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岐就这么怔愣地看着母亲,像是没有听清,也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嘴唇颤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眼底那原本已经死寂的灰烬里却猝然亮起一点摇摇欲坠的光。
好一会没得到荆岐的反应,周氏眼眶泛红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岐儿,你有后了!”
甭管男孩女孩,只要是岐儿的血脉就好!
荆岐张张嘴:“娘说的是……裴锦绣那个破鞋?”
周氏连连点头:“娘的丫鬟打听到的,裴锦绣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千真万确。你不就是在一个多月前才……算算日子,就是你的!”
荆岐嘴唇翕动,手肘撑起上半身,“进宝!进宝!”
进宝匆匆进来。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我跟裴锦绣那个贱人第一次搞到一起到现在具体多久了?”
进宝想了想:“四十一二天吧,不过您让我在外租房子刚好三十八天,八天前我去交的新一个月的房租。”
荆岐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上一次你跟我一起去,有没有发现裴锦绣有什么异常?”
每回荆岐都只顾着享受裴锦绣的身体,压根没注意人有没有异常或者变化。
进宝努力回忆:“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哦,对了,就是您让我去八鲜楼买醉蟹给裴小姐。以前裴小姐最好这一口,但这次刚闻着味儿裴小姐就吐了,您还生气来着。”
荆岐靠着床坐起来:“是是是,是有这么回事!”
周氏更加兴奋:“那错不了!这怀了身孕打的人口味都会变,很多人都闻不得腥味儿!”
荆岐彻底沉浸在震惊中:“我的孩子!我还能有孩子!”
从醒过来之后,听到御医的诊断结果,尽管母亲总说会想办法治好他,他也知道那只是母亲的宽慰之词,已经做好了绝后的准备。
但现在,峰回路转,老天爷可怜他,竟给了他一个孩子!
他有孩子!他有孩子!!
“娘!”荆岐一把抓住周氏的手,死死攥着,“我要这个孩子!这是我唯一的孩子!要是个男孩,那我就还有希望成为世子!我还有机会!”
周氏几乎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满眼只有唯一的儿子终于不用绝后的高兴。
周氏赶忙打发了人去把和友人下棋的永昌伯喊回来。
从荆岐废了之后,永昌伯平日就很少在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周氏就会想起已经变成废人的儿子,晚上永昌伯甚至都直接宿在小妾那里,一直没回主院。
周氏心中虽然有气,却也不敢跟永昌伯撒,这会这腰杆子终于又能挺起来了。
永昌伯回来得很快,风风火火进门就问:“这是真的?裴锦绣真有了岐儿的骨肉?”
“这事儿还能有假?”周氏捏着帕子抹了抹眼角,“没弄清楚的事我们哪敢跟你说?千真万确!裴锦绣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岐儿的!伯爷,您可得想想办法啊,可不能让那小贱人揣着岐儿唯一的孩子嫁给别的男人!那也是伯爷的嫡长孙啊!”
一句“嫡长孙”说得永昌伯心里狠狠一颤。
他想抱孙子都想疯了!
荆墨是好,但就如今的情形看,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这个父亲,而且似乎完全没有成家的打算。
即便日后成家有了孩子,十有八九也不会让孩子生活在伯爵府。
荆岐就算废了,但只要有嫡亲的孙子,好好培养,来日伯爵府也算后继有人。
只是那裴锦绣明日就要嫁给陆青柏,这事还是陆青柏替二皇子顶包,甚至在陛下那都过了明路了,宫里的淑妃娘娘都给了赏赐做添妆。
永昌伯苍老的眸子里翻涌着挣扎,但片刻后还是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下定决心的坚决,抬手重重拍在桌上:“好!为了岐儿,为了我永昌伯府后继有人,裴锦绣必须嫁给岐儿!”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镇北王府要人!”荆岐挣扎着就要起来。
永昌伯瞪了一眼荆岐:“胡闹!你真以为直接上王府要人人家就能应你?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吗?王府还得给你脸面?”
荆岐被训斥得低下头。
要是前两天他肯定早就跟永昌伯顶嘴了。但现在不一样,有了儿子有了盼头,那股子恨不得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疯劲儿就过去了。
周氏急忙替儿子说好话:“伯爷别生气,岐儿也是着急,毕竟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
永昌伯哼了一声:“以后说话做事前都记得先动动脑子。这会去王府要人肯定没结果。人家王府和陆家的婚事过了明路,而你和裴锦绣是无媒苟合。就算镇北王府要脸面不会声张,却也绝对不可能同意将裴锦绣嫁过来。”
周氏着急地跺脚:“那可如何是好?”
永昌伯的脸上带着愁容和一缕决绝,目光狠辣地看着荆岐:“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明天大婚开始,趁着宾客们都到了,你亲自去抢亲,当着所有大婚宾客的面,说出你和裴锦绣偷情之事,并说出裴锦绣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明天一早我会亲自进宫请一位太医出来,请他同行,以便裴锦绣不承认时给她把脉。”
一听到要自己亲自去,还要当众承认自己和裴锦绣的奸情,荆岐就有点习惯性的畏缩,眨巴扎巴眼缩了缩脖子,“一、一定要我亲自去吗?”
看着荆岐这畏畏缩缩的样永昌伯就来气,还不如之前破罐子破摔跟自己顶罪时顺眼!
永昌伯都气笑了:“怎么?你还想让我替你去说?为了你这唯一的孩子,我连老脸都不要了跟你去抢亲,你还想偷懒?”
荆岐缩了缩脖子:“父亲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去!我亲自去!”
永昌伯:“到时候就看陆府的态度,要是他们还不愿意放人,你就得说出自己已经不能人道的事。”
荆岐难以置信地看着永昌伯:“爹!这怎么行?我办不到!我……”
啪!
荆岐没说完的话直接被永昌伯一个巴掌打断。
永昌伯几乎是恶声恶气地对自己从前最疼爱的儿子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就乐意家丑外扬?可你还有选择吗?裴锦绣和陆青柏那是过了陛下的明路,没有像样的原因,别说镇北王府和陆家不会放人,陛下那里也不会轻易饶过我!”
周氏心疼地抱住荆岐:“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说着又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荆岐,“你就听你爹的!再说你这情况宫中的御医都已经看过了,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早就传出去了。而且随别人在背后怎么说,只要不直接当着你的面说,你管他呢!你看那个昭武将军,背地里多少人说他性情冷酷、杀人如麻,有谁敢到他面前闹腾吗?人家不照样好好的?”
荆岐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谁都可能背后议论人,谁也都可能被人背后议论,就像母亲说的,只要不当着他的面,那也就无所谓了。
特别是周氏将荆岐和裴玄比较,就让荆岐油然而生一股骄傲的感觉,就好像他和裴玄一样都是位高权重容易遭人嫉妒非议的,在这一刻他仿佛真能跟裴玄比肩。
最重要的,比起后代和伯爵府的富贵,被人诟病还真不算要紧。
看荆岐终于答应下来,周氏总算松口气。
只要有了后代,要是还能一举得男,那这世子之位就一定是她的岐儿的!
晨光熹微,天街薄雾未散。
京城的轮廓在浅灰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
喧闹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从镇北王府过来的送亲队伍已经快到陆府门口。
找人算过的良辰吉时,虽然早了点,还是得照着时辰来。
受邀而来的宾客们已经到了,院中和厅内已经坐满。
几位皇子都没来,来的都是些和陆青柏品级差不多的朝臣。
门口的鞭炮只点了一挂,按理说应该点三挂。
不管哪边,二皇子也好陆青柏也罢,又或者是镇北王府,其实都希望这场大婚能低调一些。
这些前来观礼的宾客只怕绝大部分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
镇北王要脸,很要脸,即使他尽了最后一点为人父的心意,为自己的女儿争取到了平妻之位,但也不代表他希望大操大办。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不检点惹出来的祸事,已经连累王府坏了名声,自然还是低调些的好。
可想而知今日定然有不少人会暗中议论裴靖和陆鸣鸾大婚那天二皇子和裴锦绣的丑事。
一些亲眷的孩子由丫鬟、嬷嬷们带着在门口玩闹。
等一会送亲队伍到了,还要给这些孩子们另外拿喜钱和喜糖。
大红轿子停在了陆府门口。
年过半百又当了一次新郎官儿的陆青柏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假笑。
更讽刺的是他边上还站着自己的原配妻子。
妻子和丈夫一起,接平妻进门。
裴锦绣坐在轿子中等着陆青柏来三踢轿门,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覆在小腹上,满手心都是汗。
从昨天开始她就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慌得不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今早起来上妆时都因为出汗重新上了两次。
她知道陆青柏为什么娶她,也知道可能陆青柏都不会碰她。但今晚她必须和陆青柏做成真夫妻,她甚至花了银子找医科圣手修补了那里。
不抓紧和陆青柏实现夫妻之实,肚子里的孩子就瞒不住了,到时候拖得越久月份越难以对上。
裴锦绣很慌,但也知道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送亲队伍中,镇北王府的人除了外派的裴钰,其他人基本都在。
父母、兄弟、姐妹齐送亲是大昭的婚礼流程。
穿着绛色公服的陆青柏走到轿子前,先对镇北王行了礼。
今日的镇北王还是他的岳丈。
明明两人年岁差不多,陆青柏开口一个“泰山大人”让在场的众人脸色都有些许变化。
最尴尬的是陆青柏的女儿还嫁给了镇北王的儿子,两家本来就是亲家。现在陆青柏娶了女儿的大姑姐,这关系可乱到家了。
送亲队伍中裴靖和陆鸣鸾几乎抬不起头来。
镇北王的脸色更加难看。
从前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一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男人会成为自己的女婿,自己的女儿会嫁给儿子的岳丈。这是什么荒唐事?光想想就觉得头疼。
即使早就知道有这个环节,送亲之前也做了不少心理准备,但真听到陆青柏开口叫了,眼角余光瞥到周围一些人努力隐忍笑意的模样,镇北王还是恼怒心中起,恨不得撕了陆青柏的嘴!
要不是窦侧妃借着袖袍的遮掩拽着镇北王的手臂,估计镇北王早就拂袖而去。
陆青柏轻咳一声,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轿子正前面,正要踢轿门,远处吹吹打打的声音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队接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过来,在陆府门前停下。
观礼的众人都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今天不就是陆青柏和裴锦绣大婚吗?怎么陆府也有喜事?
可陆府不是只有两个姑娘,一个嫡出的嫁给镇北王府,一个庶出的已经过世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陆鸣安和裴玄相视一眼——好戏要开始了。
陆青柏刚要怒斥是何人捣乱,喜轿后面的宝蓝色轿子上就下来一个男人。
陆青柏强压怒气:“永昌伯,你这是做什么?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来吃杯喜酒我欢迎,可别来捣乱。”
永昌伯笑呵呵的,一脸很好说话的样子:“哎呦陆大人哪里话!你大喜日子我自然替你高兴。只不过……呵呵,今儿个也是我永昌伯府的大喜日子。”
永昌伯转头看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岐儿,还不下马接你夫人!”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骑在马上身穿喜服的男人是永昌伯的小儿子荆岐。
荆岐下马的动作有些慢。
他胯下的伤是基本痊愈了,不过骑马过来还是有点不舒服。幸好一开始是坐轿子,到临近陆府才换的骑马。
荆岐二话不说,直奔镇北王府的送亲队伍,朝着裴锦绣的轿子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