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火光昏暗,空气湿冷浑浊,混杂着血腥、汗臭、药草和矿石特有的土腥气。幸存者们挤在狭窄的坑道中,或坐或卧,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低低的啜泣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绝望。
近三百人。这是萧寒清点后,最终撤入矿洞的还能喘气的人数。其中大半带伤,重伤者躺满了临时铺就的草垫,老何带着仅存的两个学徒,如同救火队员般在伤患间穿梭,可药物早已见底,只能撕下还算干净的衣襟,用煮开的盐水清洗伤口,做些最简单的包扎。每一次动作,都引来伤者压抑不住的痛哼,而老何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火把在矿壁上投出摇晃的暗影,映着一张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脸。他们刚刚从修罗场上捡回一条命,但恐惧并未散去,反而在寂静中沉淀、发酵。外面那鬼哭狼嚎般的厮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了,但谁知道是不是那些鬼东西杀光了李崇的人,正朝着矿洞而来?没人敢去洞口张望,生怕看到那幽绿的鬼火在黑暗中亮起。
阿南靠着冰冷的石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了口的刀,眼睛死死盯着来时的坑道入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冲进来。他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着,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萧寒则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柄同样卷刃的战刀,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映出深锁的眉头和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忧虑。他在担心李崇的溃军会不会去而复返,更担心那些不死的幽冥卫。
徐文柏坐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背挺得笔直,但官袍破损,发髻散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冰凉的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阴刻的诡异符文,眉头紧锁,仿佛要将那纹路刻进心里。水生最后嘶喊的“湖心最大的眼”、“沉下去的钥匙”以及“怕火”,还有战场上那暗金色火焰对幽冥卫的奇异克制,与令牌、与“瞑渊”的传说纠缠在一起,在他脑中反复盘旋,试图拼凑出那隐藏在血色与迷雾后的真相。
老何处理完一个伤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徐文柏身边,压低声音道:“徐先生,水生那孩子……刚才脉搏稳了一些,虽然还没醒,但高烧好像退下去一点。真是奇了,外面打成那样,邪气冲天,他体内的毒反倒像被压制了些。”
徐文柏猛地抬头:“当真?”
“老朽不敢妄言,脉象确实如此。而且……”老何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方才去洞口附近,想看看外面的动静,隐隐闻到一丝……一丝之前那暗金色火焰焚烧后留下的焦味,很淡,但似乎对洞内的邪异残留气息,有压制作用。水生昏迷前最后接触的,就是沾染了那邪灰的墙体,或许……”
就在这时,角落草垫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嘶哑的呻吟。
是水生!
徐文柏和老何霍然起身,几步抢到水生的草垫边。只见水生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眉头痛苦地拧紧,干裂的嘴唇开合,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眼……钥匙……动了……锁……松了……”
“水生!水生!你醒醒!”老何连忙俯身,轻轻拍打水生的脸颊,又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干涸的嘴唇。
水生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不再完全是血色湖底的倒影,多了几分虚弱的迷茫。他茫然地转动眼珠,看着围上来的几张关切又焦急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水,水……”徐文柏连忙示意旁边的人拿来水囊,小心翼翼喂了水生几口。
清凉的水润过喉咙,水生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徐文柏,又看向老何,最后目光落在徐文柏手中紧握的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极度恐惧,又像是骤然明悟。
“……是它……是这味道……”水生嘶哑着,声音细若游丝,“引……引来了……”
“引来?引来了什么?是那些铁甲兵?”徐文柏急问,将令牌凑近些,“水生,你说清楚,这令牌,到底有什么用?那‘眼’里的钥匙,是不是就是它?”
水生死死盯着令牌,眼中恐惧与迷茫交织,他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抵抗着什么。良久,他才断断续续地道:“是……又不是……这牌子……是‘信物’……是‘饵’……拿在手里……那些东西……能感觉到……会来……但开不了‘锁’……”
“开不了锁?那怎么开?钥匙到底是什么?沉在哪里?”老何也急问。
“钥匙……是……活的……”水生眼中闪过更深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在最大的眼……湖心……沉下去……很深……要用……血……很多血……浇透……才能……浮上来……才能……插进‘锁眼’……但……不能插……插了……就全醒了……都出来……吃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活的钥匙?沉在湖心?要用血浇灌才能浮上来?插进锁眼会彻底唤醒所有幽冥卫?
水生颠三倒四的话,却让徐文柏脑中灵光一闪,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他猛地想起皮质残片上那些残缺的句子——“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沉渊之钥,非金非石”、“信物所至,幽冥景从”……再结合战场上的见闻,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逐渐成形。
所谓“瞑渊”,或许并非简单的藏兵洞或墓葬。那血色湖泊,那些被锁链禁锢的幽冥卫,那沉在湖心的“活钥匙”,以及这块能“吸引”幽冥卫的令牌……这一切,更像是一个庞大、邪恶而精密的“炼制”与“封印”体系!
令牌是“信物”,是“饵”,持有者或许能凭借它,在一定程度上“吸引”或“指引”幽冥卫(所以水生说“能感觉到,会来”),但绝非掌控。真正的“钥匙”,是那沉在湖心、需要海量鲜血浇灌才能唤醒的“活物”。一旦“钥匙”被插入“锁眼”(很可能就是洞穴中央那石台上的凹槽),沉睡的幽冥卫大军将彻底苏醒,为祸世间。而“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很可能指的是启动或控制这个邪恶体系,需要付出极其残酷的血祭代价!
水生之所以能“看到”,能感应,或许正是因为他是“祭品”的后裔,或是体质特殊,对“瞑渊”的力量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而他体内的“神膏”之毒,与“瞑渊”邪力同源,所以在沾染了“精灰”的城墙附近,在“瞑渊”力量活跃时,他才会被侵蚀、昏迷、呓语。而战场上那暗金色的火焰,焚烧了大量“精灰”邪力,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净化”或“压制”了这股力量,让水生体内的毒性暂时被压制,得以短暂清醒。
“西岭矿洞,与那‘瞑渊’洞穴,是否相通?”徐文柏盯着水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黑石谷的生机,或许就在于此。
水生闻言,眼中迷茫更甚,他努力回想,断断续续道:“洞……很多洞……四通八达……有的……很深……有水声……有铁锈味……还有……哭声……很冷的哭声……”
“哭声?”老何皱眉。
“女人的……孩子的……很多……在下面……很深……”水生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似乎回忆起了极为可怕的景象,身体又开始颤抖。
矿洞深处,有水声,有铁锈味,有……女人的哭声?难道这矿洞,真的通往那“瞑渊”地宫?甚至,那里还囚禁着别的什么?徐文柏与老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我们必须下去。”一个平静却虚弱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云舒在阿南的搀扶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伤口虽经老何重新包扎,但血迹仍在渗出,脚步虚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绝不妥协的火焰。
“殿下,您的伤……”徐文柏急道。
“死不了。”云舒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疲惫恐惧的脸,最后落在气息微弱的水生身上,“水生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李崇虽溃,但未死,必会卷土重来。外面那些铁甲怪物只是暂时被那奇火所慑,并未离开,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徘徊。这矿洞,守不了多久。粮食、水、药物,都撑不过三天。”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唯一的生路,或许就在这矿洞深处,在那所谓的‘瞑渊’地宫之中。要么找到彻底解决那些怪物的办法,要么……找到另一条出路。”
“可那下面……太危险了!水生说的,您也听到了,有哭声,有铁甲怪物,还有那什么‘活钥匙’、血祭……”阿南急道。
“留在这里,是等死。”云舒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闯下去,是找死。但找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等死,只有死路一条。”她看向徐文柏,“先生,那皮质残片,可否再与我一看?”
徐文柏默默递过那卷残破的皮子。云舒展开,就着昏黄的火光,目光再次掠过那些残缺的文字和简陋地图,最终定格在那描绘着巨大地下空间、中心有湖、周围布满人形标记的示意图上。她的手指,顺着一条从边缘洞穴延伸出的、极为隐蔽的虚线,慢慢移动,最终,停在了地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着“古矿道,疑似通幽冥”的小符号上。
这条虚线,极为模糊,断断续续,先前他们并未太过在意。但此刻,结合水生的呓语——“洞……很多洞……四通八达”,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云舒脑海。
“这条线,”她指着那虚线,看向徐文柏和老何,“会不会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矿洞,与那‘瞑渊’地宫之间的连接?”
徐文柏凑近细看,又回想水生的话,缓缓点头:“极有可能!‘古矿道,疑似通幽冥’……这标注,与水生所言‘很深,有水声,铁锈味,哭声’不谋而合!这矿洞开采多年,深处巷道纵横,偶有矿工失踪,传言遇鬼,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误入了通往那地宫的岔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就是说,我们脚下,可能就有一条路,能避开西岭洞口那些怪物,直接进入地宫深处?”老何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
“地图残缺,无法确定这条通道是否完整,是否安全,更不知出口在何处。”徐文柏谨慎道,“但……这恐怕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云舒收起皮质残片,目光扫过萧寒、阿南,以及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听着的幸存者:“愿意跟我下去的,站过来。不愿意的,留下,守住洞口,或许……也能等到转机。”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两个同样残酷的选择。
短暂的沉默。
萧寒第一个站到了云舒身后,沉默,但坚定。
阿南咬了咬牙,也跟了过去:“娘的,横竖都是死,跟殿下拼了!说不定下面有金山银山呢!”
接着,又有几十个伤势较轻、或是了无牵挂的汉子,陆陆续续站了出来。他们眼中仍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狠劲。
最终,云舒挑选了包括萧寒、阿南、徐文柏、老何以及几名身手好、胆气壮的矿工和猎户,共计二十人,组成这支近乎赴死的探路队。其余人,由一名老成持重的队正带领,死守矿洞口,尽可能收集物资,加固工事,等待他们归来,或者……迎接最后的命运。
水生被老何用银针稳住心脉,喂了些水,依旧虚弱,但意识似乎清醒了些。他紧紧抓住老何的衣袖,眼中充满恐惧,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认命般的了然,嘶声道:“下面……很黑……很冷……别……别靠近水……别……看那些眼睛……钥匙……不能动……”
“我们记下了,水生,你好生歇着,等我们回来。”老何拍拍他的手,将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解毒和提神的药丸分给探路队每人一份,又仔细检查了火把、绳索、钩爪、干粮、水囊等必需品。
准备停当,云舒最后看了一眼洞中那些或期盼、或绝望、或麻木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身,第一个迈步,向着矿洞深处,那片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走去。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曲折的坑道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陆离。身后,幸存者们沉默的注视,如同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脚下,是湿滑的矿石和积水。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幽幽的、如同铁锈摩擦,又似女子低泣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地宫疑云,幽冥之路,就此开启。等待他们的,是终结,还是另一重更深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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