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弟,许久不见。”
周少白望着她,展颜一笑,像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又带着几分调皮。
少年意气,连中三元,年纪轻轻便是秘书监,文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惜在开得最艳丽的时候凋零满地的花瓣,被贬至苦寒之地,去给陛下挖人参。
“妙仪姐,说起来是有好些年不见,我可是带了特产给你。”他脸上带着的笑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包裹被他丢在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开始翻找,最后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掏出一根人参。
“这可是百年老参,千金难买。”
周少白挑眉,大大咧咧地将人参递上前,“妙仪姐,你打小就体虚,这最适合你,你别和其他师兄说要不又该说我偏心。
你要知道我这一路上怀里揣太多人参是会被人惦记的。”
京妙仪望着还能和她打趣的周少白,眼眶没忍住红了。
让他一下子想到在青州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天天在一起读书,打闹,玩笑。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干嘛,这么感动的吗?”周少白对着她眨了眨眼睛,一眼就看到她身后餐桌上的洛神花糕,“好香啊,我都三四年没吃过了。”
他也不洗手,上去就抓着糕点塞进嘴里,“妙仪姐,其他人呢,我回来了也不迎接我?”
“严师兄和林师兄有公务在身,杜师兄如今不在岐州境内,外放在洛安。”
“那孟瑾呢?”周少白下意识地开口,等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给自己又塞了一块糕点。
还真是有吃的堵不住他的嘴。
周少白此刻只想给自己挖个洞然后逃走。
京妙仪眼底的异样一扫而过,故人相聚提到他也是无法避免的。
毕竟父亲就五个关门弟子,他们又是一起长大的。
“崔相,公务繁忙,恐怕也是来不了的。”京妙仪随意地开口。
“洗手了吗?”京妙仪拿起一旁的帕子就丢给他,“规矩我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
周少白笑得讨巧,嘴里喊着糕点,乖巧地洗手,“这苦寒之地,八九月就开始下雪,没热水,就更不爱洗手,冷得慌。”
京妙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尽管周少白的话语带着轻巧也不在意,可她心里依旧堵得慌。
“我晚些配好伤冻的药,让宝珠给你送过去。”
“不用。”周少白也不是从哪穿过来,一双白净的手递到她面前。
“妙仪姐,你也太小看你弟弟我了,哪怕是被流放苦寒之地挖人参,我也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你别忘了老师说过,我这人滑得像泥鳅,只要我想,在哪我都吃香喝辣的。”
这倒是实话,他自小就是她们几个里面最聪明脑子最灵活的。
只要他想在哪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可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没。”他一个人坐在榻上把玩着六博棋,“这六博棋,想来也就我们几个人还会玩。”
“围棋我玩不过孟瑾,他心思沉,但这六博棋,次次都是我赢。
那时候你们总爱说笑,说我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他将手中的茕丢出去,十八面,稳稳落在枭面上。
“你瞧。”
他单手抻着脑袋,“我都在那破地方三年多了,陛下压根就想不起来我这号人物。
是妙仪姐你向陛下开口的吧。”
京妙仪神色愣神片刻,上前一步,接过茕,丢下。
“为什么觉得是我?严师兄、林师兄、崔相,他们哪个似乎都比我更能见到陛下,向陛下进言。”
枭面出。
周少白接过茕,投掷,“不是哦,林师兄是县丞,相见陛下属实困难。
严师兄岐州长史,嫂嫂是永安王的独女,又与陛下关系甚好。
孟瑾,他如今是宰相,天子近臣。
他们两个看起来似乎都是妙仪姐更有可能。
可实际上,他们一旦开口,我压根就不可能回得来。”
周少白垂眸盯着她,眼底的笑意分明,“十六。”
他话语带着惊喜,“我就说我的运气一向好。”
他说完挪动棋子前进十六步。
当年天子就是为了除掉文官集团,首当其冲就是对付京家,京家门生,外放的外放,处死的处死。
他们开口,陛下只会起疑,怎么可能让他回来。
他是挖了三年人参,但脑子还没有冻住。
“妙仪姐,该你了。”
京妙仪摇了摇头,“周师弟,你都说了你运气最好,我还有赢的可能吗?”
“要叫弟弟。”
周少白手肘撑着桌子,抛出茕,“妙仪姐,我三岁那年,蜀地大旱颗粒无收,父母带着我们一路逃难到青州。
我体弱再加上饿了许久,发了高烧,人都已经快要看到阎王爷,正巧遇到师母在城门口施粥。
是师母救了我,老师给了我读书的机会。对于少白而言,老师即是师也是父。
苦寒之地三年,我不曾忘记老师的仇。
所以,妙仪姐,你不用担忧我的想法,因为你想要的,正是我想要的。”
京妙仪垂眸,藏在眼底深处的眼泪砸落在地。
她想办法让周师弟回来,一方面是不忍师弟在受苦,而来是希望周师弟能帮她。
毕竟京家到他们这一代嫡系已经没有男子。
若周师弟肯以养子的身份回神都,那京家便算不上无人可依。
但这终究是她一个人的想法,她不能道德绑架周师弟。
所以她才会小心翼翼地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妙仪姐,听闻青州从前的旧制都被废除了?青州刺史是郭相的人。”
京妙仪微微点头,“我曾在陛下面前提过他,可陛下并不打算动对方。
所以……”
“所以妙仪姐打算让他犯下大错,逼得陛下不得不罢黜他。”
“你怎么……”
周少白挑眉,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我又有一颗枭棋进方夺鱼了。”
“我归神都的途中去了一趟青州,见到青州百姓疾苦,又听闻京家要为陛下上贺表。
一猜就知道妙仪姐你要做什么。”
果然他们彼此之间太过于熟悉,想要做什么都逃不掉彼此的眼睛。
“妙仪姐,这是打算让我一回来就上任青州刺史,对吧。”
京妙仪眉心微动,垂下眼眸,遮掩住她眼底的柔光,“怎么不算子承父业?”
青州富饶之地,盛产高山茶,又处于四方交汇之所,贸易往来繁多。
茶税便是青州最重要的财政收入之一。
而茶税历来都是最大乾最重要的税收之一。
茶税又事关军需。
故而郭相在拉下她父亲后,迅速安排了自己人去青州做刺史。
而现在一旦重新换上京家人,势必要从查近三年的茶税收入。
郭相不可能不着急。
这人一旦着急,便会露出马脚。
郭家对于陛下来说是很重要,可三番五次地挑衅皇权。
这是历代帝王都不可能容忍的。
天子今日能重用郭家,来日也可重用王家、李家。
这天底下会打仗的可不止他们姓郭的。
“不过这么做还不保险,妙仪姐还要见一人。”
的确,她还需要见一人,若此人肯开口,事情想必能更加顺利。
毕竟盯着青州刺史这个位置的可不止郭相一人,长公主也依旧虎视眈眈。
而陛下未必肯重新启用京家人,毕竟京家在青州几百年了。
是个帝王都会忌惮。
“好了,我也该走了,去看看京妙音那小丫头有没有长个。”周少白站起身,拍了拍手,整理衣衫。
京妙仪微微皱眉,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门被推开。
看着走进来的人。
她脑袋木了一下,眉宇紧蹙,“你怎么会来?”
崔颢看了一眼边吃边拿的周少白忍不住摇头,“还没改这习惯?”
“你不懂,我这人最怕饿了。”周少白上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还没小指粗的人参塞进崔颢的手里。
“特产,别说我没惦记着你们。”
崔颢垂眸哑笑一声,还真是在那都混得风生水起,性子一点都没变。
周少白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将房间门关上。
一时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们二人。
安静的空间里,怪异的氛围,压抑,难受。
落针可闻。
“崔相,来叙旧,那你来晚了,你看到了周师弟已经离开了。”
“我是带你去见他。”
崔颢没明说,可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她还是读懂了他话语里的意思。
她皱眉。
她实在是不喜欢,他能轻易地读懂她,可她却看不透他。
“崔相,当日那信是你给赵葭郡主的。”
这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当时在场的只有她和崔颢两个人,赵姐姐那心虚的表情,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有问题。
“崔相,我说过这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你来插手。”
“你准许了。”
这四个字,崔颢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那直白的眼神,盯着她,像是被点燃的木柴,炽热而滚烫。
他那样的眼神,让京妙仪莫名的慌乱和手足无措,“崔相你是说到哪梦到哪吗?”
她强行打断他们之前的谈话,想要离开。
“你忘了,那日我的回答是好。”
他的一句话,让京妙仪的思绪被拉长,那声好。
不论过了多久,哪怕不去想,却在再次被提起时,依旧是那般的清晰。
她藏在衣袖下的手握紧,让自己保持清醒,“崔相,三年前,你若是肯回我一个好,我或许应该会信。
可如今这个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朏朏,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的回答依旧不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