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这场生辰宴会的主角阮王妃已经气到失语。
这件事于她而言就是耻辱,莫大的耻辱。
就算裴锦绣和裴清婉不是她生的,但都是镇北王府的姑娘,她作为主母就有要教导好庶子庶女的责任,即使窦侧妃也算是后院的半个主子,但窦侧妃的责任远远比不上她的大。
阮王妃一阵阵头昏眼花。
陆鸣安赶紧上前将人扶住,“母妃,您没事吧?”
阮王妃一把握住陆鸣安的手,“这家里也就你不用我操心,你看看她们……”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阮王妃只觉得十分无力。
陆鸣安这时端起来王府长媳和昭武将军夫人的身份,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威严:“今日之事都是误会、讹传,在场的都是出身名门的贵妇千金,相信定然不会将这些不实的消息传扬出去。父王性情安逸,夫君为人稳健,都不是争强好斗之人,但镇北王府也向来不怕事,若是真有人在背后编排王府,那也就不要怪我们不讲情面。”
这左一个“性情安逸”,右一个“为人稳健”,直接把众人给说傻了。
这位王府嫡长媳是不是对这两个词有什么误解?
镇北王年轻时候镇守北境就是火爆脾气,领兵打仗的有几个脾气好的,据说少年时还跟当今陛下打过。
如今上了岁数了是不那么爱发火了,做事也低调了小许多,可绝对还是跟“性情安逸”四个字全不挂钩。
至于说裴玄这个“活阎王”“为人稳健”,那更是笑话。
这杀神要是真为人稳健也干不出那么多令人诟病的事儿。
但既然陆鸣安搬出了镇北王和昭武将军两座大山,这些命妇贵女们也都明白,今天这出闹剧必须到此结束了。
只不过陆鸣安的话也很有意思,她说的是不要在外面编排王府,侧重的是王府,可没说不能编排裴锦绣和裴清婉。
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巧合,那就看个人的领悟了。
所有的争执都被迫结束。
刚刚还沉浸在终于扬眉吐气的舒畅感中的裴锦绣再度想起荆岐的情况,再没有赏花的心思,匆匆往外走,显然这是要去找荆岐对峙。
窦侧妃生怕女儿一气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赶紧将人拉住。
“你干什么去?”
裴锦绣咬着唇:“我、我去问清楚,荆岐到底是不是……”
窦侧妃心疼地看着女儿。
她那向来张扬明媚的女儿啊,如今却成了这怨妇模样。
“这是能问的吗?如果他真是这情况,你这问题就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但如果他不是,那你问这种问题不就是惹他生气吗?多影响你们夫妻之间感情!”
裴锦绣都快哭了:“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窦侧妃:“你就先装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你们的感情基础还不深,等往后,天长日久了,兴许他就愿意说了。就算他不说,到那时候你再问,也好过现在就摊牌。”
裴锦绣咬唇,算是认下了母亲的建议。
终于到了晚膳时。
那些命妇贵女们在下午赏花用过茶点后就离开了。下午闹成那样,也没人有心思留下来用膳。剩下的都是自家人和荆岐、赵元辉两位姑爷。
裴锦绣的肚子已经两个月,但还不怎么显怀,坐在荆岐身边。
荆岐就像那种土财主家的傻儿子,就顾着喝酒吃肉,完全没意识照顾身边怀有身孕的妻子。
这场景看得窦侧妃一阵火大,却也不好说教。
相比之下,赵元辉就温柔得多。他甚至都记得裴清婉不喜欢吃葱花,体贴地将汤碗里的葱花用勺子撇出去。
这么一对比,就更让窦侧妃和裴锦绣心梗。
她们实在想不明白,赵元辉都已经娶到裴清婉了,还做出这副好丈夫的样子做什么。
还是说赵元辉因为自己是断袖不能给裴清婉真正的夫妻生活心怀愧疚,才对裴清婉这样处处照顾周到?
裴清婉看着身边长相俊秀又斯文体贴的丈夫,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样的好男人会有龙阳之好。
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但没人说什么。
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夫人难得露脸,算是给阮王妃这个儿媳薄面。
太夫人胃口不是很好,也就是看到裴玄和陆鸣安在才多吃了两口,席间除了镇北王和阮王妃之外,也就和两人说了几句话。
裴锦绣和裴清婉早就习惯了。
她们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庶子庶女,虽然也不苛待她们,但就是无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对于陆鸣安也不过是因为太夫人疼爱兄长,爱屋及乌罢了。
然而陆鸣鸾看着却十分刺眼。
从前在家她不仅是嫡长女,也是爹娘唯一的孩子,是众星捧月,是任何时候的中心。
可嫁到了镇北王府,不仅想象中的风光没有,还像透明人一样。
如今就在她的眼前,王府里身份最尊贵的女人眼中根本看不见他们夫妻,只看得到裴玄夫妻。
裴玄也就罢了,镇北王府的嫡长子,昭武大将军,太夫人的心肝儿肉,自己是比不了。
但是陆鸣安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县丞之女,不过是飞上枝头的乌鸦,也比她受宠?
最让陆鸣鸾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女人还跟自己最厌恶的庶妹同名。让她膈应至极。
陆鸣安当然知道陆鸣鸾一直看着自己,她没躲避,反而直接抬头对视,“五弟妹怎么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什么?”
陆鸣鸾本能地尴尬低头,“没、没什么。”
太夫人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陆鸣鸾的名声如今也实在说不上好,太夫人看不上这个孙媳。
但她向来不喜欢管小辈的事儿,再加上裴锦绣这位王府大姑娘如今的名声已是臭不可闻,就更不好说别人家。
惯会做表面功夫的裴靖笑着说:“鸣鸾就是觉得嫂嫂宽厚,再加上两人的名字相似,自然想稍微亲近些。没有别的意思。是吧?”
瞧着裴靖看过来的眼神,明明是笑着的,却让陆鸣鸾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甚至有些害怕。
陆鸣鸾不情愿地点头:“是,是这样。”
陆鸣安笑容明媚,拿起公筷撩起袖子,夹了一块带皮的鱼肉放到陆鸣鸾碗里,“我也觉得与弟妹投缘得很,弟妹快尝尝,这香酥浇汁鱼可是府上大楚的拿手好菜,鱼皮焦酥,鱼肉鲜嫩,裹着这特制的料汁,好吃得很!”
然而陆鸣鸾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鱼肉,尤其是鱼皮,多瞧几眼就反胃的那种。
为了迁就她的胃口,陆家的餐桌上从来就没出现过鱼料理。
可在王府却没人迁就她,这又是阮王妃的生辰,阮王妃最喜欢的就是鱼,尤其爱吃这道香酥浇汁鱼的鱼皮。
陆鸣安动作很快,又很熟练,陆鸣鸾还来不及开口说自己不吃,那块带皮的香酥浇汁鱼就被放到了她的碗里。
一瞬间她就干呕起来。
这一下子顿时弄得所有人都没了胃口。
镇北王和阮王妃的脸色尤其难看。
裴靖下颌线绷得锋利如刀,眼底的怒意和戾气被压抑着,明明灭灭间被彻底压制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
陆鸣安脸上看起来有几分不知所措。
裴玄握住陆鸣安的手,低沉的嗓音透着旁人少见的温柔:“没事,不是你的错,弟妹可能只是不舒服。”
被陆鸣安害得出丑的陆鸣鸾本就气愤,再看外人眼中暴戾嗜杀的“活阎王”居然这么温柔地对待陆鸣安,心中更是不忿。
她原以为自己嫁到王府,和裴靖成为夫妻,是来做对照的,是来体现他们的恩爱幸福的。
她和裴靖是从相互吸引到修成正果,而陆鸣安只是来冲喜的。
可为什么裴玄能那么宝贝陆鸣安,她和裴靖反而成了被对照的。
一个长相一般、气质普通还没有背景的女人,凭什么就能得到裴玄的真心爱慕?这简直不公平!
气愤至极的陆鸣鸾一抬头,不经意间看到陆鸣安右手手腕内侧的一个近似椭圆形的疤痕,瞬间呆住。
那里怎么会有疤?还是那个形状!
陆鸣鸾记得,她那死去的庶妹手腕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同样形状的疤痕,因为那疤痕就是她烫上去的。
具体什么事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将一枚银簪子顶端用火烤得滚烫,然后直接按在陆鸣安手腕上。反正肯定又是那贱人惹了自己生气。
但不管怎样,眼前的陆鸣安,她的长嫂,不该有这个疤痕!
陆鸣安抬眼看向陆鸣鸾震惊的模样,勾起嘴角,还转动手腕,刻意对着陆鸣鸾展示那一模一样的疤痕。
陆鸣鸾浑身汗毛竖起,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带动桌子都跟着晃了晃,好几道菜和中间的那小盆汤都洒出来不少。
太夫人啪的一下将筷子按在桌上,冷着脸什么都没说。
阮王妃怒斥:“老五媳妇是得了失心疯?这又是在闹什么?”
陆鸣鸾刚要大喊陆鸣安就是她的庶妹,可瞬间就想起之前自己这么声称时结果都是不了了之,自己还被当成疯子,还惹了裴靖生气。
这一次她不能这么冲动,一定要镇定下来,冷静思考到底该怎么揭穿陆鸣安。
陆鸣鸾强压怒火,低着头道歉,“鸣鸾知错,只是看着嫂嫂,鸣鸾忍不住想起病逝的庶妹,这才一再失态,还请嫂嫂见谅。”
陆鸣安长得像陆鸣鸾一个庶妹的事在王府不算秘密。之前有一次裴靖席间失态,就已经说了这个情况。
而且陆鸣鸾和裴靖大婚那天,陆鸣鸾在新房中犯了病,还跟所有人说什么庶妹的鬼魂回来了,就附身在长嫂陆鸣安的身上。
因此这会陆鸣鸾的解释也还算合理,其他人也懒得多问。
只有裴靖,脸色依旧难看。
不仅因为陆鸣鸾失态就是他丢脸,他更反感的是有点什么事陆鸣鸾都会推到陆鸣安身上。就好像死人是最好利用的,说什么都不会反驳。
太夫人让嬷嬷搀扶着起身,“我回屋了。你们接着吃吧。”
众人赶紧起身目送。
一顿饭吃的心思各异,最不受影响的就是一直埋头干饭的荆岐。
他好像就是纯粹为了吃饭来的。别的事一点不关心。
晚膳结束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镇北王答应要陪阮王妃赏月,其他人该走走、该留留。
陆鸣安和裴玄回到将军府。
刚进卧室,裴玄就拉着陆鸣安的手把人拽到桌边坐下,撸开袖子,看到的手腕上那个烫伤疤痕,顿时怒火丛生。
“怎么弄的?自己弄的?”
裴玄记得很清楚,至少一个月前,陆鸣安的手腕上没有这块烫伤疤痕。
而裴玄也不认为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害陆鸣安,除了她自己。
陆鸣安瞒了好些日子,今天用这块疤钓陆鸣鸾上钩,就知道不可能继续瞒下去。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陆鸣安态度良好得让裴玄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是我弄的,差不多就在半个多月前。我知道陆二姑娘这里有这么一块烫伤疤痕,我故意弄个一模一样的就为了给陆鸣鸾看。”
一股脑交代清楚,都不用裴玄问第二遍。
这么配合的态度反而把裴玄气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么坦白我就不会生气了?”
陆鸣安微微抿唇,眼神无比真诚,“没有,我就是觉得不能一错再错。”
“你觉得这是错?”
“瞒着你是错。再有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陆鸣安。”
裴玄彻底沉下脸。
陆鸣安直视裴玄:“我知道你是不高兴我弄伤了自己。但没办法,我要设计陆鸣鸾,这一步我就是要让陆鸣鸾觉得我是她那位死去的庶妹,我必须这么做。”
裴玄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从很早就计划好了,并且在一步步让陆鸣鸾加深认知?”
裴玄回忆起来,在他看到的每一次的陆鸣安和陆鸣鸾接触,都会有一些特别的举动,现在想来就是在引导陆鸣鸾怀疑。
甚至裴靖大婚那天,陆鸣鸾那所谓的“癫痫”,都有可能是陆鸣安故意引导导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