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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陆辰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我爱你。天生如此。……


    *


    大年初十。


    林星泽有事回了趟A市。


    临走, 特意给时念留了张卡。


    怕不够,支付宝又直接转了点零用。


    时念收到短信时,数了数小数点前的零, 人都吓傻了, 差点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


    晚上打电话给他以后才知道,这是他转给自己的压岁钱。


    她说她不要。


    他说敢打回来试试。


    她就真转到软件点了付款。


    结果,林星泽这精的,早把她好友给删了。


    时念拿他没办法。


    来回加上往返一共耽误了三天, 时念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 某天通着视频,突发奇想,说想养一只猫。金渐层, 胖乎乎一只,连名儿都想好了,就叫小星星。


    意思是他不在,她至少还能有个伴儿。


    林星泽当时没接茬。


    于是时念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没听着,后来再被老师临时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打断, 重新忙起来之后,便彻底忘了自己这么顺嘴提的事儿。


    没成想。


    等他回来那天。


    怀里还当真提了个透明的宠物包。


    时念一下就看见里面的小家伙。


    眼珠黑溜溜的,漂亮极了。


    “你买的啊?”她肉眼可见地开心,眼睛恨不得黏上去,一点没往他身上瞅。


    “饿不饿啊?”随口一问。


    真行。


    “一定累坏了吧。”语气够敷衍的。


    真有良心。


    林星泽一手抵着她脑门往后推,一手拎着包背到身后, 啧声:“先洗手去。”


    时念:“你去呀。”


    “……”林星泽气笑了:“我说的是你去。”


    “我刚洗过。”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不信的话你闻闻呢。”


    确实,有股淡淡的花香。


    林星泽挑了挑眉,没说话。


    “好吧。”她以为被识破,蔫下去:“刚刚做完ppt, 还没洗过。”


    林星泽:“……”


    俯身,把猫扔在门外。


    他没忍住,伸手穿过她的胳膊,把人紧紧摁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问:“想我吗?”


    “想啊。”时念仰着头承受。


    林星泽脸埋在她颈间,贪婪感受着她的气息,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想念全都兑换回来,一点点地轻啄。


    “杳杳,你好香。”他呢喃。


    时念懵了:“我没……”


    “我知道。”他打断她,缓缓动手放开,主动与她拉开距离,探指,将她鬓角凌乱的发勾至耳后,笑:“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也真的好想你。”


    风从窗边吹进来。


    她的发稍又一次垂落,养得有些长了,尾端不小心轻扫过他的指尖。


    一如既往勾得人心发痒。


    林星泽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忍不住牵她手的场景。


    大巴车。


    她气息清浅,将他笼罩。


    混杂在无数人群中,竟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其实时念。


    我曾经也时常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特殊引力。


    如今再看,原来是费洛蒙起了作用。


    比心动来得更早是基因选择。


    我爱你。


    似乎天生就该如此-


    林星泽送她一只猫。


    时念为此高兴了好几天,注意力同时被分去不少,后面几周改稿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


    整个人每天神清气爽。


    相比之下,林星泽就没那么好过。


    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星星犯冲,他只要一靠近它,就止不住打喷嚏。


    后来索性连夜发起高烧。


    吓得时念赶紧腾了个客房给猫单独住,严令禁止它再靠近卧室。甚至不好意思地和林星泽商量,要不把猫送回去算了。


    可是他却说不用,喜欢就留着吧,反正他年后就得回A市。


    显然,时念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猫?”


    “舍不得你。”


    林星泽揉了揉她的头发:“乖。”


    时念当即炸毛:“林星泽,我刚洗的头发!”


    “……”


    年关一过。


    气温逐渐回暖。


    时念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日子过得滋润极了。只不过偶尔,但也只是非常偶尔的情况,比如忙里偷闲的周末,她抱着小星星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时,总会想林星泽这会儿在干嘛。


    “说,你爸爸为什么还不给我打电话。”


    小星星喵喵叫了两声。


    “你也想他了对不对。”


    “喵——”


    “那要不,我带你去找他吧。”


    时念决定下得快,当时就拿起手机看票。


    然后——


    导师消息就是在这个当口弹出来的。


    理想拉回现实。


    时念缓缓叹了口气。


    唉。


    忘了自己没假期。


    她不情不愿地把猫放下。


    点开文件看


    ——是那个论坛选拔的最终赛制安排。


    时间定在下个周末。


    三月初七。


    时念转手回了个“收到”,随后扣熄手机,起身,打算去卧室再把稿子顺一遍。


    本来已经走出去了两步。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住。


    犹豫几秒之后,又折返回来,捞起手机给林星泽打电话。


    原先怕打扰到彼此正常工作。


    他们基本除了每日定点视频,其余时间约定俗成都是打字交流。


    可今天是个例外,而且又刚好周末,多打一个,貌似也不过分吧?


    时念这么自我安慰着。


    忙音响了两声,他接通,咳嗽着“喂”一声。


    时念皱眉:“你感冒怎么还没好?”


    她前几天打电话时,就瞥见他背景在医院,问他怎么,他说是给外公买药,亏她当时信以为真,后面没两天,突击找他,死活打不通视频时才察觉不对,佯装生气和他闹,才连线成功。


    发现他在吊针的瞬间,心慌了一瞬,脑中如同有股电流激过,空白成一片。


    隐隐约约,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


    可惜她没能抓住。


    他在画面另一边出声轻笑:“可能上次发烧的后遗症有点严重。”


    “你要不去查查是不是哪儿过敏啊。”时念看得着急,恨不得穿过去揪他去检查:“要是真不能养猫的话,我还是把小星星送走吧。”


    “没事。”他依然是这句话,语气轻松:“以后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再后来的几天视频,他都是在办公室。


    瞧他面色恢复得不错,时念也就没再多想。


    “好了。”他说。


    过了阵子不见她吭声,又笑了下:“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


    “我比赛时间确定了。”时念眉心还拧着,切了屏幕百度查着感冒长时间不好的原因,搜到一条——免疫力低下,停住。


    “嗯,什么时候?”


    他答应过她要来看的。


    “下个月七号。”时念心不在焉地回。


    闻言,林星泽点点头:“行,我买票。”


    “林星泽。”她忽地抬眼盯向他:“你之前过年前说,忙完要和我聊什么来着。”


    他顿了下:“怎么。”


    “现在聊。”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乱得不行。


    林星泽表情看不出波动:“现在怎么聊?”


    “……”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淡声:“我大概十分钟后还有个视频会议。”


    看出她不太高兴,又叹口气,下意识就开始哄:“听话好不好,现在真没法聊。”


    “等比完赛,我当面和你聊。”


    “……”


    时念最终妥协。


    电话挂断。林星泽懒散掀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你怎么还没走?”


    被抢了工位的周薇头顶缓缓冒出一个:“?”


    林星泽想起来。


    “不好意思,习惯了。”他不紧不慢地从落地窗前的办公椅上起身:“你忙。”


    “等下——”她叫住他。


    男人不耐侧身,扬眉:“还有事儿?”


    “……”周薇真要被他给气死:“大哥,这话得我问你。”


    林星泽示意她继续。


    “你说你好好的,和你爸断什么关系呢。断就断了,也是,和顾家没感情拉倒,那你答应谢久辞找周叔退婚干嘛呢,行,我承认你这事儿做得够爷们够兄弟,我还由衷挺感激你。但是老爷子那儿呢,奥,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徐悦给救回来的半条命,人让你去陪着她吃顿饭而已,这个面子都给不了?”深呼吸,周薇一口气不见停顿,最后总结:“你就纯自己作的众叛亲离。”


    林星泽点点头:“说完了?”


    周薇仍是好言相劝:“我说真的,老爷子私下念叨你好几天,你说你趁生病赶紧服个软不就完了,干嘛非得把自己折腾得……”


    “你信他那是正经吃饭?”


    “……”周薇噎了下:“你就装装样子呗。”


    “装什么。”林星泽蓦然冷嗤,满不在乎地开口:“背着自己媳妇儿和另一个女的烛光晚餐?”


    “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又不是她一个,大家都在。”


    “那更不行。”


    林星泽烦躁极了:“就是因为你们全部都向着徐家,说着什么徐悦可怜,那么我的时念就该受委屈吗?”


    “……”


    “话不是这么说的,阿泽。”


    周薇试图劝和:“当初老爷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大病未愈,嗓音还沙哑着,尾调含了颓:“他要真想为我好,就不应该至今为止还拎不清地想戳和我和徐悦。”


    “这不是她……唉。”周薇无奈。


    “她是救了老爷子没错,可我给了她股份,难道还不够么。”


    “你觉得情和钱能画等号?”


    “那就谁欠的谁还啊。”林星泽讽刺扯唇:“关我什么事儿呢。”


    “……”


    “说白了,你们偏心徐悦,不就是不想得罪他爸妈吗?她还有爸妈。可我的时念呢?”


    林星泽苦笑了一下:“当年所有人都贬低她的时候,我他妈还像个白痴一样怪着她,给足了老爷子和顾启征面子,任由徐悦接近。”


    林星泽从没料到,那段时间时念会同时承受了来自这么多方的压力。


    偏偏挑在他们吵架的那些天。


    如她所言。


    他一直怪她离开。


    否则不会在她走后第一次打来电话时,张口说出那些违心话。


    讲到底,还不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


    初十赶回来,目的就是和老爷子摊牌。


    趁一家子都在,摆明了态度。


    原本做好了准备了断,却不想,气得老爷子当场差点没缓过来气。因此,出于自责的林星泽便主动退一步说,年后会滚回来陪他。


    这才又有了这一遭得寸进尺。


    “你这样,时念知道么。”


    “哪样?”


    “你的病,包括你为她做的这些事。”


    “快知道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等她比完赛就摊牌,聊完之后就扯证,没想瞒她。


    要定她了。


    “难怪。”周薇想起他那条朋友圈:“你话说那么肯定。”


    林星泽不置可否。


    “可是据我听说,时念可有个青梅竹马……”


    “你消息哪儿来的?”


    “陈硕说的啊,他哥们。”


    周薇思考了一下:“大概就是之前在医院见到过的那个?”


    “你记性还挺好。”


    他嗤,说不上的阴阳怪气。


    周薇撇嘴:“一般般吧也就。”


    “还有什么要说的?”


    “人家小时候救过时念。”


    “怎么说。”


    “重度过敏,那男的及时发现的,后面在医院陪了一晚。”


    周薇只捡主要的讲:“那天以后,时念就跟着他了,后来因为她那个妈,才来了A市。”


    林星泽半天没说话。


    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还有两件事。”周薇说:“一个是,你当年出国那天,时念貌似出了点事儿。”


    见他没反应,叹:“梁砚礼给解决的。”


    “在外违规伤人,记了大过,基本这辈子晋升是没希望了。”


    林星泽掀眼:“你想表达什么。”


    “别着急,你先听完。”周薇声很淡:“还有第二件。”


    “说。”


    “之前你非不听劝回国那次,在医院门口看见的情况也许……”


    男人漆黑凌厉的眉眼压过来。


    周薇长呼了一口气,继续:“是真的。”-


    转眼就到决赛的日子。


    时念一个人在后台背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要拿出手机看一眼。


    林星泽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家里出了点状况,今天大概率赶不去她比赛现场。


    时念也不是矫情到轻重缓急不分的人,当即发语音过去说没关系。


    停一会儿,又问:“怎么了?”


    可对面却没再回。


    时念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出神。以至于背后传来脚步声,她都没能及时发现。


    来人无奈,只好伸出手,拍了拍她。


    时念吓一跳,转回身。


    “好久不见。”林慕弯唇,朝她笑了笑。


    时念扣灭手机:“好久不见。”


    大学毕业后,林慕考研去了外校,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双方简单寒暄一番,沉默。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能和你有机会站到同一个高度。”


    林慕笑着打破局面:“挺不可思议的。”


    “……”


    时念张了张口:“我说过,你很厉害。”


    “你拉倒吧。”林慕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年要不是你,我估计早没命了。”


    “活着多好。”


    “是啊,活着多好。”


    林慕垂睫,突然说:“你知道姚慧和朱明磊的事儿了吗?”


    “嗯。”


    “我其实欠你一句抱歉。”她郑重其事:“要是我那会儿有勇气替你出面解释就好了。”


    “都过去多久了,提假设没意义。”时念摇摇头:“况且,你那阵本身就自顾不暇。”


    “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犯蠢,竟然想着为这么个男人自杀。”林慕半开玩笑:“甚至一开始还听信了姚慧挑拨,觉得你这人孤傲又自大,背地敢做不敢当,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丢人。”


    “没有吧。”时念莞尔:“真心爱一个人,不丢人。”


    “那也要看值不值。”林慕深呼吸:“并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的。”


    “这倒也是。”时念肯定。


    说到这儿,林慕忽地想起什么:“你是怎么知道他俩好上的?”


    连她自己也是上回比赛才撞破。


    “前段时间,我男朋友送我回学校碰上了。”


    “你交男朋友了?”


    关注点偏移,实话实说,林慕挺好奇。


    时念唇角漾出弧度,冲她扬手:“是啊,戒指都戴咯。”


    “谁啊,福气这么好。”她揶揄。


    “高中同学。”


    “就你曾经说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有照片吗?快给我瞅瞅。”


    时念想了想,说:“没有。”


    “不是吧,你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拍过?”


    “拍过,之前分手删了。”


    时念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冷不丁震动。赶忙拿起来看,原来只是条广告推送。


    失望又点回他头像。


    突然。


    发现他重新开放了朋友圈。


    心跳陡然加速,她毫不犹豫地动指点进去。


    身旁林慕顺势扫了眼。


    瞧清倒数第二张照片时,一顿:“这人……”


    “我貌似在哪儿见到过。”——


    作者有话说:1.


    你是前世未知的心跳。


    你是来时胸前的记号。


    未见分晓。


    怎么把你忘掉。


    ——《千年》


    十个百年的十个十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不惧生死,甘心为爱苟延残……


    *


    时念不紧不慢地从手机中抬眼。


    林慕说:“你把那张照片放大我再看看?”


    时念听从照做, 双指外划,贴心把屏幕递到了她眼前。


    “对了,我想起来。”林慕眯眼思索了近两分钟, 终于确定:“就那天, 你拼死把我从天台扯下来,碰巧你哥打来电话,你昏过去之前,强撑着一口气让他过来带咱两去医院, 记得吗?”


    她说的。


    是五年前, 她们大四考完期末。


    各年级安排不同。


    宿舍只留了时念和林慕两个。


    彼时林慕仍自顾自把她视作情敌,时念刚被导员叫去谈过话,那几天正忙着收拾东西, 准备搬宿舍。东西有点多,她搬得慢,所以两个人又暂且将就住了几天。


    也就是那些天的最后一天晚上。


    时念迟迟难以入睡,半夜听见动静,忽然觉得不对劲。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 鬼使神差就穿着睡衣跟林慕走出去了。


    离得不算远,甚至能听着她和朱明磊打电话时说的话,大概就是一些无用的挽回。


    但她可能因为沉浸在情绪里,没发现。


    就这样,时念一路跟她来到了教学楼顶层。


    那会儿貌似是夜里十一点多。


    正是除夕夜最安静的时刻。


    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钟声祷告。


    时念眼睁睁瞧着林慕跨过了围栏。


    那天的风格外大。


    她听到林慕近乎绝望的恳求飘进耳朵:“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说清楚呢?!”


    朱明磊没说话。


    时念手冻得发僵。


    再过一会儿,朱明磊的声音总算滤出电流, 可态度却和那日咖啡厅与她相谈时截然不同。


    “林慕,你知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最好跟死了一样。”


    “你以为我不敢吗?”林慕苦笑。


    “随便啊, 别骚扰我就好,你好自为之。”可惜对面毫不心软,说完就利落撂断了电话。


    时念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风静静吹着。


    她看见林慕擦干了眼泪,起身。


    站到了墙阶上。


    “等一下——”


    时念出声。


    林慕动作停住,慢半拍地侧身回看了一眼,蓦地冷笑:“你来做什么?”


    “刚刚全都听着了是么?”她眼中忽然淬上一抹了然的恶毒:“心里很高兴对吗?抢别人的男朋友很有骄傲感是吧?”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骗谁啊时念。你不喜欢他,前段时间总是你在我耳边夸他。”


    “那是他求我——”


    她卡住:“算了,没意义。”


    她看破了朱明磊的两面三刀。


    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孩因此而受到伤害。


    “没意义。”林慕喃喃念叨着这三个字,自嘲轻笑:“时念,我不像你,我没有你那漂亮的皮囊和聪明的脑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就会有无数男人上赶着献殷勤。”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早已厌倦了孤独。”


    “也许在你眼中根本就瞧不上的,我这份潦草荒唐的爱情,却是我梦寐以求而求不得的。”


    时念语气很平:“你怎么知道我瞧不上。”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林慕眼神骤变。


    “我的意思是,”时念强拉唇角,看向她:“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爱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淡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没有刻意夸大苦难,没有渲染煽情,就是安静地平铺直叙。


    剔骨剖心,把自己的伤疤完全撕开暴露给一个关系不算相熟甚至堪称敌对的——


    陌生人。


    毕竟在林慕分手之前。


    她们大学四年没有说超过三句话。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时念嗓音轻柔,如同自带一股魔力,轻易就将人心口的躁郁抹去:“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她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再坚持一下吧。”


    林慕犹豫抬手。


    天空在这时猝然亮起一簇烟花。


    紧接着。


    接连不绝的炮竹声似惊醒了女孩的梦境。


    “不要!”她猛地踉跄朝后退了一步。


    时念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扎,时念半只胳膊挂在不锈钢围栏的裂口处,随着两道相抗力道吱呀呀地晃,突然,撞上一个尖刺,划出一条不浅的伤,鲜血涌出,染红了林慕的一双眼。


    “放开!”她不明白:“你救我干什么。”


    时念虽吃痛,但依旧死命不放手。


    林慕在她的执拗注视中逐渐败下阵。


    她卸力走下来。


    “时念,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两人隔着道蛛网般的围栏相望,时念因她这个姿势变化攥她手的动作也不再那么费劲,总算后知后觉感觉到了疼,拧眉。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她没来得及管,看着她,开口:“林慕,为爱而死很酷,但活下去,一切才值得歌颂。”


    林慕被她这句话震在原地。


    “我曾经,很想他的时候,也有想过死亡。”


    时念说得缓慢:“但我后来又觉得,还是活着好一点,至少活着还能在梦里见到他。”


    她胳膊还在流血,滴答滴答地溅到地面上,细微声响很快淹没在背后嘈杂喧嚣的世界中。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和你同姓。”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时念笑了下:“林慕,我想他了。”


    她哭了。


    林慕感觉她抓她的力道松了点,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般,身子慢慢滑落,伴随着一道突兀铃声的响起。


    ……


    “你昏迷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醒来,着急忙慌地拿手机下楼,却被你哥拦住。”


    林慕观察着她的表情,说得委婉:“你那时情绪太糟糕了,最后他只能抱你回去。”


    “我跟在你们身后下来,余光瞥见外面树边站了个人。”


    她又仔细核对一眼照片。


    “就是他。”-


    比赛开始前。


    主持人临时宣布了一项新消息——


    A市谢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近期联合南礼签订合作,将破格签约此次比赛的获胜者为首席编剧。


    满座哗然。


    时念对此却没什么功利心。


    因为她此刻正盯着林星泽的朋友圈出神。


    照片明显是抓拍,身后大屏幕上恰好展示的是她大学到研究生阶段的所有证书。


    而他配文只有简明扼要的五个字,态度一如既往的散漫嚣张:【我老婆牛逼】


    “……”


    时念扫了一圈评论,莫名脸颊发烫,抿唇想了想,觉得还不如当作没看见的好。


    信息他仍然没回。


    大概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打扰他。


    台上,姚慧讲完致谢,轮到评委点评。有道蛮年轻的男声,半笑不笑提了个问题:“你这本子里故事有原型吗?”


    时念顺着声看过去。


    姚慧愣了下,很快敛去慌乱,莞尔:“纯属虚构。”


    “哦。”隔得挺远,她看不清人脸,只依稀辨得个大概,眼熟:“那真是巧,和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有点相似。”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姚慧攥了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改天或许有机会能麻烦谢总引荐一下。”


    男人未置可否。


    一轮小插曲结束。


    时念上台鞠躬,鼠标落在幻灯片插件上,双击,思路清晰地进行汇报。


    期间,眸光不经意往评委席落了一眼。


    看清中间那人面前竖起的名牌——


    谢久辞。


    他没往她这边分神。


    手上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笔记本键盘。


    俨然一副公子哥来玩闹的作派。


    时念讲解结束,落下最后一句话。


    “以上,感谢诸位聆听。”


    指悬停在esc按键,时念垂睫,收回眼,思绪倏尔卡顿半秒。


    脑海没来由地频闪过“亲身经历”四个字。


    不可能。


    被姚慧抄走的那个故事明明是她胡编。


    写的是类似于《霍乱》二创,男女主因家庭和自身原因而被分开,彼此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等待后重逢,其中一人不幸身染重疾,终于在死亡来临前,直面内心,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本不惧生死,却甘心为爱苟延残喘。”


    静默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


    时念右眼皮开始猛跳。


    可还没等她细想,很突然地,音响便嘶啦一声划破了偌大礼堂里肃静的假相。


    大屏计时停止,显然是被人操纵了投影。


    电流不稳,闪动几下之后赫然出现黑底红字循环滚动的一行大字——


    爆!知名教授纵容爱徒姚慧抄袭。


    陈老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拍桌站起:“时念!”


    时念茫然抬头。


    “你疯了吗!”不远处,昔日导师没有一点往日德高望重的样子,估计是由于心虚和愤怒,气得指她鼻子的手都在抖。


    众人议论纷纷。


    时念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没吭声。


    姚慧径直冲上台,错过时念要关电脑,可离奇的是,那屏幕就跟中邪了似的,怎么也退不出来,急得她干脆转身想去拔电源。


    然而。


    有人没给她机会。


    林慕一个跨步上前,阻挡住她的举动。


    姚慧恨恨抬头:“是你?!”


    话音未落,背后屏幕涌现出一系列的聊天记录、以及办公室的监控视频录像。


    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讨论声渐大。


    陈老师失魂落魄地瘫坐到椅子上。


    完了。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姚慧怒到失去理智,指甲抓向林慕的腕,咬着牙不甘质问。


    林慕反手甩开她:“为什么,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她施舍她一眼,走近,拿起话筒。


    姚慧意识到什么,慌张想去夺,却被林慕巧妙躲开。


    随后。


    时念听到了林慕口中迟到的“抱歉”。


    ……


    林慕当众检举了姚慧和朱明磊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洗刷了曾经黏在时念身上所有的不实冤屈。


    人云亦云。


    唾沫星子差点淹死人。


    时念却不想管,眼睛紧锁着回身欲离开的那道身影,忙不迭追了出去。


    “等等。”


    她小跑着,到礼堂门口伸手拦下他。


    谢久辞双手插兜,一侧胳膊夹着电脑,低眸睨她。


    没吱声,在等她张口。


    “那个,我想问问你……”


    谢久辞挑眉:“以什么身份?”


    “……”


    时念被他问住,没听懂:“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赶时间。”他说着,提手看了下腕表:“五分钟,一个问题。”


    “你想好,究竟是想问刚才发生的事,还是——”


    “我要问林星泽。”她说。


    她其实想问问他那句亲身经历是什么意思。


    谢久辞点点头,兀自把话补完:“关于他为什么今天没来这儿的事。”


    男人笑了下,看破:“这两个可都跟他相关。”


    时念一怔。


    “你还有三分钟。”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时念指节蜷了蜷。


    原本组织好的语言被打乱,她也不知怎么,临时就改口变成了:“他为什么没来。”


    “确定没?”谢久辞扯唇。


    “……”时念犹豫着。


    “倒数一分钟。”


    “嗯。”


    没关系。


    她还可以直接去问徐义。


    “他被老爷子扣住了。”谢久辞实话实说:“之前除夕,本来好不容易说服老爷子同意,后面你又临阵改期,老爷子便死活不肯再松口。”


    “加上徐悦先前救了他,”


    他点到为止:“今天人姑娘生日,就只提了让林星泽陪着吃顿饭这一个要求,所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放他来见你。”


    “……”


    原来是这样么。


    谢久辞时间观念强,不多不少,回答完恰好卡着点:“行,没事我先走了。”


    “场面活。”他勾唇:“我也得赶去卖面子。”


    轻描淡写撂下这么几句话。


    谢久辞便提步与她擦肩而过,离开了。


    旋转门开了又合。


    刮进来一阵不小的风。


    无声无息-


    时念没什么精神地回了家。


    一进屋,暖气扑面,她眼眶蒙起一层雾。


    听见动静,小星星哒哒从屋里跑了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裤腿轻蹭。


    时念弯腰把它抱起来。


    钥匙放在玄关上。


    扭头窝进沙发,她单手捞手机摁亮,同城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方才剧本大赛的那场风波。


    时念连点都没点进去,直接切软件到微信。


    他照样没回消息。


    也许真的在忙。


    时念动手编辑文字:【林星泽,我已经比完赛啦,有点想你……】


    还没发出去。


    梁砚礼的电话打进来。


    界面闪退。


    时念抿了抿唇,皱眉接起:“喂?”


    “你人在哪儿呢?”他那边听着很着急。


    时念一时无言。


    “如果在学校,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怎么了?”时念心口一慌。


    “你今天参加比赛的信息不是被泄露到网上了吗?我怕被那个人盯上。”


    “他不是还在局子里吗?”


    “前两天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闻言,时念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南礼大学西门门口。”梁砚礼迎着风声在电话那头回:“我也是刚瞧见消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行了,没事了,准备撤……”


    “喂?”


    时念直觉不对劲:“梁砚礼,能听到吗?”


    尾音戛然。


    时念听着听筒传出来的忙音,静了一秒,二话不说站直身,朝外跑,慌乱到连门都忘了关。


    边跑边颤着手打电话报警。


    预感越来越不妙。


    她只能内心祈祷梁砚礼千万别出事。


    ……


    林星泽下飞机以后,手机开机。


    看了眼时间,估摸她已经快睡下。


    于是便也没再回她下午发来的那条微信。


    极限赶场。


    一直等切了蛋糕才走,也算给足徐家面子,才终于换得老爷子金口一句放行。


    打车回小区,路上刷到新闻,拧眉给谢久辞拨了个电话,结果对方没接。


    林星泽蓦地嗤声。


    行。办的事真他妈行。


    气不过,联系周薇把网上视频全删了。


    怕时念为此糟心,特意让师傅绕远,先去了趟花店,给她买了束粉荔枝,然后又找了家没关门的甜品坊,让店主帮忙按图给做了个蛋糕。


    前几天小姑娘嘴馋发给他的。


    林星泽悄悄让把上面的芒果换成黄桃。


    反正看不出来。


    实话说,他现在有一点累。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他就觉得这点疲惫和困倦压根算不得什么。


    内心像隐隐燃烧着一簇火苗,支撑他生命存在的事实。


    可这些雀跃的念头,却在看见家门大开,而门内却空无一人的一瞬间,猛地如凉水浇头。


    手边的花和蛋糕掉落在地。


    他蹙眉,走进卧室转了一圈。


    半夜。


    猫不在。


    人也不在。


    室外那么冷的天。


    外套甚至还挂在衣架上。


    ……


    林星泽迅速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1.


    最想你那一年。


    连别人仅仅只是和你同姓而已。


    我叫出口的瞬间,眼泪都无法止住。


    ——《十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日子还过不过了。……


    *


    第一遍没打通。


    林星泽眉心打着结, 大步朝外走。


    第二遍响了三声被挂断。


    林星泽眯了眯眼,深呼吸,打出去第三遍。


    关机。


    恰好谢久辞的电话回过来。


    林星泽没让他说话, 张口就是报了串号码。


    “查一下最近定位。”他沉声。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儿, 似乎气笑了:“我是你奴隶?”


    “就问你能不能查?”他没耐心和他开玩笑。


    谢久辞嘀咕:“我真是欠你的……”


    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窸窣声响,林星泽站在料峭冷风里,感觉手指都被冻得发僵。


    “找到了。”他跟他汇报:“最近一次开机时,位置是在……”


    停顿片刻, 吐声:“永安西街3号。”


    林星泽:“那是哪儿?”


    “南礼大学主校区西门口附近的巷子。”


    “行, 知道了。”脚步慢下来。


    “你让查的这谁手机号?”查完才想起来问。


    “管的着么。”林星泽气还没消:“我他妈拜托你处理事情,结果被你弄成什么样?”


    “怎么。”


    “你自己说怎么!”


    提起这个,林星泽就火大:“我让你来搞破坏的?人好好一个活动, 你就不能等比完赛?”


    “那效果哪儿够?”谢久辞懒洋洋搭腔:“你不知道啊,想让一个人跌落谷底最快的办法就是趁人多制造流言,等比赛结束,黄花菜都凉了。”


    林星泽磨了磨牙:“可是我老婆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很久。”


    他知道,她多想要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不是让主办方发声明了吗?”


    谢久辞浑不在意:“她赢。”


    “你是瞎了看不见网上质疑内幕是吗?”


    “……”谢久辞是真没看见。


    “算了, 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来。”


    林星泽烦得不行,看了眼手机,发现快没电:“还有事儿,挂了。”


    “诶——”谢久辞本想说点什么来着。


    可惜林星泽已然耐心告罄。


    挂断电话的时候,电量还剩百分之一。


    林星泽用这百分之一的电快速扫了眼地图, 重新把手机摁灭,插回兜。


    抬脚走到巷口。


    一堆人围在那儿。


    林星泽原本没太在意。


    自顾自往前继续走几步,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 又退回来。


    垂眼,就着月色的反光。


    看清了孤零零躺在墙角的那枚戒指。


    呼吸重了重。


    他上前,躬身捡起来。


    恰好听见人群中传出的对话——


    “刚刚那小姑娘还挺勇敢的。”


    “可不嘛,敢不管不顾挡在男朋友面前。”


    “拿刀的那个光看面相就不是好人。”


    “幸好警察来得及时,没受伤。”


    “小年轻就是好啊,我看那小伙子身上还穿着军装,帅的嘞。”


    听到这里的林星泽偏回头,冷不丁哑声问一句:“有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正好梁砚礼在,时念想起先前答应林星泽的事情,决定跟他聊聊。


    他说自己还没吃饭。


    让她给个面子,吃完饭说吧。


    话都点到这份上,时念没法再拒绝,于是点头应下,吃饭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关机,只好麻烦梁砚礼给自己扫了个充电宝。


    充满开机。


    时念思绪片刻飘忽。


    愣神的功夫,后知后觉感觉无名指的地方有点空,突然就什么心思也没了,蹭一下起身,拔掉电源,兀自去前台还了东西后,便原路折返。


    两人吃的算夜宵。


    露天烧烤。


    梁砚礼忙扫码结账,腿勾着椅子,退出来,隔空朝老板摇了摇屏幕示意以后,快步追上她。


    “干嘛去。”他皱眉:“不是说聊聊?”


    时念:“我戒指不见了。”


    “什么样的?不行我赔你一个。”


    估计是方才和靳南争执时,掉到哪儿了。


    “不一样。”时念心很慌。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他说:“哥,我想着要不以后咱两尽量少联系吧。”


    梁砚礼脸色慢慢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时念安静看着他:“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像今天,你要是不来找我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靳南是靳嘉的弟弟。


    当年,靳嘉出事以后,林老爷子让林星泽小姨夫周云泽出面处理,A市待不下去,转来了江都一所职高,好巧不巧,过几个月回学校,听说从北辰转来个女生。


    姓时。


    他对他哥那段经历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哥是为一个叫时念的女的才奋不顾身挡刀落了残疾。


    同年就受不了落差自杀。


    父母也因此一夜白头。


    心里有恨,他趁除夕夜父母睡下,披件外套去学校,原本其实没想怎么着,蹲在教师宿舍楼下的树边冷风吹了半晌。


    烟抽没了,总算想明白,好像也怪不到人姑娘头上,他哥自愿的。


    起身正要走,忽然,看见有个人影脚步踉跄从他面前经过。


    下意识跟上去。


    就听见她哭着和人打电话。


    零星几句,没听太清,依稀能猜到对方身份


    ——她就是时念。


    而距他们几步之外,站了个男生。


    军装常服。


    眯眼看他两秒后,快步走过来,一把女孩扯到了身后:“你是谁?”冷声质问。


    “靳嘉?!”她看起来有些震惊,语调中夹杂一丝微妙的厌恶,靳南听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随着猜忌和不解的滋生而尽数上涌。


    他想问个明白。


    但男生没给他机会。


    两人随即动手打作一团。


    ……


    “而且当年,如果不是你不由分说地动手,也许……”


    也许就不会被靳南讹上,也许就不会被部队记过,也许就不会怕他出狱寻仇。


    后来,靳南社会上犯了点事儿。


    梁砚礼趁机于暗中推波助澜,让他在局子里劳改了几年。


    他手脚不算干净,把柄多的很。


    但也够人精。


    自然知道是谁的手笔。


    可惜一晃好几年过去,职高那伙朋友早没人再知晓时念和梁砚礼的下落。


    是以。


    网上视频一传开,靳南就顺着找了过来。


    可时念近来又不住校。


    他蹲也白蹲。


    没承想,意外逮到了梁砚礼。


    靳南经过那点事儿,脾气也变得暴,当场就想偷袭动刀子,却被他发现,没得逞。


    两人扭打之际,时念出现了。


    身子挡在梁砚礼前面,试图和他讲道理。


    靳南红眼盯着她看,像是看见了自己哥哥。


    他问她:“我哥当年拼死护你的时候,你有过一点动心吗。”


    前些日子,他也模模糊糊从父母口中得知了真相始末,明白是他哥先做错,但仍执着想要替他问个答案。


    时念回答:“没有。”


    然后靳南又问:“所以你喜欢他?”


    梁砚礼攥在时念腕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时念感觉到,因此话也说得不留余地:“从来没有过。”


    话音刚落,警察便来了。


    闹剧终于就此收场。


    “你这是怪我多管闲事?”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呢。我担心你有错了是吗?”


    “没有。”


    “但是哥,我有男朋友了。”时念轻声。


    梁砚礼胸膛起伏。


    “你不应该故意在外模棱两可。”她点破。


    梁砚礼忽然无言以对。


    “到这里吧。”时念转身准备离开。


    她其实刚才有替他挡了一刀,小臂裹着的纱布此刻还在往外渗血,梁砚礼目光怔怔落到上面,喉结滚了滚,想开口,嗓子却发痒。


    “时念。”


    他明知她是在还恩,打定了主意要断,但仍是忍不住叫住她。


    时念背影停住,没回头。


    “假如你没遇到林星泽,假如我更早认清内心,假如……”他哑声。


    “不会。”闻言,时念身子角度斜了点,打断他:“没有他,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爱上别人。”


    梁砚礼脊背僵直,咬字:“你就那么确定?”


    “对。”时念干脆道:“我非常确定。”


    梁砚礼指尖蜷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她,妄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徒劳无功。


    “你不是看过那本日记吗?哥。”


    时念费力牵了牵唇角,语气直接,某种意义而言,也蛮残忍的:“我骨子里实际是个很卑劣怯懦的人,喜欢人也是,好感上头压得住,一旦察觉到不对,脖子缩得比谁都快。”


    “这种长期养成的处事态度,让我对一切人际关系都充满悲观,很难再去相信谁,更别说,这种荷尔蒙上头的瞬时感觉。”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她笑了下:“和我相处,很累。”


    “我……”梁砚礼不可辩驳。


    “我想或许是我的不幸造就了我的幸运,我喜欢的人是林星泽,但也只能是林星泽。”


    “不是他,就不会再是任何人。”-


    时念独自回了那条巷子。


    灯影昏暗。她摸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墙角一点点地找。


    没有。


    找不到。


    时念快急疯了。


    大冷的天。女人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衫,露出的后颈皮肤白得晃眼,一手捏手机,一手绑着白纱,蹲在地面上一寸寸地找。


    来往人虽不多。


    但也有几个热心肠的年轻男生,过来问她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边说,还边脱了外套递给她。时念礼貌拒绝了。


    她直起身,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没事吧?”男生目露担忧。


    时念摇摇头,没说什么,走了。


    撑着逐渐昏沉的头脑回到家。


    意外发现屋门虚掩着。有一束暖光从缝隙里面泻出来,幽暗静谧。


    时念松弛的神经重新紧绷。


    她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后退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对门没住人,电梯停留只有这一层。手摁上手机侧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门内传来几声咳嗽。


    很淡。


    但足够时念混沌的脑子分清楚是谁


    ——林星泽。


    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时念明显感到小肘伤口处的痛感正逐步发酵,眼前随之蒙上一层水雾,连带着丢了戒指的委屈、和梁砚礼断交的失落、以及对于他陪别人过生日而错过自己比赛想要无理取闹的难过,统统在同一时刻涌进了鼻腔。


    原来,她真的好想他。


    来不及调整情绪,时念推门走进去。


    动静惊动了沙发上支肘打烟的人。


    林星泽轻飘飘地朝她望了一眼。


    从她发红的眼到渗红的手。


    没说话。


    时念则顺着男人指尖那一缕青烟,看向了他手边,花和蛋糕扔在地上。


    她不自觉拧眉。


    “去哪儿了?”他开口,嗓音含着沙。


    时念盯着他手中烧着的烟,视线无声息地掠过茶几上的烟灰缸。


    “说话。”他透着疲。


    那抹烟气袅袅,被窗边的风吹过来,存在感极强地掠夺着时念胸腔内的氧气。


    思路断线,她捏了捏掌心,喉咙有些发干。


    “去——找戒指了。”


    “和谁?”林星泽问。


    时念说:“我自己。”


    “呵。”林星泽冷笑出声。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脸上表情甚至连半秒都没能维持住。


    “那找着了吗?”他又问。


    时念咬了下唇,噤声。


    不对劲。


    这样的林星泽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林星泽。他眼神很凉,冷得像腊月冰霜,冻得人无力喘息。


    “又不说了是吗?”他似无奈,眼收回去,微微轻笑着摇头,腔调却平静:“时念。”


    时念被他这一声叫得心脏骤停。


    “戒指没了,猫也不见了,我就问你,日子还打算接着过吗?”他徐徐问。


    随后,顶着她滚烫的注视,用力摁灭烟蒂。


    时念整个人懵了一下,这才条件反射般回忆起自己离开时的状况。


    对啊。


    小星星呢。


    她没顾上锁门!


    时念沉重的脑袋猛地清醒,径直回身,要出去寻。


    可他快她一步。


    伴随“砰——”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林星泽成功拦停了时念欲搭上门扶手的举动。


    她稍微侧回身。


    “我他妈让你先回答问题!”


    时念垂眼看着他。


    林星泽依旧安稳坐在那儿,肘支在膝上,模样完全不像刚刚发怒摔过东西的模样,莫名颓,半晌,他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再问你一遍。”


    他瞳仁是冒血丝的红,音色也沉,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她染血的衣袖,缓慢将垂在身侧的手握起成拳,青筋一根根暴起,关节的地方也因此而愈发泛白,骨节分明。


    “刚刚和谁在一起。”他睨着她。


    时念受不住,想躲开他的探究,却被他伸手扣住了下巴。


    抬起,两双猩红的眼就这么相隔咫尺微寸的距离对视着,一双比一双倔。


    时念心里有自责、有难过、还有不解,乱七八糟的情绪在高热体温下冲撞。


    她终于启唇,声线轻轻颤,如实道。


    “……梁砚礼。”


    显然,比起预料之内的答案,林星泽此刻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伤哪儿来的。”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事,林星泽。你等等,我们先一起去找小星星好吗?”


    “我要你现在说!”


    “……”


    林星泽低着颈,眼中的无力感不加遮掩,刺得时念心口一痛。她屏息,缓和半秒后便没再回避,垂下眼帘,出声:“伤是……”


    “他给我打电话,我听见他那边出事儿,赶过去拉架,被对面划伤。”怕说起来复杂,时念着急想找猫,只捡了重点告诉他。


    林星泽眸凝着她,蓦地轻笑:“你赶去救他?”他条理清晰地指出逻辑:“着急到没关门,让猫跑出去,替他拉架,才把戒指弄丢。”


    他话里带刺,听得人心发堵。


    时念张了张口。


    “说起来。”林星泽缓缓松开她:“我倒是一直想问你,假如我就偏要和梁砚礼争个高低……”


    又来了。


    时念几乎没犹豫:“我选你。”


    她忍着头痛,伸手去拉他的。


    他眼皮坠下来。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断了。”她说。


    林星泽看着她。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你以为我会信么?”


    许久后,林星泽轻轻抽出手。


    掌心落空,时念混乱的大脑里陡然升起一股没缘由的荒唐感。


    还能说什么,人家不信。


    “所以你是特意飞来和我吵架?”她累极。


    林星泽默。


    “不是答应过要把烟戒了么。”她意有所指地瞄一眼蛋糕,笑得苍凉:“玩忘了?”


    林星泽皱眉咬字:“玩?”


    时念却不再答,摁下把手,要出门。


    “没什么,是我说错话。”她道歉:“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得去……”


    “话说一半有意思?”


    “时念,你真的厉害。”


    “两句话就能把我训得跟狗一样。”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再想想,我们的关系。……


    *


    很难听的话。


    时念久久不再有动作。


    情绪翻滚, 林星泽俨然一副什么都料定,不管你解释也不乐意听的审判者模样,点点头, 继续:“也是我够贱。”


    他嗤笑:“非得大晚上赶飞机过来, 放下全部事不管来找你,为见你一面连饭也没吃。”


    “一回回让步,脸打得啪啪响。”


    “结果还反被你揪了错来倒打一耙……”


    时念受不了了:“我怎么倒打一耙了?”


    林星泽双眸赤红地盯着她。


    “我和你实话实说,你不信我, 我他妈能怎么办!你用你的评判标准给我定罪, 主观道理全在你那儿让我怎么翻供?”


    她抢话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那么介意梁砚礼,明明我和他……”


    “你和他怎样!”林星泽陡然暴怒, 声音散进萧瑟寒风中,透露出无尽的疲倦与歇斯底里,他笑着,却又不像笑,一声过后, 嗓音又恢复冷静,平得不见波澜:“问题就在于你清楚知道我的介意却还是他妈地明知故犯。”


    “……”


    “时念。”林星泽突然喊她一声:“忠诚对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我和他没什么。”时念强调。


    “没什么……”林星泽磨了磨牙,强咬着字音出声:“没什么,你就敢不要命地为他挡刀?!”


    “说了,这只是意外。”事已至此,她无力改变, 只能叹:“你如果非要挑刺,我无话可说。”


    “OK,”他干脆折中,再退一步:“那你想说什么, 来,我听着。”


    “……”


    “说啊,怎么不说了。”


    时念卡顿在这儿。


    “十年前,” 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回应,他侧身,熟捻转去茶几边,躬身摸了烟盒,抖出一根后偏头拢火,尾巴咬进嘴里,这次完全没再顾忌她,与此同时将话题一转,直接说:“在北辰附近的酒店楼下,我瞧见你们抱在一起,你后来狡辩说那是因为他要走了,算告别拥抱,对吗?”


    火苗烧着,他食指下压,扔了打火机。


    时念无意识地动唇。


    “五年前除夕。”青色烟雾缭绕,林星泽眉眼匿在那一点猩红背后,似隐若现,显得不大真切:“南礼校门口,他抱你上出租车。”


    指尖弹烟,他无声笑了下。


    “去医院是吧。”


    “……”


    “也行,能理解。”


    “毕竟咱两当时分手那么久,你任由别人误会那是你男朋友,我怪不了你。”


    一字字的吐息清晰钉入时念的耳骨,她垂在身两侧的指尖细微发着颤,转提起另一件事。


    “所以,五年前除夕那张流星雨图片,就是你发给我的。”


    肯定的语气。


    所有一切串联通了。


    那些每年不定时出现的甘孜文旅宣传彩信,那条在她劝林慕活着时响起的信息提示,那个后来在她无数次回拨却始终无人接听的陌生号码。


    是他。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林星泽不想答,只问她:“那今天晚上呢?”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时念不让步。


    “不希望看你难过。”林星泽轻笑,快速将她的话头一笔带过:“这样可以了吗?”


    “……”


    时念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该你回答。”没给她留思考的余地,林星泽重新把情况抛到表面:“你比完赛在家待好好的,怎么就非得出门……”


    他大概是觉得荒唐:“救他?”


    “我怕他遇见危险。”


    “一个大男人,用得着你去救?”


    他平常连个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做,她倒好,上赶着去给另一个人挡刀。


    眼前一片红。


    她和他,都是。


    “所以你现在就是盖棺定论地认定了我和他不清不楚,是不是?”时念悟了,


    他没吭声,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形如默认。


    “那还问什么。”时念吸了吸鼻子,苦笑着转去推门:“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愿意听。”


    “听不听是我的事儿,你说。”他给她台阶。


    时念捏了捏拳,眼前不由自主地逐渐浮起一层薄雾:“不想说了。”


    她难过到一点招没有,她想去找猫和戒指,她觉得他们俩目前状态都不对,需要冷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呼吸格外重,特别是笑的时候,还闷闷呛了几声,她忍住没回头。


    “嗯,对了,你要是没吃饭的话,家里冰箱有……”


    “没得聊了?”


    时念垂下眼,死死咬着唇的内侧,压抑住细碎哭腔:“你还想聊什么?”


    他不说话。


    “或者等我回来再聊吧。”


    她想了想,说。


    “这么晚你要出去?”


    “找猫。”


    “猫比人重要?”


    “……”


    时念回答不出来。


    重要啊,那是他送她的,当他们小孩养的。他连生病都舍不得送走的。


    怎么会不重要。


    但直觉告诉她这会不能说话,因为他的情绪不对。


    是以,她缄默不言。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时没了其他动作。


    背后。


    林星泽盯着她背影,倏尔自嘲地笑。


    为了梁砚礼把猫丢了,为了猫把他扔这儿。


    可以。他懂了。


    “成。那就这样。”林星泽吸了口烟,嗓子像被烫过了一样,哑得不行,灰烬再一次磕落,散下遍地狼藉,就像他们如今的关系,满目疮痍。


    “你走吧。”


    可惜时念此刻没搞清事态的严重性,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释,而是一种坚定的表态。


    所有火气在看见她伤口时,飙到了最旺。


    林星泽什么都可以原谅,但唯独原谅不了,她愿意为了另一个男人,不要命地豁出去。


    那他他妈算什么。


    于是时念离开了。


    她走时冷得浑身发抖,顺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打着手电沿小区花园的角落找。


    没找到。


    孤身坐在棋牌桌边,忽地就有些难过。


    伤口隐隐发疼,她眼泪没出息地掉,拿手背越抹越红,抽着鼻子摁亮手机,这才看到两个小时前他给自己打来的电话。


    时念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他没追下来,她也不敢再回去。


    怕吵架。


    今夜外面的风吹得格外厉害,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可时念却麻木得感知不到,慢慢屈折了指节,在玻璃上轻敲。


    万幸,她并没有删除短信的习惯。


    那张照片并不难找。


    她摁下搜索。


    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被重新从信息箱里翻了出来。时念看也没看,直接拉到最底,点进去,目光由下而上地一一扫过。


    2006.12.12:【甘孜文旅局最新发布,双子座流星雨将于13日晚……】


    2007.12.13:【本市将于月末迎来……】


    2008.12.29:【赏星揽月,九洲同赴。这个元旦欢迎您……】


    2009.01.01:【除夕团圆日,星光再聚时,值此良节……】


    2010.02.13:【图片/邀您许愿】


    时念指尖发颤,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蜷指点开放大。


    一张纯黑底的照片。


    朦胧之中,有几道长短不一的光弧交错。


    泪滴“啪嗒”一下坠落。


    她慌张伸手去抹,却不小心双击误触到角落的位置。


    意外再放大。


    她留意到那里似乎有几个斑驳不一的色块。


    很浅的灰,经底色相衬,略显突兀。


    时念眼泪突然停住了。


    脑子灵光一闪,开始调亮度。


    曝光和对比度下拉到最大。


    她终于看清了那两行小字——


    时念这个骗子。


    不等了。


    ……


    黑屏许久的手机终于被插上电源,大概过了几秒,出现一道电子音。


    开机,叮叮咚咚蜂拥弹出来不少消息。


    然而林星泽没管,手肘抵膝,独自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直到控制不住被呛得咳嗽,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摁灭,捞了手机。


    十一点四十五。


    她已经走了二十分钟。


    愁。


    手机握在掌心里发烫。


    林星泽却蓦地扯唇,自嘲一笑。想,总归脸扇得也够肿了,应该不差这一次。


    碰亮。


    指尖停在她号码上空半寸。


    听见门口传来的响动。


    偏头。


    屋里没开灯。


    时念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异常浓郁的烟草味。


    月色暗淡又浅薄,她茫然站定在门边,离得不算远,甚至能瞧清他手机里还未来得及拨出的通话界面。


    一瞬间,心猝然就没任何防备地软了一下。


    然后就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微光。


    她抬眸,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


    “林星泽。”


    时念轻轻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


    他沉默,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动声色地按熄屏幕。


    诡异的安静。


    “猫找到了吗。”


    片刻,他冷不丁张口问她这么一句话,声音沙极了,仿佛含着无尽的悲与疲。


    有很多事。


    错过了时机,就没了倾诉的欲望。


    时念节奏被打乱,慌了一下,垂睫。


    “没有。”


    他忽然很淡地笑了声。


    “明天,我会去找物业和保安调监控。”


    她说。


    林星泽没多大反应。


    无奈,时念只好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抬起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慢慢抚上他脸颊,另只手扬起手机,给他看。


    他无动于衷地瞥一眼,依然没说什么。


    她身上血腥味太重。


    他周围烟味太浓。


    全被风吹乱,混在一处。


    谁也闻不见谁。


    “你说我骗你。”时念和他解释:“但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你……”


    他不接话,像是无所谓。


    “好,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当时发现了这是你,你有给我留去找你的时间吗?”


    她脑袋昏沉,说不清是难过、后悔、还是自责,又或者,只是一种不理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当前这种局面。


    遗憾啊,怎么能不遗憾,那些阴差阳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是整整接近十年的空白。


    可他只是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你再装。”


    时念问:“我装什么了。”


    “我每年给你发的都是第二年的约定时间。”


    “那你就不能直接……”


    “我他妈还怎么直接?!”


    林星泽手猛地攥住她的腕扯近,两人额头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相抵住,四目相对,场景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时念,我也是人。”


    他看着她,眼仁里的血丝遍布,一字一顿地强调:“老子他妈不是你养的一条狗,更不是你随时随地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垃圾,任你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这种事儿,我受够了。”


    “我一遍遍妥协,一次次退让,还不都是因为心疼你。”


    时念快要呼吸不过来。


    “而你呢。”


    他另一只手箍上她的脖颈,有块硬质泛冷的东西硌得她皮肤生疼:“我可以不要求你能对我有所回应,但至少应该冷漠得一视同仁吧……”


    林星泽看见她伤口渗血,心也跟着一疼。


    “我没有过吗!”时念头一阵阵地疼,思路乱成一锅粥,原本想说的一腔话因他无比失望的质问和谴责语气全数溃散。


    “我说我可以学着向你走,是你自己不要!”


    “你拉倒吧。”


    他怒极,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被她打断之后,声线也发起抖:“时念,我了解你,你嘴里说的‘学’,不过时临时起意想哄哄我而已。”


    时念:“你今天就非要这么说话么?”


    “难道我说的不对?”


    林星泽冷笑着和她对视:“就像当年,我明明白白告诉过你,嘴皮子轻描淡写说的承诺和保证我不信,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你做出来的。”


    时念哑然。


    “特简单一个问题。”矛盾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偏移,连林星泽本人都不曾察觉,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也有怨:“不谈之前的破账,我就问你,异地异了这么久,你有过一次付出吗?”


    他这话太伤人,戳中时念最敏感的神经。


    “没有吗?”她失声问。


    她的确一无所有,却心甘情愿把唯一珍贵的奉献给了他,带着献祭一般的决心。


    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林星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反问:“有吗。”


    时念卸力般松开手。


    “那就没有吧。”


    “……”林星泽深吸一口气,仿佛并不想听这个回答:“不说别的。”


    “你有过一次想去A市找我的念头吗?”他激她:“估计连冲动都没有过一秒吧。”


    时念眼睫颤动,却没辩驳。


    随便吧。


    “哪次不是我巴巴赶来找你……”


    时念不想听,她脑袋真的快要疼死了,狠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是我让你找的吗?!”


    “你要这么委屈的话,那就别找啊!有本事以后都别找,好安心去陪徐悦过生日啊!”


    话出口成刀。到后面,时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发了高烧,脑子烫得要命,来来回回滚动着谢久辞说的那些话,他家里人还是不同意她,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仍困守在原地。


    本来不怪他的,她也做好了要不管不顾跟着他的准备,可那点对她而言拼尽全力才鼓起的勇气却被他说得一文不值,没来由便滋生出痴嗔。


    静。


    话落霎那间。


    风也像停止了流动。


    空气稀薄到致命。


    “认真的?”说话时,林星泽放了手。


    时念别开头,没再看他。


    他扯过手机直身。


    下一秒。


    “林星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爱你。”


    在他即将提步离开之际,她还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没抬头,头发乱糟糟散在脸侧。


    有点狼狈。


    林星泽脚步顿了下。


    她顶着他的注视慢慢撑身,站起来,回望。


    气氛僵持不下。


    她彻底亮了底牌。


    可惜林星泽依旧居高临下,静静看她两秒后摇头:“时念,你压根就不懂爱。”


    “你不会一直没意识到吧?我在你这,永远是第二顺位。”他低沉笑了声:“无论是面对人或事,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坚定选择过我。”


    “你从来不信我。”


    林星泽用一种随意的腔调陈述事实:“仗着我心疼你,不停糟践自己,得到了就不珍惜。”


    “红绳、戒指,还有猫。”


    他说得隐晦:“次次如此。”


    “别说你潜意识里没觉得这不是多大事儿。”


    “你总认为我就应该无条件哄着你。行,毕竟是我一手惯出来的毛病。我活该自作自受。”


    “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我也确实乐意犯贱。”


    “可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底线。”


    “时念,我在意的不只是梁砚礼这个人,更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也许是关系发展太快了。”


    他说。


    “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好好再想想。”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


    林星泽走了。


    第二天。直到醒目阳光刺破透色的玻璃窗, 时念才从客厅的沙发上转醒起身。


    头显然还昏沉着,脚步虚浮又踉跄,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药盒, 白色的药片咕噜噜滚落。


    时念视线顺着看去, 落定在那束蔫巴巴躺在不远处地板的花束上面。


    鼻子酸疼。


    抬手,发现他昨晚帮她把纱布也换过了。


    客厅空调调在最高,肩上还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他连生气要走,对她都是极尽温柔的。


    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撂完狠话, 又动身给她喂了药以后, 才如她先前一般,缓缓将温热掌心覆在她脸颊上,看着她说:“时念,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困住你。”


    话好奇怪,可时念大脑发热,抓不住细节。


    “距离你正式假期还有两周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应该足够了。”他声很淡, 散在呼啸的寒风里直直灌入她耳内:“我不逼你,只要你能在我生日回A市,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


    “领证结婚,随时奉陪。”


    “只要你按时回来。”


    ……


    时念撑着身子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回来。


    退烧时候发了汗,背上一片粘腻。


    偏她手臂有伤不能见水,只好摆了条湿毛巾, 解开衬衣,随意擦两下将就。


    出来时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


    时念一顿,走过去点开。


    是林慕发给她的一条链接,谢久辞微博转发针对昨日比赛内幕等不实言论的声明。


    林慕:【感觉这个谢总对你还挺热心肠】


    林慕:【以前他们公司陈硕参加选秀刚出道那会儿, 被质疑声喷成筛子,都没见管过】


    时念生硬扯了下唇角。


    她自然不会笨到以为是谢久辞无聊到有助人为乐的闲心给她出头。


    扫一眼,退出。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角,回头拿杯子接水。热气升腾,很快在眼前晕染开一层模糊水汽。


    再转身。林慕大概是愧疚,消息不停,这会儿又没话找话聊到了五年前那个晚上。


    似是嫌打字麻烦,她索性发来语音。


    聊天界面的屏幕还亮着,系统自动识别,转成播放,女人轻柔的嗓音沿电流飘出。


    她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你是不是也不用被绊住留校……”


    仰头吃药,灌了一大口水。


    呛到喉管咳嗽几声。


    时念思绪忽而有些恍惚。


    错愕间,她猛地想起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


    ——为什么林星泽会在那张照片上写下她是骗子的一句话?


    明明她从没有答应过……


    不对。


    记忆往回倒。


    五年前,一零年。


    那是她大学即将毕业的一年。


    系里原本给了一个名额,去藏区支教,只有时念和本地几个同学报名。


    因此毫无疑问被选中。


    体验生活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着:甘孜地区将在除夕迎来史上规模最盛大的双子座流星雨,堪称十年难遇。


    那是时念糟糕生活里陡然升起的一抹亮色。


    她想对着流星许愿。


    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平安健康。


    拿到志愿服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


    许久不曾有过更新的朋友圈一发就引起了诸多人围观,但大家都只是点赞,唯独杨梓淳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啊?】


    过去大概半小时,时念看见消息,如实回:【寒假】


    她没再说什么。


    于是时念也自然而然地岔过去。


    可又过了几天。


    她突然发来私信:【念念,你也准备去看流星雨吗?】


    时念没回复。


    她那阵日子过得很不好。


    林慕和朱明磊的矛盾爆发,她成了谣言当中的“第三者”,辅导员叫她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劝,最后只能抱歉通知她,资格被取消。


    遗憾吗?


    实话说有点儿。


    但其实也没多难过。


    就好像心里早打过了预防针,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从小到大,只要她喜欢或者想要的,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习惯了。


    回到宿舍,她不想听姚慧指桑骂槐的嘲讽与谩骂,干脆戴上耳机摁亮手机,对着那条这些天以来默默观看过无数遍的宣传视频愣神。


    最后,眼泪砸落到屏幕。


    她伸手去擦,碰到爱心图标,没管。


    第二天。


    时念删除了那条朋友圈,改成临时购买的一张前往甘孜的火车票截图。


    完全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想直接设成私密,但转念想到杨梓淳的那条消息,便随手给她单开了权限。


    算是她变相的回应。


    可惜后来因为林慕,还是错过了。


    没去成。


    在医院醒来时看见那条短信,她甚至还专门回了一条:【谢谢,但我没什么愿望了】


    她连亲眼看流星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之后,那个号码便没再发任何消息。


    时念象征性安抚了林慕,随后想了想,径直转去找了杨梓淳,开门见山问了这件事。


    对方也没瞒着,大大方方告诉她,确实有过这么一次,因为袁方明要管店,偶尔还会跟远在海外的林星泽有电话交流,听闻他那段时间蛮关注流星雨的事儿,情不自禁脱口一句,我靠,怎么和那谁想一块去了。


    林星泽抓住了重点:“谁?”


    袁方明支支吾吾不肯说,反倒是杨梓淳在旁阴阳怪气道:“还能谁,当然是我家念念啊。”


    彼时林星泽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定吗?”


    “凭什么告诉你。”


    杨梓淳嬉皮笑脸地冲他炫耀:“和你这种被毕业了连朋友圈都没有的人讲不通。”


    林星泽抿了抿唇,问她做不做生意。


    杨梓淳一开始还发懵,后来经袁方明一提示才想起来,之前高中倒卖时念微信的那档事。


    对面林星泽也不拐弯抹角,直说让她给报个数,他概不还价。


    所以杨梓淳当即狮子大开口,一张朋友群截图赚了整十万。


    “多少?!”


    “十万。”


    而后杨梓淳默了默,又补充:“你不知道,他给得老干脆了。”


    傻子。


    时念心上涌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呼吸困难,顺带着眼睛也疼得厉害。


    时念回给杨梓淳一个“知道了”,转进和林星泽的对话框。


    指尖颤得不像话。


    一句迟到的解释删删减减地改了好多遍,她紧紧咬着唇内细肉,强迫自己把眼泪往回咽。


    结果用力过猛,刺开一道口,血腥味随即弥漫,混着泪一起,湿咸成一片。


    时念无法想象。


    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服自己无数次地抛弃尊严来低头找她,哪怕是在万念俱灰写下“不等她了”以后。


    还会千里迢迢地赶来江都。


    却碰见她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中。


    如果是她。


    大概率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


    难怪。


    他会对梁砚礼如此介意。


    时念忽然懂了。


    他这次执着要一个态度的原因——


    “时念,我也不是所有事都有把握,你说你爱我,可是我不确定啊,我不确定你爱我多少,足不足够支撑起一辈子的承诺,我输得起,但我怕你以后后悔。再来一次,我真受不住。”


    ……


    林星泽是四点多落地下的飞机。


    谢久辞停在机场咖啡厅没走,专门等着他。


    直到看见屏幕上的定位图标即将自门口经过,才“啪——”一下合了电脑,走出去。


    “呦,速度还挺快。”


    林星泽不跟他废话:“声明呢?”


    “弄好了,八点准时发。”


    “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提步。


    “诶——你干嘛去?”


    他不理,继续走,脸色异常难看。


    估计是连番没停倒航班的缘故,顶着显眼的黑眼圈,唇干而发白,有点病态。


    谢久辞不紧不慢地追上去,并肩跟他走,忍不住犯贱:“我说,场子都散了,就算你现在赶回去,老爷子那边也不可能……”


    话说一半,林星泽停下来,侧眸。


    “你很闲?”


    谢久辞噎了下。


    “要是没事干的话,我不介意顺道再去周家老宅一趟。”林星泽点到为止。


    “你他……”谢久辞脏话堵到嗓子眼,对上他黑漆的眼,还是忍辱负重给憋了回去:“行。”舌尖拱了下口腔,气笑:“不把兄弟当人看是吧?”


    林星泽:“你和时念胡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谢久辞觉得好笑。


    “她怎么知道我给徐悦过生日的事情。”


    “啊,是我说的。”


    林星泽深呼吸,一瞬不动凝着他。


    “她自己要问这个,”


    谢久辞说:“怪得了谁。”


    “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就是为给她搏一个被老爷子认可的机会才妥协参加的么。”


    林星泽冷声:“我和她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


    谢久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越过他要走。


    “阿泽。”谢久辞在背后喊住他:“虽然我明白你肯定听不进去。”


    “那就别说。”


    林星泽没回头,低声警告他,攥在身两侧的手因胃内翻滚的绞痛而不受控的抖动。


    谢久辞安静看着男人寂寥颓败的背影,摇头。


    “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不是你们说了算。”


    “你被她下蛊了吗?”谢久辞皱眉:“我已经暗喻你生病了,可是她却依然自私得先选择了解决自己的情绪。”他面无波澜地陈述出事实。


    “别说了。”林星泽心力憔悴。


    “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想不明白。”


    隔了大约几米的距离,谢久辞目光沉沉,望着他:“时念大概是零四年年末学期转来北辰,但据我和陈硕粗略核对过的印象,你在零二年时曾特意去过一趟江川。”


    林星泽累极:“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和她,第一次见面……”谢久辞断定:“不是在A市吧。”


    凌晨,机场周围万籁俱寂。


    寒风刺骨,轻轻吹在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闻言,林星泽身形终于微不可察地一晃,疼感加剧,修长指骨蜷起紧握。


    像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负荷到达承受极限,再也无法凭毅力支撑住一般,细细密密的汗逐渐从额头渗出。


    闭眼吐息,林星泽调转方向面朝谢久辞,动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眉也拧着。


    然而却没来得及,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眼前就腾地升起一阵黑。


    下一秒。整个人重心斜歪,直直栽了下去,意识全失-


    时念一个下午都忐忑不安。


    烧没全退,她心跳得快,不自觉喝了好多水,等状态稍微缓和一点,又披上大衣出门找了物业,要求调监控。


    可惜到头来,猫还是没能找着。


    太多视野盲区。


    弄得时念没办法,赶去学校附近的打印店印了好多寻猫启示,征得工作人员同意后,贴在了小区每栋的电梯门上。


    往回走的顺道,还再次折去了趟巷子。


    戒指也没影。


    时念难过得不行。


    回到家,一个人窝在客厅里待了会儿。


    空气中到处都是甜腻的奶油味。


    蛋糕化了。


    时念没吃饭,像是全然感觉不到饿,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她给他发了好长一段话。


    过去近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


    一直到晚上。


    时念都抱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室内空调的暖气和倒春寒的冷风交替拂过她的长发,时念忽地就有些想不通。


    屏摁亮,又灭。


    停。


    灭了再亮。


    如此往复十几遍。


    她下定决心,冰冷通红的拇指滑动界面,径直戳进置顶,给林星泽打视频。


    灰色小字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


    吸鼻子,又去翻了一圈通讯录,划到他的电话号码,二话不说拨过去。


    关机。


    没来由地,那种自他走后涌至心尖的切实慌乱感陡然在这一刻爆发。


    貌似,他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念呼吸当场停了一拍,无休止的冲动和恐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她忙不迭点进购票软件查看。


    最近一班,在一个小时后,来得及。


    她输入了身份证号,点下确定,很快跳转到付款界面。


    六位数的密码,输到第五位的时候,顶上却弹出导师转发来的通知:【论文盲审结果已出,请各位老师提醒毕业生自行登入教务系统进行查看,并尽快组织预答辩等相关事项】


    时念看了眼付款倒计时。


    转回微信问老师,预答辩大概什么时间。


    导师回复说,考虑到她四月假期,已经订好了在下周五,让她好好准备。


    时念问:【能不能再往后推一下呢】


    她想去找林星泽。


    导师这回的态度坚决:【毕业不是儿戏】


    看得出来不悦。


    时念垂下眼,敲字:【我明白了】


    导师柔和了点,安抚:【每年这时候系里大家都忙,还是彼此体谅一下吧,况且,四月你还有两周休假】


    时念一言不发地盯着这段字。


    是啊,四月。


    还有四月,坚持一下,两周很快就能过去。


    等她预答辩结束,她就马上去找他。


    认错、解释、道歉。


    给他过完生日,就哄他去领证。


    重新打一对戒指。


    至于猫。


    如果找不到小星星,她就不养了。


    然后毕业,她回A市工作。


    没有任何阻碍和意外。


    他们会好好地,像最平常的夫妻那样,度过一年四季,春秋冬夏,十年又十年。


    直到自然死去。


    这一定不能有差错。


    是以,时念边想边调整好心情,强压下胸口泛起来的那种异样,回复了老师。


    手捏在手机棱边的按键,犹豫片刻,终是又点回和他的聊天栏,按下语音跟他讲。


    “林星泽。”


    三个字刚出口就没绷住。


    “嗖”一下发送。


    尾调还颤着,她俯身抽一张纸巾抵在眼窝,眼珠往上,看天花板,伸手在眼前扇了扇。


    长呼吸。


    重新开口。


    窗外在这时淅淅沥沥飘起雨丝。


    时念环膝侧头,看见昏黄灯光下,有盘旋飞蛾义无反顾,扑向这清冷黑夜中的唯一热源。


    “我知道,现在澄清有些晚。”


    “毕竟,对于你这次说的绝大多数话,我都是认的。是我不好,弄丢了戒指,还有……”


    哽在这儿。


    停了好半晌,吐声:“我们的小星星。”


    “我不该和你吵架。”


    “梁砚礼那边我真的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了,我……只剩你了。”


    崩溃。


    指甲深嵌进手心,忍着哭腔:“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两句。”


    “比如,我是真的喜欢你。”


    “再比如,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只喜欢你。”


    最后一句


    ——“L不是梁砚礼,是你。”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


    林星泽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太浓,呛得人喉咙实在难受,他闷闷咳嗽两声。


    有人听见了动静, 赶过来给他倒水, 体贴递到唇边。


    林星泽掀眼,意识还飘散着,所以此刻对疼痛的感知也不大分明。


    看清来人,轻笑了一声, 没接。


    徐悦眼睛红了:“你至于这样吗?”


    “徐悦。”林星泽张口喊她的名字, 语调温柔,话却说得残忍:“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


    门开。


    脚步声响起。


    林星泽侧头。


    周薇和谢久辞相伴着走进来。


    “阿泽……”女生总是感性。


    有强光直直照进眼,林星泽下意识抬臂挡了挡, 开口,嗓音依旧无比沙哑,问的谢久辞。


    “我手机呢?”


    刚醒,就想找她。


    谢久辞实话告诉他:“丢了。”


    “?”林星泽脸色很白,皱眉的时候气压就变得更低, 眼神审视。


    “别这么看我,真没了。”谢久辞叹:“昨晚你在机场昏过去,我打车来医院,可能顺着你大衣兜掉出租车上了吧,不清楚。”


    林星泽盯他:“你不会找?”


    “找了。”谢久辞耸肩:“定位也查了。”


    林星泽没说话,等着他。


    “卡被人拆了。”


    “……”


    林星泽皱眉, 起身。


    “干什么去?”谢久辞扬手拦住他。


    林星泽:“让开。”


    谢久辞摇摇头:“你走不了,老爷子的人都在门外。”


    “你什么时候跟林家混这么熟。”林星泽讥讽扯唇:“不是你当初求我退婚的时候了?”


    可谢久辞却没被他激恼,声很淡:“大家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咬字磨着这三个字。


    “阿泽,你不要激动。”


    对面, 周薇瞧见他不妙脸色,不由自主地迎上前:“我已经让徐义去给你补卡了,他等会儿就过来,你先……”


    她有些哽咽,快要说不下去。


    林星泽比她平静:“你哭什么。”


    空气中酒精气味弥漫。


    周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她悲伤看着他,指甲死攥在掌心里,咬唇。


    林星泽和她对视两秒后。


    懂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医生说,需要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各方面指标稳定下来,再化疗。”


    “哦。”


    “配型那边,你不用担心,目前单倍体的移植手段已经接近于全相合,你爸那边……”


    “不用。”


    “阿泽……”


    “他有条件的,不是么?”


    听到这里的徐悦终于忍不住插话,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就那么抬眼望着他,看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气的薄唇,看他丢盔弃甲狼狈却执拗的模样,渐渐地,和记忆中那个张扬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不解极了。


    “娶她,比你的命还重要是吗?”


    林星泽闻言,笑了:“逻辑不是这么论的。”


    徐悦:“我说过,我可以只要一个名……”


    “不是因为娶她比命重要。”林星泽坚定打断她:“而是,只要我活着就想娶她。”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一阵穿堂风过,林星泽身形被吹得摇晃,脚步虚浮,踉跄往后退几步,手狠狠抵上床的铁杆稳住,骨节捏得突起,垂眼,眼尾发着红。


    “值得。”


    语气极低,混在呼啸风声中。


    很快没了踪影。


    ……


    时念昨晚在客厅吹了一夜冷风。


    雨丝溅到身上,反倒成了很好的提神剂。她怀里抱着电脑敲字。


    敲一会,看一眼手机。


    整夜如此。


    但林星泽一直没回。


    头一遭,矫情话说了那么多,石沉大海。此刻静下心,莫名就有些不忍直视。


    于是逃避般地没再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工作上。


    以前,不是没有过通宵改作业的日子。可如今却怎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大概六点多的时候。


    天色熹微。


    雨停了,楼下那点微弱的光也灭了。


    她听见门边隐隐约约的猫叫。


    差点以为是幻觉。


    动身正打算去洗漱,那声响又大,爪子一下下扒拉着门框。


    时念愣了愣,慌忙跑去开门,动作太着急,膝盖没留意磕到茶几角,痛得眼泪往下掉。


    可并不影响她去门边。


    猛地一下拉开。


    她垂头对上它一双湿漉漉的眼。


    “你还知道回来!”她斥它,更像是骂自己。


    边说边躬身,半跪在地面抱起它。


    “对不起。”她说。


    小星星听不懂,喵喵叫她。


    时念也不懂,只顾将手收得更紧。


    失而复得。


    原来是这种体验。


    小星星不知去哪儿滚了一圈,漂亮的毛上沾着泥,时念心疼坏了,关上门以后,去客房浴室给它洗了澡,它可能也猜到自己做错事,全程乖得不像话,还时不时拿脑袋蹭一下她撒娇。


    “你别和我学这坏毛病。”


    时念面无表情地用吹风机给它吹毛,怕吓到它,特意将风速调到最小。


    一个平常给自己都懒得吹头发的人,耐心全用在了一只猫上。


    要是让他瞧见,估计又得吃醋。


    少不得说她两句。


    也许是这会儿浴室太潮,时念吹完,眼角没出息地又泛酸。


    抱着猫去客厅,给它喂了点吃食。


    顺便抬眼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时念没忍住,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了想,又放弃。只好把镜头对准小星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次,他回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却也不像回。


    L:【吃饭没?】


    三个字。


    时念委屈一下子倒上来。


    摁着录音发了条语音,嗓子哑哑的。


    “没……”


    取消,这条作废。


    吸一口气,再继续:“吃过了,你呢?”


    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两分钟。


    他回:【嗯】


    时念有点难过。


    她视线往上,满眼都是她单方面的输出和告白。这下不得不信,他是真的已读不回。


    但也应该。


    时念自己作的,怪不了他。


    他不相信,正常。


    换她,她也不信。


    然后林星泽跟她说:【还有两周】


    时念立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嗯,我下周答辩完就买票】


    L:【答辩?】


    时念忙道:【论文盲审后的预答辩,时间定在下周五,不冲突】


    他生日是在周六。


    L:【嗯】


    他好冷淡。


    时念不是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按理说到这里本来也就该结束,可她却莫名地不想这样,鬼使神差地补一句:【你没有什么话想……】


    “嗡嗡”一声震。


    他先一步给她发:【加油】


    时念编辑信息的指尖顿住。


    L:【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睡觉,我等你】


    ……


    日子一晃。


    三月来到尾巴。


    时念周五完成了一场出色的答辩会,到会所有评委都对她博士期间完成的工作赞不绝口。


    甚至有几个教授,当场开玩笑,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儿读个博后。


    预答辩。


    氛围总是宽泛轻松些。


    时念浅笑着,委婉拒绝。


    老师们非要个理由,师妹就替她说,师姐肯定是想回去找她男朋友结婚了。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冲突。


    时念只好又解释:“异地太久总归是不好。”


    “何况,我个人能力有限,一路读博至此已是磕磕绊绊,实在不好意思。”


    “真是可惜了。”有人叹,惋惜之意明显。


    “这有什么可惜。”最后反倒是时念的导师站出来替她说话:“人活在世上的方式多了,谁说一定要功成名就才算圆满。”


    “我反而觉得,人生短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才是对的。”


    时念被这话震了一下。


    记忆难免飘忽。


    她没来由想起那年高中补课,某一次,阳光灿烂,许老师点评她作文时说的一段话——


    “也许人之一生渺小如仓粟,是非曲折,光是命运就足够不可控,造化弄人,遗憾更是其中常态。但至少,尝试过后才能避免后悔。”


    “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我们通常称之为——”


    “爱。”


    ……


    时念没去参加后来的庆功聚会。


    她出了学校以后,果断拿出手机点进购票软件,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飞往A市。


    带着小星星一块。


    凌晨两点左右下飞机。


    检疫证明是上周就办好的。她存了服软的心思,想当面和他说——


    “林星泽,你看,猫我找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日子还能好好过。”


    他们这两周交流好少。


    每一次,都只有潦草两句。


    开始是她缠着他,后面忙起来,两人的聊天频率也越来越默契地趋近统一。


    林星泽状态不对。


    时念明显能感知到这一点。


    但好在。


    每天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给她回复。


    不是像曾经他们高中分手那阵敷衍了事的处理态度。而是真的有认认真真听,也有认真回。


    时念很满足了。


    出大厅时时间还早,时念随手打了辆车,报地址给司机。


    提前回来,她没告诉林星泽。


    考虑到这个点不太合适,便也没想吵醒他。


    思考着正好能趁这个功夫。


    先去家里看看。


    因为是他给她的家。


    所以她带了他们的猫。


    一起回家。


    房子买在老城区,离北辰不算远。


    近些年,A市翻新扩建了不少地方,唯一没怎么动的,就是主城这边。


    车子驶过北辰校门口,一切还是老样子。


    时念探指点在窗沿。


    思绪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她降下车窗。


    一眼就看见了马路边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像做了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时至今日,时念仍觉得如此不可思议。


    下车。


    司机给她停在巷口。


    时念调出记录,根据徐义之前发给过她的地址导航接着往前,四扭八拐地进了个小区,摁电梯直奔顶楼,对了对门牌,掏钥匙开门。


    落锁以后又把小星星从猫包里放出来。


    它认生,使劲缩脖子。


    时念叹了口气,只好抱着它走。


    整间屋子不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预想到的霉湿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屋的花香。


    他在室内养了好多山茶。


    小盆栽那种,阳台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


    时值花败季节。


    整朵整朵地砸了满地。


    “……”


    时念心情复杂。


    视线转扫过四周。


    房间整体布局和之前龙湖湾他家差不多。


    突然,小星星抬起爪子拍了拍她,这是闹着要下去的意思了,时念索性蹲下身放它去玩。


    自己则目的明确地抬脚,朝卧室的方向走。


    太累了。


    她想睡醒以后就去见他。


    意外地,房间内灯没关。


    窗帘也闭得紧。


    台灯那束暖光直直打在书桌上。


    显眼得不行。


    时念意识清醒了些,顺着光源走到旁边,定睛看了看。


    还是《霍乱》那本书,页码没变,依旧是停在他铅字标注的位置。


    完全是。


    等比例搬家。


    时念不禁失笑。


    俯身正准备拉灯,却被架子上全家福旁边多出来的一个相框吸引。


    她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夜幕昏沉,她穿着和他配套的情侣衣,手被他压在摩天轮的玻璃窗上,和他接吻。


    身后闪着璀璨的星。


    时念眨了眨眼,颤着手躬身,正欲拿起来细看,不料敞开的外套衣摆却不小心蹭到书角,而后随着“啪嗒”一声,整本掉在了地面上。


    她弯腰去捡,抓着书脊拎起来。


    出乎意料,呼啦啦地抖落出来几十张长短不一的卡片。


    蓝白色。


    低眼看清之后,时念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一时忘记了呼吸。


    直到窒息感骤然来袭,她才下意识地张口,大口地喘息着,站直,拿起了那些卡片。


    书明显合不拢。


    她摸到页面之间的鼓胀,单手快速往前翻。


    到某一页,停住。


    一沓叠起来稿纸。


    展开。


    迷茫中,似有温热液体顺势滚落,晕开了发黄纸页上面的陈旧墨迹。


    那是一张江都市的自制地图。


    每个区却只标注了所拥有的高中。


    以南礼大学为中心,按南北东西四点定位画圈,红笔线为连接,密密麻麻,编织成一道不透风的网,时隔多年,勒进了时念的心里。


    一共25所公立高中。


    蓝笔画叉,黑笔罗列标注。


    丰山区:5所,八一学校、第三附中、实验中学……


    静开区:2所,育英高中、第十五中学静开分校


    清河区:6所


    平云区:12所


    时念掌根抵住眼眶,抹掉眼泪。


    视野这才逐渐变得清晰。


    下方,是拿尺子打好的工整计划表。


    填写时间异常零散,几乎找不出规律,但日期全集中在06年。


    最前面的一个,是从01月29日开始。


    不巧,正是那年除夕过后的第二天,本该是他出国的第二天,也是她给他打电话的第二天。


    丰山区(x)


    再向后。


    03月01日-05日:静开区(x)、清河区(x)


    04月04日-12日:平云区(x)


    ……


    06月01日:没有文字


    07月28日:


    终于瞧清他写下的备注——


    跟自己赌输了,没找到你。


    时念忽然把那些大小不一的卡面全翻过来,长的那些,全是巴黎往返A市的航班,短的则是A市往返江都的动车。


    也就是说——


    “他有找过你,很多次。”


    徐义的话直冲脑海,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垂睫看着那一趟趟的红眼航班、还有无数次深夜抵达的列车。


    估算了时间。


    巴黎——A市,距离12490公里,耗时14h25min


    A市——江都,距离97公里,耗时2h16min


    06年的他。


    十八岁。


    是为爱冲锋的勇士。


    也曾为了见她,不远万里。


    她难以想象。


    他那会儿究竟是如何下定的决心。


    明明理性上还没有原谅她,却甘心用这种堪称笨拙的方式,一遍遍找她。


    自虐般地折磨自己。


    孤身一人,每月一趟,独自游走在车水马龙的陌生城市,彷徨看着街头人潮汹涌。


    他估计以为她至少会去一所公立学校,而且算准了她会在南礼附近,所以便不留余地列出了所有的重点中学,一个挨一个地,找过去。


    可他又和自己赌了什么呢。


    时念猛然回忆起那些短信。


    她咬唇,继续向下看。


    果不其然。


    06年12月12日:甘孜(x)


    备注:又输了,那就再换个玩法。


    07年12月13日:甘孜(x)


    ……


    一年一次,全对上了。


    10年02月13日:甘孜(??)


    下一条——


    02月14日:南礼(??)


    备注: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时念脑袋轰地一下炸开。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我没有……不在意。……


    *


    其实徐义接到时念电话的时候, 有点错愕。


    彼时林星泽正半躺在床上,右手挂针,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苍白脸色透露着疲态。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侧身把水杯放下。


    林星泽抬眼, 趁这个空档, 目光淡淡,朝他手机屏幕扫去一眼。


    一顿。


    在徐义起身时,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对方显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当着他面明晃晃走出了门。


    更没注意到背后林星泽轻拧起的眉。


    “喂?”徐义直觉时念这个点打来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实在怕情绪波动会影响到林星泽等会儿的检查结果, 这才起了隐瞒的心思。


    “妹妹,你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听见她在那边哽咽问他:“徐义哥,你上次和我说, 他那句快死了没说错是什么意思。”


    徐义“啊”了声,忘记这茬儿,打马虎:“我有谈过这事呢?”


    时念也不卖关子:“有。”


    “我想问,他……”她不笨,结合一些串联起来的东西, 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是生过病吗?”


    徐义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小窗,撞上男人那双漆黑压迫的眼,吓一跳,吞了口唾沫, 话也说得结巴起来。


    “没、没吧。”


    时念再问一遍:“真没有?”自言自语的语气,声音却轻了许多。


    像是不信,又像是终于松一口气。


    徐义:“……”


    “要不你今天晚上直接问阿泽呢?”徐义只能提醒她到这份上:“你们不是约了要去领证。”


    “我知道。”时念说:“我就是、就是感觉心有点慌,总觉得……”


    能有他现在慌吗?


    徐义眼睁睁看着林星泽拔了针下床, 忙不迭跟她再见。


    “成,你记得就行,千万别迟到啊。他今天……”


    来不及了。


    匆忙挂断电话,展臂拦住他:“你干嘛去。”


    林星泽瞥一眼他手机:“打完了?”


    “……”


    徐义下意识应了声。


    “去趟洗手间。”林星泽表情看不出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怎么。”


    徐义:“……不怎么。”


    “哦。”他点点头,提步。


    徐义无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虚:“那个……”


    几步之后又喊他一声。


    林星泽停下来,稍稍侧了下身子,瞭眼。


    “算了,没事。”徐义叹口气。


    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的好,反正过会两人就要见面,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于是林星泽头又转回去了。


    ……


    另一边,时念被徐义掐断电话。


    可心里疑惑却迟迟难消,垂眸盯着纸页上他力透纸背的字迹,五指无意识蜷缩,用力将边缘捏得发皱。


    泪痕干在脸颊上,仅有的那丁点困意全数消散,她忽然就有些待不下去。


    其实也忘了究竟是怎么走出的那间房子,她只记得自己在走之前特意拿钥匙,锁好了屋门。


    长记性,怕小星星再走丢。


    清晨。


    寒露未消。


    空气中还泛着冷,时念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将大衣衣角拢得更紧了些。


    实话说,她此刻失魂落魄。


    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被折了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表,以及他最后心灰意冷写下的那句——


    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安心。


    去死了。


    时念脚步站定。


    未曾有机会细思,忽地听闻侧边卷帘门拉起的响动声,抬头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之前那家纹身店,不同的是,这次【杳杳】灯牌还暗着。


    她思绪空了两秒,走进去。


    店主没在,店员是个挺年轻的女生,皮肤很白,剪一头利落的紫色短发。


    “纹身呐?”她打量着时念,似是感觉哪里不妥当:“还是学生啊?”


    时念尴尬:“成年了。”


    女生不太相信。


    没办法,时念只好摸了摸口袋,翻出身份证递给她看,女生随手接过,顺便扔了本图册到她手上:“看看想纹什么?”


    时念摇摇头,问:“纹字的话要多久。”


    “那得看设计咯。”


    “就,”时念想了想:“你们之前有纹过‘杳’那个字……”


    “什么?”


    “店名,无名指。”


    女生思考了下:“嗷,你说那个人啊。”


    时念嗯声。


    没有缘由地,她预感她们说的是一个人。


    “你暗恋他啊?”女生打趣。


    时念眼睫颤了颤,没否认。


    “但是,人家已经有对象了。”女生缺根筋似地侃侃而谈:“姓林对不?”


    时念迟钝一颔首。


    “那就没错。”


    女生仿佛生怕她痴心妄想地误会:“人纹的那可不是店名,是人女朋友小名。”


    时念说:“我就是他女朋友。”


    女生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像吗?”


    女生一反常态,难得结巴起来:“你、你就是啊……”


    时念笑了笑:“没关系。”


    “那你想纹什么字?”话题转移得快。


    “跟他一对的。”


    时念握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杲。”


    女生仔细回忆了下:“成,我找找他当年的设计稿,按照那个给你弄。”


    “好。”


    女生抽了绘图板出来,落笔。


    突然停住,问:“那个……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提前说?”


    “……”时念不明所以:“什么?”


    女生似欲言又止。


    “是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


    女生犹豫两秒后,委婉提醒:“比如,像你男朋友那样的情况,其实就不太适合……”


    “为什么?”


    “他不是生病么。”


    莫名其妙的对话。


    闻言,时念心跳骤然停拍。


    半晌后,她才终于温吞掀起眼皮。


    “什么病?”


    “……”


    ……


    林星泽进屋抽血前给时念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问她几点的机票,要不要他去接;另一条,则是提醒她要记得带证件。


    民政局预约的17:20。


    他特地把所有检查都挪到了上午做。


    忙了整个早上,所有人都在。


    林老爷子和顾启征自然也来了。


    可林星泽从头到尾和他们一句话没说,从病房走出来时,半点余光没往旁边分,径直就捞了手机披外套要出门,抗拒态度很明显。


    “混账。”林老爷子气红眼:“你就真爱她爱到连命不要了?!”


    林星泽听不进去。


    老爷子索性也不再拦他:“让他滚,我就当没有过这么个外孙子!”


    话落。林星泽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地接上,没回头。


    道理说了千万遍。


    他要娶她,林顾两家不同意。逼他选,那他只能选她。


    貌似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她不爱他。


    但林星泽没办法啊,他爱。甚至打车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在想等会儿见面了应该说点什么。这些天他病着,很久没和她好好聊过天了。


    话题从哪里切入好呢,是先不管不顾把人骗着领证再说?


    还是应该……


    男人垂了眸,看向手中的报告单,思琢。


    如实告诉她再给她留一份后悔余地呢?


    某种意义而言。


    林星泽其实觉得自己蛮卑劣。


    毕竟,他猜也能猜得到,一旦他把病情捅到明面上,以时念的性格,八成得愧疚。


    这就跟逼她和自己在一起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想着,林星泽再次低头摁亮手机。


    时念没给他回消息。


    反倒是徐义,两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摊牌了上午的事:【兄弟,我感觉你瞒不住了】


    林星泽对此倒是无所谓。


    提前知道也行,省得他在这儿庸人自扰地纠结。


    过了几秒,谢久辞又来当和事佬:【老爷子是气话,别当真,领完证记得带嫂子回来哄哄】


    林星泽烦躁一扯衣领,没应。


    谢久辞:【还有,不要消极,目前指标一切正常,后续大不了先去国外,这段时间消停点,烟酒别碰】


    林星泽这才肯回一句:【知道】


    胸口憋着股气,林星泽支手靠在车窗上,熄屏的手机在掌心绕一圈。


    随后略微停顿几秒,没忍住,给时念打了个电话。


    没接。


    林星泽拿下手机看一眼时间。


    16:03。


    皱眉,转手给徐义拨语音。


    “喂,阿泽?”


    “你现在还能联系上时念吗?”


    徐义沉默:“啊?”


    “给她打个电话,说我在机场等她。”林星泽说完就挂电话。


    等。


    几分钟后,徐义回过来,说:“打不通。”


    “今早她几点联系你的?”


    “九点多。”如实说。


    林星泽动了动唇。


    “等下,她给我回过来了,先挂了。”


    林星泽话卡回喉咙。


    眯眼,慢慢将手机拿到眼皮底下,看见自己发给她的信息依旧是一条没回。


    蓦地扯唇,笑了。


    过去一分钟。


    时念总算舍得打给他,林星泽头一次没接,挂断。倾身,跟司机师傅报了另一个地址。


    “前面右拐,谢谢。”


    趁对方打转向的功夫,他又看一眼手机,径直给时念发去民政局定位,通知的语气:【17:20,人来就行】


    置顶提示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闪闪烁烁,许久之后归于平寂。


    她只回了个“OK”,对上方两条赤裸裸的问句却视而不见。


    林星泽眼眸沉沉盯着屏幕,唇线逐渐绷直。


    ……


    林星泽图案设计得复杂,中途店里又来了几波客人,时念也是个好脾气,没说什么,就让女生先紧着其他人做。


    结果被这么一耽误,再轮到她时,就到了下午。时念头晕靠着墙,也没什么心力玩手机,干脆就着姿势眯了一小会儿。


    后头是女生进来喊醒她。


    给时念塞了点零食,然后敷上麻药。


    “他当时也用过吗?”时念轻声问。


    女生笑:“他啊,他身体状况用不成这个。”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病。”


    “抱歉。”女生埋头专注描线:“客人隐私。”


    时念抿了抿唇。


    纹身针传递来细密的刺痛。


    灼烧感很重。


    时念咬牙没吭声。


    一直等纹完最后一笔,才缓缓舒一口气。


    拿手机付完款,低眼扫见两个未接和他的消息,她点进去,按顺序惯性先回拨给徐义,拎着外套推门离开。


    “喂?”


    “妹妹,我听阿泽说他联系不上你啊?”


    “……”


    时念没想到他是这事儿:“我刚刚在纹身店纹身,没听着。”


    “哈?”徐义震惊:“你去纹身?”


    时念:“嗯。”


    “纹的什么……”


    “他到底什么病。”


    异口同声。


    徐义噎了下:“你都知道了?”


    时念诈他:“对。”


    “……”徐义说:“行吧,早知道也好,你记得给阿泽回个电话吧,我就不掺和你们俩……”


    “喂?”


    他溜得快,完全没给时念留半点有效信息。


    时念内心不安越来越大,紧接着就继续给林星泽打,他挂断,冷冰冰给她发了个时间。


    目光向上扫。


    他连接她这种事儿都变成了疑问。


    以往,林星泽不是没闹过脾气,好歹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长这么大,估计除了她,也没人有本事能让他吃瘪。但基本全是些小打小闹,就像他自己说那样,他有自我调节机制,甚至不需要她递台阶,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为数不多的两次。


    除了这回,就剩下之前分手那次。


    是以时念处理起来实在没经验,害怕把情况弄得更复杂,这才暂且压下心头困惑,想着等领完证再问。


    不管之前得过什么病,无论好没好透,她都愿意陪着他过。


    打车去了民政局。


    时念原本对形象什么也并不在意,但念在等会儿要拍合照的份上,还是照着车窗上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紧张。


    也期待。


    紧赶慢赶赶到。


    下车,一眼注意到孤身坐在民政局门边公用长椅处的林星泽。


    时值黄昏,天边火烧云压得很低。


    稀薄的暖红色散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优越的身姿轮廓,相较于她的随意,他反而难得穿了件极正式的西装。


    贴身白衬的领口一丝不苟扣着,向下掐出一道劲瘦的完美腰线。


    但整个人的状态却颓。


    安静垂着眼,手肘抵膝搭在腿上,拿了个黑屏的手机,也不知在想什么。


    时念深呼吸,来到他面前。


    阴影覆落,他眉梢稍蹙,而后,才慢慢撩眼,看向她。


    阳光被她遮走大半。


    他唇色发白,渡在阴影里的神态憔悴。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喉结轻滚,他开口,嗓音隐约带着一丝压抑情绪的哑。


    时念赶紧跟他道歉:“我路上有点堵车。”


    “嗯。”他认真扫量她一眼:“看得出来。”


    “……”


    时念想说些什么。


    “不过,来了就好。”


    他截了她的话茬,起身。


    时念自觉跟上他。


    快下班,前面没什么人排队。


    流程走得顺利,填完表格,工作人员让双方出示证件。


    林星泽递了自己的,转头:“时念。”


    “嗯?”


    他突然静了两秒:“没事。”


    “……”


    时念手探进口袋。


    一瞬间心惊。


    “怎么了?”他看出她的慌乱。


    纹身店。


    时念猛地想起来:“我……”卡住。


    林星泽漆黑的眼盯着她。


    仅用两秒便完成探究,朝登记员颔首:“抱歉,打扰您工作,我们不办了。”


    他行动果断,抽了身份证就往外走。


    步履没停。


    时念追出去。


    “林星泽!”


    她喊不住他,急了:“你干什么啊!”


    到无人的巷口,难免大声吼出来。


    “不就是忘带证件吗?大不了明天再来办,至于发这么大火……”


    他忽地定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转过身,一双眼睛猩红着和她对视:“时念,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砸得时念浑身发凉,以至于到嘴边的话全忘了个彻底,只能钉在原地愣愣看着他。拇指指甲死死扣向无名指的伤痂,以疼痛缓解麻木。


    “每次都是这样!”他声音中有痛意,顺着凛冽的晚风飘荡过来:“我跟个智障一样被你耍着玩,给一耳光再给点甜头地吊着,永远以为你能有所改进,永远自欺欺人地帮你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结果呢?!”


    “你总是能在我最期待的时候,给我当头一棒,梁砚礼、徐义,还有今天这个破结婚证。”


    “到头来,全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是的,林星泽,你听我说……”


    时念启唇想解释,可他已然自顾自下了定义:“你压根就不在意。”


    时念往前靠,他向后退。


    “就停在这儿吧。”


    他说:“我真的累了。”


    “我和梁砚礼没关系,我跟徐义是聊你,证件是我不小心落在纹身店……”


    时念飞速说,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不在意。”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吾妻时念。


    *


    天朗气清。


    明明没有风。


    可时念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听见他口中说出的“累了”两字, 心就像被滚烫的油煎了一下,难受得无以复加。


    尽管是她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林星泽, 我很在意你, 这段时间,我想过很多,以前是我做错事,包括……”


    她突然哽了一下:“你说我不来找你, 我都有好好反思。”


    时念默默向前一步:“我想了, 我马上毕业,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这里工作。”


    见他皱眉, 似乎有张口的动作,她赶忙又打断:“你先别否定,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逼我,是我自愿,你朝我走了那么多步, 我总该向你走这一步。”


    “不用了。”他说。


    时念忍着哭腔:“我不是故意没带证件,因为我中途落在纹身店了。”


    她终于肯把一直藏在左兜里的手拿出来,白皙瘦削的指骨处还泛着红,上面刺青醒目,清楚刻着他的名字。


    “我只是,想给你证明, 日子我能好好过。”


    猫她找到了。但戒指没有。


    所以她才纹了一个。


    丢不了了。


    然而,林星泽只是淡淡朝她手上扫了一眼,依旧无动于衷。


    “林星泽……”时念情绪崩到了极致,手缠着去够他的:“我已经去过我们的家了, 你书里夹着的那些车票,我都有看到。”


    “我错了,我以后不乱跑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不用你再那么辛苦的满世界找我了。”


    林星泽:“所以你很早就回来了对吗?”


    “……”时念噎了下,不明白话题重点怎么就转移到这里,但还是诚实答了:“我昨天答辩完,就买了票,凌晨到的。”


    林星泽没再说话。


    时念只好吸了吸鼻子,继续:“你那会儿,是生病了吗?”试探性问。


    林星泽笑:“跟你有关系?”


    时念被他这平淡语气呛得说不出话。


    像是多骨诺牌的层层累加。林星泽站着,但肩线明显在垮。


    “时念,你貌似总喜欢自以为是地感动。”


    “生活不是电影,我也并不需要你这些迟到的自责和愧疚。”


    “那你要什么!”


    “……”


    “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深深望着她,眉眼匿进风霜里,其中夹杂了太多情绪和不可言喻,良久后,吐息。


    “你根本就不懂。”


    “那你倒是教我啊!”


    “教不会。”


    空气凝滞了一霎。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


    压抑的心情全盘崩溃,时念想不明白:“你教什么了!”


    “我教你怎么证明,但你依然是我行我素。”


    “就因为刚才没法登记的事儿?”


    “对。”


    时念不明白:“不就是错过今天吗?我假期还有很多天,说了,我们可以明天来,实在不行,后天,或者大后天,都可以。如果你是嫌麻烦的话,我约,和你结婚这事,我没开玩笑。”


    “重点是时间吗?”


    “不是么?”


    “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在乎。”


    时念陡然扬声:“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你不知道?”


    林星泽定定盯着她看:“我说的话你有一次放心上吗,我说我等你最后一次你当回事了吗?我让你别纹身你听了吗?就像我之前一遍遍和你强调,我介意梁砚礼,你理过吗?”


    三连问。


    问得时念哑口无言。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衡量标准。


    时念指甲嵌进掌心,扣得快要麻木。


    “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自己没数?”林星泽目光很平,跟她的状态完全是两个极端:“我原本,连等会儿回江川的票都买好了。”


    他多想带她回家见妈妈。


    “然后呢,你现在什么意思。”


    “要放弃的意思。”


    话音落地,像钉子一样牢牢凿进时念心里,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时念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恍然。


    “放弃……什么。”


    她不可置信,颤着声线提醒他:“林星泽,之前是你告诉我不许提分手的。”


    “嗯。”他很快一点头:“我说的。”


    “那你……”


    “但我和你之间。”林星泽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结束了。”


    这话兜头砸下的一刻,时念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下意识用了劲,反手拽住他擦肩时鼓起的衣角。


    布料和伤痕摩擦,剐蹭着掌肉,生疼。


    “非要这样吗?”


    “放手。”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时念眼圈涩疼:“林星泽,你还舍得再分开一回吗?”


    “十年……”他扯唇,低眼呢喃着字眼重复,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是我想分开的么?”


    那些车票和计划表又一次浮现在时念眼前。


    于是,她缓慢松开了手。


    他提步与她擦肩。


    “林星泽!”


    他停下来,身姿笔挺,斜影被光拉得很长。像一把绷紧拉直的弓。


    没回头。


    “这十年来,你和自己立下的赌注是什么?”


    ……


    时念狼狈地原路返回,去了趟纹身店。


    女生抬眼看见她,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了?”


    时念沉默着,笑了笑。


    “伤口感染疼哭了?”女生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她指上溃肿,猜测。


    时念无声掉一颗泪:“没有,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时念顿在这儿。


    “哦哦,身份证是吧?”


    女生一拍脑袋想起来,利索展臂去旁边的台架上取了卡片递给她:“你也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可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没有下次了。”


    “啊?”


    时念摇摇头回神,和她道了声谢,离开。


    “……”-


    徐义右眼皮跳得实在厉害。


    碟片修不下去,干脆踱步来到室外,点了根烟。


    是以,cc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听着。


    回拨过去的时候,心都是惊的。


    不过,好在是接通了。


    一个“喂”字没能说出口,那边却冷不丁出声问一句:“泽哥呢?”


    徐义眯了眯眼:“你打错电话了吧。”


    “没有,”对方很坦然:“主要是——泽哥的我打不通。”


    “……”


    徐义气笑了:“你故意的是吧?”


    小姑娘不吱声。


    徐义随手把烟摁到垃圾桶上,烦躁捏了捏眼角:“差不多行了啊,闹脾气也有个度,你就算想让我吃醋,好歹也找个像样的人,你泽哥人家今天忙着呢,你最好别瞎捣乱。”


    “忙什么?”


    “领证啊,”说着,徐义顺带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估计差不多该……”


    “嫂子身份证一直在我这儿,他怎么领?”


    “哈?”


    “还有,刚哭着走的。”


    “……”


    徐义听懵了。


    ……


    林星泽这人其实不好找。


    场子多,玩得野。


    真要单徐义一个人,那在A市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没办法,联系了周薇一块。


    电脑查定位。


    着急忙慌赶过去。


    一进内屋,赛车的引擎轰鸣。


    门边左右各站了两个黑衣保镖,见势伸手将他们拦下。


    最后,还是周薇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才得以放行。


    正巧一圈刚结束,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在空荡跑道,林星泽抱着头盔下车。


    “找我?”


    徐义默默看他的脸色:“疯了?”


    男人面无表情施舍他一眼。


    “阿泽。”周薇神情很严肃:“我觉得,你不能这样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他略颔首,开门见山:“有什么话直说。”


    “目前情况摆在这儿,我建议你必须尽快考虑一下老爷子那边的提议。”


    他笑了下:“怎么,他开钱给你当说客?”


    周薇抿抿唇:“我不是这意思。”


    林星泽浑不在意。


    “你和时念究竟为什么闹成这样?”徐义憋不住插话。


    林星泽顿了一下,没答。


    “cc说,她看起来挺不好受的。”


    林星泽垂下眼。


    两个人极没眼色地坐在他对面。


    所持观点截然不同。


    却无一例外,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想从他无意识举动中探出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他表现得太平静,平静得堪称诡异。


    头垂着,半晌之后才总算给了点回应。


    “哦。”


    一个字,无波无澜,他如同化身成一滩死水,周身气压低得毫无生机可言:“随便吧。”


    不知是对谁说的。


    声毕,便又利索动身,回了车上-


    时念推门准备拿行李。


    小星星应该是听着了声,火速冲过来,脑袋一下下蹭着她的裤腿撒娇。


    弯腰把她抱起来。


    时念慢慢将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眼泪止不住,决堤似的,往下掉。


    就是死活想不通啊。


    怎么事情好端端发展成这样。


    她似乎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陷在他的情绪里,她解决不了,也哄不好。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一声。


    她擦干湿痕,打开看。


    是导师给她发来的信息,一份文件,她点击下载浏览,看出是一场面向全国的新型剧本赛。


    规模比之前更宏大。


    时间正好卡在她毕业前。


    然而时念此刻却无暇顾及,礼貌拒绝。


    可老师却说试试吧,上次网络闹得沸沸扬扬,总归对你以后发展不好,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赢一次吗?


    时念不想。


    老师给她打了电话。


    整整将近两个多小时的输出,时念安安静静地听,没发表任何言论。


    听得出来,老师最后语气里也带了些火气。


    可就在这时。


    身后的门开了。


    时念举着手机,愣愣转回身,湿漉漉的眼神恰好和他对上。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


    耳畔传来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而后便是冰冷的忙音。


    “为什么不去?”他单手松了松领结。


    时念眨眼:“你是赶我走吗?”


    他停了一秒,呼吸明显加重。


    小星星在怀里挣扎一下,时念猛然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来自于哪儿,赶紧连猫带包一起塞进卫生间,出门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


    “不用这么麻烦。”林星泽声很冷:“我叫了家政,等会搬走。”


    时念手臂僵了下。


    “这儿落户是你的名字。”四目相对,他给她解惑:“送你就是你的,这点信誉还是有。”


    “你送我什么。”时念苦笑着回身:“林星泽,是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的。”


    室内大灯开得足够亮,近距离观察之下,她才发现他的眼尾同样也很红。


    “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她小声。


    林星泽低眸,静静看着她的眼泪出神,捏在身侧的手越来越紧。


    “时念。”


    闻言,她骤然一步向前,垫脚拽了他松垮的领结,往下压,唇磕上去,妄图用一种近乎卑微且决绝的姿态挽留。


    林星泽瞳孔缩了缩,扯着衣领把人拉开。


    “别这样。”


    “林星泽,你老实和我说。”时念低着颈,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星泽面色变了变。


    “时念,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想想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更应该说这句话。”


    一瞬间。


    时念联想到自己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一条条石沉大海的剖心言论,后知后觉归位的自尊心因此而受到重创,左胸口当即空了一下。


    林星泽却在此刻耐心告罄:“说话!”


    “好。”


    “……”


    林星泽眼神锁着她,像从中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觉得自己真的是神经,仅仅只是因为徐义随口一句话,心底就打起了退堂鼓。


    病也不想治地往回赶。


    勾唇自嘲。


    林星泽终于对这段关系失望透顶,两两隔空相望,长久的沉寂过后,他一言不发地摸了手机掷向墙角,随着猛烈一声巨响,给他们这场爱情游戏彻底画上终结的句号。


    “时念,听好了。”


    “你给的罪名,我担了。”


    时念有点窒息。


    “往后我和你一笔勾销。你这个人在我剧本里杀青。你和谁一起、活得好坏都与我无关。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同理,我的生死也和你没半毛钱关系,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圣母慈悲心,不要试图打探我,我不缺你的关心。”


    “至于猫、还有这房子……”


    “我不要。”她说。


    可他明显不想和她有更多一步的牵扯:“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烧了、卖了、砸了随意,就当分手费。”


    “另外——”


    “终究是好过一场。”


    “我也懒得恨你报复你,今天之后,我会忘了你,希望你也是。”


    他后退着走,门关之前,再放纵凝她一眼。


    这回,时念从他眼底看出了绝决-


    时念和林星泽失去了联系。


    理由很简单。


    他连手机都不要了。


    没办法,时念第二天收拾完屋子,主动给徐义打电话,没接。


    钥匙紧握在手心。


    她垂落眼,忽然觉得这场梦做得些许荒唐。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骗子。


    眼泪汹涌地向下淌。


    一滴滴,溅在冰冷的屏幕上。


    嗡声震动,她接起,忍着哭腔“喂”一声。


    徐义说:“妹妹,你……唉。”


    时念没理他这声堪称语重心长的叹,径直轻声问:“你知道林星泽现在在哪儿吗?”


    不管怎么说。


    她得把钥匙留给他。


    两把。


    时念不肯承认,这是她给自己没出息想见他找的借口。


    否则大可以交由别人代办。


    “他……”徐义藏不住事:“去巴黎了。”


    时念懵了一下。


    “昨晚的飞机。”


    时念心陡然被一股巨大的酸涩笼罩,胀得快喘不过气:“他去那儿干嘛。”


    “治病。”徐义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决定将情况如实说给她听,没提具体病因,言简意赅,两三句粗略讲完大概。


    时念身子紧绷着。


    “他爸能救他,但前提是要他娶徐悦,他不同意,老爷子看不下去联系了国外的医疗团队,他也一直不愿意去,直到昨天晚上……”


    “时念,你怎么能说出他不爱你这种话呢。”


    徐义口无遮拦:“你知道他连……”


    打住:“算了。”


    “他什么病?”


    徐义没回,转手给她发来一串号码:“陆恒言,你直接联系他吧,那有你想要的答案。”


    时念按约定见到了人。


    男人淡笑着没说话,骨干的五指稍屈,抵了份牛皮档案袋推到她眼皮底下。


    时念看清赠与合同的签名以及公证遗嘱上的“吾妻时念”,痛得无以复加。


    陆恒言见状,指拎袋底再倾斜。


    而后,两截绑在一起的红绳掉出来。


    她盯着看,心跳杂乱,猛地悬空一滞。


    “林星泽……你不能这样……”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念念不忘。


    *


    当天下午。


    时念买了转飞巴黎的机票。


    临走前, 她问陆恒言,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男人眼神中有抱歉:“不能。”


    时念点点头,看样子, 似乎并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文件全推回去, 起身。


    “这些……我不要。”她说:“你跟他说,如果他有事儿,我也不会再活。”


    很极端的发言。


    但陆恒言眯眼瞧着,不像说谎, 笑了笑没说话, 等人走了,才拿起一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面,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仍在安静增长。


    “都听见了?”


    那边沉默。


    他叹:“所以我劝你好好配合。”


    “人多好一姑娘,压根看不上你这些俗财。”


    “……”-


    时念是临上飞机前接到杨梓淳的电话。


    她很着急,问她在哪儿。不用时念多说,身后的广播催促音便已然将位置暴露。


    杨梓淳厉声喝止:“时念!你听我说,不管你现在怎么想, 巴黎不能去。”


    时念:“为什么。”


    “……”杨梓淳不忍心:“刚刚,徐悦多个社交平台同时发布更新,徐林两家的订婚消息已经登上了热搜。”


    “别去了。”她恳求:“你就算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


    时念不想听:“那不是他的意思。”


    “那就是他的意思。”杨梓淳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幻想:“我让袁方明给他打过电话了,他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他不想见你。”


    “我要听他亲口说!”广播响起第三遍, 时念抹掉眼泪,拎包动身朝检票口走。


    杨梓淳:“你不信我?!”


    “他生病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她没瞒着。


    然后时念眼泪就砸下来:“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他妈我一个人不知道……”


    “念念,你别激动。”杨梓淳柔声:“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


    “干嘛非要瞒着我。”


    心痛得窒息, 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挪,视野模糊,头也一阵阵地疼:“要是我能早点知道,我就不和他吵了呀,干什么啊……”


    “我也是昨天刚知道。”杨梓淳实话实说:“你别难过,那个病不是什么绝症。”


    时念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稳住。


    “反正你最近先别去找他,他在气头上……”


    “电话。”她手攥住扶栏。


    “什、什么?”


    “你把他的电话发给我,我打。”


    “……”杨梓淳还想劝,停车声和脚步声沿着电流传递:“给你以后,你能不去吗?”


    时念没吭声。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林星泽猜到你会要号码,所以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就直接关机了。挂之前,他还让我给你转达一段话。你听吗?”


    “……听。”


    他的话,她都听。


    “他说,希望你能认清楚,这次本质而言不是分手,是结束。他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愧疚。是确定了要和你一刀两断的意思。哪怕你现在扭头和别人领证结婚,他眼都不带眨一下的那种。”


    时念闻言垂眸,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小心,倒吸一口冷空气,呛得不停咳嗽,窒息感随之加重。


    “念念,算我求你。别去了好吗?”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难断也该断了。”


    “非要他把你当面羞辱一遍才肯……”话音卡在一半,而后,奔跑间呼啸而至的风声将虚幻和现实揉杂进耳畔:“念念!”


    广播提示关闭。


    与此同时,手机“砰”一声滑落在地,她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张原本打算去找他的登机牌,握得太牢,边缘已然变形发皱。


    伴随杨梓淳啜泣的声音响起,时念身体彻底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时念意识有点懵。


    杨梓淳注意到窸窣动静,忙探身,手抚上她额头摸了摸,放心:“终于退了。”


    想说话,嗓子却发干,连抬手力气都没有。


    杨梓淳赶紧给她喂了点水。


    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手机。”


    杨梓淳顺从拿给她。


    深呼吸,打第一通,是他高中就在用的电话号,和手机一起摔在她眼前的那个。


    没接,意料之内。


    第二通是打给一个甘孜属地的号码。


    停机,情理之中。


    第三通。


    她冲杨梓淳借了袁方明的手机。


    后者不情不愿地解锁递给她。


    翻到最近通话记录,回拨。


    “泽哥把我拉黑了。”她开了免提,袁方明安静听了会儿冰冷的电子音,蓦地启唇:“剧本杀店也不管了。”


    时念缓缓抬头。


    “其实,江川那家白事店,本来也是他给他自己准备的。”袁方明告诉她了一些事,其中包括了他那五年来和自己立下的赌注:“起初第一年在国外,泽哥病情还不算严重,基本每一个月都要回来一趟,倒时差、加上那阵子刚到新环境还要兼顾国外课程的进度,折腾病了,他就怕哪天出意外人没了,所以就更不敢见你。”


    想见,但不敢见。


    那种痛苦,比单纯的想念难受千百倍。


    “但他又忍不住。”


    “给自己定了一个什么计划表,说,如果能不借助任何人为因素找到你,就意味着,这份缘分是上天认可的,那么,他就信自己应该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二话不说找你和好。”


    时念心揪着,指骨捏得发白。


    “但是没找到。”袁方明说:“貌似消极了一段时间,后面你去南礼大学,这消息板上钉钉,赌注没法成立,他又换了一个。”


    “赌你想不想得起来他。”


    “如果想起来,他就出现。”


    “……”


    “然后那个时候,徐悦又看得紧,没办法,他想摆脱,只能拼命压缩课程,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修完学分要求。本来差一点就能毕业,结果你一句看流星又把他计划打乱,甚至等不及最后一门课业考试就匆匆赶回国。结果看见……”


    他停在这儿,满脑子都是那晚,林星泽失魂落魄醉倒在酒吧的模样。


    徐义哥当时也在。


    少年眼睛真的好红,那是他第一次从林星泽身上看到一股浓重的挫败感。


    “有时候感觉,还真不如死了好。”


    “你们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他一向孤傲,感情的事情清醒时绝不多谈,身边朋友都非常有眼力地想帮他将时念从记忆里抹去,奈何终归于徒劳:“她怎么就,学不会心疼我呢。”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敢奢求爱。


    时念咬唇。


    “后面五年。”袁方明眼有点热,伸手搓了一把脸:“他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回了国。”


    “创业后不断给南礼捐款,还他妈匿名,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多问一嘴关于你的消息。”


    “得知你被人欺负,又后悔得要死,恨不得把心挖出来送给你,江都和A市往返飞机跟闹着玩似的天天坐,明明生着病,因为你一句想养猫,二话不说去买了只,不听医嘱,把自己折腾得回来打了一周点滴。”


    时念:“别说了。”


    声线发颤。


    “这些,我知道。”


    她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知道你还说他不爱你?!”袁方明再也受不了地吼出声。


    具体细节他不清楚。


    只凭徐义哥和周薇姐聊天大概推断。


    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真不理解:“时念,爱这个字,就他妈你没资格说。”杨梓淳死活拉不住他,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扯走:“念念,你别往心里去,他胡说的,先休息,养好精神,我去给你买饭……”


    门关上。


    时念缓缓蜷起身,脸埋进膝弯。


    ……


    等杨梓淳再回来时,病房哪里还能见人影。


    侧目看她行李和外套还在。


    低骂了声,赶紧出门寻。


    手机摁下拨号,贴耳,大步向外,随手扯了路过的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病号服的漂亮女人,长发,皮肤白。


    概括得笼统,没人知道。


    挨个道了谢,听着忙音,接着沿住院部长廊走,一抬头,瞥见尽头拐角出现的那抹身影,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地,小跑过去搀住她。


    “你干什么去了?”


    杨梓淳注意到时念脸色更白了。


    但她不说话,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整个人失魂落魄。


    杨梓淳看得实在难受。


    一瞬间,她似乎懂了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时念分手没有告诉她,因为她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去分心做其他任何事。


    回到房间。杨梓淳摁着她躺回去,一边转身把粥盛好,一边说:“吃点东西吧。”


    本来做好了被她拒绝后硬灌的准备,没承想这人居然一反常态地接了碗,囫囵几下舀着全吃光了,杨梓淳很欣慰:“想通了?”


    时念放下碗,红肿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像是反应迟钝,她半晌后才低低“啊”了声。


    “不找了?”


    “……”她静了很久:“嗯。”


    他在治病。


    她不能去打扰他。


    “你这么想就对了,别担心,他只是去……”


    “他还会回来吗?”


    “会。”杨梓淳肯定:“他放不下你。”


    “……”


    时念眼睫动了动。


    “我这次拦你,只是不希望你把你们之间关系弄得更糟糕。”杨梓淳半蹲下身,去看她的眼睛:“念念,你和他目前都需要冷静。”


    从听见袁方明接到林星泽的那通电话起,杨梓淳就猜到他和时念之间出了大问题,两个人对爱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质并不在于纹身和迟到,而是林星泽切切实实地怕了。时念性格太闷,自始至终,全是由他让步,一次次、一桩桩,多得数不过来,甜蜜时自以为忘却,实则心底深处总难平衡,而梁砚礼的事,便是导火索。


    林星泽以前多会玩的一个人啊。


    再和时念在一起后,硬是把自己的社交圈缩小了大半,对外谈起女朋友也是毫不避讳,跟之前避之不谈的态度俨然判若两人。


    为杜绝暧昧,简直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


    可时念没有。


    又或者,不是没有,而是她割舍不掉。


    她太需要亲情了。


    以至于,迟迟割舍不断。


    之前偶然一次听她提过,梁砚礼小时候救过她,发现她倒在家门口的土坡上,送去卫生所,陪了一整夜。


    印象中那是个冬天,她的手被一只温热掌心包裹,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他生我气了。”时念喃喃道。


    “对,他生你气。”杨梓淳语气很温柔:“但是他没有不爱你。”


    否则不至于特意打个电话给袁方明。


    自己是不能说怎么着。


    狠话撂了一箩筐,连电话卡都换,还不是怕她找,怕她哭,一哭就完蛋,一见面就走不掉,怕分心,干脆做绝。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说不好。”杨梓淳道:“可能等病好,可能等他想明白,也可能像你曾经那样,等缘分。”


    “他以前说自己不信这些。”


    “人是会变的嘛。”


    时念笑了下。


    “总之,你当下呢就先别想这些乱七八……”


    “配型找到了吗。”


    “嗯?”


    “梓淳,帮我约一个抽血化验吧。”她说:“就在楼下,我刚忘带身份证。”


    “……”


    等待是一场慢性的凌迟。


    抽血前,需要体检,时念发烧生着病,而且太瘦,林星泽不在,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被她糟蹋没,暂时不太适合。


    她听见以后,没吱声,只是默默配合医生消炎治病,也不挑食了,杨梓淳买什么她吃什么,食量不大,但每次都强逼着自己吃干净。


    有一次,杨梓淳买回来,她打开看,上面看飘满绿油油的香菜和葱花。


    “这个商家也真是,怎么不看备注啊!”杨梓淳要给她重买,被她拦下。


    “没事,就这个。”


    “你不是不……”杨梓淳余光瞥见她手机上刷到的补血食材,话又生生咽回去。


    时念挑了一大筷塞进嘴巴,皱眉。


    “难吃的话别吃了。”


    “嗯。”


    “我他妈让你别吃了!”


    “……”


    时念不听,一口一口地塞,直到杨梓淳气得摔门而去,眼眶中蓄着的眼泪才敢一滴滴地掉-


    两周假期匆匆而过。


    毕业在即,群里各种各样的消息每天叮叮咚咚地弹,时念出院后,直接打车去机场。


    住院这段日子,小星星被杨梓淳看养得胖了一些,她盯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忽地发觉,自己也许是真的不会爱人,连猫都照顾不好。


    “你就这么把猫送我了,他回来瞧见,不得气死啊。”


    时念:“那也得他先回来。”


    “工作确定了吗?”


    “嗯,回去就签三方。”


    “那等你回来。”杨梓淳上前抱了抱她,凑近她耳朵边说:“我把婚礼订在了六月底。请柬发出去,林家也有一份。”


    “缘分,这不就来了?”在排队检票的最后一秒,她笑着推开她:“老话不是常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时念,他应了。”


    ……


    毕业流程走得很快。


    时念最终还是没答应老师的提议,她对比赛没兴趣,只想尽快处理完学校里的事情。


    老师应该也是听说了一些情况,貌似逐渐理解了她的执念和选择,对此便没再说什么。


    五月。


    春暖花开。


    时念留在学校拍完毕业照。


    准备回家收拾东西时,恍惚瞟到一个熟悉背影,心跳陡然加速,她慌乱跑过去想抓住他,没看路,不小心绊了一下,幸好手臂被人勾住。


    她回头,看见梁砚礼轻拧着的眉。


    前方那人循声回头,却不是他。


    “没事吧?”梁砚礼问她。


    时念不动声色将手抽开,回身。


    “时念。”梁砚礼叫住她:“你就那么狠。”


    时念不想回答。


    “行,既然这样,我不介意再多告诉你一点隐情。”


    她不想听。


    “那年,不是我送你去的卫生所。”


    时念停了步。


    “我也没陪你一整晚。”


    “……”


    梁砚礼说:“我当时只是恰好买药路过。”


    是她睁眼看见他,先入为主。


    有些话,他之前懒得说,后面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说:“你认错人了。”


    像是哑谜,他剥夺了她反问的权利。澄清之后便如释重负地和她摇手:“毕业快乐。”


    “走了。”


    时念心脏猛跳。


    与此同时,手机一声清脆消息音成功拦断她如麻的思绪。


    低头,看见周薇发来相合报告上9/10的高分辨结果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确定不告诉他吗?】


    时念蹙眉,思考一下,说:【不】——


    作者有话说:1.


    下章重逢


    病情没写,就是好了,配型也是私设,勿代入


    (本来是准备详写病情,但是真的太苦了)


    国外治疗治的是皮毛,压制发展


    真正的治愈,必须换血


    小林开始答应回来参加婚礼时,并没有彻底病愈


    他这时候稍稍好转(最起码形象上看得过去),不知道未来,只是想她了


    因为化疗时人很丑


    所以不想让念念见到那一面


    以至于这次分别不可避免


    我私心希望故事里的他们每个人都是青春洋溢,永远年轻、风华正茂


    第90章 第九十章 天作之合。


    *


    时念放弃了和谢氏集团的合作, 转投了另一家敏姜传媒。就是之前看中过姚慧抄袭她那个故事的公司。


    简历做得漂亮,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甚至是她还在住院那段日子,人事便将录用合同发进了邮箱。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时念像是提线木偶被命运推搡着向前走。


    不过唯一期待的, 就是下个月月初, 杨梓淳的婚礼,她邀请了她当伴娘。


    她说,林星泽会回来。


    五月中刚回A市时,时念就联系周薇陪她去了趟医院, 再三评估确认了HLA高分辨中单个点位不合的重要性和可能影响, 听到概率之后,才勉强松一口气。


    周薇暗戳戳告诉她,林星泽做了化疗, 最近精神很不好,期间几次偷摸观察着时念的表情,可惜没从中窥到分毫的担忧。


    其实,和周薇以为的不同。


    时念那会已然是麻木的。


    她早没了情绪,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 唯独在听见林星泽那三个字时,眼珠动了动。


    “采集方式有两种,外周血倒是能极大程度地减少痛苦,可就是……”


    “就是什么?”


    “这需要提前注射‘动员剂’,再加上样品空运到国外,恐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周薇微不可察地皱眉。


    “老办法吧, 做骨穿。”一旁的时念出了声。


    “可……”周左然侧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叹:“那会很疼。”


    尽管有麻药,药效过了以后,还是会疼。


    时念笑了笑:“但我想记得。”


    “……”


    到底是低估了自己耐疼的能力, 手术具体时长她记不清了,她被周薇握住手的时候,全身都是软的,汗也黏,几缕头发贴在鬓边。


    周薇给她拨开,漏出她红肿的一双眼。


    她扯唇说了句什么。


    周薇没听清,俯身到她嘴边。


    这下听明白了。


    她说,那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当初,她爸爸也不算太坏,如果重来一次,是不是,林星泽妈妈说不准真的会有救。


    她哭了。


    不只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真的真的,难过。


    周左然提周薇回答了她后面的问题——


    不会。


    生物学上的概率是指数翻倍。


    她和林星泽,是亿万里挑一的巧合。


    俗称——


    天作之合。


    可这天作之合,终究敌不过命运再三捉弄。


    时隔三个月,时念总算再一次在婚礼草坪上见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黄昏,彩霞。


    她手上拿着伴娘的捧花。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


    他就站在距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单手插在裤兜中,正低头附耳,听人讲话。


    侧对着她。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明媚张扬,纤细五指亲昵地挽在他的胳膊上。


    周围人声鼎沸。


    时念却仿如置身荒岛,耳畔萦绕着自己擂鼓不安的忐忑心跳。


    她默数节拍,脚步钉在原地。


    他比之前瘦了好多。


    发也短,不再是先前那样的前刺中分,而是一种紧贴头皮的板寸,看得出来刚冒出发茬。


    那女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蓦地勾唇


    笑了。


    与此同时,手自然下落,拍了拍她,一种看起来十分习以为常的举动,轻佻又漫不经意。


    时念裸露在冷风中的身子不自觉发抖。


    很轻微。


    她的目光追随他骨感修长的五指。戒指被他摘了,无名指处的单字纹身也成了一朵艳红的鲜花图腾。


    模模糊糊,看不清曾经。


    时念拇指指甲抠上自己的无名指指骨。


    而他恰好在这个刹那折过身。


    四目相对。


    时念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念念!”杨梓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找你老半天了,你怎么……”


    话音卡在这儿,她顺着她视线方向,自然而然看见了不远处相视而立的林星泽。


    以及……


    跟在他身边的陈念安。


    “那是林家在国外时专门给他请的私护。”杨梓淳小声和她解释。


    可惜时念此刻根本听不清任何。


    她和他安静对视,隔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流,悄无声息胶着着沉默。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也没有人主动提步上前。


    他漆黑眉眼里神色淡漠,蓄满厌世的薄凉。


    平静如死水,其中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风起,空气弥漫起无声的悲凉。


    物是人非。


    左右不过这个道理。


    三个月。


    足够发生太多太多故事。


    毕竟。


    他们的一开始,不过也就是三个月而已。


    时念一直以来不敢想象的局面发生了。


    僵持中,袁方明带着伴郎团走过来。其中一位,昨晚流程彩排时和时念见过,心细瞧她脸色不对,忙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冷吗?”男人温声问。


    时念没有回答,她听不到,全听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林星泽无动于衷、转身离去的画面。


    他真的不在意了。


    那种堪称绝望的无措、不解和痛苦,如同滚滚浪潮,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吞噬掉了时念所有求生的欲望和本能。


    以至于她不得不承认。


    那点她自回A市以后隐隐期待的、内心燃烧的猩红火苗。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


    婚礼流程照常进行。


    杨梓淳背对好友扔了捧花,好巧不巧,砸到时念手上。


    像烫手山芋。


    偏主持人还调侃。


    没办法,和她搭档的伴郎这才礼貌性地替她挡回去。


    彼时时念兀自沉浸在情绪当中无法自拔。


    低着眼,所以没看到。


    在她接过对方递来酒杯的那一秒,从婚礼开场就坐在底下玩手机的林星泽,因隔壁陈念安的一句话而猛地瞭眼,目光灼灼扫过男人和她相碰的指尖,再到摇晃的酒液。


    停留两秒,才重新移回她脸上。


    杨梓淳注意到了。


    不仅没说话,反而不知死活地往那堆干柴火上浇了盆油。


    然后,果不其然看见那人撑不住起身。


    冷着脸,走过来。


    把那杯酒夺了。


    一仰而尽。


    时念指腹触及到一抹冰凉,愣愣抬头,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有点懵。


    想说什么。


    林星泽却懒得和她再过多纠缠。


    就好像,真的只是临时口渴抢了她一杯水那样随意。


    放下杯子后,便给袁方明塞了红包。


    “走了。”


    ……


    婚礼结束时大概十一点半。


    时念坚持要走,杨梓淳拦不住,索性由她。


    她说那个陈念安和林星泽没关系,林星泽肯留她在身边一方面是自己出院不久,各方面指标仍需要实时监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打之前徐悦联合顾启征发布联姻声明的脸。


    可以说。


    半点情面都不留。


    对国外无良媒体放出的话更是直接——


    “WTF,I’m not a slut.”


    【抱歉,我不是鸭,恕无法参与这桩买卖】


    他把所有不好的风评全揽在自己身上,对网上骂他渣男恶心的言论照单全收。某种程度,也算保全了徐悦作为一个女性在外的风评。


    时念看过那段视频。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才接受治疗不久,从医院出来被人拦截,一身黑衣衬得他肤色更冷,戴了口罩,头上还压着个挡眉的毛线帽。


    只剩一对深邃狭长的眼。


    尽管根本看不见五官,但还是被无数网友疯狂逐帧截图,乃至火到了国内。


    后来被爆出正面照,更是一度出圈。


    连时念办公室的同事看了都禁不住感慨。


    “这年头真是颜值主义,长得帅,飙脏话都有人维护。”看了半天又啧声:“但也确实,够爷们,够带劲。”


    时念那会儿没有发表评论,同事以为她不感兴趣,于是,两句话又将话题岔开。


    没多久,看见她手机屏保上的照片。


    同事顿感一阵稀奇,纳闷问她:“这是……你自己AI出来的合照?”


    时念笑笑,没接话。


    车里有些燥。


    时念降下车窗透风。


    眼神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又看。


    摁开。


    小簇荧光打到她面上,她喝了点酒,脸颊发红,将那串背到滚瓜烂熟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


    长舒气。


    拨号。


    依旧是冰冷的“已停机”。


    他回来了。


    却还是不想见她。


    结束。


    是这个意思吗?


    时念苦笑着扯唇,打了通讯记录上的另一个号。周薇接得快,像专门等着一样,没废话,直接报给她一个地址。


    “你过来,我出门接你。”


    随后时念默默在平台更改了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往她身上瞄一眼,似是奇怪,怎么有人会没事干打车绕圈玩。


    时念不知道两个地方会离这么远。


    足足开了近一小时,这还是在半夜没有堵车的前提下。


    提前发过消息。


    周薇特地在别墅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攥着她手腕就往屋里走。


    “哎呀,我和你说。”还没来得及说,迎面撞上陈念安出门,看见时念,不由自主扬了下眉。


    周薇的场子,庆祝林星泽病愈回国,请的人多且杂,好些不认识。擦肩而过时,便没能及时察觉这一闪即逝的微妙火花。


    里屋。


    玩得正嗨。


    不似午时相遇时的静谧平和。


    满室奢靡,鼓点混着香槟开启的声音,急促躁动。


    纸醉金迷,荒唐到了极致。


    时念并非首次踏足这样的场合,但还是隐约不适。光影黯淡,烟雾飘渺缭绕,周薇不客气抬手拍了其中一位带头打烟人的后脑勺。


    “郑之舟,给我把烟掐了。”


    被叫到的少年激灵一下,烟灰随之抖到地面,烫得地毯滋啦破了个小洞。


    周薇脸一黑:“从你工资卡扣。”


    郑之舟明显慌了:“姐……”


    “别叫我姐。”周薇和他划清界限:“咱这儿不赊感情账。”


    “……”


    郑之舟撇撇嘴。


    “谢久辞呢?”周薇扫一圈没找着人。


    “被泽哥叫进书房谈事了。”


    “哦。”周薇了然点头:“那你在这儿干嘛?”


    “?”


    “他俩谈的东西没和你讲?”


    “啊?”


    “废物。”


    “……”


    考虑到时念还在,周薇维持形象,没骂得太难听。但还是给他提了个醒:“你现在进去,说不定你辞哥还愿意带你喝点羹。”


    郑之舟反应不算慢,当即拔脚走。


    “另外,记得跟林星泽说,人我给他喊来了啊!”周薇高调冲他背影喊。


    说完,先拉着时念去客厅沙发里坐着。


    “我听老爷子说,他这次回来应该是不打算再走了。”她推开旁人递来的酒,躬身给时念倒了杯热茶:“你喝这个。”


    “谢谢。”时念垂下眼。


    “再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周薇看她不太开心的样子,笑:“老爷子那边对你已经接受了。”


    茶杯摔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很快泯没进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那么微小而又不足道。


    “烫到没?”


    “他知道了?”


    异口同声。


    “对。”周薇回答:“这事不可能瞒过林家。”


    “那他……”


    周薇摇头:“不知情。”


    所以才会被老爷子绑回来逼着接管生意。


    不过,林星泽也提了个条件。


    让他别掺和他的感情。


    完全是自找麻烦。


    老爷子本来想说的话全被他卡回去。


    一生气,还真摆手不管了。


    “但是,时念。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周薇握着她的手说:“这不是示弱,也不是威胁,更不是以愧疚名义的捆绑,而是你真真实实地在表达——你深爱着他。”


    时念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可我怕……”


    “泽哥。”身侧有人吼一嗓子:“来这儿!”


    时念立刻又将尾音尽数吞回去。


    抬眸,看见他漫步朝她们这边走来,施施然落座在周薇身边,半点眼风没往她身上分。


    跟她不存在似的。


    “……”时念身旁人急了:“泽哥你坐那么远还怎么玩?”


    他们一堆人在玩牌。


    然而,林星泽闻言,却很不给面子地甩了两个字:“不玩。”


    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无奈,那群人只好讪讪转回去了。


    时念心跳慢了半拍。


    他们这次挨得近,她能清楚闻见他周身浅淡的药草味。


    熟悉又陌生。


    周薇手支下鄂瞧他半晌,笑了:“干嘛拿我当墙使。”


    林星泽俯身去够酒杯。


    “差不多得了。”周薇一巴掌拍上去,斥:“病还没好彻底呢,等会儿再喝出事。”


    时念盯着他的手背,看那红了一片,心疼。


    周薇站起来让位:“你们聊,我去招呼一下朋友。”


    她走了。


    氛围忽然就变得尴尬。


    林星泽依旧没看她。


    他垂着头,仿佛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时念看不透,默契无言。


    音乐声停了。


    他忽而侧首,掀睫看向她。


    这一眼。


    看得时念胸口发闷。


    “听他们说,你有话对我说?”


    好了,这是他历经生死,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通过别人转述,再由他判断发出质疑。


    “……”


    时念喉咙发出呜咽,之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是。”


    林星泽,我有话对你说。


    好多话。


    但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说吧。”林星泽偏开头,上半身顺势前倾,转去够桌面上的茶壶,倒满一杯,磕到她手边。


    “说完走。”


    时念没理解。


    “没听懂?”他嗤,转眼再次注视她。


    时念没来由哽在这儿。


    “所以你还是要和我分手是吗?”


    他笑了下,反问:“不是早分了么。”


    “……”


    时念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和回应。


    “你是不是因为怕我嫌你的病……”她猜测。


    “不是。”


    林星泽那天全程听完了她和陆恒言的谈话。


    “那是——为什么?”


    “没有原因。”林星泽无所谓地笑:“就是感觉太累了。”


    三个字。


    一锤定音,给这场关系下了判决。


    摇滚又开始。


    欢呼和大笑充斥着时念的耳膜,她无意识捏了捏搭在膝上的拳,抿唇。


    “该说的话,几个月前我都说过了。”


    “你的人、你的事,以后和我没关系。”


    时念颤声:“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话落,他猛地转回头:“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把彼此记忆往前拉。


    可时念本意并非在他面前扮弱,卖乖太多次了,她自己都厌烦。


    忍着酸涩抽一记鼻子。


    “那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上次你也这么说。”林星泽薄唇慢扯出弧度,自嘲:“结果还不是我天天追在你后面跑。”


    “我真的爱你。”


    头顶有五彩灯光闪过,他黑沉的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时念蜷起的手指松开,鼓起勇气,探去握住他的。


    他掌心冰凉,她就十指扣紧贴合,妄图将体温渡给他。


    或许是这感觉太久违。


    猝不及防,令林星泽一时没了别的动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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