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柏大概也是第一次尝到被颠倒黑白的滋味。
也不能说颠倒黑白,这些人说的也都算是事实。可他不说自己多无辜,但至少在这三家中,他应该是受害者才对。
私相授受的是镇北王府的女儿和永昌伯府的儿子,抢亲的是永昌伯府,另立婚书的是镇北王府和永昌伯府,他全程只能被动接受,被戴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
怎么到了最后,他这个受害者反而成了“罪魁祸首”了?怎么一切都成了他的错了?
最让陆青柏欲哭无泪的是,似乎连陛下都接受了这些人的指摘,都觉得是他的错。
永诚帝还真这么认为的。
虽说永诚帝知道陆青柏是替二皇子顶包,但这件事既然已经商定了,他甚至还给了陆青柏补偿,那这事陆青柏就该给办好。
可结果呢?婚事没办成,闹出这么大的丑闻,连带着当初二皇子和裴锦绣的事又被人翻出来说,这不是在打皇家的脸?你一个工部侍郎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是不是故意的?
大楚使团还在京城,就算这段时间一直在皇家别院没出去,这么大的事人家肯定也都听到风声了,这不是让人看笑话?
本来和亲的事还没解决就烦,现在又闹这么一出,既麻烦又丢人。
永诚帝罚了三方各半年的俸禄。
这个处罚结果算是轻的了。但朝臣们也知道,当下大楚使团还在,事情闹得太大只会让使团看笑话,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然而对于镇北王府和永昌伯府而言,罚俸半年不是大事,但对于今年已经不记得被罚俸多少次的陆青柏而言,那真是打蛇打到了七寸,最要命。
唯一庆幸的是永昌伯算是守信,昨天下午就将两倍聘礼送到了府上,有这笔钱和原本的聘礼,日子不至于太难熬。
只是比起银子的损失,另外最重要的就是陛下的圣心。
陛下还是迁怒了二皇子。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余天,但陛下对二皇子一直没有好脸色,朝堂上大皇子和二皇子有争执时,过去陛下都是两不相帮,但如今却明显偏帮大皇子。
二皇子心中郁结,却也无可奈何。
另外一边,镇北王府。
从大婚那天到今天,镇北王和窦侧妃说的话总共不超过五句。
窦侧妃何尝不知镇北王是在气她擅作主张和永昌伯府一起更换了婚书,但她没办法,她就这一儿一女,都是她的命根子。
哪怕平日她也有些重男轻女的表现,但她还是想在能力范围之内给女儿最好的一切。
今天是阮王妃生辰。
放在往年都是要繁礼厚办,更要邀请京中的权贵名流,还有平日来往的那些命妇贵女。
然而这段时间王府发生了这么多事,简直是一次次成为笑柄,这时候再请人来参加阮王妃的生辰宴会,那跟直接请人来看笑话没什么区别。
王府自己也没脸。
厅里众人围坐。
以前窦侧妃恃宠而骄,不把阮王妃放在眼中,就算阮王妃生辰宴上也总是喧宾夺主,但偏偏从前的镇北王还就吃这一套,最多就是不痛不痒轻责两句,让窦侧妃差不多就得了。
但今天,窦侧妃给镇北王夹了一筷子鸡肉,镇北王却看都没看,转头吃起了阮王妃给夹到碗里的豆干。
窦侧妃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裴玄和陆鸣安看着这一幕,边看边吃,一言不发,全当看下饭表演了。
窦侧妃表情委屈极了,捏着帕子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
裴旭看着母亲这般,心下不忍,给窦侧妃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貂蝉豆腐。
窦侧妃脸色好看了一些,但还是看着镇北王。
镇北王冷哼一声:“做这副样子给谁看?怎的,我不给你好脸色你就不动筷子了?那这么些日子怎么也没见你饿死?”
窦侧妃的身子摇摇欲坠。
从她嫁给镇北王开始,一直备受宠爱,就连王妃都被她比下去,除了正妻的名头之外,王妃有的她都有,王妃没有的她也有,镇北王就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自己的一对儿女也是镇北王最宠爱的。
可如今,如今……
阮王妃看着窦侧妃那副脆弱模样,嫌弃地撇撇嘴:“又装柔弱,接下来是不是该要哭不哭了?就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落不下来的那种?哎你这些把戏都是跟谁学的?正经的大家闺秀哪来这么些勾栏做派?你天天做戏怎么就做不腻呢?我看大姑娘就是被你教坏的!平日里你装装也就罢了,今日是我生辰,你最好给我收收你那晦气样子!”
如今阮王妃也算支棱起来了。
虽然发生裴锦绣的事导致王府名声受损,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就是让王爷对窦侧妃生了嫌隙。不然换做以往,自己要是说这种话早就被王爷反驳了。
窦侧妃银牙都要咬碎,可瞧着王爷看也不看自己,只能忍下。
等吃完饭了,瓜果茶点端上,戏班子的表演开始。
镇北王大概是觉得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让阮王妃这个王府主母过于操心了,便专门请了有名的彩云班在王妃生辰这天过来表演助兴,后面还安排了不少节目,礼物都准备了一大箱子,珠宝头面应有尽有。
王妃很是高兴,看表演时都一直拉着镇北王的手,一时间夫妻俩好像回到了年轻恩爱的时候。
看到这一幕的窦侧妃心中直冒酸水。
明明从前自己才是王爷的最爱。
甚至窦侧妃都忍不住心中埋怨裴锦绣。要不是为了这个女儿,她又何至于惹了王爷厌恶?
裴旭揪了揪窦侧妃的袖子,小声说:“母妃,你可得想想办法啊,这样下去怎么行?父王现在连我都不怎么搭理了!”
窦侧妃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银叉,直接拿过来,一咬牙,对着自己另外一侧的手腕狠狠扎下去。
镇北王武功不弱,反应更是迅速,一把抓住窦侧妃握着叉子的手怒声道:“你干什么?”
窦侧妃泪眼朦胧,“王爷心中已经没有妾身,妾身知道是自己的错,但若没有王爷的喜爱,妾身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干净,也好让王爷和王妃眼前清净。”
镇北王冷哼:“你还知道是你的错!”
窦侧妃反手握住镇北王的手:“妾身知错,妾身真的知错了。王爷,您再给妾身一次机会,没有王爷妾身当真生不如死啊!”
阮王妃都气笑了。
“听听你这话说的,不知道还当王爷要休了你呢!”
被阮王妃这样讽刺,窦侧妃也难得没有回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那双紧握着镇北王的手还在颤抖。
窦侧妃都这个岁数了,手指还莹白如玉,看得出来是好生保养了。
陆鸣安挑眉,微微侧身倚向裴玄:“父王扛不住了。”
裴玄点头:“必须扛不住。”
陆鸣安:“太会了。”
裴玄:“就吃这一套,没办法。”
陆鸣安:“最美不过夕阳红。”
裴玄:“最柔当属晚霞浓。”
两人在桌下轻轻击掌。
一侧的裴靖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眼神暗了暗。
果然,镇北王眉宇间的冰冷消融了不少,到底是从年少时就宠爱的女人,硬下心肠冷待这么些日子也基本是镇北王的极限了。
窦侧妃立即顺杆上爬,一把搂住镇北王的手臂撒娇:“王爷……”
阮王妃气得冒青烟,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
好在镇北王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拍拍窦侧妃的手示意安分些。
这会的窦侧妃也终于知道见好就收,刚刚得到王爷原谅的她不适合跟王妃硬刚。
陆鸣安看着窦侧妃这般表现,总觉得她不会真的消停,一定还有别的主意。
很快,窦侧妃再次开口。
“王爷,今天是王妃寿辰,就连四少爷都托人带了寿礼回来,您、您就让锦绣也回来给王妃祝寿吧。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无处表呢!”
王妃作为王府的当家主母,生辰这种大事,即便是庶子庶女也都要有所表示。
裴钰在外,但还是托人带回来一块品质上乘的天然红宝石。正好他外放做官的地方就盛产红宝石,也算用心。
而前些天,裴清婉和赵元辉完婚。
因为裴清婉是不受宠的庶女,赵元辉虽然是长宁伯嫡长子,但他的真正喜好除了裴清婉外众人皆知,故而婚事办得比较低调,只邀请了些要好的亲朋。
昨日是裴清婉三日回门,赵元辉很会做样子,不仅陪着裴清婉回来,还住了一晚,就为了方便今天给阮王妃这个嫡母做寿。
阮王妃虽然知道赵元辉爱好男色,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赵元辉的长相气质确实人中龙凤,而且裴清婉又不是她女儿,她当然没有理由冷脸。
这么一来,唯一人也不在、礼也没到的就只有裴锦绣夫妇。
若是传出去,自然会让裴锦绣夫妇本就难听的名声雪上加霜。
阮王妃柳眉冷峭地挑着,一双风眸半眯着扫向窦侧妃,眼底淬着怒意:“窦侧妃这话,好像是本王妃不准大姑娘回来似的。三日回门那日不是她自己没回来,只打发了一个丫鬟跑了一趟么?难道这也是我教的?”
窦侧妃扯出一个僵硬又尴尬的笑,“王妃哪里的话,锦绣这孩子自然是想回来的,只是担心王爷和王妃还在气头上,看见她会更生气,所以就想着等王爷不那么生气了再回来。只是今日毕竟是王妃寿辰,小辈如何能不在跟前尽孝?还请王妃给个机会。”
嘴上说着是让王妃给机会,可窦侧妃的眼睛却一直瞄着镇北王。自然是想像以往一样,让镇北王做主。
王妃也是知道窦侧妃伎俩,就这么冷冷看着。
镇北王也很无奈。
要是从前,他肯定早就依着窦侧妃了。
但这段时间裴锦绣接连闯祸,王妃劳心劳力整顿府上,镇北王实在开不了口命令王妃。
阮王妃倒是因为镇北王的沉默而怔住。
她原本都已经做好了王爷向着窦侧妃说话的准备,毕竟过去几十年都是这样。
可如今,第一次,王爷没有直接顺了窦侧妃的意,这是……心疼她了?
阮王妃心中大顿时感动不已,也不舍得镇北王为难,当即松了口。
“既然大姑娘有这个孝心,那就让她过来吧,只是要谨言慎行,切莫再惹了王爷生气。”
镇北王一阵暖心,“王妃还是这般大度,本王有许久没去王妃院子了,今日你生辰,晚上我去你院中陪你赏月可好?”
阮王妃挽过耳边的鬓发,娇俏地一低头,“都听王爷的。”
窦侧妃看着王爷和王妃恩爱,心中酸涩,却也是无可奈何,谁让自己女儿糊涂做错了事?只能暗暗攥紧指尖。
镇北王转头拍了拍窦侧妃的手,“那就让锦绣回来一起用晚膳吧。”
窦侧妃含着泪点头。
下午。
收到信儿的裴锦绣和荆岐来到镇北王府。
荆岐本不想来,但永昌伯还是希望能稍微修复和镇北王府的关系,便让荆岐带着厚礼过来——一副金镶七彩宝石的项圈。
用料扎实,镂空雕刻也相当漂亮,看得出是名家手笔。项圈上的宝石单拎出来都不便宜。
窦侧妃看着那项圈都十分嫉妒。
明明她才是锦绣的母亲,这么好的东西却要给王妃。
虽说也送了她一副宝石耳坠,但和项圈比起来就差远了。
阮王妃倒是挺高兴,难得自己的东西压过了窦侧妃,还是窦侧妃女婿家送的。
这会女眷们都聚在一起,还有王妃邀请来的几位闺中密友,一起在后院赏花。
男宾们则在前院喝茶说话。
裴锦绣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窦侧妃还以为女儿是在担心女婿会在众人面前出丑。
毕竟今日在场的男宾中,最拿不出手的便是荆岐。他身份是不低,但就那个不学无术的混不吝的劲儿,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而且……兄长也在场。
裴锦绣知道裴玄最反感的就是荆岐这种身边么本事没有还成天花天酒地、仗势欺人的。
万一荆岐惹恼了兄长,裴锦绣毫不怀疑裴玄会当场发难打到荆岐他妈都不认识。
窦侧妃看着其他女眷都正围在王妃身边,拉着裴锦绣走到一旁安慰。
“是不是在想荆岐?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父王不会太过刁难他。裴玄那你也不用担心,只要荆岐不主动招惹,想来他也不会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找荆岐麻烦。”
裴锦绣苦笑:“发生这种事,用不着父王刁难兄长责难,别人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