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山林,古木参天,藤蔓纠缠如虬龙,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晨雾未散,混着昨夜残留的硝烟与泥土草木的气息,在林间凝成一片湿冷的、灰白色的幕障。鸟雀的啁啾早已被沉重的马蹄声、甲胄摩擦声,以及间或响起的、短促而凌厉的呼喝声惊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逃亡者粗重的喘息、踩断枯枝的轻响,以及心脏在胸腔内擂鼓般的搏动。
萧寒背负着依旧昏迷的云舒,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却快如狸猫,在崎岖湿滑的山石与盘根错节的林木间灵活穿行。他脸色冷硬如铁,目光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前后左右,耳力发挥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动。身后,徐文柏和老何互相搀扶,勉力跟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阿南紧随在萧寒身侧,一手紧握着怀中用布包裹的令牌,另一只手扶着腰间短刀,警惕地回望。其余幸存的五六名护卫,则背负着水生和其他重伤员,散布在队伍周围,如同惊弓之鸟,却又带着绝境求生的狠厉。
身后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紧追不舍。朝廷禁军斥候的马蹄声时而逼近,时而稍远,但始终如同跗骨之蛆,咬在身后。偶尔有箭矢破空之声从林隙间袭来,虽因林木遮挡大多落空,但也惊出众人一身冷汗。更麻烦的是,朝廷兵似乎有追踪的好手,他们留下的细微痕迹——折断的草叶、踩翻的苔藓、甚至一滴不经意滴落的血迹——都成了追兵最好的路标。
“这样下去不行!”徐文柏喘着粗气,低声道,“我们体力不支,还带着伤员,甩不掉他们!必须想办法摆脱,或者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暂避!”
萧寒何尝不知,但放眼望去,四周皆是陡峭山崖与幽深密林,地形复杂,却无险可守。朝廷斥候皆是轻骑精锐,熟悉山林战法,配合默契,一旦被缠上,便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名护卫,连滚爬爬地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不定,压低声音急促道:“统领!前面……前面山谷好像有动静!不是朝廷兵,像是……很多人,在吵闹,还有炊烟!”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这深山老林,除了他们这些逃亡者和追兵,怎么还会有大批人马?而且有炊烟,说明是在生火造饭,绝非仓促行动。
“过去看看!小心隐蔽!”萧寒当机立断,改变方向,向着护卫所指的山谷潜行而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狭窄的、仅容数人并肩而行的天然裂谷出现在眼前,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崖壁,高耸入云。裂谷入口处,竟被人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起了一道简陋却厚实的寨墙,墙上还有手持简陋武器、衣衫褴褛的汉子在来回逡巡。谷内,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窝棚和帐篷,人声嘈杂,炊烟袅袅,竟是一处规模不小的……流民聚居地?!
“是流民!”徐文柏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看他们的衣饰,驳杂不堪,多是边民打扮,还有不少妇孺。寨墙上那些守卫,虽然拿着削尖的木棍、柴刀,但站位松散,神色惊惶,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倒像是被逼聚在一起求活的百姓。”
流民?众人面面相觑。西疆连年战乱,苛政如虎,又逢天灾,出现流民并不稀奇。但如此规模,躲在这等隐秘山谷,还筑起了简易寨墙,显然已非一日,且颇有组织。
“朝廷正在搜山,他们在此聚众,岂非自寻死路?”阿南疑惑。
“或许,正是为了躲避朝廷,才逃入这深山。”老何喘匀了气,分析道,“西疆近年多有流民暴动,被镇压后便遁入山林。看这架势,恐怕不止是逃难,更像是一处……反叛者的窝点,或者至少,是对朝廷极度不满的逃民聚落。”
萧寒目光闪烁,心中急速权衡。流民聚落,鱼龙混杂,绝非善地。但他们如今山穷水尽,后有追兵,伤员亟待救治,若能与这流民首领接触,或可借此地暂避一时,甚至……得到一些补给和帮助。当然,风险也极大,流民中难保没有见利忘义、或与朝廷暗通款曲之辈。
“去交涉!”萧寒很快做出决定,“徐先生,你口才好,又通文墨,扮作遭了兵灾、逃难入山的读书人,我与阿南护着你。老何和其余人,带着殿下和水生,隐蔽在此处,见机行事。若情况不对,立刻带殿下撤走,我们断后!”
徐文柏点头,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难的寒门士子。萧寒和阿南则将兵刃藏在身后不易察觉处,收敛起一身杀伐之气,跟在徐文柏身后,向着那简陋的寨墙走去。
还未靠近,寨墙上便传来一声紧张的呼喝:“什么人?!站住!再往前放箭了!”几个手持简陋弓箭的流民探出身子,箭头颤抖地指向他们。
徐文柏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朗声道:“诸位乡亲莫要误会!我等是北边逃难来的百姓,遭了兵灾,家破人亡,慌不择路逃入山中,绝无恶意!只求一口水喝,片刻歇脚,若能见贵地首领一面,陈说缘由,感激不尽!”他声音清越,语气诚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与流民们常见的粗鲁凶悍截然不同,倒是让寨墙上的守卫敌意稍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逃难的?就你们三个?”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探头打量,目光在徐文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看似疲惫狼狈的萧寒和阿南,眼中疑惑未消,“这山里不太平,你们怎么摸到这里来的?后面可有尾巴?”
“实不相瞒,我等入山已有多日,侥幸躲过几波搜山的官兵,已是精疲力尽。方才听到这边有人声,循迹而来,不想竟有乡亲在此聚居,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徐文柏演技颇佳,脸上适时露出疲惫与惊喜交织的神色,“至于尾巴……应当暂时甩脱了,但朝廷兵搜得紧,难保不会寻来。”
那头目闻言,与身边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又仔细看了看徐文柏三人,见他们确实衣衫破烂,面带饥色,不似作伪,尤其是徐文柏,虽然狼狈,但气质儒雅,不似歹人,便道:“等着!我去禀报寨主!”说完,转身下了寨墙。
不多时,简陋的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方才那头目探出身,对徐文柏三人招手:“进来吧!寨主要见你们!规矩点,别乱看乱摸!”
三人道了谢,侧身而入。一进寨门,景象便与外面截然不同。谷地不算特别宽阔,但被流民们利用到了极致。依着崖壁搭建了无数窝棚、地窨子,空地上开辟出小块菜畦,甚至还用竹管从山涧引来了泉水。男人们大多面带菜色,眼神警惕,手持简陋武器,在寨墙和谷内巡逻;女人们则忙着生火做饭,照料孩童,脸上满是愁苦与麻木;孩童们瘦骨嶙峋,睁着懵懂又带着畏惧的大眼睛,看着新来的陌生人。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汗臭、草药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寨子中央,有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搭着一个稍大些的木棚。木棚前,站着几人。为首一人,是个年约四旬的汉子,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骨架粗大,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号衣,外面罩着件破烂皮甲,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颊,让他原本普通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凶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目光扫过徐文柏三人时,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就是你们三个,说是北边逃难来的?”刀疤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疆口音,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徐文柏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在下徐文,北地士人,因家乡遭兵祸,与两位同乡结伴南逃,误入深山,幸遇贵寨,冒昧打扰,还望寨主行个方便,容我等暂歇片刻,讨口水喝。”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
“北地士人?”刀疤汉子目光在徐文柏脸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低眉顺目、却站姿沉稳的萧寒和阿南,嘴角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我看不像。你们身上有血腥味,还很新鲜。这位,”他指向萧寒,“脚步沉稳,气息绵长,手上老茧的位置,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这位,”又指向阿南,“眼神太利,藏不住煞气。至于你,”目光回到徐文柏身上,“说话文绉绉,但眼神清正,不见慌乱,逃难的读书人我见过不少,没你这份定力。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后面跟的是朝廷的鹰犬,还是李崇那狗贼的边军?”
徐文柏心中一凛,知道遇到了明眼人,瞒是瞒不过去了。他略一沉吟,决定半真半假:“寨主法眼如炬。实不相瞒,我等并非寻常逃难百姓,乃是……被朝廷与李崇同时追杀的‘要犯’。”他刻意加重了“要犯”二字,观察对方反应。
果然,刀疤汉子眼中精光一闪,周围几名流民头目也瞬间握紧了手中武器,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要犯?”刀疤汉子缓缓重复,目光更加锐利,“什么要犯,值得朝廷和李崇那厮同时追杀?莫非……你们是前朝余孽?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徐文柏心中一叹,知道这刀疤汉子绝非易于之辈,索性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寨主既然能在此聚众,对抗朝廷苛政,想必也与那朝廷、与李崇,不是一路人。我等与寨主,或许有共同的敌人。我等手中,有一些关于李崇,关于西疆,甚至关于这黑石山深处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的情报。若寨主愿行个方便,容我等暂避,这些情报,或许对寨主有所助益。至于我等身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与前朝有些瓜葛,但并非朝廷通缉画像上那些穷凶极恶之辈,不过是身不由己,卷入漩涡的可怜人罢了。若寨主不允,我等立刻便走,绝不连累贵寨。”
一番话,既点明了可能的共同利益(对抗朝廷/李崇),又暗示了手中筹码(情报),还表明了不惹麻烦的态度(可立刻离开),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刀疤汉子盯着徐文柏,半晌不语,只有手指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木棚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流民的嘈杂声和山风吹过崖壁的呜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良久,刀疤汉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意味:“前朝余孽……嘿,这西疆,想当‘余孽’的人,可不少。朝廷无道,边将如虎,活不下去的,都是‘余孽’。”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紧张的部下放松,“你们身上有伤,还有个同伴在外面吧?一起叫进来吧。我姓石,石猛,兄弟们给面子,叫声石寨主。这寨子,叫‘栖身谷’,都是被逼得没活路,逃进来求一条生路的苦命人。只要不是朝廷和李崇的走狗,不祸害寨子里的老弱妇孺,我石猛,可以容你们暂时落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文柏三人,最终落在徐文柏脸上,意味深长地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谷里有谷里的规矩。第一,守口如瓶,不得泄露谷中之事。第二,一切行动,需听安排,不得擅自出入。第三,”他眼中寒光一闪,“若让我发现你们有任何不轨,或给寨子招来祸端,就别怪我石猛不讲情面!”
徐文柏心中一松,知道暂时安全了,连忙躬身道:“多谢石寨主收留!我等必严守规矩,绝不给寨子添乱!”
石猛点点头,对身边一名头目吩咐道:“带他们去西边那个空着的窝棚安顿,拿些伤药和吃食过去。再派几个机灵的去后面看看,把尾巴扫干净。”
“是,寨主!”
徐文柏又道:“石寨主,我等还有两名重伤同伴,在谷外隐蔽,能否……”
石猛一挥手:“一并接进来。老胡,你带两个人,跟着这位……徐先生,去把人接回来,小心点,别留痕迹。”
“是!”
危机暂解,众人心中稍定。在石猛手下的带领下,萧寒和徐文柏很快将昏迷的云舒、水生,以及老何等其他幸存者接入了栖身谷,安顿在西侧一个相对僻静、背靠崖壁的简陋窝棚里。窝棚虽破旧,但能遮风挡雨,比起荒山野岭已是天堂。流民们送来了粗糙但管饱的杂粮饼、清水,甚至还有一些治疗外伤的草药,虽然简陋,却已让这些历经生死、疲惫不堪的人们感激不尽。
老何立刻开始为云舒和水生诊治。云舒依旧沉睡,气息平稳悠长,体内那股奇异的平衡似乎稳固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水生则呼吸微弱,但脉搏渐强,老何仔细检查后,发现他体内那股惊悸紊乱的气息正在平复,或许不久便能苏醒。
安顿下来,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没人敢真正放松,身处这来历不明、鱼龙混杂的流民山寨,外有朝廷追兵,内有云舒重伤未醒、令牌秘密未明,危机只是暂时蛰伏。
徐文柏坐在窝棚口,望着谷中为生存而忙碌、神色间带着绝望与倔强的流民,又望向谷外苍茫的群山,眉头深锁。石猛,这个刀疤脸的寨主,绝非普通流民头子。他身上的旧号衣,是边军制式,虽然破烂,但某些细节表明他曾是正规军官。他能在这等险地聚拢数百人,筑寨自守,应对追捕有条不紊,其能力与野心,恐怕都不小。收留他们,是出于同病相怜,还是另有所图?他口中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又知道多少?
萧寒检查完窝棚周围的环境,走回来低声道:“这寨子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明哨暗桩不少,那石猛治下颇严,手下人对他很是信服。我们需小心行事,既来之,则安之,但不可不防。”
阿南将用布裹好的令牌小心地藏在云舒枕下,忧心忡忡地看着昏迷的殿下,又摸了摸自己怀中那粗糙的杂粮饼,低声道:“也不知那些朝廷兵会不会搜到这里来。”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徐文柏分析道,“这栖身谷地势隐蔽,入口狭窄,易守难攻。石猛他们在此盘踞非止一日,定有应对搜山的法子。朝廷兵大张旗鼓,目标明确,主要是在搜捕我们和可能逃散的李崇溃兵,对此等藏于深山的流民寨子,除非确定目标在此,否则不会轻易强攻,徒耗兵力。但我们也不能大意,需尽快让殿下醒来,从长计议。”
正说着,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个头目老胡,端着一个破旧的瓦罐走了进来,里面是熬好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汤。“寨主让送来的,说是山里采的疗伤草药,对内外伤都有些效用。”老胡将瓦罐放下,目光在昏迷的云舒和水生身上扫过,没多问什么,只是道,“谷里缺医少药,就这些了。你们自己小心,没事别乱跑,尤其是晚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老何检查了一下药汤,点了点头:“是些寻常的止血化瘀、固本培元的草药,虽然粗陋,但能用。”他小心地喂云舒和水生服下一些。
夜色,渐渐笼罩了栖身谷。流民营地点起了零星的篝火,映照着一个个疲惫而麻木的面孔。窝棚里,众人轮流守夜,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远处山林,隐约还有马蹄声和呼喝声传来,但渐渐远去,似乎追兵并未发现这处隐秘山谷。
云舒依旧在沉睡。在她那片非睡非醒的意识之海中,淡金色的光与冰蓝色的气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躯体与魂魄。外界的声音、气息,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地传来。她隐约“听”到了陌生的对话,感觉到了身下粗糙的草垫,闻到了苦涩的药味和烟火气……但这些感知,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虚幻而不真切。
她的“复命”之旅,在这处充满绝望与挣扎、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庇护的流民山谷中,仍在继续。而山谷之外,西疆暗流汹涌的大局,朝廷与边将的博弈,幽冥地宫深处的隐秘,以及那枚淡金色令牌所牵连的古老因果,都如同盘旋在群山之上的阴云,悄然汇聚。
幽谷藏锋,暂得喘息。但风暴,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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