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你找我。”京妙仪来时,京瑄挥手示意奴婢退下。
她上前从伯父的手里接过茶罐,取一小把茶丢入沸水中。
京瑄看着一如既往温顺乖巧,温文尔雅的侄女。
家里几个小辈,她和娴儿是最令人放心的。
可谁成想到最令人放心的孩子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事情。
陛下来京府,就没打算避着他,甚至告诫他,日后若是沈家的人敢来找京妙仪,直接将人打出去。
一点面子都不要留。
还说这是圣旨。
京瑄为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收到如此荒唐的旨意。
陛下,他真是看不明白。
离开神都三年如今,他连看着长大的侄女也看不明白了。
“伯父,喝茶。”她说着将茶地上前。
白皙的手腕微微露出陛下在她手臂的画。
京瑄眉头紧蹙,“朏朏……”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你父亲不在,你便是伯父的亲女儿,有些话伯父不得不告诫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怎可……还有你手臂上的刺青……”
“从小到大,你都很乖,从不让人担心,可现在伯父真的看不明白,你这样无异于自毁前路,你让百年后,我如何去见你父亲。”
“伯父,其实我没你看到的这么乖巧。青州每年都会有水球比赛,官与民同乐。
赢的人每个人都会赏一大袋的粮食。
我每年都会参加。
上房揭瓦的事情我不比五妹妹做得少,家里能真正做到表里如一的是大姐姐。”
京瑄有一瞬的怔愣,眼神微微睁大,大概是冲击太大了吧。
“所以伯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京妙仪的声音很轻,却无法让人忽视。
“还有伯父如果京家再不做些什么,恐怕不用等到百年,京家上下都要去见我父亲了。”
京妙仪这话可以说相当的放肆。
“伯父,我二哥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你只想我们平平安安。
可你觉得郭家会放过我们吗?三叔在青州,还不够老实本分吗?辞了官,就安心陪在祖父身边。
就这样三哥,也……”
京妙仪的话自始至终都格外的平静,可藏在衣袖下的手忍不住紧握。
“伯父,我不会束手就擒。”京妙仪语气坚定,“伯父你放心,我不会牵连大姐姐和五妹妹的。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京妙仪起身对着他微微行礼,随后转身。
“朏朏,你还没死心吗?那日朝堂上陛下的态度已经决定一切。
陛下,绝不会因为温言软语而对郭家出手,至少现在不会。”
等到时机成熟,陛下不再需要郭家,若郭家知道激流勇退,便还能保住一条命,若不知道,便会是满门抄斩的祸事。
“朏朏,世人都说流水的帝王,百年的世家,而当今陛下最讨厌的便是这句话。
京家如今这般才是最好的。”
蛰伏、不起眼、渐渐消散在众人的视线里,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出山。
这才是一个世家能旺百年的秘密。
没有哪个家族是常青树,总有枯黄的时候。
可有些是一时,有些是永远。
这是他们为京家后人谋的一条路。
当初二弟临死前,他们兄弟见了一面,这是他们选择的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二弟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朏朏,将她托付给沈家时,想着沈决明是真心喜欢她,不会受苦。
可谁曾想落得和离。
京妙仪不懂他们大人之间的权衡利弊、谋划。
“伯父,儿孙自有儿孙福,妙仪也有妙仪该走的路。”
她离开的背影。
京瑄一瞬间看到京嵇,那时候,二弟决定赴死,无论他怎么劝,二弟都不肯妥协。
那倔脾气,父女俩简直一模一样。
*
玉溪郡主是长公主荣郴的长女,也是宣平侯独女。
荣郴对宣平侯无爱,可到底宣平侯因她而死,她对玉溪也是有所愧疚的。
玉溪原本早就到了婚嫁的年纪,可一直待在原阳不肯回神都。
再加上她心里是怨恨她这个母亲的,婚事一直拖到如今这个年纪。
二十四岁,别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她还没说夫婿。
这些年她一直催,一直催。
不得已,她求到陛下面前,一道圣旨下来,她不回来也得回来。
所以今日所谓的接风宴其实就是玉溪的选夫宴。
“长公主,奴婢不明白,这么重要的宴会让京家人来做什么,晦气。”
“不是我。”长公主再怎么讨厌京家人,也不会在自家女儿的选夫宴上动手脚。
“那……”常嬷嬷不解。
“是玉溪。”长公主话里话外都带着些许的无奈,“她还记恨本宫害死她父亲,故意找本宫不痛快。”
常嬷嬷面色一凝,宽慰开口,“长公主,玉溪郡主还年轻,等日后她会明白的。”
“她,还年轻?”长公主忍不住摇头,她这个女儿,总归不是养在她身边,对她也颇有敌意。
“奴婢可以安排一下,眼不见心不烦。”
长公主轻叹一声,“不必了,量她们也不敢生事端。”
扶风跪着为长公主戴上腰间最后一个配饰,这才缓缓起身。
“公主。”他轻声开口,一袭天青色的长袍,束发为冠,白玉莲花冠。
清新淡雅,玉带钩着精瘦的腰。
那双眼睛格外的美丽动人。
长公主宠他,不仅仅是贪图他的美色,还有另一个原因。
“玉溪回来了,你近日就不要随意出院子。”
“扶风明白。”扶风望着长公主的身影,就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他在这公主府,一待就是八年,不争不抢。
“崔沐乐!”崔鄢低声呵斥,手里握着教尺,“伸手。”
“不伸。”
“你好大的胆子,我是郡主,陛下亲封的长乐郡主,你敢打我。”长乐三岁娃娃,气势却摆的很足,明黄色的衣衫,竖着双丫髻,俏皮里带着几分霸道。
和长公主如出一辙的容颜。
“崔沐乐,你给我记住了,你既然姓了崔,那便是我崔家的人,是我崔家的人就要守我崔家的规矩。”
“你为什么要打人?”
“我是郡主,谁让她给我梳头的时候扯痛我了。”小丫头不服气,“母亲说了,没用的东西就该死,本郡主又没有要她的命,只是让人打了她五十棍而已。”
“五十棍,你这就是再要她的命。人命在你眼里就是如此轻贱?”崔鄢拿着戒尺就要抽上去。
吓得长乐郡主哇得一下子哭出来。
可想象中的疼没有落在她的身上,长乐郡主睁眼,“扶风?”
“奴见过长乐郡主,崔小姐。”
“崔小姐,长乐郡主毕竟是郡主,再者郡主年纪尚幼,这要是打下去,郡主会受伤的。”扶风恭恭敬敬地开口。
崔鄢面色依旧如常,“我这人没那么闲,当初长乐郡主既然选择入了崔家的族谱,姓了崔,那我便有管教的义务。
若是长公主因此怪罪,就让她来找我。”
崔鄢抬手,小丫头直接吓哭了。
“崔小姐,长乐郡主已经知道错了。今日还是玉溪郡主的接风宴。”
崔鄢望着扶风那张熟悉的脸,微眯起眸子,“崔沐乐,这十下的手掌,你是逃不掉的。
回去领罚,日后若再敢如此草菅人命,就直接把你丢入大牢,你吃了教训,就会对律法有所敬畏之心。”
“姑姑,你坏!”长乐郡主大声吼道,“你就是欺负我,我要告诉父亲。”
“你告诉谁都不好使。”崔鄢冷冷丢下这句话。
扶风心疼地看着长乐郡主,望着那熟悉的脸庞,他忍不住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
“郡主,崔小姐虽然严苛,但也是为你好。”
“什么为我好。她们就是故意欺负本郡主。”长乐郡主猛地一把推面前的人,恶狠狠地开口,“要不是因为你勾引我母亲,害得我父亲非要同我母亲和离。
他们何至于敢如此欺负本郡主。”
“我——”
“别以为小恩小惠就可以收买我,你哄的了母亲,可哄不了我。
我的父亲可是当朝最年轻的宰相,你不过是个北狄的贱奴。”
她说着一挥衣袖,“你们一个个就知道看戏,本郡主要罚你们鞭笞之刑。”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侍女跪在地上求饶。
可长乐郡主的脾性最像长公主,再加上她长得像她的父亲。
那张脸是长公主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自然而然最宠爱长乐郡主。
别看她小,她一句话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扶风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长乐郡主远去的背影,藏在衣袖下的手忍不住握紧。
长乐的父亲是大乾最年轻的宰相,前途不可限量。
只要她姓崔,从今以后没有人敢欺负她。
京妙仪远远地站在一旁,扶风背对着她,她看不清脸。
“那位是?”
“那是长公主最出名的男宠了。”赵葭郡主双手环抱,聊起八卦,赵葭可就不困了,“当年长公主下嫁给崔相。
我们这些人都以为长公主一定爱惨了崔相,谁知道一年还没有,长公主就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出门。
这事一出,是个男人都应该受不了,所以崔相直接上表陛下请求和离。”
“说起来这人也挺有本事的,很早就跟在长公主身边,长公主和崔相成婚后,门客都解散了,唯独他留了下来。
这不他又成功地让长公主和离。”
赵葭无趣地耸了耸肩膀,“长公主,她这人就不适合成婚,毕竟她需要的人太多了。
成婚了,就没的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