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50

作者:一只小花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发烧 林溪红了眼眶,颤抖的嘴唇轻轻碰……


    正是盛夏, 中央空调的凉意还浸在衣衫上,林溪刚跨出门,电梯间那股隐隐的闷热就扑面而来, 滞得他呼吸都慢了半拍。他左手拎了袋石榴, 从步梯往下走了一层,停在15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自从成了邻居, 他们便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份默契, 一直同乘上下班。陆淮之负责当司机, 林溪便会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门口,可以和他多乘一段电梯。


    目光再次落到那扇防盗门上时, 林溪忍不住皱了皱眉。


    陆淮之估计装修完房子就没撕防盗门上的薄膜,下半部分沾了楼道的浮尘,翘起一个角,软塌塌地搭在一旁,像块碍眼的补丁。


    林溪盯着那处看了几秒, 忍了快半个月了, 终究克制不住强迫症, 伸手捏住那翘起的边角轻轻一拽,整段薄膜便顺着门框被揭了下来。


    原本灰尘仆仆的厚实防盗门露出鲜亮华贵的深桐色,精致的纹路在早晨的暖光下呈现出细腻的质感, 瞬间高了几个档次。


    林溪后退半步,心里终于舒坦了, 把手里的薄膜揉成一团, 塞进门边还没来得及准备带下去的垃圾袋里。可刚直起身, 却似踩到了什么硬物,脚心明显被硌了一下。


    林溪缩回脚,拎起那块厚实的地毯, 手指碰到一枚冰凉坚硬的东西。林溪摸出来端详一番,从样式来看应该就是防盗门的备用钥匙。


    林奚:【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钥匙藏在地毯下面呐?】


    林溪:他嫌钥匙挂在身上不方便,放办公室又总忘。


    林奚:【也不藏好点,小偷抓住了都得把他当帮助犯供出来。】


    林溪:你还知道帮助犯呢?


    林奚:【那是当然,咱这业务范围可是很广阔的。】


    和林奚拌了会嘴,陆淮之还没出来。林溪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比平时约定的晚了五分钟。


    “怎么回事?”


    林溪心下疑惑,给陆淮之发了条短信,两分钟了还没等到回复。


    林奚:【他小子难不成是睡过了?】


    林溪摇摇头,指尖摩挲着石榴袋子的提手:“不会。他从来都很准时。”


    话说到一半,脑海里却忽然回想起昨晚陆淮之在电梯的画面,没有力气似的倚靠在冰冷的电梯金属壁上。电梯灯光不甚明亮,他看不清陆淮之的脸色,似乎嘴唇有些过于苍白。


    此刻想来,那明明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适。


    难道陆淮之生病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林溪心头就涌起一阵悔意,昨晚如果能再多关心几句,说不定就能发现了。他没再犹豫,赶紧拨通了陆淮之的电话,又在门上敲了几下。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林溪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陆队?你在家吗?”


    咚咚咚!


    “陆淮之?”


    没有人回应。


    林溪弯腰从地毯下摸出那枚钥匙,不甚熟练地钻开锁孔,门咔哒一声开了。


    大白天客厅的灯还是亮着的,玄关处的磨砂玻璃挡住视线,只能听见沙发边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


    “白天怎么还开着灯?”


    林溪没听见回应,快步绕过隔断走到沙发边,才发现陆淮之连警服都没来得及脱,就那样横躺在沙发上,双目紧闭,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似乎烧得很厉害,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蔫蔫地贴在皮肤上。家里没开空调,阳台门也是紧闭着的,客厅好似蒸笼,比外面电梯间还要闷热。


    林溪赶紧给阳台门留了条缝隙,又把空调打开,调成了柔风模式。找遥控器的时候,看到测温枪和几盒感冒药散落在沙发一侧,屏幕上面是刺眼的39.5度,也不知道是他烧糊涂前什么时候量的。


    林溪心里一紧,捡起测温枪凑到他额前重新测了一次,滴滴的警报声中,高烧丝毫未退。


    大概是被测温枪的警报声吵醒了,陆淮之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到像是砂纸摩擦:“水”


    林溪赶忙去给他倒了杯温水,手臂垫在他脑袋后面扶着,一口一口慢慢喂。


    灼烧到冒烟的嗓子忽然感觉到一阵甘甜清凉,陆淮之忍不住大口吞咽,喉结滚动着,终于抚平喉咙干渴的叫嚣。


    “慢点儿喝,小心呛。”林溪轻声哄着,又倒了一杯喂了几口,而后蹲在沙发边上用手试探着他的额头。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陆淮之忍不住叹息一声,太阳穴的鼓胀感缓解了不少,只是眼皮还是沉重得睁不开。陆淮之应该还晕乎乎的,循着凉意往他手心蹭了蹭。


    这温度烫得林溪心慌,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把温度降下来。他站起身来扫视一周,钻进浴室给他拧了条湿毛巾。


    只是他没注意到就在他抽开手的一瞬间,陆淮之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眉毛也皱了起来。


    一手拿着湿毛巾,林溪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陆淮之的警服扣子,指尖被金属纽扣硌得发麻。


    一颗颗纽扣解开,露出肩颈处结实的肌肉线条,还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饱满的胸肌。这些年陆淮之常年奔走一线,肌肉比五年前在学校还要厚了点,再往下,还多了几条陌生的伤疤,蜿蜒在腹部的肌理间。


    林溪心口一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湿冷的毛巾敷上脖颈和胸口的皮肤。水分迅速蒸发带走身体多余的热量,陆淮之的睫毛颤了颤,原本规律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陆淮之烧得浑身是汗,一条毛巾很快就被他的体温蒸得温热。林溪起身再要去浴室拧一把新的,可当那丝丝凉意离开的瞬间,陆淮之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他力气大得惊人,肌肤冰凉的触感让他不肯放手,林溪一个不稳,整个人跌进了他滚烫的怀里。


    “陆淮之!”林溪又惊又急,明明都烧糊涂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


    林溪费力地在他怀里挣了挣,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干脆用沾过水的冰凉的手背贴上陆淮之滚烫的脸颊,试图用凉意安抚他的躁动。


    他的身体比预想中还要烫些,灼人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让林溪忍不住缩了缩。


    “别走”陆淮之大概还晕着,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是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林溪融化在自己怀里,“别走好吗?”


    林溪浑身僵了僵,一瞬间竟然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在说梦话。林溪不敢细想,只是更用力地用手背贴紧了他的脸颊。


    客厅的灯刚刚被林溪熄灭了,阳光从层叠的柔纱中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子里很静,仿佛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林溪不再挣扎,陆淮之也逐渐平稳下来,他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闭着眼。


    林溪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散落一地的感冒药,还有卡在小药箱里没拿出来的退烧药,伸手轻轻抚着他额间粗硬的头发,汗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先吃药好不好?”


    陆淮之像是睡沉了,没有回答。


    林溪趁机把手从他的脸颊上移开,撑着旁边的枕头想要站起身,可还没直起腰就又被一股力道禁锢住,重新拽回他的怀里,这次侧脸直接贴上了陆淮之滚烫的胸口。


    林溪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始作俑者沙哑的声音从胸腔里涌出,焦急得甚至染上一层不可言说的悲伤:“别走,别走林溪”


    林溪偏过头去看他,平日里雷厉风行一个顶俩的刑警队长却在此刻露出一股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们错过的那五年仿佛在此刻具像化。


    他知道陆淮之会伤心、会难过,可在没有亲眼见过之前,他也不知道究竟会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林溪红了眼眶,颤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皮肤,又攥起他的手,吻了吻指尖。


    耳垂还是凉的,林溪用手捻过,而后抚着他的鬓边在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我真的不走啦,不骗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已然西斜,地毯被晒得暖暖的,空调的冷风落下,热度又被缓缓吹开。


    陆淮之费力地睁开眼睛,舌根的苦意还没彻底消失,鼻尖先闻到一股清浅的石榴香。


    “醒了?”


    林溪正在流理台边剥石榴,鲜红饱满的石榴籽一颗颗滚落到白色的瓷盘里,像撒了一地的红宝石。


    “你”陆淮之撑起身子,靠在沙发上,眼神还有些惺忪。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直直地落到林溪手里的石榴上。


    “等等,马上做好了。”林溪从冰箱里拿出一壶冰镇好的茉莉绿茶搁置在流理台上,又用一块洗净的纱布包裹住盘中的石榴,用力挤压出汁。鲜红的汁水顺着杯壁往下流,石榴特有的果香填满了整个房子,就连空气都变得香甜。


    陆淮之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好香。”


    “石榴冰茶,刚给你喂了药,舌头应该都是苦的,你顺一顺。”林溪走过去,端着调好的石榴汁递到他唇边。


    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进喉咙,果香和茶香相得益彰,瞬间盖过了舌根那挥之不去的苦味,陆淮之眯起眼睛,舒服地喟叹一声。


    林溪见他喜欢,干脆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拿起测温枪再测了一次,屏幕已经恢复到健康的绿色:“退烧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看你没出来,从地毯下面翻到了你的家门钥匙。”林溪怕他担心工作,又赶紧交代了几句:“我给你请好假了,我也在家办公。”


    林溪指了指茶几上的电脑,屏幕上是恒夕的资料。


    “辛苦你了。”陆淮之喝了口石榴冰茶,压下心里那股大男子主义作祟产生的害羞。


    他一个大老爷们,发个烧昏了一夜,还让林溪照顾了一上午,怎么说怎么丢人好吗?


    “恒夕的资料我也查了不少,下午我们去看看?”陆淮之有意岔开话题,结果说多了话,忍不住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你就别折腾了,好好休息。”林溪给他准备药的手一顿,“我下午先带潇潇去。”


    陆淮之把手里的石榴冰茶放到茶几上,不置可否。好不容易他们俩一组查案,结果自己好死不死生了病,又落到了宁潇潇头上。


    他妈的什么乌鸦嘴啊!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溪就挨在他身边坐下,给他把掉在一边的毯子盖在肚子上,再朝他伸过手,手心里躺着几枚药丸:“把药吃了。”


    病号陆淮之乖乖照做。


    “上午我们不在,我让潇潇去恒夕面试了,他们最近正在招人。”林溪在电脑上调出恒夕的官网,空缺的职位不少,工资也开得不低,“我找了找,他们每年都是固定秋天招聘,这一次提前估计是方廷敬的事情还牵扯了不少人出来。”


    “远山那边的消息也送来了,没打听到柏衡的消息。”林溪的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蹭了蹭,水汽沾湿了他的指尖,“不过也是,沉默修会等级森严,除了高家父子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和柏衡有太多交集。”


    “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陆淮之眼见着林溪一条一条堵死了所有的路,心里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也打算去恒夕面试。”——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接着谈恋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2章 真心 林溪的后颈被扣住了,齿关也被撬……


    “不行, 我不同意!”陆淮之刚刚退烧,嗓音还带着低沉的嘶哑,但却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们认识你, 根本没办法伪装。”


    “我没打算伪装。”林溪抬眼时眼尾微微垂着,没敢直直望他, 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 像一根悬在半空的, 随时会被点燃的引线。


    他又打算以身试险了。


    陆淮之心里憋着火却撒不出来。之前他由着林溪孤身一人卧底沉默修会,结果在医院里躺了小半个月才捡回半条命。这次不涨教训还要去恒夕, 万一被认出来又不知道会招惹多大的祸事。


    “你明知道柏衡他”陆淮之的话卡在喉咙里,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像被冻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难道说柏衡跳海前暴露了对你不轨的心思?还是说我真的顺着柏衡的挑拨往下查,结果真的发现了他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陆淮之沉默半晌, 干脆紧闭上双眼, 耍赖似的往沙发上一躺:“反正我不同意。”


    “现在是下午三点。”林溪轻轻叹了口气, 摁亮手机屏幕在陆淮之眼前晃了晃,“如果我上午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行动,应该也赶得及在你醒过来之前赶回来照顾你。”


    “但是我没有, 我在等你醒过来,然后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淮之心里慌乱, 仍是倔强地偏着头, 但却下意识握住了林溪勾住他的那根手指。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答案, 但是始终飘渺不敢确定。


    “你还没醒来的时候,我答应过你,我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林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语气平淡却笃定,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千百遍。


    “我坦白,我这次回来的确有不可抗拒的目的,我也有了很多没办法说出口的秘密,也许你已经猜出来了。”林溪低头一笑,笑意里裹着点淡淡的无奈,“应该说,你肯定猜出来了。”


    “但现在,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林溪朝他靠近,呼吸一寸一寸浸过他的皮肤,直到鼻尖几乎蹭到他温热的脸颊,声音恰似一片细雪轻轻落下:“我只想告诉你,我的真心。”


    林溪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香,陆淮之这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是打理了一番的。随着林溪一点点靠近,那股香味像是生了根的藤蔓,缠得他心口发紧,他攥着林溪手指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像是要从这份触感里确认眼前人是否为高烧未退的幻觉。


    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落在他唇角,陆淮之猛地睁开眼,撞进林溪亮得惊人的眼眸。他的瞳孔因为短暂的屏息而微微收缩,窗外的阳光落到他们中间,让陆淮之看清了他眸子里的紧张和期待。


    “我,我先走了。”林溪耳廓染上一层薄红,趁它还没有蔓延开时,想要率先退开一步。


    但林溪似乎忘了早上那两个半强迫的拥抱,还没等他说完,他的手就被挂上了陆淮之的脖颈。


    不似刚才浅尝辄止的触碰,陆淮之的唇准确地覆盖上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带着点试探,随后就是急风骤雨般的亲吻。


    林溪的后颈被扣住了,齿关也被撬开,是一个亲密的毫无保留的姿势,但他却舍不得躲开,直到急促的呼吸间忍不住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沙发的位置本就逼仄,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密不透风,林溪觉得自己的氧气都被悉数掠夺,那些关于秘密的顾虑,关于危险的讨论都被这个吻冲得支离破碎。他尝到陆淮之唇齿间残留的石榴冰茶的甜香,也感受到他胸腔里和自己同频的如擂鼓般的心跳。


    陆淮之的吻带着几分急切,里头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情愫,仿佛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不安还有对林溪主动告白的欣喜揉进这个激烈的吻里。


    滚烫的气息不断蔓延,林溪的背微微颤抖着,脸上也泛起生理性的红,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才是发烧的那一个。直到林溪因为缺氧而微微蹙眉,陆淮之才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吻。两个人额头相抵,大口喘着气。


    陆淮之忍不住把人再往怀里搂了搂,宽大的手背抚上林溪的后颈,怀里的人条件反射似的颤抖,让陆淮之产生了想要再次吻上去的冲动。


    但他没有动,只是将人揽进怀里安抚着,一遍又一遍梳理他后脑的发丝。


    林溪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股甜腻的暧昧气息仍旧挥之不去,他撑着陆淮之的肩膀,声音里裹着刚被吻过的沙哑:“现在你相信了吗?”


    陆淮之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另外一个更用力的吻封缄了所有的语言。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在两个交叠的身影上,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承诺,都藏进这个缱绻的午后——


    林溪身子往陆淮之那边微倾,肩胛骨在软薄的衬衫下凸起一小片锋利的弧度。


    他略微抬起头,眼尾弯起浅淡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的确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你会为我保密的吧?”


    尾音落下时,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眉眼间那点假装的笑意太脆弱,仿佛一触即破,连他自己也骗不过。


    陆淮之伸手揽过他,掌心刚触碰到林溪的肩胛骨,被那处明显而突出的骨骼硌了一下。他顿了顿,力道稍微放轻了些,却忍不住轻轻摩挲着那片单薄的脊背。


    陆淮之记得,从他认识林溪那天起,这人就瘦。五年前是少年人特有的的劲瘦,肩背虽薄却绷着一股温煦的韧劲儿,像极了初春枝头迎着风的三花槭。可现在林溪的瘦削浸着虚弱的病气,仿佛只剩下一根坚挺的脊骨撑起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


    可这样一副单薄的躯体里,却承载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你?还有上次在火场里也不是?”陆淮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听到林溪亲口承认时,心头的沉郁却并没有减少半分。


    陆淮之仍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不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那现在呢?是你还是他?”


    “是我,是林溪。”


    林溪没动,依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睫毛垂着,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颤动着等待陆淮之可能到来的急风骤雨。


    可预想中凝滞的气氛并没有如他想象那般发展,陆淮之沉默片刻,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揽得更紧:“这五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这几个字像某种催化剂,瞬间击垮了他心中的大坝,那些被强压进去的悲伤、委屈、疼痛还有说不清的想念如同的洪流奔涌而出。林溪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针孔带来的疼痛,习惯了药物发作时的浑浑噩噩,可被这句话贸然戳中,所有的伪装的习惯都硌得他生疼。


    林溪深深吸了口气,鼻尖泛着酸,强行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一字一顿地,说起了五年前,那个落着雨的夜晚。


    “那段时间在准备毕业典礼,夏天,南湾总是下雨。你送我回了家后,我感觉头有点痛,以为是淋了雨感冒了。结果到了后半夜,我就发现了第二人格的存在。”


    “我二叔正好深夜的飞机回国,看到了我发病的样子,第二天就把我带出了国。”


    这段尘封的往事从未开封,一打开就呛得人喉咙发紧。林溪说得语无伦次,停顿得很厉害:“五年时间大部分都用在治病上,病情时好时坏,不敢轻易联系你。如果治不好,那不是耽误你一辈子?后来病情可以控制了,已经能够和他和谐相处了,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也不敢和你联系了。”


    “二叔带我在美国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还到了瑞典去找脑科和精神科的专家,吃过的激素药估计能堆满整个沙发,精神类药品也打了不少,甚至在后来还出现了耐药性。我也是后来才懂,我这个情况太特殊,病因查不明白,多少的治疗手段搭进去都没用。”


    “但我实在没办法看到二叔二婶那个样子,晚上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生怕我犯病。”林溪垂下头,晶莹的泪水砸到毯子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痕迹,“所以我尝试着和他和谐相处,假装自己已经治愈。但他其实一直都在,一直住在我的脑子里。”


    “那现在呢?你还会难受吗?”陆淮之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却像是一口泉眼似的,怎么擦都擦不尽。


    林溪摇摇头:“不会。我也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了,就当多了个随时在身边的弟弟。他叫林奚,没有三点水,以前在国外话很多的,现在还收敛了不少”


    林溪忽然顿住话头,他最近一直沉溺于和陆淮之两人的关系中,似乎对林奚的状态忽略了不少,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解:“他最近的确越来越安静了”


    陆淮之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似乎林溪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二人格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排斥。


    不过也是,当初在对付王胜那个侏儒时,能看出来林奚的身手不错。在火场里他也是拼尽一身力气把他们两人带出去,并没有在危险中就企图占据林溪的身体。


    “你很担心他?”陆淮之低声问道。


    “只是有点不习惯。”林溪垂下眼,“没事的。不过你知道他的,即使遇到了危险,以林奚的身手我也足够自保。在沉默修会时是必须取得他们的信任,所以我没让他出来。”


    他话里的暗示很明显,陆淮之不可能听不懂。


    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出现,林溪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揉了揉:“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吧。不过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撤出,不能冒进。”——


    作者有话说:坦白了!舌吻了!和好了!普天同庆!!![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43章 面试 只需要那么一丁点儿……


    “林专家!你终于来了!”


    宁潇潇找了个私密性还不错的咖啡厅等林溪, 在服务生“为何还不点单”的灼灼目光中顶住了快一个小时,这才等到穿着正装姗姗来迟的林溪,后面还跟着个感冒未愈过来当吉祥物的陆淮之。


    恒夕面试有着装要求, 林溪下楼换了套衣服才出发。炭灰色的定制西装贵气十足, 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刚过手腕的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衣摆随着步伐自然垂落。他的腰背笔直如线, 似乎被校准过一般, 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


    林溪平日通勤喜欢穿衬衫, 但从来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穿戴全套,今天再戴上一副不苟言笑的黑框眼镜, 比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气质还多了几分庄重严肃。


    “林专家,你穿这身压迫感好强!”宁潇潇忍不住小声道,“感觉期末随时要把人挂了的那种”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陆淮之打了个响指,很满意自己给林溪挑的这身。他高烧退了没多久,声音闷在口罩里, 显得有些低沉。


    侍应生端上几杯咖啡, 烘烤的焦香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见不会有人打扰了, 宁潇潇拉上座位边的隐私帘,掏出从市局带来的追踪设备,让林溪小心翼翼地贴在耳朵附近。


    “恒夕面试阵仗很大, 这几天陆陆续续都去了不少人,我用的李延哥给我准备的身份进去试了试, 里头管得很紧, 每层都有保安维持秩序, 不让在楼层之间乱走,面完试就又被领出来,一直送到门口。”


    宁潇潇在恒夕大楼里待了快两个小时, 她趁着这个空隙赶紧汇报面试的情况,“但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去面试的什么人都有,感觉还挺正常的。”


    陆淮之照例准备把定位器给林溪贴在后腰处,不知为何顿了顿,转手贴在了他的袖口内侧,借着方形的金属袖扣遮挡住:“只是在正式调查前去探查一番,找不到线索也很正常。”


    宁潇潇没吭声,瞪大了眼睛从陆淮之看到林溪,目光又转回到林溪。


    这真的是那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陆队吗?


    果然恋爱中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怎么了?”林溪看宁潇潇脸色不对劲,拍开用手指给他理头发的陆淮之,问了一句。


    看着对面两位不甚避嫌的样子,宁潇潇秉持着职场高情商守则,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没、没事。”


    准备完事儿后,林溪冲他们点点头,从咖啡店打车到了恒夕楼下。陆淮之带着宁潇潇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车后。


    恒夕在越珠区西边的海港附近,两条主路沿着海的轮廓蜿蜒而下。离了主城繁华的喧闹,这里反倒有一种被金钱堆积的围墙而隔离开的宁静。周围没什么树木,恒夕淡蓝色的楼体暴露在阳光下,依稀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海浪。


    出租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林溪付了钱,熟练地乘电梯到了接待层。


    “林先生您好,您的面试被安排在下午六点,麻烦您先到休息室稍候。”打扮得体的前台小姐把林溪引到一间休息室内,里头已经坐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已经五点半了,林溪在门口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淡淡的咖啡香气被一同带进来。林溪天生的好皮相,和西装的适配度极高,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从容不迫的模样瞬间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


    “诶,你是来面试什么的?”


    林溪旁边是个黄头发的卷毛男孩儿,一身打扮里唯一算得上规整的应该就只有那件白衬衫,领口还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满屋子的皮鞋当中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球鞋,和其他人正式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可能觉得刚才的问题有些突兀,黄毛便又补充了句自我介绍:“我叫阮翊,立羽翊,刚大学毕业,过来面试咨询师。”


    “我随便试试,走个过场。”休息室人多眼杂,林溪不想透露太多,敷衍了一句便站起身来准备出去转转。


    “的确的确,恒夕是太难进了。”阮翊可能理解错了林溪话里的意思,以为他是没信心,反而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听说恒夕今年遭了个大的,要是隔壁要我我也不来。”


    林溪听到这话,放开了已经搭上的门把手,坐回原来的位置。他里已经离开学校太久,猛然间受到嘴里没把门儿的清澈大学生的冲击,一时缓不过劲来:“遭了个大的?”


    “对啊,就是之前澜港的那个邪教案。”


    “你不知道?”阮翊回头看了看,瞟了眼摄像头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林溪装作为难的样子:“我刚回国,所以”


    “你们留子不是冲浪速度很快的吗?”不过阮翊很快便逻辑自洽了,“哦哦懂了,有时差嘛。”


    “”


    虽然惊讶于阮翊神奇的脑回路,但林溪还是退回半步,坐到阮翊旁边竖起耳朵听他讲悄悄话。


    “恒夕之前因为涉及一个邪教案被警察查了,抓了不少人。所以这一次才提前招聘。而且我听说恒夕换了老板,新官上任三把火,估计要给内部大换血了。”


    “不是封锁了部分消息吗?你怎么知道的?”


    阮翊没有听出林溪话的破绽,反而兴致勃勃地分享:“我小姨告诉我的,她在这儿当部门主管,搞客户维持的。”


    说到这儿阮翊赶忙为自己撇清关系:“但我不是靠我小姨进去的啊,是她说今年可能比较好进,喊我来试试而已。”


    “哦。”林溪点头,“那也还不错。”


    “你看,咱俩也挺有缘的,要不加个微信吧。”阮翊很外向,丝毫不怯地递出自己的二维码,头像是只可爱的火焰布偶。


    林溪想了想,觉得也没坏处,说不定还能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消息,便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有人敲门进来叫到了阮翊的名字,林溪便顺势跟着他一起出去,到了休息室外边。走廊很宽阔,纵深感很强,林溪看到里面还有好几个休息室,有人进进出出,应该都是来准备面试的。


    “别紧张!”明明是阮翊自己的面试,他上电梯之前却还不忘记给林溪打气,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林溪在心里感叹这就是大学生的青春活力吗,那点似有若无的紧绷感也悄然消散,唇边不由得露出个浅淡的微笑,“加油。”


    “林先生,马上就到您了,请您稍作准备。”电梯边拿着名单的员工看他朝电梯的位置靠近,语气温和地提醒。


    “好的。”林溪往前的脚步顿住,指尖轻轻攥紧了,“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您那边请。”


    员工为他指了个方向,林溪转身往卫生间走,没想到不远处的楼梯也守着几个挂着工牌的恒夕人员。


    只是面试而已,需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吗?


    林溪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他没在国内面试过,但这再三防护看管,生怕他们脱离这一层到达别的地方的架势也有点过了。


    “不好意思先生,面试请那边走。”守着楼梯口的员工拦住了林溪的脚步,礼貌地给他重新指了方向。


    “不好意思,走错了。”林溪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道:“马上到我了,我可以从楼梯上去吗,应该就在上一层。”


    “不好意思先生,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楼梯只对我们内部客户开放。”那守门人措辞礼貌地拒绝了林溪,“面试可以使用拐角处专属电梯,不用担心迟到。”


    倒是个合理的理由。


    林溪没再多纠缠,朝着原来的休息室走去,迎面撞上前来寻他的引导员。


    “到您了,林溪先生。”——


    恒夕大楼顶层。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监控屏幕上冷白的光落到男人利落的黑色衬衫上。他的指尖悬在控制台边缘,却没有触碰任何按键,目光追随着屏幕中心浅灰色西装的林溪。


    男人看着他一步一步从休息室再到楼梯间的试探,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只会些无用功。”


    “先生,我可以去对付他,只需要那么一丁点儿就可以让他乖乖听话。”站在背后那人声音尖细而柔软,不仔细听恐怕会以为是个女人。


    “刚才和他说话的人是谁?”男人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椅上转过身,露出那双标志性的深绿色眼眸,恰似一块幽微深潭中的翡翠。


    “呃”站着的那人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一时间答不上来,愣在了原地。


    “废物。”柏衡冷淡的声音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潭,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给我查。”


    站着的那人拿起手边的笔记本,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后赶紧汇报:“他叫阮翊,是澜港大学的大学生,今年刚毕业。”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柏衡的目光从阮翊身上掠过,在林溪那一帧不明显的微笑上停留了许久,甚至生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你看,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大意,不是吗?”


    “就和几年前一样,什么人的话都肯相信。”——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不用等,大概率在后天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爱你们!!


    第44章 合作 爱上林溪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叮——”


    电梯门打开, 引导员微笑着作了个“请”的手势,林溪独自往外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林溪微顿, 看清了眼前楼层的景象和布局。与刚刚休息室所在的楼层不一样,走廊里空无一人, 既没有前来面试的人, 也没有挂着工牌的员工, 林溪找寻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终于如期而至。


    他回想起自己刚一踏上回国的飞机,恒夕就发来的邀约入职的邮件, 语气极尽诚恳,但时间却是那样凑巧。


    可除了二叔以外,他分明没有告诉任何人确切的回国时间。


    林溪知道,或许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处心积虑的监视。


    所以他终究没敢告诉陆淮之关于邀约的具体细节, 反而抛出宁潇潇的先行查探给了他一副安慰剂。


    林溪叹了口气, 他还是舍不得陆淮之这么快就被卷入这摊浑水, 希望陆淮之在反应过来后不要太生他的气。


    走廊宽阔,畅通无阻,右侧有个大会议室, 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今天面试的地方了。视线穿过龟背竹宽大叶片的缝隙, 透过磨砂玻璃隐隐约约能看清一个人影。


    林溪深吸一口气, 除了柏衡, 他暂时想不到别的答案。


    脚步声响起,金属门把手的寒意顺着指尖爬进血管,“咔哒”一声, 门被推开了。


    柏衡毫不意外地坐在最中央的椅子上,和之前那个在沉默修会伪装的阳光松弛的白恒完全不同,他双手随意交叉置于胸前,黑色衬衫却严丝合缝的被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遵循着某种无意识的秩序。


    “品味不错,袖扣很漂亮。”


    他抬起头,微眯着眼,将林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观摩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当那双沉静的墨绿色眼眸落到林溪精致的侧脸时,终于闪动一瞬,嘴角也噙上一抹笑意:“不过,林溪,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林溪心里一惊,袖扣下就是陆淮之亲手贴上去的定位器,但看到柏衡面色如常,便不想再多废话:“说吧,什么事?”


    柏衡挑眉,他喜欢这种当猎人的感受,尤其是当猎物在陷阱周围徘徊时,露出的那种徒劳的镇定。他对林溪的话充耳不闻,站起身来,拿起桌上一颗通体透明的鹅卵石摆件把玩,自顾自地回答道:“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林溪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他和柏衡指尖的距离。他双手撑在那张一人宽的大办公桌上,衬衫下的肩线绷得笔直,声音也出奇得平稳:“柏衡,我没空和你叙旧。”


    耳边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节奏缓慢而规律。柏衡和林溪对峙了两秒,像是在玩什么你追我赶的游戏似的,忽而后退了两步,坐到宽大的沙发椅上:“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林溪难得嗤笑一声:“什么提前招聘,什么入职邮件,就差往我家里递请柬了。这些手段都很拙劣,不是吗?”


    “哦?”柏衡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眼里盛满了笑意:“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是你来和我说这句话。”


    林溪忽然觉得脑子一晕,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秒:“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林奚这些天很奇怪,原本还以为是他不想要和陆淮之坦白的缘故。但仔细回想起来,自从柏衡出现开始,林奚就隐隐地感到不快,甚至是有种似乎要回到五年前刚出现时的模样。


    柏衡的眼里深不见底,没有漏过林溪任何细微的反应:“刚才,应该是位新朋友?要认识一下吗?”


    “你在说什么?”林溪强行将林奚唤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他注意到了柏衡的眼神,那不是探究,也不是试探,反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有任何的伪装,林溪。我早知道他的存在。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其实根本就控制不住他,对吗?”柏衡绕到另一边,双手按住林溪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他弯下腰,一股陈旧的檀香的味瞬间席卷了林溪的中枢神经:“我说过的,你对我而言,没有秘密。”


    “你究竟想说什么?”林溪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从自己的肩膀上拉下来,柏衡冷白的皮肤立刻出现一道鲜红的印记。


    “还学会咬人了?”


    柏衡没有介意他这无礼的举动,只是嘴角那抹微笑僵了僵,干脆松开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眼神却还流连在他身上一刻不肯放松:“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些善意的提醒,让你不要站错了队。”


    “我掌握着真相,关于你、关于你父母死亡的真相。”柏衡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引诱:“只要你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林溪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冷眼看向柏衡,对面的人仿佛是一击即中的猎手,抓住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父母这两个字,是林溪心底最坚硬却又最柔软的伤疤,但柏衡却三言两语,轻易揭开了它。


    林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近乎疯狂地回想着市局档案里的每一个字,和柏衡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但除了他和柏世年父子关系外,他却找不到任何柏衡出现的蛛丝马迹。


    “什么代价?”那些近乎残忍的画面在林溪心里翻涌,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逼迫他迅速冷静下来。


    “我要你离开刑侦支队,我们合作。”柏衡微微昂起头,狭长的墨绿色眼睛里露出一丝餮足,仿佛是在欣赏猎物一步一步走进陷阱:“这样对你来说,岂不是更保险?而不是等到某天被他们那群道貌岸然的人扫地出门”


    “咔哒。”


    门轻轻被推开,一个戴着工牌的男人穿着楼下员工统一的制服走进来。他手里端着木质托盘,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请喝茶。”


    轻柔到有几分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林溪和柏衡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他把茶杯落到桌上,将其中一杯推到林溪手边,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那点情绪很内敛,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可能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上完茶这人便离开了,林溪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上那块机械腕表上。


    “想好了吗?”


    林溪回过神来,发现柏衡的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怎么?对他也有兴趣?”


    “有病。”


    林溪掀开杯盖,里头的茶叶还未完全舒展开,在水面上沉沉浮浮。他凑近闻了闻,茶是好茶,却被用开水直接冲进杯里,滚烫的温度还未褪去,烫得林溪指尖发麻:“柏衡,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通缉犯的话?就凭你是柏世年的儿子?”


    柏衡脸上的表情一僵,眼底的游刃有余瞬间转为警惕,夹着愤怒,但顷刻间就被更深的笑意掩藏起来,放缓了语气道:“不错嘛,已经查到这里了。”


    “你的筹码是什么?就凭柏世年被枪/毙后剩下的那仨瓜俩枣?还是你这位表演型人格用的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林溪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像是要掸去什么脏东西似的,“就算要合作,你也得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不是吗?”


    柏衡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可眼底的阴鸷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哈,你不用激我。警察那边二十多年没能给你的答案,我能给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可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林溪把握着时间,如果是面试此时此刻应该就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我会考虑。”


    “还有,”林溪拉开门,走廊里的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起他额角的头发,残留的咖啡香混合着浅淡的柑橘味道被风送进了密闭的房间里:“拜托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不是单身。”


    柏衡目送着他离开恒夕大楼,黑色的身影站在会议室的冷光下,一松一紧才是对待猎物的最好方式不是吗?柏衡这样想着,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点了支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登记照,似是从大学布告栏里撕下来的:“又是你,陆淮之。”


    下一秒,照片出现在垃圾桶,被人随意揉成一团——


    林溪从恒夕出来时,日头已经沉下去了。夜色苍茫,偌大的澜港却还在如火如荼地运行,道路车流不息,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靠在门口的立柱边上,低头给陆淮之发了个信息,约他直接在市局汇合。往前走了两步,一抬头就看见阮翊正等在门口。


    他单手拿着束花,用一张牛皮纸简单地包着。


    “祝贺你结束面试。”


    洋桔梗和薄荷叶浅淡的香气在夜色中氤氲,林溪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花就被塞进了怀里。他只好先道了声谢。


    “你去哪?我送你呀。”阮翊指了指不远处停放的小电驴,“现在路上堵,我这可是全澜港市最快的交通工具。”


    “没关系,我已经打好车了。”林溪冲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已经有司机已接单。


    阮翊抓了把自己的黄毛,心下失望,分寸感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然都在找工作,你看到了什么合适的岗位,可以推荐给我哦。”


    “好。”


    得到林溪肯定的答复,阮翊也没有再多停留,骑上自己的小电驴七弯八拐地汇入了门口拥挤的主路。


    唉,现在的大学生啊。


    林溪盯着阮翊的背影看了会儿,低头失笑。他瞥了眼不远处的垃圾桶,终究是心软没扔进去,决意一会悄咪咪转赠给宁潇潇。


    恒夕离市局不远,但下班路上却是大排长龙,网约车在路上晃晃悠悠快二十多分钟才到。


    林溪撕开外面的那层牛皮纸,用手将花捏成一把,插进宁潇潇新买的花瓶里,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情况怎么样?”


    “潇潇人呢?”


    看到陆淮之披着件外套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问出。


    “太晚了,也没她什么事儿了,我让潇潇先下班了。”陆淮之注意到宁潇潇桌面上多出来的那束桔梗,“你喜欢桔梗?”


    林溪诚实地摇摇头,赶紧顺着毛捋:“我喜欢白玫瑰,一海滩那种。”


    陆淮之刨根问底的话被瞬间堵了回去,只好偏过头去:“说正事。”


    “对不起。”


    林溪垂着头,没头没尾地先来了这么一句,但陆淮之却听懂了。


    他一个人守在车里的时候在琢磨些什么呢?是恍然大悟林溪今天去恒夕将会见到的人?是怪林溪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可还是要去冒险?还是气林溪为了查案还要用表白来铺垫?


    陆淮之都没有。他只是默默为他做好了所有的善后工作,并让宁潇潇带了一队人盯住了恒夕的各个出入口,以免像上次那样被毫无准备地掳去沉默修会。


    他了解林溪,虽然他从警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林溪承担的责任感却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他总是把一切都闷在心里,直至种子成了参天大树,这才惊觉原来每个人都已经站在这块树荫下。


    “我也会改。”陆淮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我不会阻止你去做任何事,但我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不过,你也要对我更坦诚,好吗?”


    只是一个肌肤相亲的拥抱,林溪却觉得他们的心似乎更加靠拢了些。


    他简单概括了今天面试时见到柏衡的事:“柏衡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恒夕,说明他已经有了躲避警方追查的手段,说不定他顶着这张脸却已经换了身份。”


    “没错。”陆淮之点点头,赞同道:“敌在暗我在明,更何况这一次我们要抓的人是蒙狐,就算我们出动人把柏衡抓进来,没有证据也是无济于事。”


    说到这里,陆淮之顿了顿:“你还记得我妈妈吗?”


    林溪点头,他之前和陆淮之谈恋爱时虽然还没有见过他的父母,但他还是经常听陆淮之提起。他父亲退休前是省检里重刑事案件的检察官,现在是大学的客座教授,母亲则帮忙外公打理家里的公司。


    陆淮之是他爸妈老来得子,两家人都宝贝得不得了,小时候是纯种的混世魔王,要什么给什么。直到他妈发现这孩子有发展成魔丸的趋势,这才及时止损,一手把在外公家作威作福的陆淮之揪了回来。


    “我妈公司和恒夕最近有个项目合作,和高层人员来往比较密切,我已经打了招呼了,可能会有一些内部消息。”


    林溪也把从阮翊那儿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我今天打听到他们领导层来了次大换血,估计是为了柏衡回来掌权。这里头水很深,提醒阿姨要注意安全。”


    “嗯,她心里有数。”


    “还有一件事。”林溪略显迟疑。


    “你说。”陆淮之早一步预判了他的想法:“不会干扰我的思路。”


    “我好像,见到蒙狐了。”——


    “老板,L/S/D在澜港的流通线路基本已经搞定了。我让他们几个先混在一般的毒/品里往外卖,等勾得他们差不多了,再准备收线。”


    蒙狐已经换了身衣服,他身量不高,棕色T恤在他身上很宽松。戴了副不起眼的眼镜,俨然像个普通的上班族,扔到人群中很难一眼认出来。


    但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却是按耐不住的兴奋:“十六个点!比之前整整上涨了十六个点!我们的货刚一上去就被订空了!您这次采用的新提取方法,比之前的老把式提出来的更纯,更好用!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澜港、不,整个省都会是新型L/S/D的天下了!”


    柏衡恍若未闻,对他的狂热视而不见。


    他立在巨大的天幕玻璃下,茫茫夜色笼罩了全身,杯中酒精被灯光映得猩红。


    只是在听到“好用”这个词时,他墨绿色的眼珠微动,喃喃自语道:“如果当时就有的话,说不定”


    “您说什么?”


    “没什么。”柏衡很快恢复了冷漠,就连声音也冷清了几分,“你最近表现不错。”


    “谢谢老板!”蒙狐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柏衡更近了些,脚下澜港市的万家灯火犹如一颗流光溢彩的明珠,一股压抑不住的畅快从他心里迸发而出,“接下来的事,我也会办得很漂亮”


    柏衡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手腕微微一倾,红酒便顺着杯壁淌下来。暗红色的酒渍浸上洁白的羊绒地毯,边缘不偏不倚停在蒙狐的鞋边,还有几滴沾上他的鞋面,留下点点深色印记。


    “但是,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蒙狐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两步。


    他逾越了。


    眼前的柏衡确实不像他父亲那样锋芒毕露,但那温润笑意下掩藏着更令人胆寒的东西。柏世年倒台时,除了“影子”外没留给他任何东西,柏衡就像是一条毒蛇,安静地蛰伏,直待猎物上钩,然后一击毙命。


    “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柏衡指了指门口。


    “是。”


    蒙狐咬着牙退开,他已经查清楚了事情暴露的起源,的确还有条漏网之鱼,他还没杀干净——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宝宝们!五千肥章补偿一下呜呜呜[求你了][求你了]


    第45章 督查 很好,刑侦队长带头迟到。……


    一大清早的,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哀鸿遍野。康远山直接不顾形象“咚”一声趴倒在桌子上:“草,完蛋了”


    “怎么了?”


    林溪刚进门,把早餐放到一旁, 随口问道。


    “L/S/D这个案子事关重大, 结果我们和缉毒那边进展都不太好,上面觉得我们破案速度太慢了, 再加上次陆队生病没到岗好巧不巧被督查的记了一笔, 刘副局就被派下来督案了。”


    “刘副局?”林溪想起来之前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那不太愉快的一面之缘。


    他也听了些风言风语说刘副局不太好相处, 而且自从沉默修会爆炸的事情后,她和陆淮之的关系又是急转直下。


    “对啊对啊!她简直就是个魔头!”康远山哭丧着脸, “别说摸鱼了,踩点上班都会被骂啊!而且上次爆炸让她以前手底下带过的不少弟兄受了伤,找了我们队长好几次麻烦呢!”


    宁潇潇来刑侦支队之前还在局里各个地方假模假式轮岗过一段时间,对此深有感触。她手里捧着杯她调制的五颜六色的茶,弱弱开口:“同意简直是比陆队还要可怕的存在”


    话音未落, 一个穿着警服短发干练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大公文包往办公桌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 动作敏捷干脆,丝毫看不出是快退休的人了。她低头一看表,离八点还差五分钟, 紧接着便宣布:“现在开始,在我之后到的算迟到。”


    办公室里的众人猛然一悚。


    刘曼清站在原地扫视一周, 没有看到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很好, 刑侦队长带头迟到。”


    林溪走上前, 想替陆淮之解释一句,他去法医室拿报告了。可刘副局的视线紧接着就逼向他:“工作时间工作地点,是你吃早餐的地方吗?”


    林溪回过神, 看见背后桌上没来及吃的俩包子一时语塞。


    “刘副局上任又是三把火啊!”


    “我想起我高中班主任”


    “别说了,快别说了,我害怕。”


    底下的窃窃私语缓缓停滞了,刘曼清正了正警帽,冷笑一声:“这就是陆淮之带出的好队伍。”


    “刘局。”陆淮之手里拿着报告从门口进来,一看办公室里噤若寒蝉,就明白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人到齐了,刘曼清不再说多余的话:“案子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五天之内必须破案。”


    “什么时候多了办案期限啊?”


    “原来一般不是一周吗?”


    “对啊对啊。”


    “陆淮之,你有意见吗?”刘曼清没理会那些质疑声,她这辈子听到的已经够多了,反而直接了当点了陆淮之的大名。


    “没有,刘局。”陆淮之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感冒还没好全,所以声音有些嘶哑。他朝屋里头挥挥手:“大家欢迎刘局,然后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办公室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在刘曼清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脸色下四散,逃似的离开了。


    刘曼清走到陆淮之旁边,女式皮鞋敲击地面发出咚咚响声,她拨了拨耳发,的声音压得极低:“陆淮之,你别给我来这套花花肠子,你能糊弄龚局但可糊弄不了我。”


    “刘副局,我理解您想要破案的心情,但督查也不能干扰我们正常办案的节奏,您说是不是?”陆淮之说话礼貌周到,没有正面回应她话里的尖锐,但也丝毫不客气:“还有,林专家属于省厅特招人员,不属于刑侦支队管辖,您的规矩用不必用到他身上来。”


    随后他扔下“开会”两个字,大摇大摆地就往屋里走。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个人赶紧屁颠屁颠拿了材料,在白板前围了一圈。


    林溪也赶紧夹在中间顺台阶下来,顾不上自己那俩包子了,拿着材料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心里还回想着陆淮之刚才的话。


    刘曼清这个人他不太了解,不过同样是对陆淮之不满意,但看得出她不是马主任那种面硬心软的,陆淮之在市局这么多年应该也明白其中利害。


    更何况陆淮之这招并不算多高明,只是胜在实用。既把面子功夫做到位了,同时也把督查和办案划清了界限。


    “我搜集了一些资料,恒夕是公司制,前些年法定代表人换成了胡潍。他是个在国外混了几年学历的富二代,学的是艺术,没有管理公司的能力,不出意外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小傀儡。”


    陆淮之把恒夕这几年的人员变动做成图表分发下去,看起来非常直观。


    “不过自从胡潍接手公司以后,恒夕的董监高和股东会人员就逐年变动,并且到现在为止变动很大,尤其是具体负责经营的高管。我推测,如果不是国/家/政/策限制,他们原来的董监高应该早就已经脱身了。”


    “啧。”康远山对着手里的资料对比落到案子上来:“也就是说,恒夕已经不是以前的恒夕了,而是个披着公司外壳的犯罪集团?”


    陆淮之点头:“话糙理不糙,只不过要光明正大地查恒夕,必须先找到他们和蒙狐关联的实质性证据,否则检察院那边不会批搜查令。毕竟恒夕也算是澜港市的纳税大户,上次已经动过,这次不会再让我们轻易查了。”


    “队长。”


    李延今天一上午都没张嘴,完全不像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他坐在白板远处一角,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淮之看向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昨晚,昨晚我监控蒙狐账号动向时,发现他的账号重新在app上登陆了,我一路追查发现了他在恒夕附近上线过几秒,但是”


    “但是什么?”


    “我没想到他的阅后即焚程序适用范围那么广,我还没来得及抓住那条痕迹,就被蒙狐销毁了”


    “呵。”刘曼清眉头紧皱挤出一个川字,话到嘴边也不留情面:“低级错误。”


    “对不起,队长。”


    好不容易抓住蒙狐的一个纰漏,却因为疏忽硬生生放走一个重要线索,李延自责地抱住头,忍不住红了眼眶。


    “的确是大意了。”陆淮之淡淡道:“罚你继续跟进,直到把蒙狐找出来为止。”


    “陆队长,如果每个错误都像这样轻拿轻放,能涨多少教训?”刘曼清非常不满陆淮之的处理方式,在她心里早就已经给陆淮之扣上了贪功冒进、赏罚不分的帽子。


    “刘副局,我想五天时间应该还没到吧?”陆淮之抬眼看她,语气不卑不亢。


    林溪打断了刘曼清和陆淮之火药味弥漫的对话,向李延确认道:“李延,你刚刚是说蒙狐再次登陆了信标app,并且只有几秒钟是吗?”


    “是的,林专家。”


    “你能确定这几秒钟的登陆时间就是他的在线时间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蒙狐仍然在使用app,但是ip地址却已经被清除了呢?”林溪不太懂计算机,只能找李延一步一步排除。


    “基本不可能。”李延话说出口,又再次肯定道:“就是不可能。蒙狐隐藏了自己的ip地址,我攻破了好几道防火墙,才利用李佳佳的账号进行了反追踪,我设计的程序每十秒钟都会重复抓取在线账号的ip变动。”


    李延顿了顿:“可惜蒙狐上线还不到十秒钟,所以我只能确定大致范围。”


    林溪冲他点点头,然后分析道:“照这样说的话,蒙狐上线的时间非常之短,不可能是利用信标app发展下一个受害对象。李佳佳报案之后,蒙狐应当也清楚信标app很有可能已经被警方追踪了,但是他这次的突然上线是想要干什么呢?他有什么不得不上线的理由呢?”


    一秒,两秒,空气忽然沉默了,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时间的流动。


    蒙狐连着杀了这么多人都没有被警方发现,现在就凭短短几秒钟的上线时间要来推测他的动机?就连康远山也没忍住无声地摇头。


    “这个app为什么叫信标?”陆淮之的问题打破了这沉默的局面。


    之前谁都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虽然李佳佳手机上的app没有具体名称,但方廷敬的那一版却是有具体的名称的,所以“信标”这个称呼便一直沿用了。


    前面的案件虽然都顺利推进了,但是蒙狐在投放L/S/D时是如何确定受害人不在家的?为什么洛云为那样小心地将自己的地点对比融入最普通的生活中?还有,方廷敬他们在沉默修会时又是怎样有针对性地诱骗受害人的呢?


    “是位置信息!信标app能够被动定位受害人位置!”李延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个定位子程序不会主动向母程序发送信息,所以我的安全检测没办法检验到,但是母程序却可以随时复制拿走子程序记录下来的信息!”


    李延三下五除二调动出计算机中的检测程序,没过一会就得出了结论:“我连着跑了三遍,确认存在定位子程序。如果说,蒙狐上线的目标只是为了复制一段信息,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对他来讲绰绰有余。”


    如果蒙狐最近没有发展新的受害人,那么在信标app还需要被定位才能知晓其位置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宁潇潇双手捂住嘴巴:“不好,是李佳佳!”


    叮叮叮——叮叮——


    一阵特殊的电话铃声响起,林溪迅速拿出手机,可还不到两秒就被挂断,来电显示正是那熟悉的三个字。


    李佳佳——


    作者有话说:林溪:谁还记得我的包子?[狗头][狗头]


    第46章 疏忽 他对洛云的征服欲被彻底激发了……


    早高峰刚过, 几辆警车闪着灯从市局呼啸而出。高架桥上车流减少,陆淮之毫不犹豫一脚油门轰到底,在司机们侧目中开出重围。


    “李佳佳现在人在哪里?”


    受害人的保护工作上次交给了宁潇潇负责, 她已经联系了住所管理员, 拿到了具体信息:“她还是住在我们提供的保护住所里接受心理疏导,但最近她白天会出去找工作。已经联系了住所管理员, 李佳佳报备的行程是到宁浦区中心大楼参加两个面试。”


    被保护的受害人一般而言不会私自外出, 但案发后李佳佳完全没办法跟进工作, 所以公司的裁员名额自然而然落到了她的头上。更何况李佳佳是一个人在澜港这样人才济济的大城市闯荡,职业的空窗期本就是hr眼中的大忌。


    林溪调查过李佳佳, 她社交不多,家庭对她也没有任何助益,继父和弟弟甚至还想要继续吸她的血。工作一没,她也就失去了所有的经济来源,只能重新找工作。


    “她的手机不是证物吗?怎么会在她自己手里?”林溪坐在副驾上, 扭头望向李延。


    “当时鉴证科提取完所有的东西, 把她手机里的app重新植入到局里的设备后就还给她了。”李延似乎还陷入在揪心的自责中, “当时是我负责清除的手机里程序,但是蒙狐的能力似乎比我预想的还要厉害。”


    警用SUV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公安分局的同志离得近, 已经快到现场了,但他们到达宁浦区还需要一段时间, 几人在车上抓紧时间复盘。


    “蒙狐怎么突然会对李佳佳出手?”宁潇潇有些疑惑, “之前林专家不是说他已经知道李佳佳被我们保护起来了吗?”


    林溪没有正面回答, 他沉吟片刻,转头问道:“陆队,我托你去法医室拿的报告呢?”


    陆淮之一愣, 赶紧单手翻找着储物箱,把里头的资料递给他。之前被刘曼清一打断,竟然忘了这一茬了。


    “这件事也有我的疏忽,我早该看出来他的意图的。” 林溪翻动着手里厚厚一沓验尸报告,眉头紧皱:“蒙狐的态度极其嚣张,每一个女孩儿都在极度崩溃的状态下被折磨致死,他的手段隐蔽,每一个案件几乎都做到了完美。”


    “在对付前几个女孩儿时,他极尽可能地伪装自己,能够缜密地擦去任何自己留下的痕迹。可当他发觉洛云的意图后,却仍然把加湿器留给了警方,甚至还在洛云濒死前接听了警方的电话。这说明他根本不怕警察,也不怕我们查到L/S/D。”


    “这说明了什么?”康远山还是有些不明白。


    “征服欲。”林溪抬起头,“他对洛云的征服欲被彻底激发了。”


    “他做事有始有终,对付像受害人这样没有什么抵抗能力的女性,仍然选择了蛰伏并且循序渐进地折磨,将她们的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说明蒙狐很享受在这其中获得的快感,但是洛云是个例外,她在无法自救的情况下还试图给警方留下线索。”


    宁潇潇这段时间进步很快,一旦沉浸在案子里,那种仿若与生俱来的紧张感便会减少很多,她若有所思道:“我好像知道了,林专家。是不是就像您之前在儿童失踪那个案件中提到的,凶手的阈值被提高了,普通受害人给他带来的征服感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非常正确。”林溪点点头,“所以在洛云死后,蒙狐实际上已经开始明晃晃地挑衅了,甚至有些得意忘形,所以有些线索他根本没想抹去。可蒙狐不知道的是,我们早就不是单单在查他一个人的案子了。”


    康远山一点就通,这时也明白了:“没错。我们直接开始查恒夕的时候,他就慌了,李佳佳成了他唯一留下的破绽。”


    “更准确的说,是他头顶上的人慌了,让他不得不出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林溪看着手里的尸检报告,沉甸的,滚烫的,就像握着十几条含冤而死的灵魂。


    叮叮——


    工作软件的嗡鸣声响起,康远山拿起手机呼喊道:“队长!太好了!李佳佳被找到了!”——


    李佳佳在中心大楼内部一间休息室被找到,公安分局的人到现场时她已经陷入昏迷了,被随即到达现场的120拖进了医院。


    于是他们临时兵分两路,陆淮之带人去现场勘查,林溪带着宁潇潇去医院观察李佳佳的情况。


    这个地方林溪一点儿也不陌生,他已经算是常客了。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在走廊弥漫,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办好了手续就七拐八拐地进了李佳佳所在的住院部。


    林溪在门口和分局的同志打了个招呼,走廊零零散散路过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女性,主治医生脚步飞快,拿着一叠化验单眉头紧锁,林溪赶紧追上去。


    “医生,32床病人怎么样了?”林溪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啧你是家属吗?”医生眉头紧皱,看门口几个穿着警服的同志没有拦他,便默认了他的身份:“真是奇了怪了,好几个检查都查不出来问题,但人就是昏迷不醒。你们是办什么案子的?”


    林溪顿时心下一跳,手指瞬间攥紧了。


    难道又是L/S/D?


    刚才手里那一沓尸检报告似乎是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没办法看着自己亲手救下来的人又重新变成他手里一张薄薄的纸。


    明明李佳佳已经得救了,明明她已经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麻烦、麻烦您检测一下,病人有没有摄入过量的毒品。”


    林溪艰难吐字,嘴唇微微颤抖着。


    医生也被吓了一跳:“可是血检”


    “林、林专家?是你吗?”


    林溪听到病房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他赶紧回头,病床上原本昏迷不醒的李佳佳此时此刻却医学奇迹一般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


    “嘘!”李佳佳用食指死死摁住嘴唇,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林溪一个反身挡住了医生的视线,挥手让宁潇潇和主治医生继续聊,他快步走进病房,顺手带上门。


    “怎么回事?”林溪不可置信地盯着李佳佳的脸。


    “方便说话吗?”李佳佳似乎还有些迷瞪,她用手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李佳佳在鸡同鸭讲些什么,但还是点点头:“你现在安全了,分局的同志已经到了,我和潇潇也带了人过来保护你。”


    “太好了!”李佳佳躲在被子里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可把我累坏了!”


    随后,她努力深呼吸几下,一个鲤鱼打挺从病床上坐起来,脸上是逃过一劫的庆幸,却又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她抱了个枕头,克制不住地张望,仿佛是在害怕什么。


    “究竟怎么回事?”林溪越来越摸不清楚事情的走向。


    李佳佳小心翼翼地开口:“林专家,我好像看见你们说的那个蒙狐了。”


    原来,李佳佳在中心大楼有两场面试,上午和下午各一场。中心大楼是许多公司还有事务所的聚集地,李佳佳面试的两家公司都在这儿。


    她原本定了个附近酒店的钟点房午休,可想到宁潇潇之前再三叮嘱,报备后不要前往第二现场的原则,于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去楼下随便吃了个饭,就在中心大楼提供的休息室午休了。


    “我找到休息室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里面竟然有一个完全空着的,门口还被竖了个停止使用的牌子。”李佳佳讲到这里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那种被突然袭击的毛骨悚然还未完全褪去:“然后我就觉得脖子一痛,口鼻也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像是手帕之类的。”


    “然后呢?被打晕了?还是被迷晕过去了?”林溪始终怀疑手帕里会是L/S/D,蒙狐很迷信这东西,对付李佳佳也不会例外的。


    “没有,我装晕了。”李佳佳摇摇头,深深呼吸了几口宝贵的空气,“我设置了紧急呼叫,长按侧键就呼叫您的手机了,但还是来不及,手机也被打掉了。而且我之前听潇潇说过,是因为我的香薰蜡烛里被人动了手脚,我呼吸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这样。从那以后我就特别敏感,每天都练习憋气呢。”


    林溪愕然,他一路赶来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就是没想到李佳佳是憋气给自己憋缺氧了,然后晕了。


    “我晕过去之后就没感觉了,脑子里晕乎乎的。来的那些警察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怕他们是假的,是蒙狐派来监视我的,我醒了也不敢睁眼。”李佳佳心疼地一举手臂,上面有个紫青色的针眼,“然后我就只能任凭他们给我扎针,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结果没过多久就听见你和潇潇的声音。”


    虽然有些啼笑皆非,但林溪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安慰道:“那是医生给你抽血检查呢,现在没关系了。工作的事情你先放一放,这段时间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好好休息。”


    李佳佳此刻却没有刚才那种劫后余生的解脱,反而长叹了一口气,话里话外都透着股颓丧:“林专家,人怎么可以像我一样倒霉呢?以前只是没钱,现在都快没命了。”


    “放心,你再等等,我们就快抓住他了。”林溪替她把病床升高,顺便问了一句:“手机放哪了?”


    “不在我这儿。”李佳佳一瘪嘴,“好像这次彻底摔坏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宁潇潇探头进来,看见活的李佳佳被吓了一大跳,讲话都不利索了:“林、林、林专家!队长、队长那边有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迟到了——[爆哭][爆哭]


    第47章 悬赏 所以说自己在瑞士治病的那一年里……


    林溪将李佳佳安顿好就往现场去, 中心大楼离医院不远,只要几分钟的车程就能看到黄色的警戒线封住了中心大楼的各个出入口。


    穿过底下看热闹拥挤的人群,林溪出示了证件, 乘电梯到了休息室所在楼层, 陆淮之已经在等他了。


    “情况怎么样?”


    “我们在现场找到了一条手帕,应该是蒙狐慌乱中遗留下来的。”陆淮之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 接着说:“楼道监控还拍到了一个疑似蒙狐的身影, 但他很谨慎, 没有露出任何外貌特征。”


    林溪接过证物袋看了看,手帕是精细的白亚麻布, 掂在手里很轻薄。隔着袋子可以看清手帕中央有个图案,似乎是某种花卉,用银灰色的细线重复穿缝,逐渐铺垫起高度,摸在手中微微凸起。


    林溪隔着袋子摩挲着手帕, 那微妙的手感仿佛从他的心中碾过。


    事情似乎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了——可能这并不是他和蒙狐的第一次交锋。


    “怎么了?”陆淮之看他盯着手帕出神, 忍不住出声提醒。


    “没什么。”林溪把证物袋还给陆淮之, 语速缓慢:“我只是觉得这块手帕好熟悉,似乎在哪见过。”


    “在哪?”陆淮之皱眉端详着手里的手帕,隐隐有些担忧。


    林溪的大脑似乎卡了壳, 他抿了抿嘴唇:“想不起来了。”


    这次的现场并不复杂,陆淮之和现勘的同志复勘了一遍之后就将现场的大致情况分析出来了。


    陆淮之指着和休息室相邻的另一扇门, 告知林溪分析结论:“当时蒙狐就藏身在这儿, 李佳佳来到休息室门口, 被暂停使用的牌子挡在外面,探头往房间里看。蒙狐趁机用手勒住了她的脖子,然后用手帕捂了她的口鼻。”


    林溪点点头, 几乎和李佳佳印象中的没有什么出入。


    陆淮之接着说:“蒙狐破坏了这层的电梯按键,又在两端通道放了禁止通行的牌子。但是中心大楼人流量比较大,难保不会有人闯进来,所以他在行动完毕后,就迅速离开了。这里的监控没有声音,蒙狐走后几秒钟又出现了一个清洁工的身影,他应该是听到了动静。”


    “好粗糙的手法。”林溪皱了皱眉道:“不像是蒙狐的风格。”


    林溪细细回忆,蒙狐之前作案时十分缜密,计划周全,像如今这样仓皇的情形几乎是从未发生过。


    “的确。”陆淮之顿了顿:“他应该是临时起意,我去查了李佳佳中午将要入住的酒店,所有的钟点房都被人用假/身/份/证提前预定了。”


    林溪倒吸了一口凉气,蒙狐这是想要等李佳佳快到酒店时再临时退掉一间房,然后瓮中捉鳖。如果李佳佳没有听从宁潇潇的劝告,去了封闭性极强的酒店房间,那就不是她装死就可以逃过一劫的了。


    “时间很紧,蒙狐来不及准备,他为了能够迅速杀掉李佳佳,只得出此下策,慌乱之中还把手帕落在了现场。”林溪的语气越来越沉重:“如果他知道李佳佳还活着,不会轻易放过他。蒙狐只会恼羞成怒,认为自己再次受到了挑战。”


    就像当时的洛云一样。


    陆淮之的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我会多加派人手看守李佳佳的病房,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尽早抓住蒙狐。”


    警笛声逐渐远去,所有人的头上都蒙上一层阴翳。蒙狐就像是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他狡猾、阴狠,不留余地,是个极难缠的家伙。


    回到警局后不久,手帕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上面果然残留了稀释过后的L/S/D。这些剂量的L/S/D如果被李佳佳吸入,虽然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却会由于后续的毒瘾发作或者精神失常而崩溃。


    这也再次佐证了蒙狐行动的临时性,他应该是把携带的大多数L/S/D都布置到了酒店房间内,陆淮之刚刚已经派人去封锁了所有被预定的房间仔细检验。


    支队众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忙碌着,现勘的照片已经传来,林溪正对着那片手帕发呆。


    他并不疑惑蒙狐的身份,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在柏衡办公室借着上茶的机会探听消息的小职员。但他们缺少的是证据,能够让他们即刻行动起来,开始抓捕的证据!


    林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们从来都是在这种两难中跋涉。一边是堆积如山的卷宗、是滴答作响的破案倒计时,另一边还要顶住巨大的舆论压力、迎着受害人红透了的眼眶,保护犯罪嫌疑人的人权。


    不过除了这件事外,烦扰林溪的还有另外一个谜团。


    刚刚在现场他就在隐隐有个怀疑,但透过证物袋看得并不清晰,现在对着照片林溪总算能够确认心中的猜想。


    那条手帕,林溪也有一条差不多的,那熟悉的五瓣花纹正是来自瑞士的阿彭策尔手工刺绣,出自蒂娜女士之手。


    蒂娜女士是二叔的老朋友,二叔当年带他去瑞士治病时,蒂娜女士亲手给他绣了一条水滴形的,就那一条手帕就耗费了她快一个月的时间。


    蒂娜在房子外侧开了个小窗口,售卖手帕、餐布这些小工艺品,技艺十分精湛。但她并不是靠刺绣为生,所以游客基本没机会知道,蒂娜女士每年只练习一个纹样。


    蒙狐手帕上的刺绣图案,正是蒂娜女士那一年所绣制的五瓣花。


    还有他手上的那块工艺精湛的机械手表,表盘上的微绘珐琅分明就是瑞士著名的工艺师珀尔希的手笔。


    林溪的眉头越蹙越紧,太阳穴隐隐作痛。


    所以说自己在瑞士治病的那一年里,蒙狐也在瑞士?难道他和柏衡一样很早就认识自己吗?不然怎么会对他抱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敌意?


    可是为什么?


    他明明记忆力很好,有了林奚之后更是过目不忘,可关于他们的记忆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所有的问题一涌而上,就连在意识里的林奚都发觉出了不对劲。


    林奚:【你怎么了?还好吗?】


    林溪:你能记起蒙狐吗?还有柏衡?我们之前见过吗?


    林奚:【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


    林溪也察觉到林奚态度的蹊跷之处,他明明应该谁也不认识的,可在对待柏衡时也流露出隐隐的不悦,甚至是敌意。


    况且凭林奚的能力,如果没见过,他一定会笃定地说没有见过,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想不起来。


    还有柏衡的态度,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就会被逐出警察队伍?就因为这个无人知晓、甚至无法被诊断的精神分裂吗?


    “队长!出事了!”


    李延急促的声音在工位响起,林溪觉得自己脑子里乱得很。他猝然站起身,眼前却猛的一黑,又重重地摔了回去。不知是撞到了哪儿,手臂一侧钝钝地痛。


    “林专家,你没事吧!”


    康远山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林溪嘴唇颤抖,面上没有一丝血色,摇摇晃晃像是风中一根随时可以被折断的芦苇。


    林溪努力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风箱似的喘气,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有的是在大学,有的似乎却已经到了瑞士。


    康远山话音未落,陆淮之听到动静立刻冲出小办公室,小心把林溪扶到座位上,头也没抬:“有糖吗?”


    康远山立刻从宁潇潇办公桌上摸了一把晶莹剔透的水果糖递过去。


    “我没事儿,就是刚刚没站稳。”林溪被喂了两颗糖,声音含含糊糊,像是漂浮在空中。他强撑着站起来,“快去看看李延那边什么事儿。”


    陆淮之本能地想要把他摁在原位,可是想到发烧那天他对林溪的承诺,只是又剥开一颗糖送到他嘴边,然后默不作声地把他搀到了李延工位边。


    李延根本没注意到一旁的小插曲,眼睛直直地盯住电脑屏幕,见众人围上来立刻道:“我刚刚正在看监控,想趁这个时间再找找线索,我通过之前的端口上了暗网,没想到发现了这个!”


    屏幕上是硕大一张悬赏令,李佳佳的照片和名字就明晃晃地挂在悬赏令中央,底下的悬赏金额为1比/特/币,发布时间为一分钟前。


    在发布者那一栏里,蒙狐真是装也不装了。


    “李佳佳人还在医院吗?”


    “陆队长,我在这儿。”


    门口,宁潇潇陪着李佳佳从医院赶到了市局,她已经换下了病号服,连着这么多天的辛苦和惊吓让她面容憔悴,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恐惧,却此刻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坚定。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到李延电脑屏幕上的悬赏令上,手指颤颤巍巍抬起,语出惊人:“我我我就值一块钱?”


    “这是比/特/币,根据现在的实时数据,一枚大概在八十六万人民币左右。”李延已经摸清了这些门道,耐心解释道:“暗网上杀人买命的交易并不少见,但几乎从来没有人敢在暗网上用公开悬赏的方式买凶中国公民。”


    “虚张声势。”陆淮之冷哼一声,然后吩咐道:“李延,蒙狐应该还不清楚李佳佳没有摄入L/S/D的事,这几天他为了刺激佳佳应该会非常活跃,你一定要抓紧机会识别他的身份。”


    “没问题队长!”


    “还可以给他再加一把火。”林溪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尤其清晰:“他这个人刚愎自用,现在正是他志得意满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更受不得激。”


    林溪的话停在这儿,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淮之,然后缓缓地垂下了眼眸:“我一会录一段视频,李延,你帮我上传到暗网上。我会以支队的名义直接和蒙狐对话。”


    “林专家、这、这这、这太危险了!”李延几乎要惊掉了下巴,暗网这种腌臢地方,鬼知道一段视频能被那群渣滓扒出多少个人信息。


    陆淮之搁在林溪肩膀上的手紧了紧,手指摩挲着他的肌肤,一遍又一遍,直到出现了淡红色的痕迹,他才一字一顿地开口:“李延,照林专家的话来做。”


    “等等。”李佳佳的声音响起,她努力咽了咽口水,冲林溪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谢谢你,林专家。”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是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是由我来做比较合适。”——


    作者有话说:林溪:家人们已饿晕[心碎]


    第48章 挑衅 悬赏对象:林溪。 悬赏金额:……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林溪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第一个出声反对。


    让普通人卷入这样一场风暴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即使是为了抓住犯罪嫌疑人也不行。


    “林专家,让我来吧。”李佳佳靠在门框上, 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张通缉令上挪开, 最终垂落在脚边一小片阴影里:“至少这样我会觉得,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有时候人们只关心犯罪分子是否被绳之以法, 他们的惨痛下场是否足够大快人心。可只有极少数的目光落到了被害人残破的精神世界, 他们仍旧要拖着重如千钧的负担走完遥远的下半生。


    李佳佳闭上眼睛, 她想不起来被警方保护起来的这段时间里究竟有多少个夜晚是在提心吊胆中熬到天亮。她强迫自己听进去心理医生的温言细语,努力走出自我的世界, 可是一切都只是掩耳盗铃。


    “他是冲着我来的。”李佳佳咬住嘴唇,尖锐的疼痛终于压下了无意识的颤抖,“如果这次没办法抓住他,以后”


    “如果让你的脸出现在暗网上,那也不用谈以后了。”林溪面色不太好看, 却隐隐透露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想说什么, 我替你说。”


    “可是,林专家”


    李佳佳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溪抬手制止, 平日里的温和耐心已经被蒙狐接二连三的嚣张挑衅消耗殆尽,此刻眼底只剩下必定要将它绳之以法的决心。


    林溪深吸了一口气, 戴上口罩迅速录制完视频。


    视频传输给李延的间隙,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指尖轻点,又附上一张从恒夕大门口的监控里截出的模糊图片。里头的男人和中心大楼的人影身形几乎一致,能够大致看清五官。


    “为了避免蒙混过关, 先确认一下这个人在不在恒夕内部,他很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蒙狐。”


    “林专家,这截图哪里来的?”康远山凑过身去看了一眼。


    “上次去了恒夕排查,有了初步怀疑对象。”视频传输的进度条刚走完,林溪没有多解释,只是催促道:“可以发了。”


    李延麻利处理完视频,鼠标却悬在上传键上迟迟不敢落下。他偷瞄了眼一旁始终沉默的陆淮之,声音带着犹豫:“队长”


    陆淮之方才一直紧紧盯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听到李延的声音抬起头时,才发现所有人焦灼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开口,指尖停顿了两秒,神再次聚焦到手机屏幕上。


    “发。”林溪蹦出来一个字,话里的急切几乎不加掩饰,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一边是抓人心切的林专家,另一边是迟迟不下命令的队长,李延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面上的迟疑纠结肉眼可见,握着鼠标的手都微微发紧。


    “发吧。”


    漫长的沉默过后,陆淮之终于站起身来,下了命令。


    视频不过几十秒,上传到暗网的瞬间就迅速被引爆。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悬赏令,几乎要抢尽了视频的风头,点击量和匿名评论迅速淹没了互动区。


    悬赏对象,蒙狐。


    发布人,Lu。


    悬赏金额,100比特币。


    “队队队队队队长,这、这、这是你?”李延几乎被惊掉了下巴,说话都快成宁潇潇了:“这这这、四舍五入这都快一个亿了!”


    林溪走上前去看到那份新的悬赏令,触目惊心的红让他心中也是一动,看来陆淮之的这把火比他烧得还要嚣张。


    “蒙狐出八十多万,队长你直接出了八千多万,这、这、这、这”李延大呼痛心,暗网上发悬赏是得把钱换成美金直接存入指定中间账户的,他家队长随随便便就出到了一个小目标。而且就算是要悬赏,也得慢慢叫价加上去吧!


    这和人家一对三扔出来,我们直接俩王带四个二有什么区别?


    生活作风最朴素的康远山更是痛心疾首:“队长,你这钱换成现金当砖头都能给他砸死了。对了,差点忘了说了,我一直喜欢迈巴赫来着。”


    林溪倒是没怎么心疼钱,他清楚像蒙狐那种贴合实际一点的还有人敢接,而陆淮之发的这种巨高额悬赏就算有命拿也可能没命花。


    更何况陆淮之一次将金额提到了顶,相当于直接给蒙狐来了一巴掌,还是照脸扇的那种。想要完成蒙狐悬赏的那批人此刻更应该胆战心惊,不知道他到底惹了哪路神仙。


    林溪扭头看向陆淮之,正对上他瞥过来的目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在他心中蔓延。就算答应了会尊重自己的意愿,可陆淮之也会想尽办法不惜代价地保护他。


    “谢谢,我稍后还给你。”


    这话原本没什么毛病,但落到其他人耳朵里却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什么!原来林专家也有一个小目标是吗?


    他吗的你俩什么家庭?


    那之前分手是因为豪门恩怨吗?


    一圈人瞪着眼睛张着耳朵生怕错过什么惊天猛料,可话题转了一圈还是回到正事上来。


    陆淮之清了清嗓子,将任务布置下去:“李延,蒙狐可能马上就会有动作,你要严密监控。远山,你和我一起带人去恒夕附近布控,一旦确认了蒙狐的身份或位置,我们立刻抓捕。”


    “是!”——


    恒夕办公楼内,严实的遮光窗帘不透出一丝亮,只有一方电脑屏幕随着页面变化投射出不同颜色的光线。


    而那悬赏令跳出屏幕的同时,蒙狐的脸上也被一片氤氲的血红铺满。


    “我操你妈!”蒙狐死死盯住眼前的页面,牙齿咬合硌硌作响,那触目惊心的血红数字仿佛是对他无尽的羞辱,“陆淮之……”


    他胸腔不断起伏着,眼睛几欲鼓胀,他只不过想要吓吓那个丫头片子,陆淮之怎么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了100比特币把他也挂上暗网悬赏的!


    蒙狐这个ID在暗网也还算是个人物,今天他已经不止收到一次借着打探之名的嗤笑——在暗网叱咤风云的蒙狐,竟然在澜港的小阴沟里翻了船。


    就因为一个小丫头?就因为陆淮之手里的两个臭钱?还有那个和上头柏衡纠缠不清连身份都不明的林溪?


    他怎么能甘心!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三遍,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恨接起,对面柏衡冷淡的声音透着点沙哑。


    “这就是你说的善后?”


    “我的问题。”蒙狐再次咬紧了牙关。


    “不要再轻举妄动,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你是个聪明人。”


    电话随即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轰隆!


    办公桌上的东西被蒙狐一扫而空,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白色的座机被摔得四分五裂。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化作一拳又一拳,直到将办公室破坏成一地残垣。


    不知是误触到了什么,音响里传来一道被处理过的声音,蒙狐下意识望向电脑屏幕。


    林溪的下半张脸被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和他那天去倒茶时见过的分毫不差。


    呵。


    蒙狐忽然笑了,宽松的格子衬衫随着他的狂笑而一起颤抖。


    总在柏衡手底下当狗,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到底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陆淮之征用了信息指挥中心办公室,李延已经准备好一切技术手段,只等蒙狐上钩。


    淡蓝色的大屏幕中央,几个红点在迅速移动,陆淮之他们也已经准备到位了。


    李延一刻也不敢放松,手指搭在键盘上,手心已经微微沁出汗来。


    “别紧张。”林溪站在他身后安慰道:“他会出现的。”


    话音未落,暗网的悬赏令再次刷新,李佳佳的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蒙狐再次发布的新悬赏——


    悬赏对象:林溪。


    悬赏金额:200比特币。


    李延心里先是一惊,林溪的话却比他更快一步:“他出现了!”


    在暗网定位一个人难如登天,可李延却轻易捕捉到了蒙狐的ip地址,不远不近,正是恒夕。


    “太好了!”李延立刻通知陆淮之开始抓捕,但下一秒屏幕上出现的密密麻麻的林溪解码版视频大头照却凭空从暗网溢出,在各大社交媒体上疯转,并附上了他的个人信息和进出瑞士一家有名的精神病诊疗中心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溪面色憔悴,瘦骨嶙峋,坐在轮椅上被推进诊疗中心,如果不是厚重的毛毯,可能整个人就要被寒风吹倒在瑞士冰冷的街道。


    【现役警察是精神病人?怎么敢的建议严查。】


    【我们辛辛苦苦考试体测,他动动手指?什么关系户竟然还能混进市局?】


    【个人信息都被扒出来了!澜港市局的林溪,之前从美国回来的,还是个假洋鬼子呢!】


    【现在的关系户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澜港市局必须严查!精神病人去刑侦口,真是胆大妄为!】


    “蒙狐这个天杀的!他在胡说些什么!”李延愤怒地将鼠标摔在桌上,如果只是发布悬赏令根本不可能这么快确认蒙狐的位置,原来是这孙子从暗网跑出来实施了一场鱼死网破的报复。


    他不想活了,却还想要拉林溪下水。网上的评论如潮水般涌来,市局的官方账号一时间快要被冲爆。


    【说句不当讲的,我是他大学同学,林溪以前和澜港现任刑侦支队长的陆淮之谈恋爱来着(附上照片)】


    【竟然还是个死同性恋,真是buff拉满了澜港市局呢!给个说法!】


    林溪看到这儿顿时脸色一变,这里是铜墙铁壁一样的市局,可能不过五分钟他就会被调查。一旦事情被蒙狐闹大,在彻底被查清楚之前,他要是再想出去就不可能了。


    林溪打断了李延的安慰,对着他耳语了两句,迅速下楼开车往恒夕赶去——


    作者有话说:先来一章复健尝尝[抱抱][抱抱][抱抱]


    第49章 黄雀 “都别动。”


    一路风驰电掣, 从市局到恒夕这条路,林溪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漫长过。


    恒夕附近的警笛悠远绵长, 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将大厦围得水泄不通。周围的群众正逐步被疏散干净, 林溪穿越过熙熙攘攘核对身份的警员,却不见陆淮之的身影。


    康远山一头从楼梯间里窜出来, 手底下俩人正押着蒙狐往警车上走, 他看到林溪行色匆匆赶到现场脸上一愣:“林专家?你怎么来了?是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林溪摇摇头:“一切顺利。”


    随即, 林溪的目光落到双手被反绑着的蒙狐身上,他的眼镜断了条腿, 虚虚挂在面上,格子衬衫滚了尘埃,身上还挂着几个脚印,可以说是狼狈不堪。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林溪时,嘴角却露出一丝得逞而畅快的笑容:“送你的这份大礼, 你喜欢吗?”


    “放什么屁呢!带走!”


    林溪没理会他幼稚的挑衅, 抬头看向一脚踹在蒙狐膝弯处的康远山:“柏衡呢?抓住了吗?”


    “队长发现了蒙狐的内线和柏衡的通话记录, 定位了手机位置,已经去追查了。”


    林溪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柏衡狡诈无比, 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激将法不可能不被他识别出来,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位置线索?


    康远山看到林溪微微皱起的眉头, 赶紧宽慰道:“放心吧林专家, 队长刚刚传了信, 他那边没什么问题。”


    林溪这才点点头,简单打听了些情况。


    看刚刚蒙狐的态度,消息是他放出去的无疑, 可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如何知道统统还是个谜。可如今蒙狐已经被抓,一时半会从他口里肯定撬不出什么东西,他携带的电子产品也已经被扣押了,林溪也没有权限经手检查。


    他的病情很快就会被市局知晓,这时强行从蒙狐下手说不定还会给陆淮之招来麻烦,他迅速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可林溪始终想不通,他确信自己与蒙狐毫无联系,蒙狐没有任何动机和理由跟踪当初在瑞士治病的他,那些照片究竟是从何而来?


    口袋里的电话不停振动着,屏幕上是市局内线来电。


    林溪沉默地站在拐角,没有动作。


    慌乱,焦虑,还有孤立无援的窘迫。莹黄色的电梯门好似一面镜子,他抬头看向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扯了扯嘴角,原来秘密被戳穿的时刻远比他想象中要不堪得多。


    林溪偏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回市局只会让自己陷入极其被动的状态,没有证据更是百口莫辩,还不如在此放手一搏。


    上次他在恒夕见到柏衡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康远山带来的这批人里也没有清楚柏衡在恒夕的藏身处的,他既然在恒夕滞留了如此长的时间,说不定也会漏下什么关于自己从前的线索。


    他下定决心,轻车熟路乘着电梯到达了顶层。


    电梯门一开,是两个陌生面孔的警员在电梯口守着。市局人手不够,他们行动时偶尔会从分局抽调人手,林溪早已经习以为常,拿出了自己的证件。


    看证件的间隙,林溪下意识扫视一周,这层没有别人了,看来柏衡的办公室的确还没被发现,现勘也不见人影。


    忽然,他的视线落到那盆熟悉的龟背竹上,宽大的叶面上似乎溅射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亮,角落处隐隐约约落了一只警务皮鞋。


    “证件没问题,您请进。”


    林溪接过对面递过来的证件,不经意打量了他们一番,脚步停留在原地:“你们是宁浦分局的吧,以前好像没见过。”


    对面的人对视一眼,答了声是。


    林溪从他们旁边缓缓绕行,倏然脚步一顿,回头冲拳直冲一人面门而去,那人躲闪不及,口鼻血液四溅,踉跄着倒在电梯边上。


    另外一人见状立刻面露凶相,握紧了拳头,可林奚早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身体,拳风擦着耳边掠过,却不能触碰到身体分毫。


    那小喽咯眼见占不上便宜,迅速脚底一滑,拉远了段距离。他穿不惯束手束脚的制式警服,见林溪已经发现,便也不装了,利落地挽起衣袖,露出一片青红的纹身。


    “你是怎么发现的?”


    “下次杀了人,记得藏好点。”林奚话音未落便朝着他冲了过去,拳头如闪电般击出。


    纹身男侧身躲开一击,却被紧接的一个侧踢击中的腰部。林奚趁他重心不稳乘胜追击,可他却比想象中要皮实许多,一个跳跃躲开后直取林奚下盘。


    林奚扶了一把玻璃大门迅速稳住身形,余光已经瞥见会议室内原本应当看守这一层的警察,横躺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生死未知。


    “你可比他们难缠多了。”纹身男捂着刚刚被踢中的腰嘻嘻笑着,趁林奚失神的瞬间出腿。


    林奚后背一凉,撞到冰冷的玻璃墙上,强烈的震感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晃动。纹身男用膝盖猛地顶在他小腹,疼痛瞬间袭来让林奚下意识蜷紧了身子。他咬紧牙关尽全力抬头一撞,额头狠狠撞歪了纹身男的下巴。


    “咚”地一声,纹身男钳制林奚的手臂松了几分,林奚趁机抓住他的手腕往怀里拽,另一只手毫不留情砸向他的肋骨。拳头落下的瞬间,林奚指关节传来刺痛,对方骨头断裂的声音也几欲可闻。


    纹身男踉跄几步,下意识用手肘顶住林奚,二人正要陷入缠斗时,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而冷淡的声音。


    “都别动。”


    柏衡随意举着把枪,准星却没有偏离一丝一毫。


    纹身男看见柏衡便立刻松了手,抹了把腥甜的嘴角,冲着林奚呸了一口:“要不是非得抓活的,早就给你结果了。”


    林奚听到柏衡的声音的瞬间立刻切出了林溪的意识,像是某种厌恶到极致的应激反应。


    林溪还来不及探究林奚面对柏衡的种种异常,就对上了他黑洞洞的枪口。


    “又见面了。”柏衡漫不经心走上前去,用枪口抵住林溪的太阳穴,“我说过的,我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枪口冰凉的触感让林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早该想到的,像恒夕这样管理严密,注重客户隐私的大楼怎么可能不设置暗道。刚刚他看到这层只有两个人便放松了警惕,觉得以林奚的身手足够应付,可没想到柏衡却拿着枪堂而皇之地从暗门走了出来。


    “你想要干什么?”林溪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有些嘶哑。


    “一会再和你说。”他一刻也不肯放松用枪对准林溪,语气却有种没来由的亲昵。


    柏衡后退两步,从昏死的警察身上拿了把警务用枪,再顺手把手里的那一把丢给纹身男。


    “老大,需要我杀了他吗呃!”


    警务用枪爆裂般的枪声响起,纹身男瞪着欲裂的双眼,太阳穴已经被击穿了,血液飞溅到龟背竹的叶片上。


    林溪注意到纹身男也下意识扣紧了扳机,他下意识一闭眼,却没听见应该到来的枪响声。


    柏衡给他的是把空枪!


    林溪瞳孔紧缩,柏衡的阴毒狠辣远在他的想象之外,对人心的算计谋略也更是深谙其道。


    他愉悦地哼着钢琴曲,不紧不慢处理着现场。


    另外一声枪声响起,电梯口被砸晕的小喽咯也挨了一枪,正中胸口。


    柏衡在掏出条手帕擦了擦枪柄,再随手扔回尸体边:“很完美的立功场面,对不对?”


    “你在这开枪,楼下的警察一会就会赶到”林溪僵在原地没动,吐出一口气,语气冷淡地陈述。


    “你是在关心我吗?没关系的,时间来得及。”柏衡冲他粲然一笑,“还有哦,不要想着逃跑。我身上,可不止一把枪。”——


    “怎么回事?”在另一边扑了个空的陆淮之急匆匆从现场赶回恒夕,康远山在路上就给他同步了枪击的事。


    “顶楼发现两个人穿着警服,应该假扮成我们的人混了进来,还杀了两个正在执行任务的兄弟。凶手带了枪,都是装了消音器的。”


    康远山语速极快,他听到枪声后便立刻上楼,结果电梯却忽然发生故障停在了半空不动,他一路楼梯赶上来就发现了顶楼横陈着的四具尸体。


    陆淮之环视周围,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既然装了消音器,那听见的枪声是我们的人开的?”


    “应该是这样,双方遭遇后起了冲突。”现勘还没有出结果,康远山也不敢说太多,于是关心道:“队长,你那边怎么样?”


    陆淮之想起这次无功而返的抓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妈的,被他们耍了。”


    他从蒙狐的内线电话定位到柏衡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在滨海新区一处废弃的工厂内,那地方年久失修,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可等他们带人包围了工厂突击进去,只在空旷厂房的最中央发现了一部早已经成了碎片的手机。


    “一群王八羔子!”康远山忍不住呸了一口,“幸好蒙狐这边没出什么问题,让林专家出马审讯,一定能给他拿下。”


    陆淮之点点头,余光瞥见一旁的小警员匆匆忙忙地跑过来:“陆队,龚局给您打了好多电话您都没接到,他说有急事让您马上回局里一趟。”


    “队长你回吧,这儿有我和林专家呢。”康远山随口道。


    “林溪?”陆淮之顿住下楼的脚步,“他不是和李延在局里吗?”


    康远山也愣住了:“我还以为是您叫林专家过来的,他刚刚还在这儿来着哎哎那谁,你看见林专家了吗?”


    被叫住的小警员也是一脸懵逼,他只顾着勘察现场,根本没注意到林溪的动向:“好像是他进电梯了吧。”


    陆淮之心头一紧,拿回手机开了机,连续拨通了好几次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监控呢?”


    康远山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我正想说,我们来的时候就发现恒夕的监控系统已经被全数关闭了。”


    中计了!


    陆淮之双手猛地攥成拳,是柏衡,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捣鬼。蒙狐不过是他的弃子,是他断掉的尾巴,也是他留给警方的一个诱饵。


    柏衡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逃跑或者是自保,他从始至终都是冲着林溪一个人来的!


    叮叮叮——


    陆淮之才刚刚开机,龚局办公室的电话就再次打了过来,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急切:“林溪人呢?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你们俩立刻给我滚回来!”


    第50章 暗门 陆淮之就那么好?好到让你可以不……


    林溪还出什么事了?


    陆淮之心下一沉, 下意识张了张口,却并没有出声问话。


    他刚刚瞥了眼屏幕,龚局是用内线电话电话拨过来的, 陆淮之没办法确定他身边是否还有旁人。他和龚局相处多年, 深知他的脾性,能让龚局这样动怒的事情屈指可数, 所以万一说错了什么可能就会让林溪的处境更加艰难。


    陆淮之伸手, 把电话开了免提递给一旁的康远山,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开始胡说八道:“啊,是龚局啊。我们队长出任务回来拉肚子找厕所去了!您有什么事儿先跟我说吧!我一定代为转达!一字不落哈哈!”


    电话对面卡了一瞬, 捱过几秒的沉默过后,龚局哑了火似的开口:“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说。”


    通话界面消失,电话被挂断了。


    陆淮之下意识翻了翻手机,结果关于林溪的新闻立刻被推送到了首页, 他大致扫了眼, 评论都是些不堪入耳的。


    陆淮之皱着眉摁熄了手机, 低声交待康远山:“回去跟李延说,先不要辟谣,把蒙狐被抓的消息发个警情通告, 犯罪事实写清楚点。”


    康远山一直忙着善后工作,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虽然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陆淮之转过身, 视线移动到顶楼被封锁的现场, 现勘已经在做善后工作了。


    “上楼之前一共听到几声枪响?”


    一旁做记录的小警员没注意到陆淮之悄无声息的靠近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两、两声。”


    两声枪响?


    陆淮之皱眉,四具尸体上都有弹孔, 按道理来说至少听到四声枪响才对。他翻了翻已经做好的现场的记录,再次问道:“带消音器的那把枪在哪?”


    “在这儿,陆队。”赶来的现勘递上一把小巧的手枪,陆淮之戴好手套接过来看了看,圆柱形的铅黑色消音装置严丝合缝地安装在枪管上,看起来比普通手枪长了一截。


    陆淮之隔着手套握了握冰冷的枪管,眉头越皱越紧。他凑近闻了闻枪口,然而却感受不到任何火药的气息。


    一切都只能说明这把枪根本没被使用过。


    陆淮之放下枪,一步一步检查着顶楼。他敢肯定,这个现场绝对有第五个人的存在,林溪也很有可能在这儿目睹了些什么。


    康远山说过,他听到枪声带人上楼的时候,楼梯和电梯都有人同时往上走,所以他不可能从这两条通道离开。但是从恒夕的设计图来看,这里也不存在其他通道,所以只有可能是楼层图出现了问题,恒夕内部绝对还存在其他暗门。


    大会议室的墙壁是双层结构,外层的陶铝装饰面板下填充着密度极高的吸音棉,陆淮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几乎没有声音。踢脚线严丝合缝地压住棉层边缘,脚下是柔光砖铺成的地板。


    “怎么了陆队,这里有什么问题吗?”这个屋子已经被勘验完了,刚刚递手枪的现勘见陆淮之久久停留在这儿,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顶楼只有一个大会议室,但没有其他房间?”


    现勘一时间顿住了,他还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勉强回答道:“可能是因为追求隐私性?”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嘴巴,明明都是大型会议室了,何谈什么隐私性呢?


    可陆淮之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之前已经查清楚了,恒夕并不是一开始就受到柏衡控制的,而是经历过一次权利大洗牌之后才归柏衡控制。大楼加装暗道暗门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所以在柏衡接手之前,暗门就绝对已经存在。


    恒夕是个心理诊疗所,接待的都是像关灵儿这样的高净值人群,他们注重隐私的程度比一般人要高得多,恒夕也乐于迎合,这一点从地下停车场的设计便可略知一二。


    所以这道暗门以前应该是提供给恒夕的顶尖客户隐藏行踪使用的,最好是能够不与人接触直接和接送车辆无缝衔接,而大会议室的名头只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陆淮之绕着会议室的墙壁走了一圈,挨个撬开角落的装饰板,挖出几块厚实的吸音棉,然后分别把手用力贴紧墙壁,果然在面对大门的那面墙上感受到了电机细微的振动。


    在会议室安装吸音棉的确很正常,可如果这里根本不是会议室,那安装吸音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挖开。”陆淮之指了指墙壁,笃定道。


    “陆队,您说什么?”刚才的现勘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怔怔地望着他。


    “里面藏着一部电梯。”——


    林溪靠在皮卡的副驾,双手被冰凉的手铐紧紧锁在座椅上,眼睛也被一块黑布蒙上,阻挡了视线。


    车辆颠簸,这是个不太舒服的姿势。


    没人说话,舒缓的爵士乐流淌而出盖住空调运行的声音,温度不冷不热。林溪干脆闭上眼睛,思绪飘回到他们出来的那间大会议室。


    他去那间大会议室不止一次,之前假借面试时也去过一次,可完全没有发现它掩藏的暗门。


    柏衡拉开椅子,施施然坐在黑胡桃木制的办公桌前。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不起眼的精巧的木制机关下隐藏着一个电子锁,暗门需要输入正确的密码才能打开。


    “三次输入错误暗门就再也打不开了哦。”柏衡输入密码时并没避开他,反而冲他眨眨眼,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如果现在你能提醒一下陆淮之,说不定他还有通过暗门发现电梯的机会。”


    原来后面藏着的是电梯,林溪这才意识到这厚实墙板的用处,不仅能隔绝电梯运行的声音,还能阻挡机械润滑油刺鼻的味道。


    林溪想要唤出林奚的意识,奇怪的是尝试了好几次都不管用。平时他一旦有意识地放松精神,林奚便会立刻切过来,可这次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了,却还是迟迟得不到回应。


    密码检验正确,装饰板裹挟着吸音棉被向里折叠。大约两步距离,露出一扇冷银色的电梯门。


    柏衡按下按键,电梯门缓缓打开。可能因为长久不用,带着纤维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


    内部LED屏幕下只有一个按钮,是通往底层的。电梯速度很快,不到四十秒钟就到了,林溪甚至能够听到装饰板闭合的声音还有接踵而至的凌乱的脚步声。


    “手腕。”柏衡朝林溪伸出手,林溪下意识躲了一瞬,柏衡的笑脸僵了僵,眼底不易察觉地沉了几分。


    手一用力,林溪被强行拖到副驾驶,手铐另一端拷在座椅下方的卡扣里,手腕周围白皙的皮肤瞬间蹭红了一大片。


    柏衡盯着那片通红看了一眼,一种复杂的快感涌上心头,他低下头,随后重重地关上车门。


    “你要带我去哪儿?”


    林溪的声音微哑,柏衡在车山给他的眼睛蒙上了块黑布后,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但根据身体惯性的转向判断,他们应该在往远离海边的方向走。


    柏衡从后视镜瞥了眼林溪,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湿润的海风裹挟着沙砾拂过修长的手指。


    皮卡沿着海边的公路蜿蜒而上,空气中的腥咸就快要察觉不到。


    半晌,柏衡才缓缓开口:“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什么?”林溪似乎是没听清。


    “你回国后一直帮着警察做事。”柏衡的车速越来越快,皮卡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晃得厉害,“敢不敢和我赌一赌,这一次他们会选择冒着风险保全你呢?还是说,直接牺牲你。”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林溪坐不稳,身体在车门上撞得生疼,“我记得,我们不熟吧。”


    柏衡嗤笑了一声:“怎么?想套我话?”


    林溪没接话,他并不是一个爱受人威胁的人,可柏衡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不仅认识你,我还认识另一个你,现在的你并没有什么筹码,但我却多的是”


    “蒙狐是你派来的吧。从美国跟到瑞士再回国来,有意思吗?”


    “你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柏衡说话很少被人打断,眉头皱起露出微微不悦,一字一顿的:“牙尖嘴利了不少。”


    “以前的我什么样?在你眼里,我就该恭顺谦卑、逆来顺受吗?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只能任你摆布了是吗?”林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你刚刚说的话我还听到过一句一模一样的,可现在看来,可能这就是你和他之间的差距吧。”


    柏衡在山间一个急刹车,车轮越过石块下落压下一道深刻的褶痕,林溪的脑袋因为惯性立刻撞上了中控台,霎时间一股血腥味在狭小的车厢中弥漫开来。


    “陆淮之就那么好?好到让你可以不顾一切?不顾国外的所有,不顾人格分裂,甚至连你的二叔都要抛下?”


    黑暗中,林溪看不到柏衡的表情,只能听出他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可林溪现在根本不想看到柏衡的表情,一切针对正常人的心理学原理对他而言不过是无用功。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林溪可以肯定柏衡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型人格,有十分强烈的表演欲。


    他的表情不但不能辅助判断话语的真假,反而还会在无形中成为干扰。


    他总是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可估计他连爱是什么都不明白,如今又怎么会发出这样的质问呢?


    林溪冷笑一声,偏过头去,任凭车辆再次启动,朝着更加荒无人烟的地方驶去。《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