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一声声的质问如同战鼓，重重敲在韦婆子的面皮上，把她面皮敲得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红。
她辛苦养大，懂事孝顺的儿子，竟然为了这么点小事和她吵架，和舅舅家生分，全是苏悦挑拨的。
韦婆子恼羞成怒：“就她苏家，一家子泥腿子，还想翻身做城里人，痴人做梦，我就是要他们家做不成买卖，不行么？
苏悦天生当丫头的命，怎么，你还想为她出头，取了媳妇忘了娘不成？”
她想了想，又温声哄道：“儿啊，天下好女人多的是，我本来想熬几年，等她离开了，给你重新说个好生养的媳妇，生上几个男娃，我们一家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如今她自愿离家，正好不过，我们写上一封休书，让她趁早滚蛋，你放心，三天，只要三天，我便给你寻个更俊更疼人回来！”
周鑫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韦婆子，她说这些的时候，面上全是算计和得意，和他印象中那个温柔体贴的阿娘判若两人。
周鑫痛苦的闭上眼：“阿娘，我只要苏悦和巧儿，他们是我的妻，我的亲骨肉。”
为了让韦婆子不再刁难苏悦，他胡诌道：“男娃不男娃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我去看过大夫，生不出男娃的原因是我，不是阿悦。”
“我去找岳母道歉，若你真不愿和苏悦和睦相处，便把我一起赶走吧，反正也我生不出男娃来！”
周鑫撂下话，气冲冲推着独轮车出了门，他想着，把这个独轮车送给岳母，算是赔礼，免得她还要租借人家的车。
他一路走到东门，天黑路上人少，寻不到人问，他盲目的在东城门附近，一条巷子一条巷子的找。
东城几乎走过一半，依旧没找到，他有些失望，站在路中间发呆，不晓得该去哪里寻。
前面一对夫妻急匆匆的往一条巷子里赶，一边小跑一边互相埋怨对方不去接小宝，埋怨里透着亲昵，他不经想到苏悦，才成婚那几年，他们也是这样，吵闹亲近，不自觉跟着走了两条巷子，远远的，他好似听到了巧儿轻快的笑声。
周鑫来了精神，急忙靠近，远远的，苏悦拉着巧儿站在门口，和那对夫妻笑着说话，巧儿欢快的和一个扎小辫的女孩说着什么，他在家从没看见苏悦这样笑过，自在舒心。
他看了半响，等那对夫妻走了，他才上前敲门。
门内的苏悦以为接孩子的夫妻忘记了东西，转身打开门，看到是周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你，你怎么来了！”
说完担忧的梭一眼他身后，没看见韦婆子，顿时松了口气，将他让进门，带到后院的出租屋里。
周鑫闷闷的跟了进来，大大的院子，泥土地，茅草顶，松木家具，苎麻蚊帐，一点都没有家里整洁干净，但是苏悦和巧儿却开心自在，对于苏悦离家时的眼泪，他好似有一点点明悟。
他讪讪向姜氏行礼：“母亲知道错了，不该胡乱帮舅母出主意，仿着你们摆摊子，特意打发我来向岳母道歉，命我推来独轮车，算是赔礼，请岳母千万见谅。”
姜氏腹诽，韦婆子会认错，她倒立吃屎。
她扫一眼周鑫脚上蹭满灰的布鞋，想来是寻摸了好久，才寻摸到这，难为他一片心意，也不点破：“没事，街上又不是我姜家的，谁摆摊不是摆，你大老远穿过半个城过来，累坏了吧，吃晚饭没，我们也还没吃，一会一起对付一口。你先喝水润润嗓，阿宁在做菜，我去帮忙。”
她拉着苏慎避开到灶房，只留下他们一家三口。
巧儿看到他很高兴，搂着周鑫脖子蹦个不停，小嘴叭叭叭说着认识了好多新朋友，吃到了天下最最最好吃的冰糖葫芦，从兜里掏出个核出来，小脸突然变天，哇一声哭道：“每人有一个，我吃了一半，悄悄藏了半个在兜里，想着等看到你了给你吃，可是，实在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忍不住舔一下，又舔一下，再添一下，只剩这么点了！阿爹，我对不起，哇，我没忍住……被我吃完了，哇……”
周鑫心酸得好似被醋汁泡过，抱着巧儿小小的身子，眼泪顺着眼角滴在泥地上，散成一朵均匀的灰花。
都是他的错，他没照顾好巧儿，这么大的孩子，竟然连糖葫芦都没吃过。
他收拾好情绪，哄女儿：“巧儿不哭，阿爹不爱吃糖葫芦，你吃了正好！”他本想劝苏悦回去的话，在舌头上转了好几圈，又吞下肚，最后变成：“阿悦，你们先和岳母挤几天，我回家劝劝母亲，让她去寺里住半个月礼佛！”
苏悦愕然的抬眼看着他，眸里闪着惊人的亮光。
转而又暗了下去：“婆婆不会去的。”
周鑫沉在那道亮光中，焦急的想让它重新璀璨起来，好似在安慰苏悦，又好似在说服自己：“你放心，我一定能让阿娘同意。”
因多了周鑫，姜宁又现多炒了一道小炒。
选用的时候，用的肥瘦相间的猪后腿肉，垂直纹理切片后撒入细盐，多次少量洒人少许清水顺时针搅拌，等肉片吃饱了水后，抖半小勺淀粉拌匀，形成一层薄薄的淀粉层，最后淋入一勺熟菜油锁住水分，也防止粘连。
从菜园地里新拔一把红柄小青蒜苗，洗干净切成半寸长短大小待用，锅里下宽油，烧得热热的，冒烟时倒入腌制好的肉片，约莫二十吸，变色立马铲出，锅里留少许油，烧热后先放辣椒段爆香，再放入姜片蒜苗杆，翻炒两下，放入蒜苗叶，约莫十吸后放入肉片混合炒匀，撒入细盐，起锅装盘。
姜宁全程很快，手脚飞舞，看得烧火的姜氏眼花缭乱。
晚饭便做好了，魏婆婆带着小板栗去走亲戚吃酒还未回来，今晚便他们一家子吃饭。
锅里的甑子蒸着米饭，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桌子上摆了简单的两菜一汤，都用大陶碗装着：清炖佛手瓜，肉末蒸蛋，因多了周鑫，新炒了蒜苗小炒肉。
大家围在小小的四方桌前，苏慎负责添饭，每人一碗，巧儿半碗，吃完自己加。
不用招呼，巧儿已经兴高采烈的开始发菜，最爱的蛋羹，先给阿娘一勺，小姨一勺，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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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小舅舅一勺，哦，阿爹一勺，最后便是自己一勺。
她急切切的昂一口蛋羹，满足的眯了眼。
苏悦碰了一下周鑫的手肘：“愣着做什，吃啊！”
周鑫目光放回桌面上，桌上三个菜，简单家常，颜色纯净。
浅绿色的佛手瓜切成小块沉在红褐色的陶碗底下，上头是清澈的没有半点油腥的汤汁。
蒸蛋平滑金黄，被巧儿舀了些洞洞，露出底下油润润的肉末。
唯一一个肉菜五颜六色：黄的姜片，焦红的辣椒，粉的肉片晶亮的肥膏，碧绿的蒜苗，混在一起，赏心悦目。
不如家里吃的羊肉，她们用的都是最便宜的食材，颜色却清亮鲜明，感觉心情也晴朗起来，好似在太阳下游园，到处五颜六色。
他试探的用筷子夹了一点碗里的蛋羹，颤巍巍的，一碰便碎了。
周鑫余光扫过身边的巧儿，女儿端了碗，凑到嘴边，稀里哗啦筷子扒拉着，早就进嘴大半，蛋羹吃完，自己找了勺子，满满舀了好几勺。
姜氏筷子敲了她手背一下。
周鑫目光一凛，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来了来了，岳母要责备女儿多吃了。
姜氏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招呼巧儿：“你不要只会吃蛋羹，试试肉片，你小姨炒得老香了。”说着，挑了几片肉加在她碗里，嘴里唠叨着：“吃慢些，吃快了肚子疼！”
若不是姜宁拦着道小孩肉吃多不克化，而且放了辣椒，担心巧儿吃不惯，姜氏巴不得把巧儿碗堆尖。
巧儿嗯了一声，学着大人的样子，慢吞吞的嚼菜。
这么一会，他便看出来了，全家都把巧儿捧着手心里，苏家唯一的男丁，苏慎也得靠后。
周鑫不解：“岳母，你不多分些菜给阿慎么？”
姜氏看他像看白痴：“他手脚俱全，爱吃哪个菜，自己没手么，我分了作甚！”
苏慎也没觉得不对，对他挤出一个笑：“姐夫，快吃，我不用阿娘夹菜，我够得到。”
说着站起身子，大大舀了一勺小炒肉到自己碗里，而后又舀一勺佛手瓜，端着碗坐到廊下鸡圈边小板凳坐下，一面吃一面和小鸡说话。
众人见怪不怪，姜氏头不回威胁：“你吃掉下的饭才准给鸡吃，你要敢偷偷喂鸡吃肉，我明日就把它们炖了喝汤。”
苏慎讪讪缩回手，把筷子尖的一小肉片送到自己嘴巴里。
吃个饭吵吵闹闹，周鑫感受到家里没有的一种放松，筷子主动伸出，夹了一片家里看不上眼的猪肉片。
一入嘴他便惊到了，这还是猪肉吗？为什么一点臊味都没有。还未品出味道，便被舌头推下了肚。
他快速的夹起第二片，仔细品尝。
入口是一种从未尝过的鲜香和油脂的醇香，肉质非常鲜嫩，入口即化，汁水丰盈，又不油腻，随着咀嚼，蒜苗和干辣椒的香气开始爆发，舌头微微发热，那是美味过后，一种轻微的战栗，爽，太爽，他不要回去，他要住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