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叶疏云起了个大早,门人就送来了丰盛的早饭,就着山中云岫与映日朝霞用膳,说不出的惬意。
梅见愁的听雪坞虽小,当真是五脏俱全,昨日顺利将家书送了出去,夜里叶疏云睡不着,还掌灯到山里找了些药材做补给。
阿白天没亮就拎着剑去了演武场,叶疏云看了眼主屋,没见到梅见愁的身影,便在院中打起了五禽戏。
门人进来洒扫,看他打得有模有样,在一旁偷学,叶疏云见这洒扫门童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便招招手叫他过来:“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门童害羞又好奇道:“宗门里练拳法的师哥也很多,我还是头一次见叶大夫这样的拳法,慢腾腾的,但是很好看,不知是什么拳法?”
“不是拳法,是五禽戏。”叶疏云把门童拉到身边站着,双手举平,嘴里念叨,“此戏乃华神医独创,集虎、鹿、熊、猿、鹤五类;虎练骨,鹿练筋,熊练脾胃,猿练心,鹤练皮毛与气机。每日练一练,人的肌体便如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方可长久。”
门童听得一愣一愣的,跟着叶疏云的动作笨拙地比划:“叶大夫好生厉害,我只跟着做了几个动作,周身都热了呢。”
“我瞧着山里冬日很冷,你又要洒扫侍奉,学会了自己练练有好处。”叶疏云喋喋不休起来,“周身热络,就是经脉舒畅,再气沉丹田……欸对,以形导气,然后再——啊!”
身后何时站了个人叶疏云根本没察觉,手腕被人拎住,一把扯过去转了个身,梅见愁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他稍稍歪着头,探究的眼神将两个人看了一遍。
“小郎中,你在做什么?”梅见愁问。
门童赶紧抱拳:“回禀梅长老,叶大夫在教我打拳。”
“他?教你打拳?”梅见愁一哂,“你会么你就乱教?”
“是五禽戏。”叶疏云噘着嘴,“我还真会,华神医传下来的养生功法,你要学么,我可以便宜些收费。”
梅见愁挥挥手让门童先退下,拉着叶疏云问:“阿白呢?”
叶疏云用下巴指:“在你的演武场练剑呢,他说你教的剑法,得天天练。”
“嗯,让他练着,你跟我走。”梅见愁转身就要飞,被叶疏云一把扯住。
叶疏云:“等等,这是要去哪里,见宗主的话我得梳洗一番,方才打五禽戏出汗了,还要换一套衣——”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梅见愁甚至等不及走过去,拦腰勾住叶疏云的腰腾空而起,轻点树枝飘逸如流风穿梭在山林间。
叶疏云只好紧紧将人抱住:“出了什么急事啊!”
梅见愁低了下头道:“富大海的女儿女婿在路上被杀了,他听闻消息悲痛欲绝,方才用刀自戕。”
“啊?!”叶疏云惊诧不已,“怎会如此,富总镖头现在如何,还、还有气吗?”
“你再多啰嗦几句就没气了。”梅见愁不客气地说,“现在能把他从阎王那拉回来的只有你,若能救活,他亏不了你,若救不活……”
叶疏云揪紧梅见愁的衣领,惊恐地看着对方:“你待如何,要杀了我吗?”
梅见愁从鼻子里哼出气,听着像是在笑:“救不活小郎中怒亏天大一笔钱财,我倒不会替人给钱,你自己看着办吧。”
叶疏云感觉自己又被阴阳了,把梅见愁的衣服揪成了腌菜,以示报复!
……
富大海的伤实在太重了。
叶疏云甚至只抽得出空对凌封和凌佶颔首示意,人都没看清楚,就赶忙系上襻膊照顾病患去了。
和荀千在侧殿忙了两个多时辰,两人才堪堪将富大海的命保下,荀千浑身是血的累瘫在一边,叶疏云也好不到哪里去,富大海虽然还喘着气,但不知道能喘多久,阎王真要来第二次,叶疏云就算请神上身也救不活他。
门人送来了茶水,跟进来的还有梅见愁,见荀千坐没坐样地缩在墙角,挖苦道:“你好歹平日习武,怎的两个时辰就顶不住了?”
梅见愁嫌弃地瞥一眼。
还不如叶疏云那只瘦弱菜鸡。
荀千抹了把额头的汗,叫起苦来:“梅长老别笑话我了,这要只是体力活我何至于,方才你们没进来可惜了,我在叶大夫这开了眼,亲眼瞧着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开膛破肚,取出断匕,又给缝上。”
“我行医多年,从未敢将人刳腹,能不紧张吗?”荀千语气里尽是佩服,“今日若非叶大夫在此,富总镖头此时都已经过了奈何桥了。”
梅见愁挑眉:“哦?小郎中这么厉害?那富大海的命,算是保住了?”
“不算。”叶疏云如实道,“虽取出断匕清理过伤口,可富总镖头流了太多血,匕首也怕不干净,若是感染引发高热,神仙也难救,能否挺过今晚,全看命数了。”
梅见愁:“荀千,叫人进来收拾,再把这里的情况回禀宗主。”
荀千:“是。”
人都出去了,房中安静得只有一旁药罐子噗噗响的声音,药味弥漫开来,叶疏云一动不动坐在床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见愁见他衣裳都沾了血,襻膊勒出了肩膀的形状,又瘦又单薄,便倒了一杯热茶端过去。
“发什么愣?”梅见愁把茶伸到对方脸上,“喝掉,去歇会儿,他是死是活守着也没用。”
叶疏云用茶杯捂了捂手,依旧呆呆的,突然站起来跑到案几上唰唰写了张方子,自言自语道:“五钱黄芪、一钱当归,佐以肉桂五味子……再来个引子。”
说着便举着刀去药罐旁边,开了盖子正要割,梅见愁眼疾手快的把他摁住。
梅见愁皱着眉:“你要做甚?”
“取一点血做药引啊。”叶疏云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颇有些无辜,“这方子我反复考究过,一定没问题的,没有药引子,效果不佳。”
梅见愁:“那需要你自己割血么?”
叶疏云反问:“不然呢?就一点血,没多少,指尖戳一下下三滴就……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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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见愁把刀子拿走,照叶疏云说的戳了戳指头尖,满脸不情愿的挤了三滴。
叶疏云:“?”
梅见愁昂着头道:“你还有用,伤了碰了这儿没人给大夫治病。”
“哦。”叶疏云忍着笑,抽了块干净的帕子,“手拿来,裹一裹。”
梅见愁刚想张口说没这个必要,这么屁大点口子走出这道门就愈合了,可不知怎么的见到小郎中殷切的眼神,手里揪着块帕子等在那,突然想起圣王墓甬道内,手臂上那细致又恰到好处的布条,梅见愁鬼使神差地将手伸了过去。
叶疏云卷成布条摸样绑了个结,嘴角还挂着笑,梅见愁看了一眼撇开头,又转过来看了一眼。
霍慈可能是对的。
包好后叶疏云松开手,对上梅见愁的目光,温和道:“来天门宗两日还没正式拜见凌宗主,多有怠慢,还请梅长老替我跟宗主请罪。”
梅见愁:“宗主就在正殿,你走过去拜见便是了,何以要我带话?”
叶疏云为难:“这里我暂时走不开。”
“露怯了么小郎中。”梅见愁道,“你说要闯荡江湖,连这胆子都没有,还怎么闯出一番事业?”
“你不用激我。”叶疏云指着富大海说,“我既救了,就得管到底。我爹叮嘱过,刳腹之术轻易不能用,用了便是将病患的生死握在自己手里,人若醒不过来,大半责任在我,我岂能安心?”
梅见愁意外:“此前你从未用过此术?”
叶疏云赶紧低着头解释:“是没用过,可我爹给别人刳腹时,我都在场随侍的,今日是万不得已,那匕身上的纹路錾了不少朱砂,若在体内留存时间过久,富总镖头非但流血不止,还会中毒而亡,我只能如此。”
“我不是责怪你。”梅见愁淡淡道,见叶疏云松了口气,像是还想守在这不听劝,梅见愁又突然不客气道,“只是想赚富大海的买命钱你也不缺这一时半刻的,他死了,这钱我付给你,他要是活了,我自然叮嘱他别忘了给你辛苦费。”
怎么又是钱钱钱,到底谁才是钱串子啊。
叶疏云张口要狡辩。
“行了,我叫人进来看着煎药,你跟我过去用膳。”梅见愁扯着叶疏云就往外走,“少宗主正为药材买办发愁,你若有本事担下这笔买卖,可比你救活十个富大海还赚。”
叶疏云被扯得脚下踉跄,听到和少宗主做买卖,精神都抖擞了几分,一边努力跟上梅见愁的脚步,一边嘴里叭叭个不停,一会儿让梅见愁别砍价,一会儿说自己很多祖传秘方,一会儿打听少宗主的喜好。
总之就是卯足了劲儿要拍好这个马屁,拿下这笔生意!
梅见愁很后悔用了这个借口,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觉得好笑。
认真治病的叶大夫挺有翩翩君子的气质。
爱钱的小郎中,却也十分可爱。
——长得好看又有本事,可不得好好供着?
霍慈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