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徽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他是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这些都很正常,怎么他还有种出轨被媳妇抓住奸情的心虚感。
“郭贵妃是朕的贵妃,朕出入后宫本就是朕的职责所在。
京妙仪,你有什么资格约束朕。怎么你还想朕为了你废除后宫?”
“民女没有这个想法,那么谁来见民女,陛下似乎也没有资格约束。”
“京妙仪——”
天子猛地拍桌子,声音震得颜料都洒出来了。
京妙仪心疼地上前,在天子诧异的眼神里,看着没良心的女人细心呵护着她的颜料,生怕再浪费一丁点。
“京妙仪,在你眼里是不是连这颜料都比朕重要。”
这不是废话,要知道如此纯正的宝蓝色颜料有多难得。
从前她就舍不得浪费一丁点。
如今倒好,陛下一巴掌,颜料洒一半。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天子在她的面前感受到无比的挫败。
“朕简直是自讨没趣,京妙仪,你好得很,怪朕瞎了眼。”
他说着就要挥袖离开。
“陛下很愤怒?”京妙仪语气平淡,却隐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难过。“当日的妾也是这般愤怒。”
“妾在等陛下一个解释,可陛下是如何回复妾的,陛下说妾在说胡话。”
天子脚步微微怔住一时间摞不开脚步。
“朕是天子。”他这不算解释的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
“妾,知道,陛下是天子,没有必要和妾这般无关紧要的人解释太多。
妾也不想知道,妾只知道陛下口中的护着,不过是想要愚弄妾罢了。”
“京妙仪,你大胆的胆子,你敢这般指责朕。”
“陛下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京妙仪蛮横地开口,“妾的胆子一直都这么大。”
京妙仪静静地看着他直勾勾的,不再有任何的逃避和躲闪。
“陛下,对妾的承诺也不过如此,陛下口口声声看不起沈决明,可依妾看,陛下和他没什么区别。
妾轻信他的诺言,如今妾同样轻信陛下诺言,而遭受背叛。”
她说完硬气地跪在天子的面前,仰着脖子,背挺得笔直。
“妾说完了,陛下要杀要剐,妾都没有怨言。”
“反正在陛下的心里,妾也不过是个随意玩乐的人罢了。”
天子被气得说不上来话。
京妙仪,你这张嘴,还真是,真是能气死人。
她张张嘴,朕成了薄情寡义的人。
“京妙仪,你是料定朕不舍得杀你,你才如此放肆是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她就那样面色如沉地望着天子,就像她父亲一般。
天子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京嵇,朕给过他机会,但他的确固执己见。
杀一人能解决的事情,又何必大动干辄。
在麟徽帝的世界里,他做事情的原则只有三点,从利益出发,他要不要做,从风险出发他该不该博,从结果出发他能不能承受。
面对眼前如此“叫嚣”得女人,换作旁人他应该会让她得偿所愿。
毕竟他没心思,也没闲时去哄对方。
可京妙仪她就那样看着他,不同往日的温婉,柔弱。
她刚毅,宁折不屈。
“妾从不敢奢望陛下的心软。”她没有去看天子投射来的目光而是将眼神落在窗台旁的棋盘上。
和崔颢分开后,她想了很多,一直看着父亲送崔颢的棋谱,想要认认真真地下一盘棋,可惜心太乱了,压根就完成不了。
崔颢说得很对,京家嫡系到她们这一辈已经没有男子。
一个能替陛下镇守边关,一个却后继无人。
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选。
可她不甘心父亲在史书上留下一道骂名。
所以……
她必须赌陛下对她还有亏欠之心。
“陛下,其实那日是派人来杀妾对吗?只是恰巧遇上有人要害妾。陛下的人才没动手。”
天子哑声。
他不会去问,有些事情一旦问出口,就已经无法挽回。
而且他是天子,天子不需要给任何人解释。
屋内安静。
落针可闻。
谁都没有开口。
京妙仪就这样直直地跪在他面前,没有丝毫动摇,脾气倔的像头驴。
和天子赌气的下场都很惨。
麟徽帝转身他觉得他最近有点中邪了,总是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怀疑这女人对他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巫蛊之术。他去找赵葭,她最爱这些个稀奇古怪的。
朕要好好洗涤一下自己的脑子,看看是不是真的爬虫了。
朕最讨厌的就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人,他不杀她是因为朕是明君。
明君又不是听不得恶言。
天子要心胸宽广,海纳百川。
朕不与她多计较,显得朕太过于冷血无情。
京妙仪看着天子挥袖离去,敛下眼眸里的决绝。
宝珠见陛下气愤离开,心慌不已地跑进来,连忙扶着京妙仪站起身,“小姐,你没事吧,陛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京妙仪瞧她那紧张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不好就不好,你家小姐心情好不就行了。
去给我拿画纸来,我好不容易得了这宝蓝色的颜墨。”
小姐心这么大的吗?
宝珠转身,懵懵懂懂地要去书架上拿画纸,下一秒,那抹杏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
“出去。”天子直接打断宝珠的话,单手上前将人一把抱起,朝着内室走去。
“陛下,你要做什么?放开,妾,这不是陛下的长生殿,陛下你不能……”
“唔……”
宝珠想要上前,可在看到自家小姐对她的挥手。
她垂下眸子,就退出去,悄悄将门关上。
她得守在外面,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京妙仪,你压根就不在意朕是不是,你在意沈决明,在意京家,在意低微的奴婢,甚至在意画比在意朕多。”
“你惹怒朕后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画画,玩乐。”
“你真当朕是病猫。”
天子望着那如樱桃般红润的唇瓣,望着那水波潋滟的双眸,感受着她的排斥和挣扎。
“京妙仪,朕说过你是朕的女人,你若是再敢和沈决明有任何往来,朕便要了他的命。”
他说着抬手盖住那含着秋水惹人怜爱的眸子,深怕看到就心软。
夜幕降临,院子里点灯。
卫不言一直守在外面,看了看时辰,陛下你还没好,这都几个时辰了。
他在外面守着,天一黑,蚊子虫子全都出来了,偏偏他又是一个爱招蚊子的主。
他瞅了一眼一直守在门外,全程没有任何移动的像个木头桩子的小丫头。
“你在做什么?”
宝珠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圈,瞪大双眼,“那个你从哪冒出来的?”
“你脑子有缺陷?”卫不言看着宝珠那傻不愣登的样子,直白开口问。
宝珠:“……”
她说话真难听,怪不得带着面巾,一看就是怕出门被人打,寸步不离地守着门,低下头继续数着蚂蚁。
被无视的卫不言,眼角抽抽。
“你个奴才,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宝珠径直开口。
“我是……”
“你是北衙禁军的人,这个我知道。”
卫不言:“……”
“你是不是喝大了,你前脚说不知道,后脚又说我是北衙禁军的人。”
“我又不瞎。”宝珠看他像是看傻子一样。
“我只知道你是北衙禁军的人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不是没读过书?还是理解能力有问题。”
卫不言眼神呆滞,微微张大嘴巴,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除了陛下以外有人敢这么说他。
这主仆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告诉你,我……”卫不言原本想要告诉她他的身份,吓死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后来一想,算了,她看起来就是个缺心眼。和他计较,那他成什么人了。
他想着离开的时候,一脚踹过搬运回巢的蚂蚁。
“哎,你这人怎能这样。”宝珠蹭得一下子站起来。
卫不言睨了一眼,浑不在意,她一个小小奴婢,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能拿他怎么办?
宝珠微眯着眼,很好,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麟徽帝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对峙,宝珠不敢放肆直直跪在一旁。
“陛下。”卫不言上前,乜了一眼宝珠,转而开口,“时辰不早了。”
天子双手叉腰,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心情相当不错。
“传朕旨意,赦周少白之罪,命他马加鞭赶回神都。”
卫不言眼中眸色微转,陛下怎能想起他来了。
“是。”
宝珠进去的时候,京妙仪躺在床榻之上,那结疤的手臂上,被宝蓝色的颜料画上一株艳丽的兰花。
原是高洁不俗之物,可如今瞧着却又几分妖媚姿态。
是作画之人,心不静,还是被画之人心不诚?
“小姐,这……”
天子带着盛怒而来,自不会轻易放过她,再加上天子年轻又是爱玩的年纪。
手段百花齐放,她真的吃不消了。
京妙仪强撑着想要起来,肩膀上的锦被滑落,露出白洁的肩颈,那皑皑白雪上,盛开朵朵红梅。
宝珠微微垂下眸,有些羞红脸。
“小姐,陛下刚刚突然下旨赦免周公子。”
周师弟,调皮捣蛋,却偏偏天赋极好,若非受父亲事情牵念,也不会被流放苦寒之地,挖人参。
崔颢的话提醒她了,京家后继无人,嫡亲的没有,没关系,养子亦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