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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明暗流

作者:圣婴洞的宋明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栖身谷的夜,深沉而喧杂。深沉的是压在山谷上方的、无星无月的厚重夜幕,以及崖壁投下的浓重阴影;喧杂的,则是谷中数百流民汇聚的、混杂着叹息、咳嗽、孩童夜啼、梦呓,以及远处篝火燃烧噼啪声的各种声响,交织成一首名为“挣扎求存”的、无休止的夜曲。


    西侧崖壁下的简陋窝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小截劣质蜡烛在破陶碗里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血腥味,以及潮湿木材和尘土的味道。老何靠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但手中捏着一根银针,保持着随时可以刺出的姿势。阿南抱着刀,坐在云舒身边,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每隔片刻,便要伸手探一探云舒的鼻息,确认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仍在。


    云舒依旧沉睡。外界的声音,窝棚里的光线,乃至身边人担忧的目光,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荡漾的水波,模糊而遥远。她的意识,沉在更深处,沉在那片淡金色光芒与冰蓝寒气交织、缓缓流转的奇异“内景”之中。


    修复在持续。受损的经脉,在《玄阴录》真气与那股炼化后的“瞑渊”异气共同流转滋养下,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愈合、强化,甚至变得更加柔韧宽阔。枯竭的气血,也在两种力量形成的微妙循环中,一丝丝滋生、恢复。她的魂魄,那因剧痛、恐惧和濒死体验而震荡不休的“神”,亦在这片静谧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淡金色光芒笼罩下,逐渐沉淀、凝实,仿佛被反复锻打的铁胚,去除了杂质,留下了更为坚韧的内核。


    然而,变化不止于此。在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层面,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生长、融合。


    那源自“瞑渊”的阴寒邪气,本是无边死寂、怨毒与狂暴执念的聚合,被强行炼化后,与《玄阴录》那“阴中求阳、静极生动”的冰寒生机真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它并未消失,也未完全被同化,而是如同一种性质迥异、却又能够“兼容”的特殊能量,蛰伏于丹田,与《玄阴录》真气如同阴阳双鱼,缓缓轮转。每一次轮转,都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真实不虚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本质的“意”,渗入她的真气,渗入她的经脉,甚至……渗入她的意识。


    起初,这只是一种模糊的、冰凉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万载玄冰之下,又仿佛能“触摸”到万物沉寂、归于虚无的本质。但渐渐地,这感觉开始清晰,开始分化。


    她“感觉”到窝棚内,老何身上散发出的、带着药草苦味和疲惫的、微弱而稳定的“气”,如同风中残烛,却坚韧不拔。阿南的气,则要“热”一些,充满了少年人的躁动、忠诚,以及深藏的恐惧与悲伤,如同跳跃不定的火苗。更远处,窝棚外,那些巡逻流民的气,驳杂、混乱,充满了饥饿、疲惫、警惕,以及一丝绝望中滋生的凶狠,如同污浊的泥沼。


    甚至,她能“感觉”到身下大地传来的、厚重而缓慢的“地气”,以及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的、属于草木、水汽、乃至夜风的、各自不同的、生机与死寂交织的“气息”。


    这并非寻常的五感,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对“存在”本身的感知。并非“看见”,也非“听见”,而是一种“知晓”。如同水知道自己是水,冰知道自己是冰,她开始“知晓”周围事物所蕴含的、那独一无二的、属于其自身本质的“气”与“意”。


    是那块令牌带来的变化?是《玄玄录》与“瞑渊”异气融合后的异变?还是二者结合,在她这濒死又复生的躯体与魂魄中,催生出的、不可预知的全新之物?


    她不知道。在这片静谧的、修复与蜕变并存的内景中,她只是“存在”着,观察着,感受着。外界的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瞬;一瞬,又仿佛无比漫长。


    直到某一刻,那片淡金色的、温暖的光芒,与冰蓝色的、内敛的寒气,在她意识的“中心”,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与饱和。如同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修复的过程,抵达了一个临界的节点。


    那层隔绝内外感知的、厚重的水幕,悄然变薄、消散。


    窝棚里蜡烛燃烧的哔剥声,老何悠长而轻微的呼吸声,阿南因困倦而稍微加重的鼻息,谷中远处隐约的咳嗽与梦呓,山风吹过崖壁缝隙发出的呜咽……这些声音,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同就在耳畔。


    眼皮,感受到了外界光线的明暗变化。鼻端,嗅到了更清晰的、混杂的气味。皮肤,感知到身下粗糙草垫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微凉的夜风。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先是茫然地涣散,倒映着窝棚顶部简陋的原木和茅草。随即,焦距迅速凝聚,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少了些许往日的沉静与隐忍,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仿佛能洞察本质的幽邃,以及一种……非人的、冰玉般的质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没有立刻动弹,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复苏的、全新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入。


    她“看”到了老何身上那代表疲惫与坚守的、微弱的淡黄色光晕。她“看”到了阿南身上那代表忠诚与躁动的、跳动的橙红色光晕。她甚至能“看”到窝棚外,那几个巡逻流民身上,那驳杂的、灰暗中带着一丝猩红凶厉的气息。


    这不是视觉,是“感知”。是“气”与“意”的直接映照。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身上。她能“内视”到丹田中,那缓缓旋转的、冰蓝色与暗灰色交织的奇异气旋。冰蓝色,是《玄阴录》真气,清冷、内敛,核心处有一点微弱却坚韧的、代表生机的暖意。暗灰色,是炼化后的“瞑渊”异气,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吞噬、分解、归寂万物的“静”之本质。两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一种动态的、危险的平衡。而在这气旋的核心,与那枚静静躺在枕下的淡金色令牌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条无形的、坚韧的丝线,将她的“存在”与那冰冷的金属,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她心念微动,尝试调动一丝真气。那冰蓝与暗灰交织的气旋,微微一颤,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混合着两种气息的真气,顺畅地流过修复后更加坚韧宽阔的经脉,抵达指尖。没有想象中的滞涩或冲突,反而有种如臂使指、前所未有的顺畅感。只是这真气太过冰寒,指尖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


    这变化……是好是坏?她不知道。但至少,她还活着,体内奔流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感知着前所未有的世界。


    轻微的动静,惊动了守在一旁、强打精神的阿南。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云舒睁开的眸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脸庞,几乎要喊出声,却又猛地捂住嘴,压低声音,颤抖着叫道:“殿……云姑娘!你醒了?!”


    这一声,也惊醒了假寐的老何。他倏地睁开眼,看到云舒清醒的目光,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连忙凑上前,枯瘦的手指再次搭上云舒的腕脉。


    “别动,让老夫看看。”老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云舒依言不动,任由老何探查。她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内息探入自己经脉,与体内那冰寒奇异的真气一触即分。老何的眉头先是紧皱,随即缓缓松开,眼中惊疑不定。


    “脉象……平稳有力,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实?只是这真气……”老何松开手,看着云舒,眼神复杂,“殿下,您可感觉有何不适?”


    云舒尝试着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声音嘶哑微弱:“水……”


    阿南连忙捧来水囊,小心翼翼地扶着云舒,喂她喝了几口清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机。云舒缓了口气,感受着体内真实不虚的力量流转,以及那种奇异的、能感知“气”与“意”的状态,缓缓摇头:“无碍,只是……有些不同。”


    她没有细说,也无法细说。体内的变化太过诡异,与令牌的联系、对“气”的感知,这些都超出了常理,甚至超出了她自己的认知范畴。


    徐文柏和萧寒听到动静,也立刻从浅眠中惊醒,围拢过来。看到云舒苏醒,两人都是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殿下,您终于醒了!”徐文柏眼中含泪,声音哽咽。


    萧寒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云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伤痕,以及眼中深切的担忧,心头微暖。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老何轻轻按住。


    “殿下伤势未愈,元气大亏,还需静养,不可妄动。”老何正色道。


    云舒点点头,重新躺好,目光落在徐文柏脸上,声音虽弱,却清晰:“徐先生,我们……这是在哪里?后来……发生了何事?追兵呢?”


    徐文柏定了定神,将云舒昏迷后,众人如何逃出地宫,如何被朝廷追兵追赶,如何遇到这栖身谷,如何与寨主石猛交涉暂避,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云舒昏迷期间,他与老何冒险以令牌为媒,引导其自身真气炼化“瞑渊”邪气的过程,以及水生那些诡异呓语带来的启示。


    “散则成气,复命曰常……”云舒默默咀嚼着这句话,结合自身感受,若有所悟。那股侵入的邪气,被炼化后,确实“散”成了更本质的“气”,与自身真气达成平衡,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复命”,回归了某种新的、奇异的“常”态。只是这“常”,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令牌呢?”她问。


    阿南连忙从她枕下取出那枚用布包裹的令牌,递给云舒。入手冰凉,但一种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甚至能“感觉”到令牌内部,那淡金色符文下,似乎蛰伏着某种古老而沉寂的力量,与自身丹田中的奇异气旋隐隐呼应。她轻轻摩挲着令牌冰冷的表面,上面那些转为淡金色的符文,在她指尖划过时,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光晕一闪而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此地乃流民聚落,寨主石猛,非是常人。”徐文柏低声道,将他对石猛的观察和判断,以及此地的处境,快速说了一遍,“我等身份敏感,外有追兵,此地亦非久留之所。然殿下重伤初醒,急需调养,且谷中暂时安全,不妨借此机会,稍作喘息,打探外界消息,再从长计议。”


    云舒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她尝试着调动那奇异的感知,向着窝棚外“延伸”。窝棚简陋的木板墙壁,似乎无法完全阻隔她的“视线”。她能模糊地“感知”到窝棚外不远处,两名流民守卫身上那警惕、疲惫而又带着一丝麻木的“气”。更远处,谷中大部分流民已然睡去,气息驳杂而微弱,如同点点即将熄灭的灰烬。而在谷地中央,那处稍大的木棚方向,一股沉稳、厚重、却又隐隐带着锐利锋芒与深重戾气的“气”,如同黑暗中静卧的猛虎,格外醒目。


    那应该就是石猛。他的“气”,与寻常流民截然不同,不仅更加凝实强大,更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以及一种深藏的、压抑的愤怒与不甘。


    “他……知道我们不寻常。”云舒收回感知,轻声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收留我们,必有缘由。或许,如徐先生所言,是看中了我们可能带来的‘情报’,或……别的价值。我们需小心应对,莫露破绽,尤其是……”她顿了顿,看向手中的令牌,“此物,绝不可让外人知晓。”


    众人皆肃然点头。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头目老胡的声音:“徐先生,我们寨主有请,说是有事相商。”


    窝棚内气氛微微一紧。云舒与徐文柏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说我伤势未愈,不便移动,请寨主稍候,徐某随后便到。”云舒低声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需要时间,适应这全新的身体与感知,更需要隐藏自己已然苏醒的事实。在彻底弄清楚这栖身谷的深浅,以及石猛的真正意图之前,她必须继续“昏迷”。


    徐文柏会意,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窝棚外扬声道:“有劳胡头领回禀寨主,徐某收拾一下,即刻就来。”


    窝棚外脚步声远去。


    云舒重新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让自己重新进入那种看似昏迷的、气息微弱的假寐状态。但她的意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那奇异的、能感知“气”与“意”的能力,如同无形的触角,悄然延伸,捕捉着窝棚内外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体内,冰蓝与暗灰的气旋缓缓流转,与枕下令牌的隐晦联系脉脉相通。丹田深处,那蛰伏的、融合了“瞑渊”死寂与《玄阴录》生机的奇异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平静,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潜能。


    明与暗,在这座隐藏于深山、汇聚了绝望与挣扎的流民山谷中,开始无声地流淌、试探、博弈。而她,这位刚刚从幽冥边缘归来、身负诡秘变化的“前朝余孽”,将如何在这明暗交织的漩涡中,寻得一线生机,乃至……窥见前路微光?


    夜,还很长。谷外的山林中,追兵或许并未远去。谷内的流民,各有各的盘算与苦楚。而更深处,那被惊动的、古老的“脉动”,似乎暂时沉寂,但真的会就此停息吗?


    栖身谷,不过是另一张更大、更危险的棋盘上,一粒微不足道、却又可能搅动全局的棋子。执棋者,尚未现身。而棋子,已然有了自己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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