着温暖的热气,她重新坐下,靠着椅背,看着摇曳的烛光,橙黄的光线,看着就让人昏昏欲睡。
柳双双揉了揉脑袋,又扯过一张纸来,开始构思九十九种死法,至于名字嘛,就叫《生死簿》,嗯?写得脑子发懵的柳双双看着写得端正的标题,思索了片刻,万一那琼楼玉宇的新书真要是关于生死簿的,那岂不是快进到李逵李鬼真假美猴王了吗?还分阳间阴间极速畅享版是吧。
柳双双都快被自己杂草般的想法给逗乐了。但祂们这会儿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边,就硬莽呗,两个人写的书,纵然有些类似,也不能说是全然相同吧?她想了想,用了死兆星在闪烁的梗。
玩.弄生命的人,终将被命运捉弄。
一个总能逢凶化吉之人,对死亡缺乏敬畏,如今却是疾病缠身,弥留之际,他感觉到了生命的脆弱,恐惧着即将到来的死亡,于是,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他记录下了他九十九次与阎王擦肩而过的故事。
这么说,叫《死亡回忆录》会不会更好一点?算了,写完再集思广益吧。
柳双双越写越觉得自己没文化,有空也要多看看书,精进一下。大概写下了开头,她又想着第三本了,古代版走近科学?村子夜里为何惨叫连连,坟墓里为何频频出现幽绿鬼影?大爷几十年不喝水却没渴死为哪般。
写到最后,柳双双都要笑了,听说这节目是为了破除迷信,因此,时常有故弄玄虚,憋个大的,结果却是拉个大的搞笑情节。有一些,倒是符合现在这背景。
暂且将这三本稿子分门别类,甚至字迹还很考究得写成不一样的。至于笔名,就再说吧,不过,如果还要套马甲的话,柳双双若有所思,她是不是要开始物色新人了?
但现在《阴刀记》都还没完,一下子步子迈太大也不好。柳双双伸了个懒腰,感觉到了睡意,她打了个哈欠,有些期待起明天的火锅聚会了。
简单洗漱过后,柳双双又上了床,将有些硌胸口的书压到枕头底下,她放松了精神,陷入了昏迷般的香甜睡梦中,呼吸缓缓。
被压在枕头下的技能书,却也泄露出呼吸般的白光,一闪一闪,片刻后,终归寂静。
第二天,柳双双神清气爽地敲开了徐明季的家门,开门的是徐明季的徒弟阿淼,半大的少年很是恭敬站直了身体,行了一礼,“大师伯。我师父还没起呢。”
真搞不懂,他一个下午场的说书人,怎么还能起得比她还晚,总不是看话本、小说给看的吧。
“那你把这木盒交给他吧,里边是才人给的话本,你让他看着办。”
“啊?!”阿淼满脸震惊,这,他,我,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推了回去,“大师伯还是亲自交给师父吧。”
“谁啊,一大早的。”睡眼惺忪的男人打着哈欠出来了,不是徐明季又是谁。
“来的正好,我今明两天,要走亲戚。”柳双双说了一下情况,“昨天运气好,得神秘人梦中指点,我有如神助,一挥而就。”
“这是成稿。”
徐明季一下子清醒了,他就知道,有哪个文人不好斗,文人相轻更是如此,笔下见真章,斗个痛快,这噱头不就有了吗?
他熟练地将师姐冒充的“我”替换成了师父黑无常的模样,没错,就是这样,不过,徐明季还是免不了说上两句,“虽然师父淡泊名利,甚至连露脸的机会都让给了师姐你。但咱们好得有个分寸……”
师姐就是个搬书传话的,她懂什么黑无常啊。骗别人还无所谓,回头把自己骗了,真把自己当黑无常了,那这不是乱辈分了吗?
是挺乱的。
柳双双看着某人膨胀的模样,觉得扩大规模,说不定还真就要提前日程了,“我还梦到,神秘人也给别人显了神通。”
她看着男人顿时变了脸色,颇有些恶趣味地说道,“听说就叫牛头马面呢。”
不过,这乐师,恐怕也要再多找几个,还有bgm,来来回回也腻了,回头,她跟嫣然试着能不能复原经典。
“哎呦,我的好师姐……”
嘶,柳双双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别来,那牛头马面,我可不认识,别想着一锅端了,排好你的《阴刀记》吧。”
痛失广阔市场,徐明季神色萎靡,好吧,阴刀记也成,做人不能那么贪心,贪多嚼不烂,他抓了抓头发,就蹲在门槛那直接看起后续来。
看到那仿若循环般的结尾,徐明季头皮发麻,明明没有什么恐怖的描写,他却感觉到了森森冷意,他心头鼓噪,一拍大腿,千言万语,尽数成了一句话。
“写得可太好了啊!”
徐明季长叹,他成天做梦,怎的就没做这等能写书的梦呢?
与此同时,东厂督主却是收到了奇怪的圣谕。
收集京城所有的话本、小说?
这又是要做什么?
第143章
柳双双也把自己走亲戚的消息和嫣然说了, 并告诉对方,接下来,有做大做强的长远目标, 若是有合适的人手, 也可推荐一二。
安排好大部分的事情,柳双双就跟着爹娘出发了。
羊市距离猪市不远, 布局也差不多,主要是卖羊的, 古代普通老百姓能吃的也就那几样,切了些羊肉之后, 又买了点豆制品,像豆芽, 也算是冬天少有蔬菜了。
如今发豆芽的技术算是比较成熟, 价格也不贵, 有些老百姓, 都能自己做了, 不过量少就没必要。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糕点饴糖之类的。
就在柳双双一家人到处采购的时候, 徐明季和嫣然也找地方准备排练了,老样子, 还是到酒楼包间去了。
“总这样来酒楼包间,多不划算,咱们也该有个固定的地儿了。”
在嫣然看话本的间隙,徐明季喝了口茶,不由得埋怨起来,“这大师姐也是,说走亲戚就走亲戚了。那是一点不担心琼楼玉宇又出什么新招啊。”
嫣然早已练就了一心二用的功夫, 她一边翻看着话本,一边说道,“若真是为了宣扬新书,恐怕这新章也要讲上好几天。”
“新招倒是不至于。就算有,咱们不也有新招吗?”
说着,神色恬静的女人又翻了一张,“至于这固定的落脚地……我倒是听双儿说,要做大做强,还找我推荐人呢。”
“我想了想,还真有这样的人。”
坏了,冲他来的。
徐明季脸色僵硬,试探着问道,“那你没推荐给她吧。”
嫣然笑了笑,“怎么会,我认识的都是江南人士,一般也不会千里迢迢来京城吧。”
那可说不定。徐明季顿时感觉到了压力,不由得拿出了奋斗的气势,他一拍折扇,斗志昂扬,“来吧,胜败在此一举!”先前的造师计划,被琼楼玉宇那厮给打断了,如今有神章在手,他更有信心了。
“今天,就在今天,我徐明季定要让黑无常的威名,响彻京城!”
另一边,买好东西的一家人,就提着大包小包登门拜访了。
时间有些早。
二舅还在忙着杀猪,到了年尾,单子特别多,他不仅是供货给各大肉摊、酒楼,有些高门大户要设宴款待,需求量大的,也会提前到他这“订货”,可谓是厂家直销,忙得飞起。
招待祂们的,是二舅娘,也是个爽朗的女子,原来似乎是佃农之女,后来经历了点事,才嫁给了二舅,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柳双双就不清楚了,说起来,感觉她爹也是种过田的样子。
大概也和天灾人祸有关吧。
长辈的事情,柳双双并没有探究太多,不过,她环顾四周,却不见二舅家的孩子,不由得问道,“表哥表妹呢?”
“听书去了,说是早些去,好占位置。”二舅娘露齿一笑,“那琼楼玉宇,不是又出新章吗?兄妹两,可痴迷的很。”
“我听着也觉得有趣的紧。”
“是吗?”程解红也忍不住说道,“竟然还有后文啊。”
“昨个闺女才跟我说了那故事,我以为就结束了呢。”
两人又开始就剧情讨论了起来,气氛倒是挺好的。
柳荆山有些尴尬地坐在那里,听着两人聊天,听着听着,他又放松了下来,怡然自得了。
柳双双环顾四周,二舅的房子,比祂们家更亮堂,可能人多,地方也更宽敞一些。因为挨着屠宰场,隐约能闻到一股血腥气和骚味,屋里却是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倒是冲淡了这股气味。
差不多是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二舅终于忙完了,甚至是换了一身衣裳才进来的,他摸了摸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怎的这么早就来了,让你们在这白等了。”
“怎么能叫白等?这话就生分了啊。”程解红别了亲哥一眼,不过,她也知道他哥的为人,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哄骗得她嫂子进门的,“我与嫂子许久没见,可有太多话聊了。”
“二哥你要还有事要忙就去吧。”
二舅娘也是眉眼带笑地点了点头,“是有些体己话要说。”说着,她看着柳双双有些无所事事的模样,不由说道,“倒是双儿在这,难免闷了点,要不出去转转?”
“外头还有片芦苇地,风景倒是不错,可别走太远就成。小心冰面,滑。”
柳双双有点心动,她看向爹娘,得到了点头的同意,方才离开了。
“这孩子啊……”
身后又传来为娘的育儿经。
柳双双却是到附近转了转,这已经是靠近郊外的地方了,人迹罕至,茂密的芦苇地在河边野蛮生长,隐隐还能听见不远处屠宰场的牲畜叫声。
那会儿还说要用芦苇叶包肉呢,后来忙着写书,都没有时间去摘,如今的芦苇叶却已经枯黄凋零,用来做柴火或者当饲料还成,包肉可能就不是时候了。
柳双双又回去向二舅要了个篓子,去捡掉落的芦苇叶去了,许久没有更新的千锤百炼,又多了个拾取的熟练度。至于那判定方式,她也懒得研究了,多少就多少吧。
[拾取:10/1000]
芦苇地旁是结冰的河,厚实的冰面看起来能过车,柳双双眺望着河的另一头,发现那边似乎是个围起来的马场,有身着骑装的男女在里边打马球,周围甚至有士兵把守。
“上鱼啦,上鱼啦。”却又听到附近,有小孩高兴欢呼的声音,半大的孩子围着凿开的冰洞钓鱼,稍大的孩子,抓着简陋的鱼竿。
马尾毛做成的鱼线,拉扯着上钩的鲫鱼,破水而出。鲫鱼甩着尾巴,被摔在了冰面上,立刻就有几个小的上去抱住了鱼。
柳双双本还想说让小孩们小心点,没想到,钓上了鱼,几个小孩也不贪心,就地取材,用好几条芦苇杆穿过鱼鳃,就高高兴兴地拎着鱼回家了。其中的大孩子,也没忘记在冰洞附近围上一圈石头,以做警示。
柳双双看着那被留下的冰洞,又有了点灵感。主角贪图方便,走结冰的河面回家,却不慎踩上了没冻结实的冰面,掉进了水里,他大声呼叫,却无人回应,濒死之际,挣扎的动静,却是引来了正好要冬钓的小孩,于是被救了上来。
要不要再加点别的元素?每次被救,他都会解决恩人面临的难题,于是,他才能积善成德,逃过那么多次的阎王点名。也算是劝人行善吧,最后他会疾病缠身,是因为做了一件违背道德的事情?
那这事情一定很严重了,功过相抵,要直接到地府报道的那种。
但这样,说教意味会不会太浓了?她怎么老写这种,转来转去,该不会又来一个阴差转世,这就没出过地府啊。
柳双双摇了摇头,算了,回头再琢磨琢磨,她继续捡起芦苇叶来,偶尔做点体力活,放松一下脑子,也挺不错的,冷冽的空气顺着鼻子,进入肺腑,她缓缓吐气,出来的却是一团湿润的雾气。
[拾取:25/1000]
差不多把篓子都装满了,柳双双看了一下天色,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才溜达溜达回去,到了二舅家门口,她就遇上了高兴归来的兄妹两。
柳双双喊了一声,“表妹、表哥。”
沉浸在精彩的故事中,程红缨和程青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娘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这是你们的小姨和表姐妹。”
“先前还见过呢。”
两人乖乖喊了人。
一阵忙活之后,热气腾腾的锅子终于上来了,下面是专门保持热量的炭火炉子,来的路上,柳荆山还打了点酒,早就已经温好了,于是几个大人就喝起了温酒,柳双双是滴酒不沾的,表哥表妹却也是整了一杯尝尝鲜。
汤底是鸡汤熬的,上面飘着些泡发的干货,看起来鲜的很,汤开了,大家先盛了一碗鸡汤喝,暖暖身子,一屋子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起来。
二舅娘招呼道,“别客气,想吃什么就下。”
边上的桌子放着一堆切洗好的蔬菜肉类。
在这年头,吃锅子还是时兴玩意儿,年轻人坐一头,父母辈的坐那一头,锅子还是类似鸳鸯锅,中间隔开,正好分成两边了,蘸料倒是淡口的,就简单的酱油和醋,加点葱姜蒜,有点清汤锅的感觉了。
眼见着对面聊得热火朝天,你一杯我一杯,不一会儿就脸色通红了,在酒精的作用下,本有些沉闷的柳荆山和她二舅,都放开了些,纷纷回忆当年起来。
这样的话题,几个小辈却是插不上嘴的。
柳双双和表哥表妹有些尴尬地默默吃着锅子。
柳双双烫了点羊肉,吃了几口,感觉有些不得劲,吃锅子不就是吃那一口氛围感吗?于是,她主动攀谈起来,“听舅母说,你们听书去了?那琼楼玉宇的新章讲的是什么啊?昨个开讲的时候,可多人了。”
说起这个,两人就来劲了,程红缨说道,“诶,表姐,你也听琼楼玉宇的书吗?我告诉你,你今个没去,真是太可惜了!”
两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柳双双本还认真听着,听着听着,她就感觉不对了,什么刀?什么黑无常?柳双双微妙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应该不是琼楼玉宇的篇章吧。”
“怎么不是呢?”程青山吞下干笋,“这不都是阴差的事吗?”
“对啊,这不都对上了吗?”程红缨不由感叹道,“怪不得那书生要写书呢,原来是为了寻找阴司丢失的金刀啊。”
啊???
柳双双目瞪口呆,这都是什么剧情?!怎么她这作者都不知道。
另一边,听到《阴刀记》后续的弟子喜气洋洋地跑到师父跟前贺喜,“高明啊,师父,你是怎么说服那神秘执笔人为您造势的?”
“大家都传遍了,那阴刀记的作者,实则就是您新章里的书生啊,竟还是黑无常化身。”这叫什么?话本照进现实了呀,这样新颖的卖书方式,可把众人的胃口吊了起来。
着实是太高明了!
琼楼玉宇懵然,反应过来,他当场裂开,“乱套了,乱套了,这是我的招儿啊!”
坏了,他成替身了!
第144章
乱了, 都乱了,乱成一锅粥,不分敌我了。徐明季本以为, 能乘着琼楼玉宇的大风而起, 谁知竟然是引起了飓风。
这会儿各种话本情节,胡乱撞在了一起。
这才第二场, 怎么就传成这样了?!
他都是按照话本来的,你们不要添油加醋啊喂。
黑无常怎么就成琼楼玉宇新书的主角了?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师父啊, 就算因着低调,不像琼楼玉宇那样张扬, 怎么也不可能是那厮为新书杜撰的假人啊。
但面对听众们凑热闹般的,请正主出面, 徐明季却是哑口无言, 他这上哪里找才人去啊, 他自己都没见过呢, 这时候, 他才恍然明白,为何师父要把事情都交给师姐来处理。
这俗事缠身, 确实恼人。
偏偏这会儿,他师姐也不在啊!
徐明季破罐子破摔, 灰溜溜地下了台,看向神情凝重的嫣然,无奈地说道,“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嫣然沉默了片刻,既然无法挽回了,不如趁此机会多赚一些,“……继续吧。”
如此奇闻, 闻所未闻,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黑无常火了,大火特火!
然而,人们提起这阴气大盛的笔名时,少不了要说到琼楼玉宇。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两人凑在一起,却是充满了爆点。
有说这黑无常和琼楼玉宇师出同门,两人才华横溢,同样擅长写话本,曾经合著过大名鼎鼎的《何公案集》,却因金银钱财的事情,生了嫌隙,两人分道扬镳。黑无常嫉恨琼楼玉宇混得风生水起,特意写出《阴刀记》,挫挫琼楼的锐气,琼楼也不甘示弱,再出新章,两人以话本为武器打起来了!
各种谣言在市井里流传,甚至有说这黑无常就是琼楼玉宇托名著作,自己打自己,给自己抬轿,就为炒热新书!
也有说,这黑无常就是籍籍无名的才人,妄想一步登天,才硬是攀上名声大噪的琼楼。最接近现实的一个猜测,却是被其它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版本给压下去了。
都说古代人沉闷无聊,遇着点事的时候,众人的脑洞可谓是各显神通,这还是普通版本,都写这样神神叨叨的书了,自然少不了各种神神乎乎的谣言,早些年,琼楼还被认为是阴差转世呢——他不是阴差写什么阴书啊。
一些场景写得详实,像真的一样。
不过,看他一直没显什么神通,又没做过什么惊天大事,长得也是人模人样,两只眼睛一张嘴的。
众人这才人书分离了,他琼楼玉宇就一破写书的,他懂什么何公啊。
这会儿又来一个黑无常,阴差的谣言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难兄难弟下凡,不是,是上坟头历劫来了,不少落魄才人们灵机一动,借着这股风头,开始创作起两人爱恨情仇的故事来。
可想而知,这话题估计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除了著作者本人令人津津乐道之外,关于两人的作品,也被摆在了台面上,究竟是《阴刀记》更胜一筹,还是《夜半升堂》脱颖而出。
各自的拥趸又吵起来了。
没错,拥趸,黑无常横空出世,不到半日,都有一批拥趸了,关于徐明季提过一嘴的,梦里传书这种事,是真有人梦到了!本以为是怪力乱神,每个人都藏着掖着,害怕被当做是异类,没想到,一对梦境,发现还有那么多人都做过类似的清醒梦。
破案了,是真神!
找到组织了。
这是黑无常的主力军,还有一些,则是讨厌琼楼的听众,也未必是喜欢黑无常,但要能光明正大打琼楼玉宇的脸就足够了。
若是论抓耳程度,那前者肯定比不上后者,但琼楼有个毛病,向来是开头惊艳,后期乏力的,这也是很多听众粉转黑的原因。
这《夜半升堂》是匆忙写下的,又只是抛砖引玉之作,有些细节显然没写得那样到位。
调子起得太高,唱不下去了,那自然就有落差。这《阴刀记》就不同了,初时平平无奇,关键时候又总有转折,更兼顾了各个阶层的故事,满足了百姓们的好奇心,再加上,黑无常是个新人,人们对于新人总是更加宽容的,因此,《阴刀记》是月度最佳话本的说法都出来了。
甚至有小赌坊开赌局,赌哪部话本更受欢迎,这样主观的赌局,自然是没答案的,但架不住上头的听客下注,别看这明面上喊得大声,支持黑无常,支持《阴刀记》,涉及到钱银的时候,大家就谨慎冷静了,压《夜半升堂》的人数是遥遥领先。
这样的盛况,番子们自然是要记录下来的。
坐班的掌班却是接到了督主安排下的活计,收集京城的话本小说?这又是哪一出。
毫无头绪的掌班原地思考了片刻,决定出去走走,看看是个什么情况,他乔装打扮,出现在街头,却听老百姓们谈着什么阴刀升堂的事,刀都能升堂?真是奇了怪了。
掌班越听越迷惑,他随便挑了家酒馆进去,正好遇上说书的,他听着听着,感觉有些熟悉,好家伙,竟然就听到了《阴刀记》后续。
听到那盗墓贼阴差阳错成了英雄,他感慨自身……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对极,对极。
听说那盗墓贼行侠仗义,逐渐积攒了美名,受百姓拥护爱戴……不错,他捋了捋八字胡,嘴唇不自觉地上扬,不枉他把这话本放在最上头。
圣上定是看懂了其中隐晦的劝诫之言,方才令人……
然后,他就听到了下一句。
盗墓贼他揭竿而起。
“哐当”一声,掌班摔了个屁股墩,他心惊肉跳地爬起来,看着台上依然夸夸其谈的说书人,一时间,吃人的心都有了。
这都什么狗屁《阴刀记》,什么将军,说的不就是锦衣卫那群蒙荫的吗?刀子竟然藏在这里,好算计啊好算计,阴险,狠辣,猝不及防!那群兔崽子,为了害他们东厂,竟然兜了那么一个大圈子。
冤,千古奇冤啊!
他越想越气愤,拳头都硬了。
“一派胡言!”
琼楼玉宇一拍桌子,气得跳起,踩着他的脚就算了,这会儿竟然还要踩到他头上来了,纵然知道,就说书那短短几个时辰,京城就传遍了,定是有人推波助澜,但他还是气得心肝痛啊,凭什么他的著作要给别人分去啊,什么叫他不懂何公,他不懂,难道还是一群只会胡言乱语的听众懂吗?!
什么虎头蛇尾,食之无味。你们当初听书的时候可不是那么说的!
瘦高文人模样的男人背着手,来回踱步,再也坐不住了,他还道,过了元宵之后,才开始售卖新书,这会儿是一点等不下去了。
再下去,他新书都要变成别人的模样了!
头一次看到师父如此焦躁失态,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咱们这是要如何应对?”
“抓紧印刷!放出风声,五日内,琼楼玉宇新书,《奇梦诡书》出售!”琼楼玉宇冷笑一声,“区区才人,竟然还妄想以卵击石?”
那就笔下见真章吧!
吃着火锅的柳双双还不知道外边的风言风语,不过,听到表哥表妹的讲述,她也觉得这事苗头不太对,鬼神之说,当做消遣还不算什么,闹大了,可能就有点触碰到红线了,说不定朝廷会来干预,但现在朝廷的要紧事,还是大赦天下,总不能皇帝闲得慌,还关注这点市井传言吧。
收着点,应该没事。
说好的吃锅子,就别想那么多了,柳双双也就一边吃着锅子,一边和表兄妹闲聊起来,得知表哥表妹喜欢话本、小说,各种表演,还到戏班子打过杂。
两人甚至还想着当伶人。
不过,看着从小就艰苦训练的学徒们挥汗如雨、流血流泪的,两人心生退意,目睹了各种旁人看起来有些残忍的训练方式,两人就彻底打消了这念头。
除此之外,两人也经历了不少。
小小年纪,打工经验倒是挺丰富的。
“我想再试试别的活计,若是还不成,我就安心回来接替我爹的活了。”表哥程青山如是说道。
表妹跟着点了点头。两人关系不错,总是形影不离。知道自家的情况之后,她也想多挣点钱,就算是做了老姑娘,也有底气。
柳双双若有所思,想着要不要把两人也拉入伙,但想想现在还不太稳定的班子,她只是提了一嘴。两人却是十分感兴趣。
“咱们可以不分钱,就当是跟着双姐见见世面了。”
穷苦人家,总是没太多选择的,一般都是沿着前人的路子走,两兄妹却是少有不安分的类型,不少邻居也说过闲话,让程家夫妻俩严加管教。
两人却也是与孩子们详谈了几次,了解了彼此的想法,最后才各退一步,成家立业之前,也就让两孩子闯闯,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不违法乱纪,好好的孩子,做什么就由祂们去了。
因着不太合群的观念,人也沉闷,一家子也没什么熟悉的人,也就和柳双双一家走得近些,至于她大舅,柳双双没怎么听她娘说过,好像是年轻时拿了钱,脱了籍,扔下一双弟妹,一走了之了。
柳双双摇了摇头。
两边都有些不安分的表亲戚们,相谈甚欢。
到了夜晚,倒也还是各自一间房,郊外的荒地多,二舅的房子也大,空房还够用,表妹送来被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那表姐就早些歇息吧,蜡烛我搁这了。”
“好。”
门被体贴地关上,柳双双看着陌生的房间,铺好了床。既然是走亲戚,又只是住一晚,她自然没有带什么纸笔砚墨,于是,她坐在床上,久违地翻起了技能书。
就在她准备补上先前没写的[犯罪档案]时,柳双双发现,[薛定谔的小黑]那一页发生了变化,一个漆黑的全身剪影印在纸上,隐约能够看到高高的尖顶帽子,手持锁链、镣铐,鞋底的一点却是突兀的白色。
就在她看着的时候,白色又缓慢地往上窜了窜,覆盖住了一点点黑色。
所以,黑色剪影,最后会慢慢变成白色吗?
……这又是什么东西?
第145章
信仰, 成神,召唤系?
神秘人物出场总有阴影随行,没毛病, 该不会等到白光满了才会华丽转身吧, 柳双双神情古怪,这下不成了机械降神了吗?
到时候, 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黑无常……也不是什么战神,只负责拘役恶魂, 就算有什么神通,大概也不是什么范围攻击。
就算是降维打击, 影响也不会太大?大概。
柳双双暂且将这事放在一边,至于其它技能, 用过几次就闲置了, 现在光是为着写书大业都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那么多技能里, 大概就千锤百炼用得勤一些, 她承认自己有些喜新厌旧了,回头再看看吧, 要是使用频率不高就融了。
柳双双又思考起怎么做大做强,首先还是要有个落脚地, 到底是租个院子做工作室,还是干脆就盘下个书肆,出书一条龙?这样的话,印刷厂也要办起来,听表哥说,他也做过牙人,或许会知道些门路。
果然还是要找几个人分担一下吗?
写书倒是还好, 这宣传啊,说书啊,声乐啊,总是要慢慢积攒起来……
这么一想,柳双双翻到[犯罪档案],也有些不知道写什么了,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她还是早点睡吧。
然而,第二天,柳双双一行回家,她就感觉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什么山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可见这古人对于时光飞逝、穿越时空,也有着独特的理解。
但她只是吃了个锅子,又不是吃了菌子,怎么路上的人说话,她一句都听不懂?
“果然啊,琼楼玉宇也坐不住了,听听,听听,新书叫什么《奇梦诡书》,又是梦又是书的,这不和黑无常梦里传书的传闻一样吗?我看呐,那琼楼就是一届凡夫俗子,哪里比得上得天吃饭的黑无常啊,他也就是早出名了几年。”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琼楼玉宇也是有几把刷子,排的戏可是达官贵人们都口口夸赞的,不能说他结尾仓促,就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吧。”
“这么说来,琼楼这会儿就是打定主意,要和黑无常杠上了?同门较量,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着实精彩啊!”
“你们说,这白无常和黑无常,哪个厉害些?”
“那还用说吗?黑无常可是拘役恶魂的,没点身手还能成?”
“哎呀,这么说,黑无常赢定了?”
“谁知道呢?这都成人了,就没什么法力神通了吧。”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不信,前些日子,我老娘不是病了吗?看了好些大夫都没治好,村里的神婆,都叫准备后事了,我那叫一个哭啊,棺材都备好,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还说不说了!”
“好了好了,别着急,我说,我说还不成吗?”说话的汉子左顾右盼,小声说道,“为了逗我娘开心,我给她讲了《阴刀记》,当天晚上,黑无常入梦,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结果第二天醒来,人就好了!”
“你们说,奇不奇。”
柳双双:……那是被吓的吧。
“黑无常还有这本事?那我们在这直呼大名,岂不是犯了忌讳?!”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黑无常只是俗称,真名可不叫这个,就像阎王爷一样……”
耳听着话题逐渐变成了玄学,柳双双眼神死,这世界的百姓们,对神神鬼鬼是不是缺乏点敬畏,难道是清君侧的阴影还没散去?众人置生死于度外,过一天是一天?不然,连刽子手都忌讳的话,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阴差,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总不是因为天子脚下,百无禁忌吧。
柳双双一路走回家,就听到了不同版本的著者爱恨情仇,连带着那平平无奇的《阴刀记》都被阅读理解出了多个版本,还有说,这是在含沙射影,暗示朝堂上的某些奸佞小人,欺名盗世,包藏祸心,就那什么厂啊,要不是走了狗屎运,又怎么会有出头的机会,更别说跟锦衣卫,啊,不是,跟将军相提并论的机会……
柳双双看着慷慨激昂的年轻小哥,虽然一身短褐,但也难掩细皮嫩肉,你努力装路人的样子很努力,但下次能不能上大号说话?你就是锦衣卫吧。
她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叫无妄之灾,这就是了……这下子,误解可太大了,什么书都经不起逐字推敲。
或许是一下子升华了主题,甚至有些读书人,尤其是热血上头的太学学子,还觉得黑无常是勇于开火第一人,寓教于乐,隐喻高明,原本不屑于话本之流的学子,竟然都开始创作起来,还成了自来水。
一下子,真就洛阳纸贵,一书难求了。
莫名其妙的盛况,仿佛让沉寂的京城都热闹起来,人好像也越来越多了,如今琼楼再次出招,吃瓜群众们唯一关心的问题是……
“咱们的《阴刀记》,什么时候出书成册?”
短短一天,徐明季和嫣然,就被找上门来的书商弄得苦不堪言,见到柳双双时,徐明季就像见到了亲生父母,“师姐,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啊……”
本来,柳双双是不想揭开几人的关系的,奈何徐明季家门庭若市的样子,还有各种市井传闻,担心话本被拿了做筏子的柳双双,还是决定早点搞定这事。
“这是书商开出的条件。”嫣然将纸递了上去,却又注意到柳双双身后满脸好奇的男女,“这是……”
“我表哥表妹,来见见世面的。”
本还哭诉着的徐明季有些尴尬地收了脸,“那什么,师父怎么说?可是同意了?”
本以为自己是唯一说书人,没想到,这继任者都找好了,但想到自己添油加醋,引起的风波,他又有些惴惴不安,他该不会因为夸大了些,要被踢出去了吧。
各种任人唯亲的故事,在他脑海里打转。
柳双双一眼就看出对方在想什么了,不过,对于对方的脑补,她也没有解释太多,“黑无常的话本,还是由你来说书,表哥表妹只是来观摩学习,先前我不还说了有牛头马面吗?往后,说不定也不拘是话本,总还是要再招人的。”
徐明季想了想,觉得也是那么一回事,像琼楼玉宇,就是类似的发展,迟早要往外扩的,看来师父还是念着他,没叫他扫地出门。
程青山举手,“我从前做过牙人,还有些人脉,若是要租赁房子,我也使得。”
程红缨也不甘示弱,“我在戏班子学了两年,也会拉几下二胡咧。”
嫣然抿唇一笑,“如此,我也有个伴了。”
不过,她又看向一群人中的主心骨,轻声问道,“这话本,可想好了何时出书?”她没说要不要成书,照这势头,还是有不少人想买书回去拜拜的。
徐明季也附和道,“如今讲到将军遇险了,距离完本,还有些时日呢。”若是就这样,将后续一次性放出,过瘾倒是过瘾,但赚的可能也没那么多。若是讲完了再出书,过了那风头,说不定没那么多好事者买书。
各有利弊。就看书商给出来的条件了。
柳双双大概看了一下各大书商的条件,若有所思,半晌,她点了点上面的字。
[集贤斋:京城最大的书肆,有配套印刷厂,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皇家背景,值得信赖。]
柳双双:……?
第146章
……好浓的广告味, 这【点读机】之前还不是这样吧。
柳双双把各家书肆都戳了一遍,发现除了某些碰运气、想要捡漏的,大部分都和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难道说, 她这书, 犯了什么忌讳?也不应该啊,她写得够浅显了, 又不涉及什么朝堂争斗、明争暗夺。
也就某些人在那里胡乱做阅读理解。
这样一来,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好像上下都在关注的样子,一下子就成了全城热搜, 零人在意大赦天下的事情,当然, 也没人再谣传什么皇帝得位不正。
……虽然本来就没有。至少规模不大, 吧。
柳双双一下子理解了个中缘由, 这就是古代版的压热度了吧, 怪不得就两写话本的, 传到如今沸沸扬扬的程度,还有什么东厂和锦衣卫之争。
柳双双神色古怪, 尤其是回来路上,那锦衣卫小哥在线解读《阴刀记》的样子, 迟点该不会成必读书目了吧,嗯,迟点……她想到了后续,不由沉默了,要是他们听完了后续的话……哈,哈哈。
无人生还啊这是。
算了,债多不压身。
秉着律不禁止即可为的想法, 柳双双将手里的纸叠好,脑子彻底通畅了,“琼楼出书是他自个的事,咱们要有自己的节奏。”
“徐哥,你回头跟酒楼的掌柜们都商量一下,咱们就不跑那么多场了,专门在一家酒楼,做独家说书。”
徐明季倒是没有什么意见,这样一场下来还能多讲一些,倒是可以缩短完本时间,看来师姐是想先讲完书,再集册成书了。
于是,第二天,《阴刀记》开讲,不少人慕名而来,除了一些好事的老百姓,也多了些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把常年不上座的包间都给包圆了。
掌柜的站在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到,他一小小酒楼,竟然也有四大酒楼的排场,不枉他咬牙,出了大价钱,拿到什么独家说书。
柳双双看着来往的人们,好像还看到了有点熟悉的面容,直奔包间去了,看看这些人劲劲儿的样子,大概率是锦衣卫没跑了,这是组队团建来了?
想到今天讲的是什么内容,柳双双心里就越发微妙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些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襟危坐,一副随时要划重点、记笔记,做学术研究模样。
……大可不必。
柳双双莫名有种写小说,还被人逐字分析、摘抄好词好句的羞耻感。
然而,人生就是各种阅读理解,仿佛刻在基因里一样不可思议。
譬如某掌班,即便咬牙切齿,听到盗墓贼死了那天,就立即着人把那什么狗屁《阴刀记》的团伙查了个底朝天,气愤之下,差点没把人都给关进牢里好好审问,但因为迟迟没找到那神秘的执笔人,担心是哪个藏得极深的文人墨客……万一回头又起新章,指桑骂槐,把东厂的名头搞臭了,那他岂不是遗臭万年。
掌班只能是憋着一口气,不去关注了,甚至在底下人把那晦气玩意儿搜罗上来时,还特意压在了下头,谁知道,那琼楼出新书,又加了一把火,把籍籍无名的《阴刀记》愣是给吵热了,什么将军猛砍盗墓贼,锦衣卫力压东厂啊,哈,这种无稽之谈……
脚却还是不自觉地走了出来,直到跟着一群人坐在台下,挤着小板凳,掌班也是不屑冷笑,他就听听,一群少爷兵还能给自己戴什么高帽。
二楼雅间,也确实是一群休沐的锦衣卫,他们是轮班上值,正好歇息,也听听说书的消遣,这《阴刀记》,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听说里头还有点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意味。
不过,有些人听过,有些人没听过,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知道有那么一话本,好像挺厉害的。
直到听过的人七嘴八舌地概括了前情提要,没听过的锦衣卫一拍大腿,嘴里大喊一声好,自从东厂新立,好些案子都被那厂狗给抢去了,正憋着气呢,就有那么个话本来了,真是太好代了。
“可不就是盗墓贼吗?挖人坟墓,净干缺德事。”
“呸,沽名钓誉之辈,活该被砍了狗头。”
“早就说那群阉人野心勃勃,拿个刀子就真以为自己是盖世英雄了,呵,不自量力。”
都是锦衣卫出来的,私底下骂得可脏,至于有些被妖魔化的东厂番子,会不会搜罗到他们这些私人对话,记录在案,呵呵,就算真记录了,那又如何,近的不说,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是有功之臣,远的那就更不得了,区区东厂走狗,算什么东西,也能叫皇上罚他们不成?
怀着某些期待的心情。
“当”的一声,好书开场了。
“书接上回,阴刀噬主,却也能激发人之潜能,那将军本是纨绔子弟,其父直言,不堪大任,然而,在前朝余孽密谋行刺时,他却是一眼识破了敌人的伪装,遭到了孽党的临死反扑,说时迟,那时快,他抽出了腰间金刀,刹那间,仿若一阵电流直窜脑海,他大喝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掌班冷笑一声,还电流,那是被雷劈中濒死的幻觉吧。
锦衣卫也觉得挺不合理的,什么孽党竟然还能一路伪装到内庭,正巧撞见身边没人的皇上,还叫一守门卫捡漏护驾,这皇宫是有多寒酸啊,却又被那精彩的打斗描述给吸引,脑补出自己挥刀逼退敌人,七进七出的勇猛形象。
“皇上抚掌大笑,善!有将如此,天下一统,又有何难?”
有些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被圣上夸赞的是他们自己。
于是,护驾有功的守门卫,摇身一变,成了开疆拓土的前锋将军,他披荆斩棘,他奋勇杀敌,顺便把造反拦路的盗墓贼斩于马下。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叫好连连,楼上的雅间都扔下了几块碎银,台上的徐明季笑得灿烂,说书也更加来劲了。
柳双双默默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手却是不小心碰到了边上的人。
[东厂掌班:……]
嗯?柳双双又坐下了。
专注于听书的掌班,却是没在意这点擦碰,被这书狠狠背刺过的他,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嘴角却是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果然,后边的剧情,却是直转直下。
小将立下赫赫战功,是声名远扬的年少将军,大家也逐渐遗忘了他还是纨绔子弟的样子,他打下了负隅顽抗的小国城池,放纵士兵烧杀掳夺,自己却是在小小的皇宫里开宴会。有美女相伴,酒水醉人,他放松了警惕,放下了阴刀。
然后,将军死了。
……死了?!
静……本还乐呵的听众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过,阴刀噬主嘛,正常正常,前头不还死了一个吗?正要再听下去。
却听楼上一声大喝,“一派胡言!”
一群人冲出了雅间,乌泱泱地挤在了二楼过道上,气得眼睛发红,污蔑,这是污蔑啊,先扬后抑,定是那阉狗的主意。
“把说书的都抓起来,抓起来!”
听众们一阵骚乱,窃窃私语,不明所以,台上的徐明季都惊呆了,下意识看向台下的柳双双。
柳双双压了压手掌,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笑呵呵的掌班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一群年轻人怒目而视,“把这人也……”
掌班的站了起来,冷呵一声,“好大的威风,锦衣大爷们,哪有菜不好吃就砍厨子的道理?话我就撂这了,咱今个就要把话本听完咯。”
“我看谁敢抓人!”
“好,好,说得好!”
第147章
锦衣卫与东厂门下大打出手, 两败俱伤,《阴刀记》含沙射影,或可成真!
“怎么办啊?师姐!”
徐明季着急地走来走去, 就算膨胀如他, 也隐约感觉这势头不对了,仿佛有双无形的手, 推动着这一切。
他就一升斗小民,哪里见过这架势啊, 说着书,差点还叫人给拿下了, 第二天,那群气势汹汹的大老爷们, 却是一反常态, 恭恭敬敬地送礼致歉来了。
如此反复, 他怕啊, 生怕这是什么面慈心狠的断头饭, 啊,呸, 他是想扬名立万,但不是这种扬名立万啊。
头戴方巾的男子满脸惊慌, 左顾右盼,低声道,“你说,师父他该不会真是褒贬时政,寄情于话本之中,以身入局吧。”
莫不是,还要来个血溅宫门, 铁骨铮铮?!
徐明季倒吸一口凉气,越想越怕。
不好,后面还有编排皇上的内容!
徐明季苦丧着脸,心生退意,“师姐,要不到此为止吧,剩下的内容,咱们出书得了。”他都不敢再讲了。
柳双双平静地放下手里的《阴刀记集注》,原著都还没个影,阅读理解就印得满京城都是,还集章成册了,她都怀疑前天那些书生是带着任务来的。
……但他们都不知道后头的内容,就笃定《阴刀记》是给他们写的吗?是不是太着急了点?也没人跟她商量着要改稿啊。虽然文臣们没嘎,但有时候,死了也是一种体面。
……那就不是含沙射影,是蹬鼻子上脸了。
柳双双缓缓闭眼,但既然东厂和锦衣卫都狠狠代了,那就代吧,代吧。主打一个全部都得罪,就等于谁也没得罪。
回头她再写一篇自黑文谢罪,笑一下,自罚三杯得了。
不就是免责声明吗?她也会写。
只要她道歉道得快,刀子就落不下来。
在这之前……
柳双双幽幽地看着开始打退堂鼓的说书人,“都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师弟。”
徐明季惊恐地看着满脸和善的师姐发出恶鬼低语,“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徐明季绝望屈服了。
歇了一天的《阴刀记》再次开讲,即便几乎是同一时间,琼楼的新书发售,竟也没什么人关注了,阴刀记啊阴刀记,那可是朝廷都认证的奇书,还有书生集注,乖乖,那得是什么名著大作啊,怎么着也得听听。
柳双双:……
这次,与徐明季同行的,还有初出茅庐的程青山,慕名而来的听众可太多了,人头涌涌的,他们要分两个酒楼开讲,徐明季是面如土色,眼神无光,相比之下,虽然是第一次登台说书,程青山却是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拉着徐明季说东说西,看得年纪尚小的真徒弟阿淼眼热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程红缨也是紧张中又带着点期盼,她紧跟着嫣然姐,询问着合书的要诀,还有拉二胡的手势,手里不住抖啊抖,即便跟着看了那么多次,也排练了不少,那说书的还是她亲哥,打小的默契,她还是有些担心准备不足。
嫣然拍了拍她的小臂,轻声道,“别怕,还有你表姐在呢。”
程红缨苦着脸,正因着表姐在,她才七上八下的。
然而,等那一声醒堂木响起,坐在幕后的少女却是陡然专注起来。
年轻人一甩折扇,娓娓道来,“书接上回,那将军因酒色误事,害了性命,有女大喊,敌将已死,百姓奔相告之,残兵败将气势如虹,集结反攻,那入城士卒却是军纪散漫,一击即溃,竟就转身仓皇逃窜,白白断送了大好战机呐,此事传回京中,龙颜大怒,有臣不愁反喜,连连恭贺。”
程青山拱手作揖,变了腔调,“此乃天意,未尽之业,圣上当取之,以扬名天下……”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污蔑,这是污蔑啊。
在酒楼听书的文人们涨红了脸,嘴里说着些有辱斯文,难登大雅之堂,瞎编乱造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
单纯觉得这话还挺提气的老百姓们,却是连连叫好。
又有朝堂臣子唇枪舌战,互不相让,激烈时,诸臣面红耳赤,大打出手,刹那间,鞋帽横飞。这场景描述得生动形象,逗得众人大笑不止。
“荒唐,简直荒唐!”雅间里的文人们都坐不住了,老百姓还以为这是夸张,只有他们知道,这事儿,真发生过啊。
如此详实,仿若亲身经历。
一屋子的大小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警惕。
他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是谁,究竟是谁?!
“如此朴实无华,像沈兄的文笔啊。”
“呵呵,谁不知道你何三变的名声,最是擅长仿文复古,这藏拙起来,也是轻而易举吧。”
“少血口喷人了,就是你,有辱斯文,扯掉了老夫头发的账,咱们还没算呢!”
“哈,颠倒是非倒是挺在行啊,就你那稀疏的几根草,还用得着扯?风一吹就散了。瞧,又急,说你几句就急头白脸的,还说不是你?!上回就是你脱了鞋……”
“老匹夫,拿命来!”
“来啊,丢人现眼的老家伙!”
“哎呀,两位大人别打了,别打了,哎呦喂,谁,谁打我?!”
“快别打了,哎呦,不是我,不是我。”
“打人啦,哎哟,我腰扭了,快来人啊……”
翌日,皇帝乐呵地看着底下人鼻青脸肿的模样,“朕听说,你们为着一话本吵起来了?真是闻所未闻啊。哦,不对,先头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也是为着几句虚言大打出手。”
“天寒地冻的,也难为你们还有这般火气,一点不消停。”
“陛下,此书妖言惑众……”
“也不知道谁说的,这话本写得好,写得妙,你那门生还给写的注文呢……”
“臣等是被奸人蒙蔽……”
“哪来的那么多奸人,一会儿这那的……”
“老匹夫!”
“贼老头!”
朝堂像菜市场一般闹哄哄的,坐在上首的皇帝却是心情通畅,那话本他也瞧了,中庸罢了,然而,有头没尾,着实叫人惦记,纵然他能叫东厂的人,将剩下的部分都给摸来,但这书嘛,还是慢慢品来得精彩。
自打他得了江山,琐事缠身,每每夜里总是不得安宁,更有黑影重重,噩梦连连,他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烦躁不已,自打那晚看了东厂呈上的市井集录,间或夹杂着三两话本,他却觉得头脑清明,浑身舒畅,当即叫了人彻夜详谈,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之后更是倒头就睡,一夜好眠。
自那之后,他也反思自己绷得太紧,鲜少消遣,这才令东厂的人搜罗些话本小说解闷。睡前看看,确实精神大好。
如今这话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津津乐道,也无暇提及废帝之事,他也乐于成见,由着去了,不过,区区小国竟敢拒绝纳贡,简直奇耻大辱。
皇帝看够了笑话,他一拍龙椅扶手,结束了这场闹剧,“好了,这话本,朕也瞧了,虽有些巧思,但也平平无奇,消遣便罢,何必大动干戈?”
“今朝会议事,是为攻打高丽……”
话音未落,却见群臣神色古怪。
皇帝眉头微动,声音不怒自威,“众卿可是有何想法啊。”
“……陛下,怕是还未听过那妖书的最新一话吧。”
最新?妖书?
就是……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皇帝沉默,久久沉默,一众大臣低头,不敢作声。
半晌,殿上响起了似曾相识的骂声,“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来人啊,把那执笔人给朕带过来!”
第148章
气急败坏的皇帝还是被劝住了。
“这执笔人神秘的很, 假借三五市井小民,奔波于前,依臣之见, 此人躲躲藏藏, 所图甚大,说不定……”说话之人偷偷看了皇帝的脸色, 支支吾吾,“嗯, 若是陛下顺了他的意,说不定适得其反, 欲盖弥彰。”
“谣言四起还是小事,若是叫歹人借题发挥, 那可就是大事了。”
说着, 他又缓和了语气, “元宵将近, 如此佳节, 也不易再生事端,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 都编排到朕头上来了,还叫朕三思!
皇帝冷笑, “合着朕想打仗,还要看他脸色不成?!”
“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
听过书的文官们神色古怪。对上了,又对上了,皇帝不听劝阻,执意要战,连话都得差不离, 众人忍不住看向陛下的腰侧,空空如也,难道,那金刀,还有阴气,会藏匿起来不成?
武官们就没什么好代的了,什么将军啊士兵啊,也就听个乐呵,看着那些个文弱书生,竟然为着一话本投鼠忌器,都乐开了花。
“陛下武功盖世,哪有去不成的地方,天下都该是陛下的地盘,俺愿为陛下身先士卒,拿下那高丽……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感情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倒霉蛋是你啊!
对上了,啊?又对上了?!都说那文官爱琢磨,记忆又好,还擅长脑补,那一字一句,即便隔了一晚上,也是历历在目,不是,声声入耳啊。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有些人遍体生寒,仿若生出被窥视之感,这种感觉,如同当初圣上当面,将他们在家中的一言一行,尽书纸上,那般骇人听闻。
这熟悉的感觉……不正是陛下施加的压迫感吗?
哦,陛下?那没事了。
有人悟了,大彻大悟,这事,怕不是皇上贼喊捉贼,放长线钓大鱼,先是编排自己被刺杀,人没上当,又编排自己战死沙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就是为放松那些个乱党的警惕之心,营造出自己势必要出征高丽的假象,届时京城空虚,就是有心之人行动的最佳时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帝王之计,深不可测,竟恐怖如斯,看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惊胆战,却又为猜中了皇上心思兴奋不已。
是了,陛下还特意令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大打出手,应了那话本的内容,彻底让这话本扬名京城,不就是为此刻铺垫吗?
对上了,都对上了,那哪里是小小话本啊,简直就是给他们这些蒙在鼓里之人的提示,否则,依照陛下对京城的掌控欲,怎么会有查不出底细的人,又怎么会不知愈演愈烈的《阴刀记》新章?!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懂,配合,绝对配合!即便是顶着奸臣贼子的骂名,他们也认了,一切,为了铲除余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皇帝感觉底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正要再说几句,却听先前激烈反驳,斥责他劳民伤财的臣子,站了出来,大义凛然地说道,“此乃天意……”
听到那熟悉的词,有些不明所以的文官们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啊没想到,叛徒果然在咱们之中,竟然夹带私货,暗度陈仓,搅乱风云。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陛下,臣要弹劾……”
“沈公慎言,为陛下分忧,才是我等职责所在……”
“我看你是听话本听糊涂了,说你胖还喘上了……”
“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我看你是老眼昏花,眼瘸耳聋,连圣上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老匹夫!”
“纸老虎!”
“诶呦,两位大人,稍安勿躁,稍……哎呦,是我啊……”
“别打,别打……”
“谁打我?!”
“吃俺一拳!”
乱了,又乱了。皇帝看着殿上大打出手,滚作一团的文武官员们,本就不佳的脸色越发黑沉起来,他一拍龙椅,大喝一声,“都给朕住手!”
“成何体统,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文武百官纷纷告罪。
这事闹的,皇帝勉强再次提及东征高丽的事情,心里也不抱太大希望,左不过那些说辞,但要不给那些个狂妄的井底之蛙些许教训,他心里不痛快。
然而,却见文武百官仿佛达成了什么和解,没再吭声了,沈公再次出列,义正词严,“圣上文韬武略,乃圣明之君,世人误解颇深,事已至此,当立不世威名,以震慑宵小!”
说罢,他俯身大拜。
“请圣上御驾亲征,扬我焱国国威。”
其他人也不知道是被打服了,还是体察圣意,见风使舵,亦或是知道皇上的脾气,劝了也没用,便也跟着喊了起来,“御驾亲征,扬我国威。”
压根就没想着御驾亲征的皇帝:……
就在皇帝与群臣斗智斗勇的时候,京城又热闹起来了,黑无常又又又出新章了,这次,却是关于他本人的故事!
本来,那《阴刀记》讲完了,众人还有些怅然若失,虽说那说书人有说,祂们已经在跟书商洽谈了,但到底还是感觉缺了点什么似的,心里痒痒。
若是真出书了,到时候倒是能买上几本,回去拜拜,或者压床头底下辟邪也好啊。
也快过节了,走亲戚说不得也能当年礼。
不过,也是奇了怪了,京城的大书肆还好说,都是正规渠道,不会轻易坏了市场,那小书肆可一贯是百无禁忌的,都说这年头,盗印成风,不说别的,即便是琼楼玉宇,当年红火成那样,都免不了小书肆找人去逐字听录,虽然少了点韵味,但对于迫不及待想要翻阅回味的人来说,无疑是如获至宝。
像柳双双之前看到的,书生模样做笔记的,就有一部分是做这音频转文本的活来了。
但是,直到这《阴刀记》完本,除了现场听书,或者听人转述,众人竟然都没找到其它任何渠道,能得到类似的书稿回味,倒是各种似是而非的传闻,愈演愈烈,说得是神乎其神,什么盗印暗传之人平地摔啊,书稿自焚啊。
众人也只能翘首以盼,希望哪家书肆谈好价格,赶紧出书吧。
柳双双也确实在跟看中的几家书肆老板在洽谈,不过,因为身份的问题,至今仍然在拉扯。
谈生意嘛,自然也是在酒楼包间。
她倒是不着急,可有的人急了。
书肆老板是被磨得彻底没了脾气,尤其是那聚贤阁的,金手指认证,有皇室背景,那老板看起来也是身份不简单的,一身儒雅内敛的袍服,腰间还挂着玉。
他看着咬死了“背后没人”说辞不松口的年轻人,不由得叹气,“即便你有原稿,可这书的抽成怎么办?打开门做生意,总要有凭证吧,那落款写谁?回头起了争端那可如何是好?重要他本人要来啊,不来也得要有代书证明、签字画押吧,还是说……”
“你就是那黑无常?”
书肆老板心中的怀疑,在看到柳双双高大魁梧的身影,就打消了大半,知道她身份之后,又打消了另外一半,如今,也就只和徐明季认为的那样,觉得她是走了狗屎运,或者对那黑无常有恩,这才攀上了关系。
“说了那么久,还磨磨蹭蹭。”有些老板也不耐烦了,“什么黑无常,不就是个臭写书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来了,就派……”
话音未落,却听楼下响起了阵阵喧闹声。
“新章,新章在哪呢?!”
“可算是来了,我就说还没结束!”
眼瞅着这时辰,还没人来拿祂们,柳双双算是暂时宽了心。
突然,一声锣鼓震天响。
全场寂静。
便是被打断了话语的老板,却也忍不住往下看去。
说书人迈着四方步,在二胡声中登场,他一个甩扇,和着拍子,长吟定场诗,“七月半,鬼门开,生人莫见,死人来!”
“关于黑无常的故事,却是要从,那被焚烧的书说起……”
第149章
七月半那天, 书肆走水,寄住在此的书生慌忙救火,眼见着书籍被毁, 他痛心疾首, 也忘记了那天是什么日子,只顾着救书。
好不容易灭了火, 仍有黑烟弥漫,书生呆呆地坐在路上, 有差役匆匆而来,他还以为是巡逻的卫卒, 害怕得要解释,却见差役像看不见他一般, 径直从他眼前跑了过去。
好奇之余, 他也不敢久留, 就怕有人举报他擅闯宵禁, 谁知, 他刚站起来,乌泱泱的人, 就嘶吼着向他扑了过来。
书生吓得慌忙逃窜,下意识向府邸的方向跑去, 不知怎的,明明街坊近在咫尺,却怎么都跑不出去,眼见着后面的人群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转而向巷子跑去。
幸好,身后的人没有追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
书生瑟瑟发抖, 不安地在巷子里穿行,却又遇到了立在巷子中间的土地庙,这里何时多了一间庙?他惊奇之余,推门而入,却见明镜高悬,正对着推门而入的自己!
陡然变化的二胡声,幽怨阴冷,听众也仿佛身临其境,经历着这般奇诡之事,不由得屏息凝神。
“当是时,天光大亮,倒在路边的书生被路人叫醒,他神情恍惚,头痛欲裂,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痴儿痴儿,魂回归兮。’恰有巷口烧纸钱的老妪念叨,他如梦初醒,恍若隔世。市井喧闹,人声鼎沸,书生仰头大笑,执笔挥墨,一话阴刀动京城。”
“今以小生之嘴,道无常之事。”
说书人拱手唱道,“蒙诸位抬爱,黑无常不胜感激,吾以肉身成圣,若以天谴降人,愿为天下开眼明光,道万世之书,吾虽往矣,此道不孤。”
“无常无常,世事无常,非黑即白,天光即亮,阴刀已下,我等后会有期!”
“Duang”的一声,锣鼓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众皆静,神色懵然。
什么意思?黑无常这是要封笔了?!
还是被抓了?!
难道,他当真是阴差转世,阴刀找到了就回去了?
徐明季说完就跑,没给旁人逮住他问话的机会。
只余听众久久不散,难掩郁闷。
但话又说回来,除了后头明志自白的内容,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前头那七月半夜游惊魂,倒是一如既往的新颖,足以窥见黑无常的功底,确实不俗,搞得众人还有点心痒痒的,这究竟是真事还是假事,宵禁的街上还能直通地府的?
不对,那是七月七啊,鬼门开,不出门,是有这样的说法。
唉,可惜就提了一嘴,展开说说那该多精彩。
这好端端的,黑无常怎么就想不开了?这会儿正红火呢,就急流勇退了,那他这是图什么?写话本就单纯为泄露天机来了?可这泄露的什么啊。
平民百姓们是着实想不通。
包间里,却又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剽窃,他这是剽窃啊,又是梦,又是书生的,黑无常怕不是像咱们一样,要出新书!”
说话的正是琼楼玉宇的徒弟,这模样,简直和当初徐明季气急败坏的样子一模一样,半大的少年看向脸色复杂的师傅,问道,“师父,接下来,咱们要如何应对啊。”
琼楼玉宇却是在心里暗骂,黑无常啊黑无常,你就一破写书的,突然掉什么书袋子,扯什么成圣明光,还此道不孤,你自己要以身入局,扬名天下,你就自己去好了,回头人头落地,血可别溅在他的身上!
琼楼玉宇是越想越憋屈啊,又微妙有些钦佩,写书写到那人的份上,也是走火入魔了,他不由得也怀疑起来,难道,这黑无常,真就有那样的经历?非要写些大逆不道之言,让朝廷砍了脑袋,方才能回阴曹地府?
不对,琼楼玉宇隐约琢磨过味来,更是心惊胆战,他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啊,什么道万事之书,就是说,朝廷没有明令禁止,他就一直写?也是在暗示黑无常不止他一个,杀之不尽,文之不竭?!
回想起这黑无常横空出世,以不合常理的方式扬名,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和他琼楼玉宇纠缠在了一起,如今还有人把黑无常当做是他化名,回头牵连到他身上……
琼楼玉宇脸都绿了,好一个执笔又牵连,感情是到处拉替死鬼来了是吧,好阴损的招数,本还存着一较高下心思的琼楼,是彻底没了想法,闹吧,闹吧,别再扯上他,“黑无常那疯子,以后休在我面前提起他!”
“先头那些书,没卖出去的,到别地卖去。”可别再和那瘟神撞上了。
隔了没多远的包厢里,书肆老板们面面相觑,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倒是隐约听出了别的意味,更加谨慎了些,朝廷会出手?没道理的啊,先前不也有类似的书?像是《何公案集》,自然少不了贪官污吏,百姓受苦,皇上被蒙蔽之类的内容,但也没见前头的皇帝大动干戈啊。
就算是素来低调的金山宸,专门写痴男怨女之间的爱恨情仇的,少不得还有皇孙贵胄的内容呢。
可谁也不敢赌,这新上位的天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看来,这出书之事还是得缓缓?但话又说回来了,这要放过那么一个挣钱的好机会,他们又着实不甘心,距离元宵没几天了,趁着现在《阴刀记》还有些火热,就该大赚了一笔啊。
最终,挣钱的欲望还是压过了谨慎。
有人眼神闪烁,说话却是极好听的,“才人有如此志向,只愿以话本悦人,寓教于乐。如此惊世警言,振聋发聩,在下佩服,可我等读书识字之辈,亦是求书若渴,在下不才,也愿意为开眼明光,做出一些贡献啊。”
除了什么锦衣卫和东厂大打出手,如今这朝廷也没什么动静,那他们也不必杞人忧天,畏首畏尾。仔细想想,这里头,也没指名道姓,说的也是寻常的故事,什么含沙射影,那都是无稽之谈,谣言罢了。
更何况,法不责众,既然这黑无常有心想退,这《阴刀记》就成了无主之物,如今原稿到手,有钱大家赚,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分成嘛,不是,润笔费,还是要算一算的,省得后来又攀扯,于是,柳双双和书肆老板们又敲定了其中细节,婉拒了吃饭的客套话,目送众人乐呵呵的背影离开,柳双双这才坐下,喝了口茶。
“师姐,咱们真就这样放弃了啊,这么大笔钱呢,师父就不心疼?”
偷偷摸摸听了半晌的徐明季,这才推门而入,纵然之前只想着侥幸扬名就不错了,可现在大富大贵的机会摆在眼前,谁会不动心呢?
徐明季还是有些不明白,这扬名也不是那么个扬名啊,哪有话本出名了,著者却是分文不取的?就收那点纸笔砚墨的润笔费,这也太寒碜了吧。真要看着那□□商挣得盆满钵满,祂们却只能跟着喝点肉汤,即便知道行情如此,徐明季心里头还是有些不爽快。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都忘了被锦衣卫掀场子时的惊慌了。虽说,这出书归出书,也跟他一说书的没太大关系。但他就是堵得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祂们这一大群人忙里忙外的,好不容易把场子热起来。
师父又撂担子不干了,还以这样低的价格卖了话本。虽然往后还是能说书的,但出了书,别人也能说了,这收入自然是大不如从前。
真是愁啊。
嫣然却是没有徐明季那样气愤,类似的事情,她看见过,也经历过,身份低贱之人,总会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倒不如说,祂们这番事业,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是,祂们身后没有靠山,能如此顺利地扬名,她都觉得有些太过顺利了。
书肆老板甚至还好声好气地商量着,而不是强取豪夺,要知道,官商相互,在江南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或许,这就是天子脚下吧。
嫣然摇了摇头,但才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定是有其中的道理,听多了市井谣言,她也觉得这书,说不得也有藏着几分暗示之言,联想到这一路来的顺遂,如有神助,她若有所思,说不得,祂们不是没有靠山,而是这靠山,藏得太深了。
“或许这钱,另有用处呢?”
“能有什么用处?买宅子还是买地啊,到头来,忙活了半天,咱们不都给别人做嫁衣了?”
嫣然摇头,提醒道,“再想想?”
“你不是都背熟了吗?那《阴刀记》,那位,是怎么筹钱的?”
那位?筹钱?徐明季脸色大变,他看了看柳双双,又看了看嫣然,惊恐地吞了一口唾沫,“你们是说……”
皇上也看上《阴刀记》的书费了?不不不,要对商人开刀?
乖乖,这可是大事啊。要不要现在就去囤点粮?!
柳双双摇了摇头,缺钱是肯定的,不是压榨这个,就是压榨那个,苦一苦老百姓,苦一苦这那的,向来如此,皇帝嘛,尤其是非正统继承的皇帝,定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好扭转不太正面的形象。
就这点钱,想要办大事,还不够塞牙缝的,不过,或许会被激发出某些挣钱的思路吧。
反倒是祂们这草台班子,现在是骑虎难下,单干难免被压价,接受招安呢,还得看上头有没有这样的意思,这还真是全靠子弹乱飞。
若是没有点波澜,倒是挺难破局的。
但要是这风浪太大,祂们也有可能面临沉船的风险,底层人生活,总是面临着各种妥协和委屈。
明明一开始,她就想着写点书,挣点稿费,现在就牵扯到了那么多东西。但也算是意料之中吧,毕竟,技能这东西,有时候就是那么玄乎。
难不成,最后还是要靠机械降神?
柳双双不由得摸了摸怀里的书,却又隐约想起了什么。
京城总是藏龙卧虎的,说起来,还真有一个势力,还没冒头呢。
*
御书房,得到了《阴刀记》全本的皇帝,慢慢翻看起来,他自然也听说过这话本的怪异之处,为了复述这话本,东厂换了几个人记录,大大小小的伤就没停过,因而才耽搁了点时间。
荒谬至极。
皇帝只当做是底下人邀功的拙劣手段,马上打天下的他,当然是不信这等鬼神之说的,若是如此,那废帝成天求神拜佛岂不是……想到那人去向不明,说不定藏身在京城何处,暗暗等待着复起的机会,冥冥之中,或许还真有些运道,想到这,皇帝脸色微沉,一日没见到那人的尸体,将余孽铲除殆尽,他终日难安。
这也是他没想着御驾亲征的原因之一,只怕是刚出去没多久,就被人掏了底,他可是知道,有好些人,心里藏着事儿呢,如今他坐镇京城,魑魅魍魉,方才消停了些,若是他离开京城一步……
生性多疑的皇帝,看向那名声大噪的话本,顿时生出了几分猜疑。
这话本,会不会是那些个逆贼扔出来的烟雾弹?
怀着这样的疑虑,皇帝慢慢翻看了起来,越看,他眉头越是紧皱,眼睛却是越来越亮,看到最后,那话本里的皇帝大意身死,金刀成为陪葬品,皇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嗤之以鼻,若是他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也就是白日里,那群臣子危言耸听,添油加醋,他才气急攻心,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压根就不像,不像。
然而,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逐渐灼热的心跳,但这话本里吧,有些事儿倒是有点说法,若是真能弄到钱,那他岂不是……皇帝不得不看起东厂探听记录的各种情报缓缓。
依旧没有那群乱臣贼子的消息,废物。不过,书肆老板把酒言欢、嘲笑又炫耀的场景,却是跃然纸上。
好好好。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钱,都是钱。
朕的,都是朕的!
第150章
经过了开头的劲爆扬名之后, 后面的返场,听众的反响,倒是平淡了些, 尤其在实体书发行之后。
某些“实用主义型教众”都买书去了, 准备再回味一下,看完了还能垫枕头底下助眠呢, 风波过去,有些老听众这才想起被风浪卷远的琼楼玉宇, 还想着买本《奇梦诡书》换着看,却被告知, 这书京城不卖。
好家伙,这通饥饿营销。
反倒是阴差阳错, 让无人问津的《奇梦诡书》销量回升了。
不过, 这些和柳双双没太大关系, 现在知名度倒是有了, 但是怎么做大做强却是一个问题, 最关键的是,祂们这草台班子, 至今还没个大本营,总不能一直就在酒楼说书吧。
如今这处境, 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是空中楼阁。
可这大本营做什么,却是一个问题。
酒楼是不用想了,归根到底,那是吃饭的地方,靠手艺吸引顾客,这要没点人脉, 也压根开不下去,更别说,祂们几个,就没一个擅长做饭的。
书肆有点难说,除非是把成本打下去,搞价格战,或者也学琼楼走高端定制路线,否则,这京城大小书肆都几近饱和了。
那要做点什么营生比较合适?
“做个说书馆,提供点茶水瓜子什么的。”徐明季有气无力地开口,说完,他又摇了摇头,“唉,那不跟茶馆一样吗?”
“只不过别人是听曲消遣的,咱们也跟着,会不会落了俗套?听起来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经过前头那番打击之后,徐明季也蔫了,就像藏了大半个秋天粮食的松鼠,转眼看见藏着的松果被人掏空了,唉,反正,就算搭好了窝,回头有哪个达官贵人瞧祂们不顺眼,轻松就弄垮了,营生也没得做了,说不定想回头说书都难。
看似最积极的徐明季反而是最悲观的一个,更别说,他原先还只想着攀上了才人,好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话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不得就能熬成说书界名角了,还能蹭口肉汤呢,可这死皮赖脸认的师父,他志气高远,压根不在乎那点名声钱银。
唉。
嫣然却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徐大哥可是有别的想法?”这话说的不算委婉,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徐明季是心里有了疙瘩,似乎有了另谋出路的想法。
程家兄妹年纪轻轻,又是走关系来的,自然不敢多话,阿淼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没有吭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柳双双拿着茶杯的手微顿,她倒没觉得自己是穿越者,就该被人纳头就拜,平心而论,虽然成功是要靠话本的质量取胜,但徐明季来回奔波,台前幕后,也是出了力,冒了风险。没得到料想的报酬,又知道了私底下的波涛汹涌,心灰意冷之下,不愿再跟着冒险,也是能够理解。
所以,柳双双并没有因此气愤不已,要他好看,毕竟也算是共过患难了,好聚好散,也算是全了这缘分,不过,都到了这地步了,“决定了吗?不再想想?”
听到这话,徐明季就彻底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强忍的憋闷尽数爆发,向来笑嘻嘻的脸都显得有些扭曲,“还想什么想?我都听腻了!做大越强,做大做强!你们就知道说这些漂亮话,结果呢?要钱钱没有,就守着那些虚名,虚名能叫人高看咱们一眼,还是能叫咱们过上好日子。”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长相文气的男人胸膛起伏,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说了小半辈子的话本,我就只会说话本,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知道,离了优秀的话本,我狗屁都不是,贵人们提着的鹦哥儿都唱得比我好听。”
徐明季颓然坐下,抱头大哭,“可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盼头吗?你说说,咱们现在这样,像有盼头的样子吗?你当我是喜欢那暗巷阴冷潮湿,还是喜欢每天出门踩到死人的手?睡觉都胆战心惊,害怕醒不来,有点钱都不敢声张,日子过得苦巴巴。”
“我也想搬离那里,可离了那儿,我又能去哪?是,我人穷志短,没点本事,我没矫世变俗的志向,我就想能过上好日子,难道,这也有错吗?我稀里糊涂过了小半辈子,就为了钱啊,钱,你们懂吗?!让我继续稀里糊涂下去不行吗?为何非要把这蝇营狗苟的世道剥开?!”
说完,头戴方巾的男人红着眼,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不怕你们知道,那迎仙楼还邀我去驻场说书,哈,我也有名角的待遇了。”说着,他像模像样地拱手,“还多亏了师姐师父赏口饭吃。”
“也有劳嫣然姑娘鼎力相助了。”
此情此景,这话听起来都有些嘲讽了。
众人皆静。满腔愤懑的徐明季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走了,阿淼。”也幸好祂们每次都会及时分账,因此想要走,也没什么纠葛。
“诶,师父。”阿淼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几位姐姐和小哥,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师父走了。
就在即将开门离开之前,徐明季脚步微顿,闷闷地说道,“回头,要是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到老地方……”
“后会无期。”
说完,徐明季就一脚迈了出去,也不想听那些面子话,然而,女子模糊的声音却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接下来,咱们的目标是脱籍,既然小徐说开了,你们可……”
话音未落,不仅仅是徐明季扭得脖子都闪了,腾地撤回了一只脚,反手关上了门,有些伤感的嫣然,和沉默的程家兄妹,都惊愕地看着柳双双。
什么?!脱籍???
徐明季火急火燎地冲了回来,半晌,又冷静了下来,满脸狐疑,他实在是有些怕了,小声憋出了一句,“这不会又是漂亮话吧。”甩个巴掌又给两颗枣子的。
柳双双沉默,“还在呢?”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儿了。”
徐明季讪笑,反而觉得这事儿大有可为,这柳娘子向来主意多,若是能脱籍,钱银算什么啊,他顿时醒悟过来,“是我目光短浅,我鼠目寸光,师姐,看在一声师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柳双双却没理会,只是看向余下三人,“这事也是有风险的,嫣然,表哥表妹,可是也有别的想法?”
三人面面相觑,摇头,“都听双姐的。”
微妙的气氛蔓延。
这让徐明季更加挂不住脸了,遇到点歹事就闹着要离开,听到好处又巴巴回来,即便是厚脸皮的徐明季都觉得脸上烧得慌,阿淼扯了扯师父的衣角,满脸着急,都这时候了,还顾及什么脸面啊。
最终,徐明季也是低下了头,深深作了个揖,“无论上刀山下油锅,唯双姐马首是瞻。”
“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也请诸位原谅我一时失态。”
柳双双却也没有说话,眼见着气氛逐渐凝滞,嫣然察言观色,打了个圆场,“方才,徐大哥说要帮忙,可还算数?”
“算数算数。”徐明季投以感激的目光,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表现,他颇为忐忑地看着神色淡然的女子,又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众人,“我发誓,这次,绝对和大家共进退!”
柳双双点头,算是暂且揭过了,“如此,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之后的事,可能会有风险,说不定还会吃苦头,但我保证,事成之后,大家都能得到想要的。”
“若是还有谁想离开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否则,淌了这浑水,可就由不得诸位了。”
几人点头。
“那行,我就说说,咱们接下来的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