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我爱你。天生如此。……
*
大年初十。
林星泽有事回了趟A市。
临走, 特意给时念留了张卡。
怕不够,支付宝又直接转了点零用。
时念收到短信时,数了数小数点前的零, 人都吓傻了, 差点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
晚上打电话给他以后才知道,这是他转给自己的压岁钱。
她说她不要。
他说敢打回来试试。
她就真转到软件点了付款。
结果,林星泽这精的,早把她好友给删了。
时念拿他没办法。
来回加上往返一共耽误了三天, 时念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 某天通着视频,突发奇想,说想养一只猫。金渐层, 胖乎乎一只,连名儿都想好了,就叫小星星。
意思是他不在,她至少还能有个伴儿。
林星泽当时没接茬。
于是时念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没听着,后来再被老师临时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打断, 重新忙起来之后,便彻底忘了自己这么顺嘴提的事儿。
没成想。
等他回来那天。
怀里还当真提了个透明的宠物包。
时念一下就看见里面的小家伙。
眼珠黑溜溜的,漂亮极了。
“你买的啊?”她肉眼可见地开心,眼睛恨不得黏上去,一点没往他身上瞅。
“饿不饿啊?”随口一问。
真行。
“一定累坏了吧。”语气够敷衍的。
真有良心。
林星泽一手抵着她脑门往后推,一手拎着包背到身后, 啧声:“先洗手去。”
时念:“你去呀。”
“……”林星泽气笑了:“我说的是你去。”
“我刚洗过。”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不信的话你闻闻呢。”
确实,有股淡淡的花香。
林星泽挑了挑眉,没说话。
“好吧。”她以为被识破,蔫下去:“刚刚做完ppt, 还没洗过。”
林星泽:“……”
俯身,把猫扔在门外。
他没忍住,伸手穿过她的胳膊,把人紧紧摁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问:“想我吗?”
“想啊。”时念仰着头承受。
林星泽脸埋在她颈间,贪婪感受着她的气息,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想念全都兑换回来,一点点地轻啄。
“杳杳,你好香。”他呢喃。
时念懵了:“我没……”
“我知道。”他打断她,缓缓动手放开,主动与她拉开距离,探指,将她鬓角凌乱的发勾至耳后,笑:“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也真的好想你。”
风从窗边吹进来。
她的发稍又一次垂落,养得有些长了,尾端不小心轻扫过他的指尖。
一如既往勾得人心发痒。
林星泽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忍不住牵她手的场景。
大巴车。
她气息清浅,将他笼罩。
混杂在无数人群中,竟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其实时念。
我曾经也时常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特殊引力。
如今再看,原来是费洛蒙起了作用。
比心动来得更早是基因选择。
我爱你。
似乎天生就该如此-
林星泽送她一只猫。
时念为此高兴了好几天,注意力同时被分去不少,后面几周改稿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
整个人每天神清气爽。
相比之下,林星泽就没那么好过。
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星星犯冲,他只要一靠近它,就止不住打喷嚏。
后来索性连夜发起高烧。
吓得时念赶紧腾了个客房给猫单独住,严令禁止它再靠近卧室。甚至不好意思地和林星泽商量,要不把猫送回去算了。
可是他却说不用,喜欢就留着吧,反正他年后就得回A市。
显然,时念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猫?”
“舍不得你。”
林星泽揉了揉她的头发:“乖。”
时念当即炸毛:“林星泽,我刚洗的头发!”
“……”
年关一过。
气温逐渐回暖。
时念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日子过得滋润极了。只不过偶尔,但也只是非常偶尔的情况,比如忙里偷闲的周末,她抱着小星星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时,总会想林星泽这会儿在干嘛。
“说,你爸爸为什么还不给我打电话。”
小星星喵喵叫了两声。
“你也想他了对不对。”
“喵——”
“那要不,我带你去找他吧。”
时念决定下得快,当时就拿起手机看票。
然后——
导师消息就是在这个当口弹出来的。
理想拉回现实。
时念缓缓叹了口气。
唉。
忘了自己没假期。
她不情不愿地把猫放下。
点开文件看
——是那个论坛选拔的最终赛制安排。
时间定在下个周末。
三月初七。
时念转手回了个“收到”,随后扣熄手机,起身,打算去卧室再把稿子顺一遍。
本来已经走出去了两步。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住。
犹豫几秒之后,又折返回来,捞起手机给林星泽打电话。
原先怕打扰到彼此正常工作。
他们基本除了每日定点视频,其余时间约定俗成都是打字交流。
可今天是个例外,而且又刚好周末,多打一个,貌似也不过分吧?
时念这么自我安慰着。
忙音响了两声,他接通,咳嗽着“喂”一声。
时念皱眉:“你感冒怎么还没好?”
她前几天打电话时,就瞥见他背景在医院,问他怎么,他说是给外公买药,亏她当时信以为真,后面没两天,突击找他,死活打不通视频时才察觉不对,佯装生气和他闹,才连线成功。
发现他在吊针的瞬间,心慌了一瞬,脑中如同有股电流激过,空白成一片。
隐隐约约,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
可惜她没能抓住。
他在画面另一边出声轻笑:“可能上次发烧的后遗症有点严重。”
“你要不去查查是不是哪儿过敏啊。”时念看得着急,恨不得穿过去揪他去检查:“要是真不能养猫的话,我还是把小星星送走吧。”
“没事。”他依然是这句话,语气轻松:“以后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再后来的几天视频,他都是在办公室。
瞧他面色恢复得不错,时念也就没再多想。
“好了。”他说。
过了阵子不见她吭声,又笑了下:“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
“我比赛时间确定了。”时念眉心还拧着,切了屏幕百度查着感冒长时间不好的原因,搜到一条——免疫力低下,停住。
“嗯,什么时候?”
他答应过她要来看的。
“下个月七号。”时念心不在焉地回。
闻言,林星泽点点头:“行,我买票。”
“林星泽。”她忽地抬眼盯向他:“你之前过年前说,忙完要和我聊什么来着。”
他顿了下:“怎么。”
“现在聊。”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乱得不行。
林星泽表情看不出波动:“现在怎么聊?”
“……”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淡声:“我大概十分钟后还有个视频会议。”
看出她不太高兴,又叹口气,下意识就开始哄:“听话好不好,现在真没法聊。”
“等比完赛,我当面和你聊。”
“……”
时念最终妥协。
电话挂断。林星泽懒散掀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你怎么还没走?”
被抢了工位的周薇头顶缓缓冒出一个:“?”
林星泽想起来。
“不好意思,习惯了。”他不紧不慢地从落地窗前的办公椅上起身:“你忙。”
“等下——”她叫住他。
男人不耐侧身,扬眉:“还有事儿?”
“……”周薇真要被他给气死:“大哥,这话得我问你。”
林星泽示意她继续。
“你说你好好的,和你爸断什么关系呢。断就断了,也是,和顾家没感情拉倒,那你答应谢久辞找周叔退婚干嘛呢,行,我承认你这事儿做得够爷们够兄弟,我还由衷挺感激你。但是老爷子那儿呢,奥,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徐悦给救回来的半条命,人让你去陪着她吃顿饭而已,这个面子都给不了?”深呼吸,周薇一口气不见停顿,最后总结:“你就纯自己作的众叛亲离。”
林星泽点点头:“说完了?”
周薇仍是好言相劝:“我说真的,老爷子私下念叨你好几天,你说你趁生病赶紧服个软不就完了,干嘛非得把自己折腾得……”
“你信他那是正经吃饭?”
“……”周薇噎了下:“你就装装样子呗。”
“装什么。”林星泽蓦然冷嗤,满不在乎地开口:“背着自己媳妇儿和另一个女的烛光晚餐?”
“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又不是她一个,大家都在。”
“那更不行。”
林星泽烦躁极了:“就是因为你们全部都向着徐家,说着什么徐悦可怜,那么我的时念就该受委屈吗?”
“……”
“话不是这么说的,阿泽。”
周薇试图劝和:“当初老爷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大病未愈,嗓音还沙哑着,尾调含了颓:“他要真想为我好,就不应该至今为止还拎不清地想戳和我和徐悦。”
“这不是她……唉。”周薇无奈。
“她是救了老爷子没错,可我给了她股份,难道还不够么。”
“你觉得情和钱能画等号?”
“那就谁欠的谁还啊。”林星泽讽刺扯唇:“关我什么事儿呢。”
“……”
“说白了,你们偏心徐悦,不就是不想得罪他爸妈吗?她还有爸妈。可我的时念呢?”
林星泽苦笑了一下:“当年所有人都贬低她的时候,我他妈还像个白痴一样怪着她,给足了老爷子和顾启征面子,任由徐悦接近。”
林星泽从没料到,那段时间时念会同时承受了来自这么多方的压力。
偏偏挑在他们吵架的那些天。
如她所言。
他一直怪她离开。
否则不会在她走后第一次打来电话时,张口说出那些违心话。
讲到底,还不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
初十赶回来,目的就是和老爷子摊牌。
趁一家子都在,摆明了态度。
原本做好了准备了断,却不想,气得老爷子当场差点没缓过来气。因此,出于自责的林星泽便主动退一步说,年后会滚回来陪他。
这才又有了这一遭得寸进尺。
“你这样,时念知道么。”
“哪样?”
“你的病,包括你为她做的这些事。”
“快知道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等她比完赛就摊牌,聊完之后就扯证,没想瞒她。
要定她了。
“难怪。”周薇想起他那条朋友圈:“你话说那么肯定。”
林星泽不置可否。
“可是据我听说,时念可有个青梅竹马……”
“你消息哪儿来的?”
“陈硕说的啊,他哥们。”
周薇思考了一下:“大概就是之前在医院见到过的那个?”
“你记性还挺好。”
他嗤,说不上的阴阳怪气。
周薇撇嘴:“一般般吧也就。”
“还有什么要说的?”
“人家小时候救过时念。”
“怎么说。”
“重度过敏,那男的及时发现的,后面在医院陪了一晚。”
周薇只捡主要的讲:“那天以后,时念就跟着他了,后来因为她那个妈,才来了A市。”
林星泽半天没说话。
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还有两件事。”周薇说:“一个是,你当年出国那天,时念貌似出了点事儿。”
见他没反应,叹:“梁砚礼给解决的。”
“在外违规伤人,记了大过,基本这辈子晋升是没希望了。”
林星泽掀眼:“你想表达什么。”
“别着急,你先听完。”周薇声很淡:“还有第二件。”
“说。”
“之前你非不听劝回国那次,在医院门口看见的情况也许……”
男人漆黑凌厉的眉眼压过来。
周薇长呼了一口气,继续:“是真的。”-
转眼就到决赛的日子。
时念一个人在后台背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要拿出手机看一眼。
林星泽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家里出了点状况,今天大概率赶不去她比赛现场。
时念也不是矫情到轻重缓急不分的人,当即发语音过去说没关系。
停一会儿,又问:“怎么了?”
可对面却没再回。
时念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出神。以至于背后传来脚步声,她都没能及时发现。
来人无奈,只好伸出手,拍了拍她。
时念吓一跳,转回身。
“好久不见。”林慕弯唇,朝她笑了笑。
时念扣灭手机:“好久不见。”
大学毕业后,林慕考研去了外校,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双方简单寒暄一番,沉默。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能和你有机会站到同一个高度。”
林慕笑着打破局面:“挺不可思议的。”
“……”
时念张了张口:“我说过,你很厉害。”
“你拉倒吧。”林慕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年要不是你,我估计早没命了。”
“活着多好。”
“是啊,活着多好。”
林慕垂睫,突然说:“你知道姚慧和朱明磊的事儿了吗?”
“嗯。”
“我其实欠你一句抱歉。”她郑重其事:“要是我那会儿有勇气替你出面解释就好了。”
“都过去多久了,提假设没意义。”时念摇摇头:“况且,你那阵本身就自顾不暇。”
“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犯蠢,竟然想着为这么个男人自杀。”林慕半开玩笑:“甚至一开始还听信了姚慧挑拨,觉得你这人孤傲又自大,背地敢做不敢当,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丢人。”
“没有吧。”时念莞尔:“真心爱一个人,不丢人。”
“那也要看值不值。”林慕深呼吸:“并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的。”
“这倒也是。”时念肯定。
说到这儿,林慕忽地想起什么:“你是怎么知道他俩好上的?”
连她自己也是上回比赛才撞破。
“前段时间,我男朋友送我回学校碰上了。”
“你交男朋友了?”
关注点偏移,实话实说,林慕挺好奇。
时念唇角漾出弧度,冲她扬手:“是啊,戒指都戴咯。”
“谁啊,福气这么好。”她揶揄。
“高中同学。”
“就你曾经说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有照片吗?快给我瞅瞅。”
时念想了想,说:“没有。”
“不是吧,你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拍过?”
“拍过,之前分手删了。”
时念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冷不丁震动。赶忙拿起来看,原来只是条广告推送。
失望又点回他头像。
突然。
发现他重新开放了朋友圈。
心跳陡然加速,她毫不犹豫地动指点进去。
身旁林慕顺势扫了眼。
瞧清倒数第二张照片时,一顿:“这人……”
“我貌似在哪儿见到过。”——
作者有话说:1.
你是前世未知的心跳。
你是来时胸前的记号。
未见分晓。
怎么把你忘掉。
——《千年》
十个百年的十个十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不惧生死,甘心为爱苟延残……
*
时念不紧不慢地从手机中抬眼。
林慕说:“你把那张照片放大我再看看?”
时念听从照做, 双指外划,贴心把屏幕递到了她眼前。
“对了,我想起来。”林慕眯眼思索了近两分钟, 终于确定:“就那天, 你拼死把我从天台扯下来,碰巧你哥打来电话,你昏过去之前,强撑着一口气让他过来带咱两去医院, 记得吗?”
她说的。
是五年前, 她们大四考完期末。
各年级安排不同。
宿舍只留了时念和林慕两个。
彼时林慕仍自顾自把她视作情敌,时念刚被导员叫去谈过话,那几天正忙着收拾东西, 准备搬宿舍。东西有点多,她搬得慢,所以两个人又暂且将就住了几天。
也就是那些天的最后一天晚上。
时念迟迟难以入睡,半夜听见动静,忽然觉得不对劲。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 鬼使神差就穿着睡衣跟林慕走出去了。
离得不算远,甚至能听着她和朱明磊打电话时说的话,大概就是一些无用的挽回。
但她可能因为沉浸在情绪里,没发现。
就这样,时念一路跟她来到了教学楼顶层。
那会儿貌似是夜里十一点多。
正是除夕夜最安静的时刻。
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钟声祷告。
时念眼睁睁瞧着林慕跨过了围栏。
那天的风格外大。
她听到林慕近乎绝望的恳求飘进耳朵:“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说清楚呢?!”
朱明磊没说话。
时念手冻得发僵。
再过一会儿,朱明磊的声音总算滤出电流, 可态度却和那日咖啡厅与她相谈时截然不同。
“林慕,你知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最好跟死了一样。”
“你以为我不敢吗?”林慕苦笑。
“随便啊, 别骚扰我就好,你好自为之。”可惜对面毫不心软,说完就利落撂断了电话。
时念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风静静吹着。
她看见林慕擦干了眼泪,起身。
站到了墙阶上。
“等一下——”
时念出声。
林慕动作停住,慢半拍地侧身回看了一眼,蓦地冷笑:“你来做什么?”
“刚刚全都听着了是么?”她眼中忽然淬上一抹了然的恶毒:“心里很高兴对吗?抢别人的男朋友很有骄傲感是吧?”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骗谁啊时念。你不喜欢他,前段时间总是你在我耳边夸他。”
“那是他求我——”
她卡住:“算了,没意义。”
她看破了朱明磊的两面三刀。
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孩因此而受到伤害。
“没意义。”林慕喃喃念叨着这三个字,自嘲轻笑:“时念,我不像你,我没有你那漂亮的皮囊和聪明的脑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就会有无数男人上赶着献殷勤。”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早已厌倦了孤独。”
“也许在你眼中根本就瞧不上的,我这份潦草荒唐的爱情,却是我梦寐以求而求不得的。”
时念语气很平:“你怎么知道我瞧不上。”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林慕眼神骤变。
“我的意思是,”时念强拉唇角,看向她:“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爱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淡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没有刻意夸大苦难,没有渲染煽情,就是安静地平铺直叙。
剔骨剖心,把自己的伤疤完全撕开暴露给一个关系不算相熟甚至堪称敌对的——
陌生人。
毕竟在林慕分手之前。
她们大学四年没有说超过三句话。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时念嗓音轻柔,如同自带一股魔力,轻易就将人心口的躁郁抹去:“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她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再坚持一下吧。”
林慕犹豫抬手。
天空在这时猝然亮起一簇烟花。
紧接着。
接连不绝的炮竹声似惊醒了女孩的梦境。
“不要!”她猛地踉跄朝后退了一步。
时念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扎,时念半只胳膊挂在不锈钢围栏的裂口处,随着两道相抗力道吱呀呀地晃,突然,撞上一个尖刺,划出一条不浅的伤,鲜血涌出,染红了林慕的一双眼。
“放开!”她不明白:“你救我干什么。”
时念虽吃痛,但依旧死命不放手。
林慕在她的执拗注视中逐渐败下阵。
她卸力走下来。
“时念,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两人隔着道蛛网般的围栏相望,时念因她这个姿势变化攥她手的动作也不再那么费劲,总算后知后觉感觉到了疼,拧眉。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她没来得及管,看着她,开口:“林慕,为爱而死很酷,但活下去,一切才值得歌颂。”
林慕被她这句话震在原地。
“我曾经,很想他的时候,也有想过死亡。”
时念说得缓慢:“但我后来又觉得,还是活着好一点,至少活着还能在梦里见到他。”
她胳膊还在流血,滴答滴答地溅到地面上,细微声响很快淹没在背后嘈杂喧嚣的世界中。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和你同姓。”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时念笑了下:“林慕,我想他了。”
她哭了。
林慕感觉她抓她的力道松了点,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般,身子慢慢滑落,伴随着一道突兀铃声的响起。
……
“你昏迷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醒来,着急忙慌地拿手机下楼,却被你哥拦住。”
林慕观察着她的表情,说得委婉:“你那时情绪太糟糕了,最后他只能抱你回去。”
“我跟在你们身后下来,余光瞥见外面树边站了个人。”
她又仔细核对一眼照片。
“就是他。”-
比赛开始前。
主持人临时宣布了一项新消息——
A市谢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近期联合南礼签订合作,将破格签约此次比赛的获胜者为首席编剧。
满座哗然。
时念对此却没什么功利心。
因为她此刻正盯着林星泽的朋友圈出神。
照片明显是抓拍,身后大屏幕上恰好展示的是她大学到研究生阶段的所有证书。
而他配文只有简明扼要的五个字,态度一如既往的散漫嚣张:【我老婆牛逼】
“……”
时念扫了一圈评论,莫名脸颊发烫,抿唇想了想,觉得还不如当作没看见的好。
信息他仍然没回。
大概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打扰他。
台上,姚慧讲完致谢,轮到评委点评。有道蛮年轻的男声,半笑不笑提了个问题:“你这本子里故事有原型吗?”
时念顺着声看过去。
姚慧愣了下,很快敛去慌乱,莞尔:“纯属虚构。”
“哦。”隔得挺远,她看不清人脸,只依稀辨得个大概,眼熟:“那真是巧,和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有点相似。”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姚慧攥了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改天或许有机会能麻烦谢总引荐一下。”
男人未置可否。
一轮小插曲结束。
时念上台鞠躬,鼠标落在幻灯片插件上,双击,思路清晰地进行汇报。
期间,眸光不经意往评委席落了一眼。
看清中间那人面前竖起的名牌——
谢久辞。
他没往她这边分神。
手上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笔记本键盘。
俨然一副公子哥来玩闹的作派。
时念讲解结束,落下最后一句话。
“以上,感谢诸位聆听。”
指悬停在esc按键,时念垂睫,收回眼,思绪倏尔卡顿半秒。
脑海没来由地频闪过“亲身经历”四个字。
不可能。
被姚慧抄走的那个故事明明是她胡编。
写的是类似于《霍乱》二创,男女主因家庭和自身原因而被分开,彼此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等待后重逢,其中一人不幸身染重疾,终于在死亡来临前,直面内心,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本不惧生死,却甘心为爱苟延残喘。”
静默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
时念右眼皮开始猛跳。
可还没等她细想,很突然地,音响便嘶啦一声划破了偌大礼堂里肃静的假相。
大屏计时停止,显然是被人操纵了投影。
电流不稳,闪动几下之后赫然出现黑底红字循环滚动的一行大字——
爆!知名教授纵容爱徒姚慧抄袭。
陈老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拍桌站起:“时念!”
时念茫然抬头。
“你疯了吗!”不远处,昔日导师没有一点往日德高望重的样子,估计是由于心虚和愤怒,气得指她鼻子的手都在抖。
众人议论纷纷。
时念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没吭声。
姚慧径直冲上台,错过时念要关电脑,可离奇的是,那屏幕就跟中邪了似的,怎么也退不出来,急得她干脆转身想去拔电源。
然而。
有人没给她机会。
林慕一个跨步上前,阻挡住她的举动。
姚慧恨恨抬头:“是你?!”
话音未落,背后屏幕涌现出一系列的聊天记录、以及办公室的监控视频录像。
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讨论声渐大。
陈老师失魂落魄地瘫坐到椅子上。
完了。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姚慧怒到失去理智,指甲抓向林慕的腕,咬着牙不甘质问。
林慕反手甩开她:“为什么,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她施舍她一眼,走近,拿起话筒。
姚慧意识到什么,慌张想去夺,却被林慕巧妙躲开。
随后。
时念听到了林慕口中迟到的“抱歉”。
……
林慕当众检举了姚慧和朱明磊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洗刷了曾经黏在时念身上所有的不实冤屈。
人云亦云。
唾沫星子差点淹死人。
时念却不想管,眼睛紧锁着回身欲离开的那道身影,忙不迭追了出去。
“等等。”
她小跑着,到礼堂门口伸手拦下他。
谢久辞双手插兜,一侧胳膊夹着电脑,低眸睨她。
没吱声,在等她张口。
“那个,我想问问你……”
谢久辞挑眉:“以什么身份?”
“……”
时念被他问住,没听懂:“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赶时间。”他说着,提手看了下腕表:“五分钟,一个问题。”
“你想好,究竟是想问刚才发生的事,还是——”
“我要问林星泽。”她说。
她其实想问问他那句亲身经历是什么意思。
谢久辞点点头,兀自把话补完:“关于他为什么今天没来这儿的事。”
男人笑了下,看破:“这两个可都跟他相关。”
时念一怔。
“你还有三分钟。”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时念指节蜷了蜷。
原本组织好的语言被打乱,她也不知怎么,临时就改口变成了:“他为什么没来。”
“确定没?”谢久辞扯唇。
“……”时念犹豫着。
“倒数一分钟。”
“嗯。”
没关系。
她还可以直接去问徐义。
“他被老爷子扣住了。”谢久辞实话实说:“之前除夕,本来好不容易说服老爷子同意,后面你又临阵改期,老爷子便死活不肯再松口。”
“加上徐悦先前救了他,”
他点到为止:“今天人姑娘生日,就只提了让林星泽陪着吃顿饭这一个要求,所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放他来见你。”
“……”
原来是这样么。
谢久辞时间观念强,不多不少,回答完恰好卡着点:“行,没事我先走了。”
“场面活。”他勾唇:“我也得赶去卖面子。”
轻描淡写撂下这么几句话。
谢久辞便提步与她擦肩而过,离开了。
旋转门开了又合。
刮进来一阵不小的风。
无声无息-
时念没什么精神地回了家。
一进屋,暖气扑面,她眼眶蒙起一层雾。
听见动静,小星星哒哒从屋里跑了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裤腿轻蹭。
时念弯腰把它抱起来。
钥匙放在玄关上。
扭头窝进沙发,她单手捞手机摁亮,同城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方才剧本大赛的那场风波。
时念连点都没点进去,直接切软件到微信。
他照样没回消息。
也许真的在忙。
时念动手编辑文字:【林星泽,我已经比完赛啦,有点想你……】
还没发出去。
梁砚礼的电话打进来。
界面闪退。
时念抿了抿唇,皱眉接起:“喂?”
“你人在哪儿呢?”他那边听着很着急。
时念一时无言。
“如果在学校,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怎么了?”时念心口一慌。
“你今天参加比赛的信息不是被泄露到网上了吗?我怕被那个人盯上。”
“他不是还在局子里吗?”
“前两天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闻言,时念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南礼大学西门门口。”梁砚礼迎着风声在电话那头回:“我也是刚瞧见消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行了,没事了,准备撤……”
“喂?”
时念直觉不对劲:“梁砚礼,能听到吗?”
尾音戛然。
时念听着听筒传出来的忙音,静了一秒,二话不说站直身,朝外跑,慌乱到连门都忘了关。
边跑边颤着手打电话报警。
预感越来越不妙。
她只能内心祈祷梁砚礼千万别出事。
……
林星泽下飞机以后,手机开机。
看了眼时间,估摸她已经快睡下。
于是便也没再回她下午发来的那条微信。
极限赶场。
一直等切了蛋糕才走,也算给足徐家面子,才终于换得老爷子金口一句放行。
打车回小区,路上刷到新闻,拧眉给谢久辞拨了个电话,结果对方没接。
林星泽蓦地嗤声。
行。办的事真他妈行。
气不过,联系周薇把网上视频全删了。
怕时念为此糟心,特意让师傅绕远,先去了趟花店,给她买了束粉荔枝,然后又找了家没关门的甜品坊,让店主帮忙按图给做了个蛋糕。
前几天小姑娘嘴馋发给他的。
林星泽悄悄让把上面的芒果换成黄桃。
反正看不出来。
实话说,他现在有一点累。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他就觉得这点疲惫和困倦压根算不得什么。
内心像隐隐燃烧着一簇火苗,支撑他生命存在的事实。
可这些雀跃的念头,却在看见家门大开,而门内却空无一人的一瞬间,猛地如凉水浇头。
手边的花和蛋糕掉落在地。
他蹙眉,走进卧室转了一圈。
半夜。
猫不在。
人也不在。
室外那么冷的天。
外套甚至还挂在衣架上。
……
林星泽迅速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1.
最想你那一年。
连别人仅仅只是和你同姓而已。
我叫出口的瞬间,眼泪都无法止住。
——《十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日子还过不过了。……
*
第一遍没打通。
林星泽眉心打着结, 大步朝外走。
第二遍响了三声被挂断。
林星泽眯了眯眼,深呼吸,打出去第三遍。
关机。
恰好谢久辞的电话回过来。
林星泽没让他说话, 张口就是报了串号码。
“查一下最近定位。”他沉声。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儿, 似乎气笑了:“我是你奴隶?”
“就问你能不能查?”他没耐心和他开玩笑。
谢久辞嘀咕:“我真是欠你的……”
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窸窣声响,林星泽站在料峭冷风里,感觉手指都被冻得发僵。
“找到了。”他跟他汇报:“最近一次开机时,位置是在……”
停顿片刻, 吐声:“永安西街3号。”
林星泽:“那是哪儿?”
“南礼大学主校区西门口附近的巷子。”
“行, 知道了。”脚步慢下来。
“你让查的这谁手机号?”查完才想起来问。
“管的着么。”林星泽气还没消:“我他妈拜托你处理事情,结果被你弄成什么样?”
“怎么。”
“你自己说怎么!”
提起这个,林星泽就火大:“我让你来搞破坏的?人好好一个活动, 你就不能等比完赛?”
“那效果哪儿够?”谢久辞懒洋洋搭腔:“你不知道啊,想让一个人跌落谷底最快的办法就是趁人多制造流言,等比赛结束,黄花菜都凉了。”
林星泽磨了磨牙:“可是我老婆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很久。”
他知道,她多想要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不是让主办方发声明了吗?”
谢久辞浑不在意:“她赢。”
“你是瞎了看不见网上质疑内幕是吗?”
“……”谢久辞是真没看见。
“算了, 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来。”
林星泽烦得不行,看了眼手机,发现快没电:“还有事儿,挂了。”
“诶——”谢久辞本想说点什么来着。
可惜林星泽已然耐心告罄。
挂断电话的时候,电量还剩百分之一。
林星泽用这百分之一的电快速扫了眼地图, 重新把手机摁灭,插回兜。
抬脚走到巷口。
一堆人围在那儿。
林星泽原本没太在意。
自顾自往前继续走几步,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 又退回来。
垂眼,就着月色的反光。
看清了孤零零躺在墙角的那枚戒指。
呼吸重了重。
他上前,躬身捡起来。
恰好听见人群中传出的对话——
“刚刚那小姑娘还挺勇敢的。”
“可不嘛,敢不管不顾挡在男朋友面前。”
“拿刀的那个光看面相就不是好人。”
“幸好警察来得及时,没受伤。”
“小年轻就是好啊,我看那小伙子身上还穿着军装,帅的嘞。”
听到这里的林星泽偏回头,冷不丁哑声问一句:“有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正好梁砚礼在,时念想起先前答应林星泽的事情,决定跟他聊聊。
他说自己还没吃饭。
让她给个面子,吃完饭说吧。
话都点到这份上,时念没法再拒绝,于是点头应下,吃饭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关机,只好麻烦梁砚礼给自己扫了个充电宝。
充满开机。
时念思绪片刻飘忽。
愣神的功夫,后知后觉感觉无名指的地方有点空,突然就什么心思也没了,蹭一下起身,拔掉电源,兀自去前台还了东西后,便原路折返。
两人吃的算夜宵。
露天烧烤。
梁砚礼忙扫码结账,腿勾着椅子,退出来,隔空朝老板摇了摇屏幕示意以后,快步追上她。
“干嘛去。”他皱眉:“不是说聊聊?”
时念:“我戒指不见了。”
“什么样的?不行我赔你一个。”
估计是方才和靳南争执时,掉到哪儿了。
“不一样。”时念心很慌。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他说:“哥,我想着要不以后咱两尽量少联系吧。”
梁砚礼脸色慢慢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时念安静看着他:“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像今天,你要是不来找我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靳南是靳嘉的弟弟。
当年,靳嘉出事以后,林老爷子让林星泽小姨夫周云泽出面处理,A市待不下去,转来了江都一所职高,好巧不巧,过几个月回学校,听说从北辰转来个女生。
姓时。
他对他哥那段经历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哥是为一个叫时念的女的才奋不顾身挡刀落了残疾。
同年就受不了落差自杀。
父母也因此一夜白头。
心里有恨,他趁除夕夜父母睡下,披件外套去学校,原本其实没想怎么着,蹲在教师宿舍楼下的树边冷风吹了半晌。
烟抽没了,总算想明白,好像也怪不到人姑娘头上,他哥自愿的。
起身正要走,忽然,看见有个人影脚步踉跄从他面前经过。
下意识跟上去。
就听见她哭着和人打电话。
零星几句,没听太清,依稀能猜到对方身份
——她就是时念。
而距他们几步之外,站了个男生。
军装常服。
眯眼看他两秒后,快步走过来,一把女孩扯到了身后:“你是谁?”冷声质问。
“靳嘉?!”她看起来有些震惊,语调中夹杂一丝微妙的厌恶,靳南听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随着猜忌和不解的滋生而尽数上涌。
他想问个明白。
但男生没给他机会。
两人随即动手打作一团。
……
“而且当年,如果不是你不由分说地动手,也许……”
也许就不会被靳南讹上,也许就不会被部队记过,也许就不会怕他出狱寻仇。
后来,靳南社会上犯了点事儿。
梁砚礼趁机于暗中推波助澜,让他在局子里劳改了几年。
他手脚不算干净,把柄多的很。
但也够人精。
自然知道是谁的手笔。
可惜一晃好几年过去,职高那伙朋友早没人再知晓时念和梁砚礼的下落。
是以。
网上视频一传开,靳南就顺着找了过来。
可时念近来又不住校。
他蹲也白蹲。
没承想,意外逮到了梁砚礼。
靳南经过那点事儿,脾气也变得暴,当场就想偷袭动刀子,却被他发现,没得逞。
两人扭打之际,时念出现了。
身子挡在梁砚礼前面,试图和他讲道理。
靳南红眼盯着她看,像是看见了自己哥哥。
他问她:“我哥当年拼死护你的时候,你有过一点动心吗。”
前些日子,他也模模糊糊从父母口中得知了真相始末,明白是他哥先做错,但仍执着想要替他问个答案。
时念回答:“没有。”
然后靳南又问:“所以你喜欢他?”
梁砚礼攥在时念腕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时念感觉到,因此话也说得不留余地:“从来没有过。”
话音刚落,警察便来了。
闹剧终于就此收场。
“你这是怪我多管闲事?”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呢。我担心你有错了是吗?”
“没有。”
“但是哥,我有男朋友了。”时念轻声。
梁砚礼胸膛起伏。
“你不应该故意在外模棱两可。”她点破。
梁砚礼忽然无言以对。
“到这里吧。”时念转身准备离开。
她其实刚才有替他挡了一刀,小臂裹着的纱布此刻还在往外渗血,梁砚礼目光怔怔落到上面,喉结滚了滚,想开口,嗓子却发痒。
“时念。”
他明知她是在还恩,打定了主意要断,但仍是忍不住叫住她。
时念背影停住,没回头。
“假如你没遇到林星泽,假如我更早认清内心,假如……”他哑声。
“不会。”闻言,时念身子角度斜了点,打断他:“没有他,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爱上别人。”
梁砚礼脊背僵直,咬字:“你就那么确定?”
“对。”时念干脆道:“我非常确定。”
梁砚礼指尖蜷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她,妄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徒劳无功。
“你不是看过那本日记吗?哥。”
时念费力牵了牵唇角,语气直接,某种意义而言,也蛮残忍的:“我骨子里实际是个很卑劣怯懦的人,喜欢人也是,好感上头压得住,一旦察觉到不对,脖子缩得比谁都快。”
“这种长期养成的处事态度,让我对一切人际关系都充满悲观,很难再去相信谁,更别说,这种荷尔蒙上头的瞬时感觉。”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她笑了下:“和我相处,很累。”
“我……”梁砚礼不可辩驳。
“我想或许是我的不幸造就了我的幸运,我喜欢的人是林星泽,但也只能是林星泽。”
“不是他,就不会再是任何人。”-
时念独自回了那条巷子。
灯影昏暗。她摸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墙角一点点地找。
没有。
找不到。
时念快急疯了。
大冷的天。女人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衫,露出的后颈皮肤白得晃眼,一手捏手机,一手绑着白纱,蹲在地面上一寸寸地找。
来往人虽不多。
但也有几个热心肠的年轻男生,过来问她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边说,还边脱了外套递给她。时念礼貌拒绝了。
她直起身,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没事吧?”男生目露担忧。
时念摇摇头,没说什么,走了。
撑着逐渐昏沉的头脑回到家。
意外发现屋门虚掩着。有一束暖光从缝隙里面泻出来,幽暗静谧。
时念松弛的神经重新紧绷。
她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后退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对门没住人,电梯停留只有这一层。手摁上手机侧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门内传来几声咳嗽。
很淡。
但足够时念混沌的脑子分清楚是谁
——林星泽。
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时念明显感到小肘伤口处的痛感正逐步发酵,眼前随之蒙上一层水雾,连带着丢了戒指的委屈、和梁砚礼断交的失落、以及对于他陪别人过生日而错过自己比赛想要无理取闹的难过,统统在同一时刻涌进了鼻腔。
原来,她真的好想他。
来不及调整情绪,时念推门走进去。
动静惊动了沙发上支肘打烟的人。
林星泽轻飘飘地朝她望了一眼。
从她发红的眼到渗红的手。
没说话。
时念则顺着男人指尖那一缕青烟,看向了他手边,花和蛋糕扔在地上。
她不自觉拧眉。
“去哪儿了?”他开口,嗓音含着沙。
时念盯着他手中烧着的烟,视线无声息地掠过茶几上的烟灰缸。
“说话。”他透着疲。
那抹烟气袅袅,被窗边的风吹过来,存在感极强地掠夺着时念胸腔内的氧气。
思路断线,她捏了捏掌心,喉咙有些发干。
“去——找戒指了。”
“和谁?”林星泽问。
时念说:“我自己。”
“呵。”林星泽冷笑出声。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脸上表情甚至连半秒都没能维持住。
“那找着了吗?”他又问。
时念咬了下唇,噤声。
不对劲。
这样的林星泽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林星泽。他眼神很凉,冷得像腊月冰霜,冻得人无力喘息。
“又不说了是吗?”他似无奈,眼收回去,微微轻笑着摇头,腔调却平静:“时念。”
时念被他这一声叫得心脏骤停。
“戒指没了,猫也不见了,我就问你,日子还打算接着过吗?”他徐徐问。
随后,顶着她滚烫的注视,用力摁灭烟蒂。
时念整个人懵了一下,这才条件反射般回忆起自己离开时的状况。
对啊。
小星星呢。
她没顾上锁门!
时念沉重的脑袋猛地清醒,径直回身,要出去寻。
可他快她一步。
伴随“砰——”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林星泽成功拦停了时念欲搭上门扶手的举动。
她稍微侧回身。
“我他妈让你先回答问题!”
时念垂眼看着他。
林星泽依旧安稳坐在那儿,肘支在膝上,模样完全不像刚刚发怒摔过东西的模样,莫名颓,半晌,他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再问你一遍。”
他瞳仁是冒血丝的红,音色也沉,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她染血的衣袖,缓慢将垂在身侧的手握起成拳,青筋一根根暴起,关节的地方也因此而愈发泛白,骨节分明。
“刚刚和谁在一起。”他睨着她。
时念受不住,想躲开他的探究,却被他伸手扣住了下巴。
抬起,两双猩红的眼就这么相隔咫尺微寸的距离对视着,一双比一双倔。
时念心里有自责、有难过、还有不解,乱七八糟的情绪在高热体温下冲撞。
她终于启唇,声线轻轻颤,如实道。
“……梁砚礼。”
显然,比起预料之内的答案,林星泽此刻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伤哪儿来的。”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事,林星泽。你等等,我们先一起去找小星星好吗?”
“我要你现在说!”
“……”
林星泽低着颈,眼中的无力感不加遮掩,刺得时念心口一痛。她屏息,缓和半秒后便没再回避,垂下眼帘,出声:“伤是……”
“他给我打电话,我听见他那边出事儿,赶过去拉架,被对面划伤。”怕说起来复杂,时念着急想找猫,只捡了重点告诉他。
林星泽眸凝着她,蓦地轻笑:“你赶去救他?”他条理清晰地指出逻辑:“着急到没关门,让猫跑出去,替他拉架,才把戒指弄丢。”
他话里带刺,听得人心发堵。
时念张了张口。
“说起来。”林星泽缓缓松开她:“我倒是一直想问你,假如我就偏要和梁砚礼争个高低……”
又来了。
时念几乎没犹豫:“我选你。”
她忍着头痛,伸手去拉他的。
他眼皮坠下来。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断了。”她说。
林星泽看着她。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你以为我会信么?”
许久后,林星泽轻轻抽出手。
掌心落空,时念混乱的大脑里陡然升起一股没缘由的荒唐感。
还能说什么,人家不信。
“所以你是特意飞来和我吵架?”她累极。
林星泽默。
“不是答应过要把烟戒了么。”她意有所指地瞄一眼蛋糕,笑得苍凉:“玩忘了?”
林星泽皱眉咬字:“玩?”
时念却不再答,摁下把手,要出门。
“没什么,是我说错话。”她道歉:“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得去……”
“话说一半有意思?”
“时念,你真的厉害。”
“两句话就能把我训得跟狗一样。”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再想想,我们的关系。……
*
很难听的话。
时念久久不再有动作。
情绪翻滚, 林星泽俨然一副什么都料定,不管你解释也不乐意听的审判者模样,点点头, 继续:“也是我够贱。”
他嗤笑:“非得大晚上赶飞机过来, 放下全部事不管来找你,为见你一面连饭也没吃。”
“一回回让步,脸打得啪啪响。”
“结果还反被你揪了错来倒打一耙……”
时念受不了了:“我怎么倒打一耙了?”
林星泽双眸赤红地盯着她。
“我和你实话实说,你不信我, 我他妈能怎么办!你用你的评判标准给我定罪, 主观道理全在你那儿让我怎么翻供?”
她抢话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那么介意梁砚礼,明明我和他……”
“你和他怎样!”林星泽陡然暴怒, 声音散进萧瑟寒风中,透露出无尽的疲倦与歇斯底里,他笑着,却又不像笑,一声过后, 嗓音又恢复冷静,平得不见波澜:“问题就在于你清楚知道我的介意却还是他妈地明知故犯。”
“……”
“时念。”林星泽突然喊她一声:“忠诚对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我和他没什么。”时念强调。
“没什么……”林星泽磨了磨牙,强咬着字音出声:“没什么,你就敢不要命地为他挡刀?!”
“说了,这只是意外。”事已至此,她无力改变, 只能叹:“你如果非要挑刺,我无话可说。”
“OK,”他干脆折中,再退一步:“那你想说什么, 来,我听着。”
“……”
“说啊,怎么不说了。”
时念卡顿在这儿。
“十年前,” 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回应,他侧身,熟捻转去茶几边,躬身摸了烟盒,抖出一根后偏头拢火,尾巴咬进嘴里,这次完全没再顾忌她,与此同时将话题一转,直接说:“在北辰附近的酒店楼下,我瞧见你们抱在一起,你后来狡辩说那是因为他要走了,算告别拥抱,对吗?”
火苗烧着,他食指下压,扔了打火机。
时念无意识地动唇。
“五年前除夕。”青色烟雾缭绕,林星泽眉眼匿在那一点猩红背后,似隐若现,显得不大真切:“南礼校门口,他抱你上出租车。”
指尖弹烟,他无声笑了下。
“去医院是吧。”
“……”
“也行,能理解。”
“毕竟咱两当时分手那么久,你任由别人误会那是你男朋友,我怪不了你。”
一字字的吐息清晰钉入时念的耳骨,她垂在身两侧的指尖细微发着颤,转提起另一件事。
“所以,五年前除夕那张流星雨图片,就是你发给我的。”
肯定的语气。
所有一切串联通了。
那些每年不定时出现的甘孜文旅宣传彩信,那条在她劝林慕活着时响起的信息提示,那个后来在她无数次回拨却始终无人接听的陌生号码。
是他。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林星泽不想答,只问她:“那今天晚上呢?”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时念不让步。
“不希望看你难过。”林星泽轻笑,快速将她的话头一笔带过:“这样可以了吗?”
“……”
时念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该你回答。”没给她留思考的余地,林星泽重新把情况抛到表面:“你比完赛在家待好好的,怎么就非得出门……”
他大概是觉得荒唐:“救他?”
“我怕他遇见危险。”
“一个大男人,用得着你去救?”
他平常连个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做,她倒好,上赶着去给另一个人挡刀。
眼前一片红。
她和他,都是。
“所以你现在就是盖棺定论地认定了我和他不清不楚,是不是?”时念悟了,
他没吭声,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形如默认。
“那还问什么。”时念吸了吸鼻子,苦笑着转去推门:“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愿意听。”
“听不听是我的事儿,你说。”他给她台阶。
时念捏了捏拳,眼前不由自主地逐渐浮起一层薄雾:“不想说了。”
她难过到一点招没有,她想去找猫和戒指,她觉得他们俩目前状态都不对,需要冷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呼吸格外重,特别是笑的时候,还闷闷呛了几声,她忍住没回头。
“嗯,对了,你要是没吃饭的话,家里冰箱有……”
“没得聊了?”
时念垂下眼,死死咬着唇的内侧,压抑住细碎哭腔:“你还想聊什么?”
他不说话。
“或者等我回来再聊吧。”
她想了想,说。
“这么晚你要出去?”
“找猫。”
“猫比人重要?”
“……”
时念回答不出来。
重要啊,那是他送她的,当他们小孩养的。他连生病都舍不得送走的。
怎么会不重要。
但直觉告诉她这会不能说话,因为他的情绪不对。
是以,她缄默不言。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时没了其他动作。
背后。
林星泽盯着她背影,倏尔自嘲地笑。
为了梁砚礼把猫丢了,为了猫把他扔这儿。
可以。他懂了。
“成。那就这样。”林星泽吸了口烟,嗓子像被烫过了一样,哑得不行,灰烬再一次磕落,散下遍地狼藉,就像他们如今的关系,满目疮痍。
“你走吧。”
可惜时念此刻没搞清事态的严重性,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释,而是一种坚定的表态。
所有火气在看见她伤口时,飙到了最旺。
林星泽什么都可以原谅,但唯独原谅不了,她愿意为了另一个男人,不要命地豁出去。
那他他妈算什么。
于是时念离开了。
她走时冷得浑身发抖,顺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打着手电沿小区花园的角落找。
没找到。
孤身坐在棋牌桌边,忽地就有些难过。
伤口隐隐发疼,她眼泪没出息地掉,拿手背越抹越红,抽着鼻子摁亮手机,这才看到两个小时前他给自己打来的电话。
时念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他没追下来,她也不敢再回去。
怕吵架。
今夜外面的风吹得格外厉害,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可时念却麻木得感知不到,慢慢屈折了指节,在玻璃上轻敲。
万幸,她并没有删除短信的习惯。
那张照片并不难找。
她摁下搜索。
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被重新从信息箱里翻了出来。时念看也没看,直接拉到最底,点进去,目光由下而上地一一扫过。
2006.12.12:【甘孜文旅局最新发布,双子座流星雨将于13日晚……】
2007.12.13:【本市将于月末迎来……】
2008.12.29:【赏星揽月,九洲同赴。这个元旦欢迎您……】
2009.01.01:【除夕团圆日,星光再聚时,值此良节……】
2010.02.13:【图片/邀您许愿】
时念指尖发颤,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蜷指点开放大。
一张纯黑底的照片。
朦胧之中,有几道长短不一的光弧交错。
泪滴“啪嗒”一下坠落。
她慌张伸手去抹,却不小心双击误触到角落的位置。
意外再放大。
她留意到那里似乎有几个斑驳不一的色块。
很浅的灰,经底色相衬,略显突兀。
时念眼泪突然停住了。
脑子灵光一闪,开始调亮度。
曝光和对比度下拉到最大。
她终于看清了那两行小字——
时念这个骗子。
不等了。
……
黑屏许久的手机终于被插上电源,大概过了几秒,出现一道电子音。
开机,叮叮咚咚蜂拥弹出来不少消息。
然而林星泽没管,手肘抵膝,独自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直到控制不住被呛得咳嗽,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摁灭,捞了手机。
十一点四十五。
她已经走了二十分钟。
愁。
手机握在掌心里发烫。
林星泽却蓦地扯唇,自嘲一笑。想,总归脸扇得也够肿了,应该不差这一次。
碰亮。
指尖停在她号码上空半寸。
听见门口传来的响动。
偏头。
屋里没开灯。
时念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异常浓郁的烟草味。
月色暗淡又浅薄,她茫然站定在门边,离得不算远,甚至能瞧清他手机里还未来得及拨出的通话界面。
一瞬间,心猝然就没任何防备地软了一下。
然后就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微光。
她抬眸,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
“林星泽。”
时念轻轻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
他沉默,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动声色地按熄屏幕。
诡异的安静。
“猫找到了吗。”
片刻,他冷不丁张口问她这么一句话,声音沙极了,仿佛含着无尽的悲与疲。
有很多事。
错过了时机,就没了倾诉的欲望。
时念节奏被打乱,慌了一下,垂睫。
“没有。”
他忽然很淡地笑了声。
“明天,我会去找物业和保安调监控。”
她说。
林星泽没多大反应。
无奈,时念只好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抬起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慢慢抚上他脸颊,另只手扬起手机,给他看。
他无动于衷地瞥一眼,依然没说什么。
她身上血腥味太重。
他周围烟味太浓。
全被风吹乱,混在一处。
谁也闻不见谁。
“你说我骗你。”时念和他解释:“但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你……”
他不接话,像是无所谓。
“好,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当时发现了这是你,你有给我留去找你的时间吗?”
她脑袋昏沉,说不清是难过、后悔、还是自责,又或者,只是一种不理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当前这种局面。
遗憾啊,怎么能不遗憾,那些阴差阳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是整整接近十年的空白。
可他只是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你再装。”
时念问:“我装什么了。”
“我每年给你发的都是第二年的约定时间。”
“那你就不能直接……”
“我他妈还怎么直接?!”
林星泽手猛地攥住她的腕扯近,两人额头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相抵住,四目相对,场景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时念,我也是人。”
他看着她,眼仁里的血丝遍布,一字一顿地强调:“老子他妈不是你养的一条狗,更不是你随时随地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垃圾,任你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这种事儿,我受够了。”
“我一遍遍妥协,一次次退让,还不都是因为心疼你。”
时念快要呼吸不过来。
“而你呢。”
他另一只手箍上她的脖颈,有块硬质泛冷的东西硌得她皮肤生疼:“我可以不要求你能对我有所回应,但至少应该冷漠得一视同仁吧……”
林星泽看见她伤口渗血,心也跟着一疼。
“我没有过吗!”时念头一阵阵地疼,思路乱成一锅粥,原本想说的一腔话因他无比失望的质问和谴责语气全数溃散。
“我说我可以学着向你走,是你自己不要!”
“你拉倒吧。”
他怒极,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被她打断之后,声线也发起抖:“时念,我了解你,你嘴里说的‘学’,不过时临时起意想哄哄我而已。”
时念:“你今天就非要这么说话么?”
“难道我说的不对?”
林星泽冷笑着和她对视:“就像当年,我明明白白告诉过你,嘴皮子轻描淡写说的承诺和保证我不信,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你做出来的。”
时念哑然。
“特简单一个问题。”矛盾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偏移,连林星泽本人都不曾察觉,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也有怨:“不谈之前的破账,我就问你,异地异了这么久,你有过一次付出吗?”
他这话太伤人,戳中时念最敏感的神经。
“没有吗?”她失声问。
她的确一无所有,却心甘情愿把唯一珍贵的奉献给了他,带着献祭一般的决心。
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林星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反问:“有吗。”
时念卸力般松开手。
“那就没有吧。”
“……”林星泽深吸一口气,仿佛并不想听这个回答:“不说别的。”
“你有过一次想去A市找我的念头吗?”他激她:“估计连冲动都没有过一秒吧。”
时念眼睫颤动,却没辩驳。
随便吧。
“哪次不是我巴巴赶来找你……”
时念不想听,她脑袋真的快要疼死了,狠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是我让你找的吗?!”
“你要这么委屈的话,那就别找啊!有本事以后都别找,好安心去陪徐悦过生日啊!”
话出口成刀。到后面,时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发了高烧,脑子烫得要命,来来回回滚动着谢久辞说的那些话,他家里人还是不同意她,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仍困守在原地。
本来不怪他的,她也做好了要不管不顾跟着他的准备,可那点对她而言拼尽全力才鼓起的勇气却被他说得一文不值,没来由便滋生出痴嗔。
静。
话落霎那间。
风也像停止了流动。
空气稀薄到致命。
“认真的?”说话时,林星泽放了手。
时念别开头,没再看他。
他扯过手机直身。
下一秒。
“林星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爱你。”
在他即将提步离开之际,她还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没抬头,头发乱糟糟散在脸侧。
有点狼狈。
林星泽脚步顿了下。
她顶着他的注视慢慢撑身,站起来,回望。
气氛僵持不下。
她彻底亮了底牌。
可惜林星泽依旧居高临下,静静看她两秒后摇头:“时念,你压根就不懂爱。”
“你不会一直没意识到吧?我在你这,永远是第二顺位。”他低沉笑了声:“无论是面对人或事,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坚定选择过我。”
“你从来不信我。”
林星泽用一种随意的腔调陈述事实:“仗着我心疼你,不停糟践自己,得到了就不珍惜。”
“红绳、戒指,还有猫。”
他说得隐晦:“次次如此。”
“别说你潜意识里没觉得这不是多大事儿。”
“你总认为我就应该无条件哄着你。行,毕竟是我一手惯出来的毛病。我活该自作自受。”
“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我也确实乐意犯贱。”
“可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底线。”
“时念,我在意的不只是梁砚礼这个人,更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也许是关系发展太快了。”
他说。
“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好好再想想。”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
林星泽走了。
第二天。直到醒目阳光刺破透色的玻璃窗, 时念才从客厅的沙发上转醒起身。
头显然还昏沉着,脚步虚浮又踉跄,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药盒, 白色的药片咕噜噜滚落。
时念视线顺着看去, 落定在那束蔫巴巴躺在不远处地板的花束上面。
鼻子酸疼。
抬手,发现他昨晚帮她把纱布也换过了。
客厅空调调在最高,肩上还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他连生气要走,对她都是极尽温柔的。
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撂完狠话, 又动身给她喂了药以后, 才如她先前一般,缓缓将温热掌心覆在她脸颊上,看着她说:“时念,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困住你。”
话好奇怪,可时念大脑发热,抓不住细节。
“距离你正式假期还有两周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应该足够了。”他声很淡, 散在呼啸的寒风里直直灌入她耳内:“我不逼你,只要你能在我生日回A市,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
“领证结婚,随时奉陪。”
“只要你按时回来。”
……
时念撑着身子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回来。
退烧时候发了汗,背上一片粘腻。
偏她手臂有伤不能见水,只好摆了条湿毛巾, 解开衬衣,随意擦两下将就。
出来时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
时念一顿,走过去点开。
是林慕发给她的一条链接,谢久辞微博转发针对昨日比赛内幕等不实言论的声明。
林慕:【感觉这个谢总对你还挺热心肠】
林慕:【以前他们公司陈硕参加选秀刚出道那会儿, 被质疑声喷成筛子,都没见管过】
时念生硬扯了下唇角。
她自然不会笨到以为是谢久辞无聊到有助人为乐的闲心给她出头。
扫一眼,退出。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角,回头拿杯子接水。热气升腾,很快在眼前晕染开一层模糊水汽。
再转身。林慕大概是愧疚,消息不停,这会儿又没话找话聊到了五年前那个晚上。
似是嫌打字麻烦,她索性发来语音。
聊天界面的屏幕还亮着,系统自动识别,转成播放,女人轻柔的嗓音沿电流飘出。
她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你是不是也不用被绊住留校……”
仰头吃药,灌了一大口水。
呛到喉管咳嗽几声。
时念思绪忽而有些恍惚。
错愕间,她猛地想起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
——为什么林星泽会在那张照片上写下她是骗子的一句话?
明明她从没有答应过……
不对。
记忆往回倒。
五年前,一零年。
那是她大学即将毕业的一年。
系里原本给了一个名额,去藏区支教,只有时念和本地几个同学报名。
因此毫无疑问被选中。
体验生活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着:甘孜地区将在除夕迎来史上规模最盛大的双子座流星雨,堪称十年难遇。
那是时念糟糕生活里陡然升起的一抹亮色。
她想对着流星许愿。
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平安健康。
拿到志愿服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
许久不曾有过更新的朋友圈一发就引起了诸多人围观,但大家都只是点赞,唯独杨梓淳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啊?】
过去大概半小时,时念看见消息,如实回:【寒假】
她没再说什么。
于是时念也自然而然地岔过去。
可又过了几天。
她突然发来私信:【念念,你也准备去看流星雨吗?】
时念没回复。
她那阵日子过得很不好。
林慕和朱明磊的矛盾爆发,她成了谣言当中的“第三者”,辅导员叫她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劝,最后只能抱歉通知她,资格被取消。
遗憾吗?
实话说有点儿。
但其实也没多难过。
就好像心里早打过了预防针,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从小到大,只要她喜欢或者想要的,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习惯了。
回到宿舍,她不想听姚慧指桑骂槐的嘲讽与谩骂,干脆戴上耳机摁亮手机,对着那条这些天以来默默观看过无数遍的宣传视频愣神。
最后,眼泪砸落到屏幕。
她伸手去擦,碰到爱心图标,没管。
第二天。
时念删除了那条朋友圈,改成临时购买的一张前往甘孜的火车票截图。
完全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想直接设成私密,但转念想到杨梓淳的那条消息,便随手给她单开了权限。
算是她变相的回应。
可惜后来因为林慕,还是错过了。
没去成。
在医院醒来时看见那条短信,她甚至还专门回了一条:【谢谢,但我没什么愿望了】
她连亲眼看流星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之后,那个号码便没再发任何消息。
时念象征性安抚了林慕,随后想了想,径直转去找了杨梓淳,开门见山问了这件事。
对方也没瞒着,大大方方告诉她,确实有过这么一次,因为袁方明要管店,偶尔还会跟远在海外的林星泽有电话交流,听闻他那段时间蛮关注流星雨的事儿,情不自禁脱口一句,我靠,怎么和那谁想一块去了。
林星泽抓住了重点:“谁?”
袁方明支支吾吾不肯说,反倒是杨梓淳在旁阴阳怪气道:“还能谁,当然是我家念念啊。”
彼时林星泽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定吗?”
“凭什么告诉你。”
杨梓淳嬉皮笑脸地冲他炫耀:“和你这种被毕业了连朋友圈都没有的人讲不通。”
林星泽抿了抿唇,问她做不做生意。
杨梓淳一开始还发懵,后来经袁方明一提示才想起来,之前高中倒卖时念微信的那档事。
对面林星泽也不拐弯抹角,直说让她给报个数,他概不还价。
所以杨梓淳当即狮子大开口,一张朋友群截图赚了整十万。
“多少?!”
“十万。”
而后杨梓淳默了默,又补充:“你不知道,他给得老干脆了。”
傻子。
时念心上涌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呼吸困难,顺带着眼睛也疼得厉害。
时念回给杨梓淳一个“知道了”,转进和林星泽的对话框。
指尖颤得不像话。
一句迟到的解释删删减减地改了好多遍,她紧紧咬着唇内细肉,强迫自己把眼泪往回咽。
结果用力过猛,刺开一道口,血腥味随即弥漫,混着泪一起,湿咸成一片。
时念无法想象。
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服自己无数次地抛弃尊严来低头找她,哪怕是在万念俱灰写下“不等她了”以后。
还会千里迢迢地赶来江都。
却碰见她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中。
如果是她。
大概率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
难怪。
他会对梁砚礼如此介意。
时念忽然懂了。
他这次执着要一个态度的原因——
“时念,我也不是所有事都有把握,你说你爱我,可是我不确定啊,我不确定你爱我多少,足不足够支撑起一辈子的承诺,我输得起,但我怕你以后后悔。再来一次,我真受不住。”
……
林星泽是四点多落地下的飞机。
谢久辞停在机场咖啡厅没走,专门等着他。
直到看见屏幕上的定位图标即将自门口经过,才“啪——”一下合了电脑,走出去。
“呦,速度还挺快。”
林星泽不跟他废话:“声明呢?”
“弄好了,八点准时发。”
“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提步。
“诶——你干嘛去?”
他不理,继续走,脸色异常难看。
估计是连番没停倒航班的缘故,顶着显眼的黑眼圈,唇干而发白,有点病态。
谢久辞不紧不慢地追上去,并肩跟他走,忍不住犯贱:“我说,场子都散了,就算你现在赶回去,老爷子那边也不可能……”
话说一半,林星泽停下来,侧眸。
“你很闲?”
谢久辞噎了下。
“要是没事干的话,我不介意顺道再去周家老宅一趟。”林星泽点到为止。
“你他……”谢久辞脏话堵到嗓子眼,对上他黑漆的眼,还是忍辱负重给憋了回去:“行。”舌尖拱了下口腔,气笑:“不把兄弟当人看是吧?”
林星泽:“你和时念胡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谢久辞觉得好笑。
“她怎么知道我给徐悦过生日的事情。”
“啊,是我说的。”
林星泽深呼吸,一瞬不动凝着他。
“她自己要问这个,”
谢久辞说:“怪得了谁。”
“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就是为给她搏一个被老爷子认可的机会才妥协参加的么。”
林星泽冷声:“我和她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
谢久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越过他要走。
“阿泽。”谢久辞在背后喊住他:“虽然我明白你肯定听不进去。”
“那就别说。”
林星泽没回头,低声警告他,攥在身两侧的手因胃内翻滚的绞痛而不受控的抖动。
谢久辞安静看着男人寂寥颓败的背影,摇头。
“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不是你们说了算。”
“你被她下蛊了吗?”谢久辞皱眉:“我已经暗喻你生病了,可是她却依然自私得先选择了解决自己的情绪。”他面无波澜地陈述出事实。
“别说了。”林星泽心力憔悴。
“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想不明白。”
隔了大约几米的距离,谢久辞目光沉沉,望着他:“时念大概是零四年年末学期转来北辰,但据我和陈硕粗略核对过的印象,你在零二年时曾特意去过一趟江川。”
林星泽累极:“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和她,第一次见面……”谢久辞断定:“不是在A市吧。”
凌晨,机场周围万籁俱寂。
寒风刺骨,轻轻吹在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闻言,林星泽身形终于微不可察地一晃,疼感加剧,修长指骨蜷起紧握。
像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负荷到达承受极限,再也无法凭毅力支撑住一般,细细密密的汗逐渐从额头渗出。
闭眼吐息,林星泽调转方向面朝谢久辞,动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眉也拧着。
然而却没来得及,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眼前就腾地升起一阵黑。
下一秒。整个人重心斜歪,直直栽了下去,意识全失-
时念一个下午都忐忑不安。
烧没全退,她心跳得快,不自觉喝了好多水,等状态稍微缓和一点,又披上大衣出门找了物业,要求调监控。
可惜到头来,猫还是没能找着。
太多视野盲区。
弄得时念没办法,赶去学校附近的打印店印了好多寻猫启示,征得工作人员同意后,贴在了小区每栋的电梯门上。
往回走的顺道,还再次折去了趟巷子。
戒指也没影。
时念难过得不行。
回到家,一个人窝在客厅里待了会儿。
空气中到处都是甜腻的奶油味。
蛋糕化了。
时念没吃饭,像是全然感觉不到饿,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她给他发了好长一段话。
过去近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
一直到晚上。
时念都抱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室内空调的暖气和倒春寒的冷风交替拂过她的长发,时念忽地就有些想不通。
屏摁亮,又灭。
停。
灭了再亮。
如此往复十几遍。
她下定决心,冰冷通红的拇指滑动界面,径直戳进置顶,给林星泽打视频。
灰色小字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
吸鼻子,又去翻了一圈通讯录,划到他的电话号码,二话不说拨过去。
关机。
没来由地,那种自他走后涌至心尖的切实慌乱感陡然在这一刻爆发。
貌似,他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念呼吸当场停了一拍,无休止的冲动和恐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她忙不迭点进购票软件查看。
最近一班,在一个小时后,来得及。
她输入了身份证号,点下确定,很快跳转到付款界面。
六位数的密码,输到第五位的时候,顶上却弹出导师转发来的通知:【论文盲审结果已出,请各位老师提醒毕业生自行登入教务系统进行查看,并尽快组织预答辩等相关事项】
时念看了眼付款倒计时。
转回微信问老师,预答辩大概什么时间。
导师回复说,考虑到她四月假期,已经订好了在下周五,让她好好准备。
时念问:【能不能再往后推一下呢】
她想去找林星泽。
导师这回的态度坚决:【毕业不是儿戏】
看得出来不悦。
时念垂下眼,敲字:【我明白了】
导师柔和了点,安抚:【每年这时候系里大家都忙,还是彼此体谅一下吧,况且,四月你还有两周休假】
时念一言不发地盯着这段字。
是啊,四月。
还有四月,坚持一下,两周很快就能过去。
等她预答辩结束,她就马上去找他。
认错、解释、道歉。
给他过完生日,就哄他去领证。
重新打一对戒指。
至于猫。
如果找不到小星星,她就不养了。
然后毕业,她回A市工作。
没有任何阻碍和意外。
他们会好好地,像最平常的夫妻那样,度过一年四季,春秋冬夏,十年又十年。
直到自然死去。
这一定不能有差错。
是以,时念边想边调整好心情,强压下胸口泛起来的那种异样,回复了老师。
手捏在手机棱边的按键,犹豫片刻,终是又点回和他的聊天栏,按下语音跟他讲。
“林星泽。”
三个字刚出口就没绷住。
“嗖”一下发送。
尾调还颤着,她俯身抽一张纸巾抵在眼窝,眼珠往上,看天花板,伸手在眼前扇了扇。
长呼吸。
重新开口。
窗外在这时淅淅沥沥飘起雨丝。
时念环膝侧头,看见昏黄灯光下,有盘旋飞蛾义无反顾,扑向这清冷黑夜中的唯一热源。
“我知道,现在澄清有些晚。”
“毕竟,对于你这次说的绝大多数话,我都是认的。是我不好,弄丢了戒指,还有……”
哽在这儿。
停了好半晌,吐声:“我们的小星星。”
“我不该和你吵架。”
“梁砚礼那边我真的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了,我……只剩你了。”
崩溃。
指甲深嵌进手心,忍着哭腔:“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两句。”
“比如,我是真的喜欢你。”
“再比如,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只喜欢你。”
最后一句
——“L不是梁砚礼,是你。”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
林星泽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太浓,呛得人喉咙实在难受,他闷闷咳嗽两声。
有人听见了动静, 赶过来给他倒水, 体贴递到唇边。
林星泽掀眼,意识还飘散着,所以此刻对疼痛的感知也不大分明。
看清来人,轻笑了一声, 没接。
徐悦眼睛红了:“你至于这样吗?”
“徐悦。”林星泽张口喊她的名字, 语调温柔,话却说得残忍:“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
门开。
脚步声响起。
林星泽侧头。
周薇和谢久辞相伴着走进来。
“阿泽……”女生总是感性。
有强光直直照进眼,林星泽下意识抬臂挡了挡, 开口,嗓音依旧无比沙哑,问的谢久辞。
“我手机呢?”
刚醒,就想找她。
谢久辞实话告诉他:“丢了。”
“?”林星泽脸色很白,皱眉的时候气压就变得更低, 眼神审视。
“别这么看我,真没了。”谢久辞叹:“昨晚你在机场昏过去,我打车来医院,可能顺着你大衣兜掉出租车上了吧,不清楚。”
林星泽盯他:“你不会找?”
“找了。”谢久辞耸肩:“定位也查了。”
林星泽没说话,等着他。
“卡被人拆了。”
“……”
林星泽皱眉, 起身。
“干什么去?”谢久辞扬手拦住他。
林星泽:“让开。”
谢久辞摇摇头:“你走不了,老爷子的人都在门外。”
“你什么时候跟林家混这么熟。”林星泽讥讽扯唇:“不是你当初求我退婚的时候了?”
可谢久辞却没被他激恼,声很淡:“大家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咬字磨着这三个字。
“阿泽,你不要激动。”
对面, 周薇瞧见他不妙脸色,不由自主地迎上前:“我已经让徐义去给你补卡了,他等会儿就过来,你先……”
她有些哽咽,快要说不下去。
林星泽比她平静:“你哭什么。”
空气中酒精气味弥漫。
周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她悲伤看着他,指甲死攥在掌心里,咬唇。
林星泽和她对视两秒后。
懂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医生说,需要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各方面指标稳定下来,再化疗。”
“哦。”
“配型那边,你不用担心,目前单倍体的移植手段已经接近于全相合,你爸那边……”
“不用。”
“阿泽……”
“他有条件的,不是么?”
听到这里的徐悦终于忍不住插话,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就那么抬眼望着他,看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气的薄唇,看他丢盔弃甲狼狈却执拗的模样,渐渐地,和记忆中那个张扬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不解极了。
“娶她,比你的命还重要是吗?”
林星泽闻言,笑了:“逻辑不是这么论的。”
徐悦:“我说过,我可以只要一个名……”
“不是因为娶她比命重要。”林星泽坚定打断她:“而是,只要我活着就想娶她。”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一阵穿堂风过,林星泽身形被吹得摇晃,脚步虚浮,踉跄往后退几步,手狠狠抵上床的铁杆稳住,骨节捏得突起,垂眼,眼尾发着红。
“值得。”
语气极低,混在呼啸风声中。
很快没了踪影。
……
时念昨晚在客厅吹了一夜冷风。
雨丝溅到身上,反倒成了很好的提神剂。她怀里抱着电脑敲字。
敲一会,看一眼手机。
整夜如此。
但林星泽一直没回。
头一遭,矫情话说了那么多,石沉大海。此刻静下心,莫名就有些不忍直视。
于是逃避般地没再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工作上。
以前,不是没有过通宵改作业的日子。可如今却怎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大概六点多的时候。
天色熹微。
雨停了,楼下那点微弱的光也灭了。
她听见门边隐隐约约的猫叫。
差点以为是幻觉。
动身正打算去洗漱,那声响又大,爪子一下下扒拉着门框。
时念愣了愣,慌忙跑去开门,动作太着急,膝盖没留意磕到茶几角,痛得眼泪往下掉。
可并不影响她去门边。
猛地一下拉开。
她垂头对上它一双湿漉漉的眼。
“你还知道回来!”她斥它,更像是骂自己。
边说边躬身,半跪在地面抱起它。
“对不起。”她说。
小星星听不懂,喵喵叫她。
时念也不懂,只顾将手收得更紧。
失而复得。
原来是这种体验。
小星星不知去哪儿滚了一圈,漂亮的毛上沾着泥,时念心疼坏了,关上门以后,去客房浴室给它洗了澡,它可能也猜到自己做错事,全程乖得不像话,还时不时拿脑袋蹭一下她撒娇。
“你别和我学这坏毛病。”
时念面无表情地用吹风机给它吹毛,怕吓到它,特意将风速调到最小。
一个平常给自己都懒得吹头发的人,耐心全用在了一只猫上。
要是让他瞧见,估计又得吃醋。
少不得说她两句。
也许是这会儿浴室太潮,时念吹完,眼角没出息地又泛酸。
抱着猫去客厅,给它喂了点吃食。
顺便抬眼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时念没忍住,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了想,又放弃。只好把镜头对准小星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次,他回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却也不像回。
L:【吃饭没?】
三个字。
时念委屈一下子倒上来。
摁着录音发了条语音,嗓子哑哑的。
“没……”
取消,这条作废。
吸一口气,再继续:“吃过了,你呢?”
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两分钟。
他回:【嗯】
时念有点难过。
她视线往上,满眼都是她单方面的输出和告白。这下不得不信,他是真的已读不回。
但也应该。
时念自己作的,怪不了他。
他不相信,正常。
换她,她也不信。
然后林星泽跟她说:【还有两周】
时念立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嗯,我下周答辩完就买票】
L:【答辩?】
时念忙道:【论文盲审后的预答辩,时间定在下周五,不冲突】
他生日是在周六。
L:【嗯】
他好冷淡。
时念不是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按理说到这里本来也就该结束,可她却莫名地不想这样,鬼使神差地补一句:【你没有什么话想……】
“嗡嗡”一声震。
他先一步给她发:【加油】
时念编辑信息的指尖顿住。
L:【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睡觉,我等你】
……
日子一晃。
三月来到尾巴。
时念周五完成了一场出色的答辩会,到会所有评委都对她博士期间完成的工作赞不绝口。
甚至有几个教授,当场开玩笑,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儿读个博后。
预答辩。
氛围总是宽泛轻松些。
时念浅笑着,委婉拒绝。
老师们非要个理由,师妹就替她说,师姐肯定是想回去找她男朋友结婚了。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冲突。
时念只好又解释:“异地太久总归是不好。”
“何况,我个人能力有限,一路读博至此已是磕磕绊绊,实在不好意思。”
“真是可惜了。”有人叹,惋惜之意明显。
“这有什么可惜。”最后反倒是时念的导师站出来替她说话:“人活在世上的方式多了,谁说一定要功成名就才算圆满。”
“我反而觉得,人生短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才是对的。”
时念被这话震了一下。
记忆难免飘忽。
她没来由想起那年高中补课,某一次,阳光灿烂,许老师点评她作文时说的一段话——
“也许人之一生渺小如仓粟,是非曲折,光是命运就足够不可控,造化弄人,遗憾更是其中常态。但至少,尝试过后才能避免后悔。”
“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我们通常称之为——”
“爱。”
……
时念没去参加后来的庆功聚会。
她出了学校以后,果断拿出手机点进购票软件,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飞往A市。
带着小星星一块。
凌晨两点左右下飞机。
检疫证明是上周就办好的。她存了服软的心思,想当面和他说——
“林星泽,你看,猫我找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日子还能好好过。”
他们这两周交流好少。
每一次,都只有潦草两句。
开始是她缠着他,后面忙起来,两人的聊天频率也越来越默契地趋近统一。
林星泽状态不对。
时念明显能感知到这一点。
但好在。
每天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给她回复。
不是像曾经他们高中分手那阵敷衍了事的处理态度。而是真的有认认真真听,也有认真回。
时念很满足了。
出大厅时时间还早,时念随手打了辆车,报地址给司机。
提前回来,她没告诉林星泽。
考虑到这个点不太合适,便也没想吵醒他。
思考着正好能趁这个功夫。
先去家里看看。
因为是他给她的家。
所以她带了他们的猫。
一起回家。
房子买在老城区,离北辰不算远。
近些年,A市翻新扩建了不少地方,唯一没怎么动的,就是主城这边。
车子驶过北辰校门口,一切还是老样子。
时念探指点在窗沿。
思绪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她降下车窗。
一眼就看见了马路边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像做了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时至今日,时念仍觉得如此不可思议。
下车。
司机给她停在巷口。
时念调出记录,根据徐义之前发给过她的地址导航接着往前,四扭八拐地进了个小区,摁电梯直奔顶楼,对了对门牌,掏钥匙开门。
落锁以后又把小星星从猫包里放出来。
它认生,使劲缩脖子。
时念叹了口气,只好抱着它走。
整间屋子不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预想到的霉湿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屋的花香。
他在室内养了好多山茶。
小盆栽那种,阳台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
时值花败季节。
整朵整朵地砸了满地。
“……”
时念心情复杂。
视线转扫过四周。
房间整体布局和之前龙湖湾他家差不多。
突然,小星星抬起爪子拍了拍她,这是闹着要下去的意思了,时念索性蹲下身放它去玩。
自己则目的明确地抬脚,朝卧室的方向走。
太累了。
她想睡醒以后就去见他。
意外地,房间内灯没关。
窗帘也闭得紧。
台灯那束暖光直直打在书桌上。
显眼得不行。
时念意识清醒了些,顺着光源走到旁边,定睛看了看。
还是《霍乱》那本书,页码没变,依旧是停在他铅字标注的位置。
完全是。
等比例搬家。
时念不禁失笑。
俯身正准备拉灯,却被架子上全家福旁边多出来的一个相框吸引。
她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夜幕昏沉,她穿着和他配套的情侣衣,手被他压在摩天轮的玻璃窗上,和他接吻。
身后闪着璀璨的星。
时念眨了眨眼,颤着手躬身,正欲拿起来细看,不料敞开的外套衣摆却不小心蹭到书角,而后随着“啪嗒”一声,整本掉在了地面上。
她弯腰去捡,抓着书脊拎起来。
出乎意料,呼啦啦地抖落出来几十张长短不一的卡片。
蓝白色。
低眼看清之后,时念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一时忘记了呼吸。
直到窒息感骤然来袭,她才下意识地张口,大口地喘息着,站直,拿起了那些卡片。
书明显合不拢。
她摸到页面之间的鼓胀,单手快速往前翻。
到某一页,停住。
一沓叠起来稿纸。
展开。
迷茫中,似有温热液体顺势滚落,晕开了发黄纸页上面的陈旧墨迹。
那是一张江都市的自制地图。
每个区却只标注了所拥有的高中。
以南礼大学为中心,按南北东西四点定位画圈,红笔线为连接,密密麻麻,编织成一道不透风的网,时隔多年,勒进了时念的心里。
一共25所公立高中。
蓝笔画叉,黑笔罗列标注。
丰山区:5所,八一学校、第三附中、实验中学……
静开区:2所,育英高中、第十五中学静开分校
清河区:6所
平云区:12所
时念掌根抵住眼眶,抹掉眼泪。
视野这才逐渐变得清晰。
下方,是拿尺子打好的工整计划表。
填写时间异常零散,几乎找不出规律,但日期全集中在06年。
最前面的一个,是从01月29日开始。
不巧,正是那年除夕过后的第二天,本该是他出国的第二天,也是她给他打电话的第二天。
丰山区(x)
再向后。
03月01日-05日:静开区(x)、清河区(x)
04月04日-12日:平云区(x)
……
06月01日:没有文字
07月28日:
终于瞧清他写下的备注——
跟自己赌输了,没找到你。
时念忽然把那些大小不一的卡面全翻过来,长的那些,全是巴黎往返A市的航班,短的则是A市往返江都的动车。
也就是说——
“他有找过你,很多次。”
徐义的话直冲脑海,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垂睫看着那一趟趟的红眼航班、还有无数次深夜抵达的列车。
估算了时间。
巴黎——A市,距离12490公里,耗时14h25min
A市——江都,距离97公里,耗时2h16min
06年的他。
十八岁。
是为爱冲锋的勇士。
也曾为了见她,不远万里。
她难以想象。
他那会儿究竟是如何下定的决心。
明明理性上还没有原谅她,却甘心用这种堪称笨拙的方式,一遍遍找她。
自虐般地折磨自己。
孤身一人,每月一趟,独自游走在车水马龙的陌生城市,彷徨看着街头人潮汹涌。
他估计以为她至少会去一所公立学校,而且算准了她会在南礼附近,所以便不留余地列出了所有的重点中学,一个挨一个地,找过去。
可他又和自己赌了什么呢。
时念猛然回忆起那些短信。
她咬唇,继续向下看。
果不其然。
06年12月12日:甘孜(x)
备注:又输了,那就再换个玩法。
07年12月13日:甘孜(x)
……
一年一次,全对上了。
10年02月13日:甘孜(??)
下一条——
02月14日:南礼(??)
备注: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时念脑袋轰地一下炸开。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我没有……不在意。……
*
其实徐义接到时念电话的时候, 有点错愕。
彼时林星泽正半躺在床上,右手挂针,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苍白脸色透露着疲态。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侧身把水杯放下。
林星泽抬眼, 趁这个空档, 目光淡淡,朝他手机屏幕扫去一眼。
一顿。
在徐义起身时,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对方显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当着他面明晃晃走出了门。
更没注意到背后林星泽轻拧起的眉。
“喂?”徐义直觉时念这个点打来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实在怕情绪波动会影响到林星泽等会儿的检查结果, 这才起了隐瞒的心思。
“妹妹,你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听见她在那边哽咽问他:“徐义哥,你上次和我说, 他那句快死了没说错是什么意思。”
徐义“啊”了声,忘记这茬儿,打马虎:“我有谈过这事呢?”
时念也不卖关子:“有。”
“我想问,他……”她不笨,结合一些串联起来的东西, 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是生过病吗?”
徐义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小窗,撞上男人那双漆黑压迫的眼,吓一跳,吞了口唾沫, 话也说得结巴起来。
“没、没吧。”
时念再问一遍:“真没有?”自言自语的语气,声音却轻了许多。
像是不信,又像是终于松一口气。
徐义:“……”
“要不你今天晚上直接问阿泽呢?”徐义只能提醒她到这份上:“你们不是约了要去领证。”
“我知道。”时念说:“我就是、就是感觉心有点慌,总觉得……”
能有他现在慌吗?
徐义眼睁睁看着林星泽拔了针下床, 忙不迭跟她再见。
“成,你记得就行,千万别迟到啊。他今天……”
来不及了。
匆忙挂断电话,展臂拦住他:“你干嘛去。”
林星泽瞥一眼他手机:“打完了?”
“……”
徐义下意识应了声。
“去趟洗手间。”林星泽表情看不出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怎么。”
徐义:“……不怎么。”
“哦。”他点点头,提步。
徐义无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虚:“那个……”
几步之后又喊他一声。
林星泽停下来,稍稍侧了下身子,瞭眼。
“算了,没事。”徐义叹口气。
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的好,反正过会两人就要见面,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于是林星泽头又转回去了。
……
另一边,时念被徐义掐断电话。
可心里疑惑却迟迟难消,垂眸盯着纸页上他力透纸背的字迹,五指无意识蜷缩,用力将边缘捏得发皱。
泪痕干在脸颊上,仅有的那丁点困意全数消散,她忽然就有些待不下去。
其实也忘了究竟是怎么走出的那间房子,她只记得自己在走之前特意拿钥匙,锁好了屋门。
长记性,怕小星星再走丢。
清晨。
寒露未消。
空气中还泛着冷,时念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将大衣衣角拢得更紧了些。
实话说,她此刻失魂落魄。
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被折了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表,以及他最后心灰意冷写下的那句——
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安心。
去死了。
时念脚步站定。
未曾有机会细思,忽地听闻侧边卷帘门拉起的响动声,抬头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之前那家纹身店,不同的是,这次【杳杳】灯牌还暗着。
她思绪空了两秒,走进去。
店主没在,店员是个挺年轻的女生,皮肤很白,剪一头利落的紫色短发。
“纹身呐?”她打量着时念,似是感觉哪里不妥当:“还是学生啊?”
时念尴尬:“成年了。”
女生不太相信。
没办法,时念只好摸了摸口袋,翻出身份证递给她看,女生随手接过,顺便扔了本图册到她手上:“看看想纹什么?”
时念摇摇头,问:“纹字的话要多久。”
“那得看设计咯。”
“就,”时念想了想:“你们之前有纹过‘杳’那个字……”
“什么?”
“店名,无名指。”
女生思考了下:“嗷,你说那个人啊。”
时念嗯声。
没有缘由地,她预感她们说的是一个人。
“你暗恋他啊?”女生打趣。
时念眼睫颤了颤,没否认。
“但是,人家已经有对象了。”女生缺根筋似地侃侃而谈:“姓林对不?”
时念迟钝一颔首。
“那就没错。”
女生仿佛生怕她痴心妄想地误会:“人纹的那可不是店名,是人女朋友小名。”
时念说:“我就是他女朋友。”
女生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像吗?”
女生一反常态,难得结巴起来:“你、你就是啊……”
时念笑了笑:“没关系。”
“那你想纹什么字?”话题转移得快。
“跟他一对的。”
时念握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杲。”
女生仔细回忆了下:“成,我找找他当年的设计稿,按照那个给你弄。”
“好。”
女生抽了绘图板出来,落笔。
突然停住,问:“那个……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提前说?”
“……”时念不明所以:“什么?”
女生似欲言又止。
“是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
女生犹豫两秒后,委婉提醒:“比如,像你男朋友那样的情况,其实就不太适合……”
“为什么?”
“他不是生病么。”
莫名其妙的对话。
闻言,时念心跳骤然停拍。
半晌后,她才终于温吞掀起眼皮。
“什么病?”
“……”
……
林星泽进屋抽血前给时念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问她几点的机票,要不要他去接;另一条,则是提醒她要记得带证件。
民政局预约的17:20。
他特地把所有检查都挪到了上午做。
忙了整个早上,所有人都在。
林老爷子和顾启征自然也来了。
可林星泽从头到尾和他们一句话没说,从病房走出来时,半点余光没往旁边分,径直就捞了手机披外套要出门,抗拒态度很明显。
“混账。”林老爷子气红眼:“你就真爱她爱到连命不要了?!”
林星泽听不进去。
老爷子索性也不再拦他:“让他滚,我就当没有过这么个外孙子!”
话落。林星泽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地接上,没回头。
道理说了千万遍。
他要娶她,林顾两家不同意。逼他选,那他只能选她。
貌似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她不爱他。
但林星泽没办法啊,他爱。甚至打车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在想等会儿见面了应该说点什么。这些天他病着,很久没和她好好聊过天了。
话题从哪里切入好呢,是先不管不顾把人骗着领证再说?
还是应该……
男人垂了眸,看向手中的报告单,思琢。
如实告诉她再给她留一份后悔余地呢?
某种意义而言。
林星泽其实觉得自己蛮卑劣。
毕竟,他猜也能猜得到,一旦他把病情捅到明面上,以时念的性格,八成得愧疚。
这就跟逼她和自己在一起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想着,林星泽再次低头摁亮手机。
时念没给他回消息。
反倒是徐义,两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摊牌了上午的事:【兄弟,我感觉你瞒不住了】
林星泽对此倒是无所谓。
提前知道也行,省得他在这儿庸人自扰地纠结。
过了几秒,谢久辞又来当和事佬:【老爷子是气话,别当真,领完证记得带嫂子回来哄哄】
林星泽烦躁一扯衣领,没应。
谢久辞:【还有,不要消极,目前指标一切正常,后续大不了先去国外,这段时间消停点,烟酒别碰】
林星泽这才肯回一句:【知道】
胸口憋着股气,林星泽支手靠在车窗上,熄屏的手机在掌心绕一圈。
随后略微停顿几秒,没忍住,给时念打了个电话。
没接。
林星泽拿下手机看一眼时间。
16:03。
皱眉,转手给徐义拨语音。
“喂,阿泽?”
“你现在还能联系上时念吗?”
徐义沉默:“啊?”
“给她打个电话,说我在机场等她。”林星泽说完就挂电话。
等。
几分钟后,徐义回过来,说:“打不通。”
“今早她几点联系你的?”
“九点多。”如实说。
林星泽动了动唇。
“等下,她给我回过来了,先挂了。”
林星泽话卡回喉咙。
眯眼,慢慢将手机拿到眼皮底下,看见自己发给她的信息依旧是一条没回。
蓦地扯唇,笑了。
过去一分钟。
时念总算舍得打给他,林星泽头一次没接,挂断。倾身,跟司机师傅报了另一个地址。
“前面右拐,谢谢。”
趁对方打转向的功夫,他又看一眼手机,径直给时念发去民政局定位,通知的语气:【17:20,人来就行】
置顶提示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闪闪烁烁,许久之后归于平寂。
她只回了个“OK”,对上方两条赤裸裸的问句却视而不见。
林星泽眼眸沉沉盯着屏幕,唇线逐渐绷直。
……
林星泽图案设计得复杂,中途店里又来了几波客人,时念也是个好脾气,没说什么,就让女生先紧着其他人做。
结果被这么一耽误,再轮到她时,就到了下午。时念头晕靠着墙,也没什么心力玩手机,干脆就着姿势眯了一小会儿。
后头是女生进来喊醒她。
给时念塞了点零食,然后敷上麻药。
“他当时也用过吗?”时念轻声问。
女生笑:“他啊,他身体状况用不成这个。”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病。”
“抱歉。”女生埋头专注描线:“客人隐私。”
时念抿了抿唇。
纹身针传递来细密的刺痛。
灼烧感很重。
时念咬牙没吭声。
一直等纹完最后一笔,才缓缓舒一口气。
拿手机付完款,低眼扫见两个未接和他的消息,她点进去,按顺序惯性先回拨给徐义,拎着外套推门离开。
“喂?”
“妹妹,我听阿泽说他联系不上你啊?”
“……”
时念没想到他是这事儿:“我刚刚在纹身店纹身,没听着。”
“哈?”徐义震惊:“你去纹身?”
时念:“嗯。”
“纹的什么……”
“他到底什么病。”
异口同声。
徐义噎了下:“你都知道了?”
时念诈他:“对。”
“……”徐义说:“行吧,早知道也好,你记得给阿泽回个电话吧,我就不掺和你们俩……”
“喂?”
他溜得快,完全没给时念留半点有效信息。
时念内心不安越来越大,紧接着就继续给林星泽打,他挂断,冷冰冰给她发了个时间。
目光向上扫。
他连接她这种事儿都变成了疑问。
以往,林星泽不是没闹过脾气,好歹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长这么大,估计除了她,也没人有本事能让他吃瘪。但基本全是些小打小闹,就像他自己说那样,他有自我调节机制,甚至不需要她递台阶,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为数不多的两次。
除了这回,就剩下之前分手那次。
是以时念处理起来实在没经验,害怕把情况弄得更复杂,这才暂且压下心头困惑,想着等领完证再问。
不管之前得过什么病,无论好没好透,她都愿意陪着他过。
打车去了民政局。
时念原本对形象什么也并不在意,但念在等会儿要拍合照的份上,还是照着车窗上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紧张。
也期待。
紧赶慢赶赶到。
下车,一眼注意到孤身坐在民政局门边公用长椅处的林星泽。
时值黄昏,天边火烧云压得很低。
稀薄的暖红色散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优越的身姿轮廓,相较于她的随意,他反而难得穿了件极正式的西装。
贴身白衬的领口一丝不苟扣着,向下掐出一道劲瘦的完美腰线。
但整个人的状态却颓。
安静垂着眼,手肘抵膝搭在腿上,拿了个黑屏的手机,也不知在想什么。
时念深呼吸,来到他面前。
阴影覆落,他眉梢稍蹙,而后,才慢慢撩眼,看向她。
阳光被她遮走大半。
他唇色发白,渡在阴影里的神态憔悴。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喉结轻滚,他开口,嗓音隐约带着一丝压抑情绪的哑。
时念赶紧跟他道歉:“我路上有点堵车。”
“嗯。”他认真扫量她一眼:“看得出来。”
“……”
时念想说些什么。
“不过,来了就好。”
他截了她的话茬,起身。
时念自觉跟上他。
快下班,前面没什么人排队。
流程走得顺利,填完表格,工作人员让双方出示证件。
林星泽递了自己的,转头:“时念。”
“嗯?”
他突然静了两秒:“没事。”
“……”
时念手探进口袋。
一瞬间心惊。
“怎么了?”他看出她的慌乱。
纹身店。
时念猛地想起来:“我……”卡住。
林星泽漆黑的眼盯着她。
仅用两秒便完成探究,朝登记员颔首:“抱歉,打扰您工作,我们不办了。”
他行动果断,抽了身份证就往外走。
步履没停。
时念追出去。
“林星泽!”
她喊不住他,急了:“你干什么啊!”
到无人的巷口,难免大声吼出来。
“不就是忘带证件吗?大不了明天再来办,至于发这么大火……”
他忽地定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转过身,一双眼睛猩红着和她对视:“时念,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砸得时念浑身发凉,以至于到嘴边的话全忘了个彻底,只能钉在原地愣愣看着他。拇指指甲死死扣向无名指的伤痂,以疼痛缓解麻木。
“每次都是这样!”他声音中有痛意,顺着凛冽的晚风飘荡过来:“我跟个智障一样被你耍着玩,给一耳光再给点甜头地吊着,永远以为你能有所改进,永远自欺欺人地帮你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结果呢?!”
“你总是能在我最期待的时候,给我当头一棒,梁砚礼、徐义,还有今天这个破结婚证。”
“到头来,全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是的,林星泽,你听我说……”
时念启唇想解释,可他已然自顾自下了定义:“你压根就不在意。”
时念往前靠,他向后退。
“就停在这儿吧。”
他说:“我真的累了。”
“我和梁砚礼没关系,我跟徐义是聊你,证件是我不小心落在纹身店……”
时念飞速说,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不在意。”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吾妻时念。
*
天朗气清。
明明没有风。
可时念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听见他口中说出的“累了”两字, 心就像被滚烫的油煎了一下,难受得无以复加。
尽管是她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林星泽, 我很在意你, 这段时间,我想过很多,以前是我做错事,包括……”
她突然哽了一下:“你说我不来找你, 我都有好好反思。”
时念默默向前一步:“我想了, 我马上毕业,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这里工作。”
见他皱眉, 似乎有张口的动作,她赶忙又打断:“你先别否定,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逼我,是我自愿,你朝我走了那么多步, 我总该向你走这一步。”
“不用了。”他说。
时念忍着哭腔:“我不是故意没带证件,因为我中途落在纹身店了。”
她终于肯把一直藏在左兜里的手拿出来,白皙瘦削的指骨处还泛着红,上面刺青醒目,清楚刻着他的名字。
“我只是,想给你证明, 日子我能好好过。”
猫她找到了。但戒指没有。
所以她才纹了一个。
丢不了了。
然而,林星泽只是淡淡朝她手上扫了一眼,依旧无动于衷。
“林星泽……”时念情绪崩到了极致,手缠着去够他的:“我已经去过我们的家了, 你书里夹着的那些车票,我都有看到。”
“我错了,我以后不乱跑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不用你再那么辛苦的满世界找我了。”
林星泽:“所以你很早就回来了对吗?”
“……”时念噎了下,不明白话题重点怎么就转移到这里,但还是诚实答了:“我昨天答辩完,就买了票,凌晨到的。”
林星泽没再说话。
时念只好吸了吸鼻子,继续:“你那会儿,是生病了吗?”试探性问。
林星泽笑:“跟你有关系?”
时念被他这平淡语气呛得说不出话。
像是多骨诺牌的层层累加。林星泽站着,但肩线明显在垮。
“时念,你貌似总喜欢自以为是地感动。”
“生活不是电影,我也并不需要你这些迟到的自责和愧疚。”
“那你要什么!”
“……”
“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深深望着她,眉眼匿进风霜里,其中夹杂了太多情绪和不可言喻,良久后,吐息。
“你根本就不懂。”
“那你倒是教我啊!”
“教不会。”
空气凝滞了一霎。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
压抑的心情全盘崩溃,时念想不明白:“你教什么了!”
“我教你怎么证明,但你依然是我行我素。”
“就因为刚才没法登记的事儿?”
“对。”
时念不明白:“不就是错过今天吗?我假期还有很多天,说了,我们可以明天来,实在不行,后天,或者大后天,都可以。如果你是嫌麻烦的话,我约,和你结婚这事,我没开玩笑。”
“重点是时间吗?”
“不是么?”
“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在乎。”
时念陡然扬声:“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你不知道?”
林星泽定定盯着她看:“我说的话你有一次放心上吗,我说我等你最后一次你当回事了吗?我让你别纹身你听了吗?就像我之前一遍遍和你强调,我介意梁砚礼,你理过吗?”
三连问。
问得时念哑口无言。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衡量标准。
时念指甲嵌进掌心,扣得快要麻木。
“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自己没数?”林星泽目光很平,跟她的状态完全是两个极端:“我原本,连等会儿回江川的票都买好了。”
他多想带她回家见妈妈。
“然后呢,你现在什么意思。”
“要放弃的意思。”
话音落地,像钉子一样牢牢凿进时念心里,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时念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恍然。
“放弃……什么。”
她不可置信,颤着声线提醒他:“林星泽,之前是你告诉我不许提分手的。”
“嗯。”他很快一点头:“我说的。”
“那你……”
“但我和你之间。”林星泽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结束了。”
这话兜头砸下的一刻,时念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下意识用了劲,反手拽住他擦肩时鼓起的衣角。
布料和伤痕摩擦,剐蹭着掌肉,生疼。
“非要这样吗?”
“放手。”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时念眼圈涩疼:“林星泽,你还舍得再分开一回吗?”
“十年……”他扯唇,低眼呢喃着字眼重复,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是我想分开的么?”
那些车票和计划表又一次浮现在时念眼前。
于是,她缓慢松开了手。
他提步与她擦肩。
“林星泽!”
他停下来,身姿笔挺,斜影被光拉得很长。像一把绷紧拉直的弓。
没回头。
“这十年来,你和自己立下的赌注是什么?”
……
时念狼狈地原路返回,去了趟纹身店。
女生抬眼看见她,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了?”
时念沉默着,笑了笑。
“伤口感染疼哭了?”女生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她指上溃肿,猜测。
时念无声掉一颗泪:“没有,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时念顿在这儿。
“哦哦,身份证是吧?”
女生一拍脑袋想起来,利索展臂去旁边的台架上取了卡片递给她:“你也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可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没有下次了。”
“啊?”
时念摇摇头回神,和她道了声谢,离开。
“……”-
徐义右眼皮跳得实在厉害。
碟片修不下去,干脆踱步来到室外,点了根烟。
是以,cc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听着。
回拨过去的时候,心都是惊的。
不过,好在是接通了。
一个“喂”字没能说出口,那边却冷不丁出声问一句:“泽哥呢?”
徐义眯了眯眼:“你打错电话了吧。”
“没有,”对方很坦然:“主要是——泽哥的我打不通。”
“……”
徐义气笑了:“你故意的是吧?”
小姑娘不吱声。
徐义随手把烟摁到垃圾桶上,烦躁捏了捏眼角:“差不多行了啊,闹脾气也有个度,你就算想让我吃醋,好歹也找个像样的人,你泽哥人家今天忙着呢,你最好别瞎捣乱。”
“忙什么?”
“领证啊,”说着,徐义顺带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估计差不多该……”
“嫂子身份证一直在我这儿,他怎么领?”
“哈?”
“还有,刚哭着走的。”
“……”
徐义听懵了。
……
林星泽这人其实不好找。
场子多,玩得野。
真要单徐义一个人,那在A市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没办法,联系了周薇一块。
电脑查定位。
着急忙慌赶过去。
一进内屋,赛车的引擎轰鸣。
门边左右各站了两个黑衣保镖,见势伸手将他们拦下。
最后,还是周薇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才得以放行。
正巧一圈刚结束,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在空荡跑道,林星泽抱着头盔下车。
“找我?”
徐义默默看他的脸色:“疯了?”
男人面无表情施舍他一眼。
“阿泽。”周薇神情很严肃:“我觉得,你不能这样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他略颔首,开门见山:“有什么话直说。”
“目前情况摆在这儿,我建议你必须尽快考虑一下老爷子那边的提议。”
他笑了下:“怎么,他开钱给你当说客?”
周薇抿抿唇:“我不是这意思。”
林星泽浑不在意。
“你和时念究竟为什么闹成这样?”徐义憋不住插话。
林星泽顿了一下,没答。
“cc说,她看起来挺不好受的。”
林星泽垂下眼。
两个人极没眼色地坐在他对面。
所持观点截然不同。
却无一例外,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想从他无意识举动中探出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他表现得太平静,平静得堪称诡异。
头垂着,半晌之后才总算给了点回应。
“哦。”
一个字,无波无澜,他如同化身成一滩死水,周身气压低得毫无生机可言:“随便吧。”
不知是对谁说的。
声毕,便又利索动身,回了车上-
时念推门准备拿行李。
小星星应该是听着了声,火速冲过来,脑袋一下下蹭着她的裤腿撒娇。
弯腰把她抱起来。
时念慢慢将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眼泪止不住,决堤似的,往下掉。
就是死活想不通啊。
怎么事情好端端发展成这样。
她似乎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陷在他的情绪里,她解决不了,也哄不好。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一声。
她擦干湿痕,打开看。
是导师给她发来的信息,一份文件,她点击下载浏览,看出是一场面向全国的新型剧本赛。
规模比之前更宏大。
时间正好卡在她毕业前。
然而时念此刻却无暇顾及,礼貌拒绝。
可老师却说试试吧,上次网络闹得沸沸扬扬,总归对你以后发展不好,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赢一次吗?
时念不想。
老师给她打了电话。
整整将近两个多小时的输出,时念安安静静地听,没发表任何言论。
听得出来,老师最后语气里也带了些火气。
可就在这时。
身后的门开了。
时念举着手机,愣愣转回身,湿漉漉的眼神恰好和他对上。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
耳畔传来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而后便是冰冷的忙音。
“为什么不去?”他单手松了松领结。
时念眨眼:“你是赶我走吗?”
他停了一秒,呼吸明显加重。
小星星在怀里挣扎一下,时念猛然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来自于哪儿,赶紧连猫带包一起塞进卫生间,出门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
“不用这么麻烦。”林星泽声很冷:“我叫了家政,等会搬走。”
时念手臂僵了下。
“这儿落户是你的名字。”四目相对,他给她解惑:“送你就是你的,这点信誉还是有。”
“你送我什么。”时念苦笑着回身:“林星泽,是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的。”
室内大灯开得足够亮,近距离观察之下,她才发现他的眼尾同样也很红。
“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她小声。
林星泽低眸,静静看着她的眼泪出神,捏在身侧的手越来越紧。
“时念。”
闻言,她骤然一步向前,垫脚拽了他松垮的领结,往下压,唇磕上去,妄图用一种近乎卑微且决绝的姿态挽留。
林星泽瞳孔缩了缩,扯着衣领把人拉开。
“别这样。”
“林星泽,你老实和我说。”时念低着颈,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星泽面色变了变。
“时念,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想想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更应该说这句话。”
一瞬间。
时念联想到自己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一条条石沉大海的剖心言论,后知后觉归位的自尊心因此而受到重创,左胸口当即空了一下。
林星泽却在此刻耐心告罄:“说话!”
“好。”
“……”
林星泽眼神锁着她,像从中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觉得自己真的是神经,仅仅只是因为徐义随口一句话,心底就打起了退堂鼓。
病也不想治地往回赶。
勾唇自嘲。
林星泽终于对这段关系失望透顶,两两隔空相望,长久的沉寂过后,他一言不发地摸了手机掷向墙角,随着猛烈一声巨响,给他们这场爱情游戏彻底画上终结的句号。
“时念,听好了。”
“你给的罪名,我担了。”
时念有点窒息。
“往后我和你一笔勾销。你这个人在我剧本里杀青。你和谁一起、活得好坏都与我无关。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同理,我的生死也和你没半毛钱关系,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圣母慈悲心,不要试图打探我,我不缺你的关心。”
“至于猫、还有这房子……”
“我不要。”她说。
可他明显不想和她有更多一步的牵扯:“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烧了、卖了、砸了随意,就当分手费。”
“另外——”
“终究是好过一场。”
“我也懒得恨你报复你,今天之后,我会忘了你,希望你也是。”
他后退着走,门关之前,再放纵凝她一眼。
这回,时念从他眼底看出了绝决-
时念和林星泽失去了联系。
理由很简单。
他连手机都不要了。
没办法,时念第二天收拾完屋子,主动给徐义打电话,没接。
钥匙紧握在手心。
她垂落眼,忽然觉得这场梦做得些许荒唐。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骗子。
眼泪汹涌地向下淌。
一滴滴,溅在冰冷的屏幕上。
嗡声震动,她接起,忍着哭腔“喂”一声。
徐义说:“妹妹,你……唉。”
时念没理他这声堪称语重心长的叹,径直轻声问:“你知道林星泽现在在哪儿吗?”
不管怎么说。
她得把钥匙留给他。
两把。
时念不肯承认,这是她给自己没出息想见他找的借口。
否则大可以交由别人代办。
“他……”徐义藏不住事:“去巴黎了。”
时念懵了一下。
“昨晚的飞机。”
时念心陡然被一股巨大的酸涩笼罩,胀得快喘不过气:“他去那儿干嘛。”
“治病。”徐义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决定将情况如实说给她听,没提具体病因,言简意赅,两三句粗略讲完大概。
时念身子紧绷着。
“他爸能救他,但前提是要他娶徐悦,他不同意,老爷子看不下去联系了国外的医疗团队,他也一直不愿意去,直到昨天晚上……”
“时念,你怎么能说出他不爱你这种话呢。”
徐义口无遮拦:“你知道他连……”
打住:“算了。”
“他什么病?”
徐义没回,转手给她发来一串号码:“陆恒言,你直接联系他吧,那有你想要的答案。”
时念按约定见到了人。
男人淡笑着没说话,骨干的五指稍屈,抵了份牛皮档案袋推到她眼皮底下。
时念看清赠与合同的签名以及公证遗嘱上的“吾妻时念”,痛得无以复加。
陆恒言见状,指拎袋底再倾斜。
而后,两截绑在一起的红绳掉出来。
她盯着看,心跳杂乱,猛地悬空一滞。
“林星泽……你不能这样……”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念念不忘。
*
当天下午。
时念买了转飞巴黎的机票。
临走前, 她问陆恒言,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男人眼神中有抱歉:“不能。”
时念点点头,看样子, 似乎并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文件全推回去, 起身。
“这些……我不要。”她说:“你跟他说,如果他有事儿,我也不会再活。”
很极端的发言。
但陆恒言眯眼瞧着,不像说谎, 笑了笑没说话, 等人走了,才拿起一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面,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仍在安静增长。
“都听见了?”
那边沉默。
他叹:“所以我劝你好好配合。”
“人多好一姑娘,压根看不上你这些俗财。”
“……”-
时念是临上飞机前接到杨梓淳的电话。
她很着急,问她在哪儿。不用时念多说,身后的广播催促音便已然将位置暴露。
杨梓淳厉声喝止:“时念!你听我说,不管你现在怎么想, 巴黎不能去。”
时念:“为什么。”
“……”杨梓淳不忍心:“刚刚,徐悦多个社交平台同时发布更新,徐林两家的订婚消息已经登上了热搜。”
“别去了。”她恳求:“你就算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
时念不想听:“那不是他的意思。”
“那就是他的意思。”杨梓淳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幻想:“我让袁方明给他打过电话了,他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他不想见你。”
“我要听他亲口说!”广播响起第三遍, 时念抹掉眼泪,拎包动身朝检票口走。
杨梓淳:“你不信我?!”
“他生病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她没瞒着。
然后时念眼泪就砸下来:“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他妈我一个人不知道……”
“念念,你别激动。”杨梓淳柔声:“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
“干嘛非要瞒着我。”
心痛得窒息, 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挪,视野模糊,头也一阵阵地疼:“要是我能早点知道,我就不和他吵了呀,干什么啊……”
“我也是昨天刚知道。”杨梓淳实话实说:“你别难过,那个病不是什么绝症。”
时念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稳住。
“反正你最近先别去找他,他在气头上……”
“电话。”她手攥住扶栏。
“什、什么?”
“你把他的电话发给我,我打。”
“……”杨梓淳还想劝,停车声和脚步声沿着电流传递:“给你以后,你能不去吗?”
时念没吭声。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林星泽猜到你会要号码,所以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就直接关机了。挂之前,他还让我给你转达一段话。你听吗?”
“……听。”
他的话,她都听。
“他说,希望你能认清楚,这次本质而言不是分手,是结束。他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愧疚。是确定了要和你一刀两断的意思。哪怕你现在扭头和别人领证结婚,他眼都不带眨一下的那种。”
时念闻言垂眸,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小心,倒吸一口冷空气,呛得不停咳嗽,窒息感随之加重。
“念念,算我求你。别去了好吗?”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难断也该断了。”
“非要他把你当面羞辱一遍才肯……”话音卡在一半,而后,奔跑间呼啸而至的风声将虚幻和现实揉杂进耳畔:“念念!”
广播提示关闭。
与此同时,手机“砰”一声滑落在地,她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张原本打算去找他的登机牌,握得太牢,边缘已然变形发皱。
伴随杨梓淳啜泣的声音响起,时念身体彻底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时念意识有点懵。
杨梓淳注意到窸窣动静,忙探身,手抚上她额头摸了摸,放心:“终于退了。”
想说话,嗓子却发干,连抬手力气都没有。
杨梓淳赶紧给她喂了点水。
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手机。”
杨梓淳顺从拿给她。
深呼吸,打第一通,是他高中就在用的电话号,和手机一起摔在她眼前的那个。
没接,意料之内。
第二通是打给一个甘孜属地的号码。
停机,情理之中。
第三通。
她冲杨梓淳借了袁方明的手机。
后者不情不愿地解锁递给她。
翻到最近通话记录,回拨。
“泽哥把我拉黑了。”她开了免提,袁方明安静听了会儿冰冷的电子音,蓦地启唇:“剧本杀店也不管了。”
时念缓缓抬头。
“其实,江川那家白事店,本来也是他给他自己准备的。”袁方明告诉她了一些事,其中包括了他那五年来和自己立下的赌注:“起初第一年在国外,泽哥病情还不算严重,基本每一个月都要回来一趟,倒时差、加上那阵子刚到新环境还要兼顾国外课程的进度,折腾病了,他就怕哪天出意外人没了,所以就更不敢见你。”
想见,但不敢见。
那种痛苦,比单纯的想念难受千百倍。
“但他又忍不住。”
“给自己定了一个什么计划表,说,如果能不借助任何人为因素找到你,就意味着,这份缘分是上天认可的,那么,他就信自己应该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二话不说找你和好。”
时念心揪着,指骨捏得发白。
“但是没找到。”袁方明说:“貌似消极了一段时间,后面你去南礼大学,这消息板上钉钉,赌注没法成立,他又换了一个。”
“赌你想不想得起来他。”
“如果想起来,他就出现。”
“……”
“然后那个时候,徐悦又看得紧,没办法,他想摆脱,只能拼命压缩课程,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修完学分要求。本来差一点就能毕业,结果你一句看流星又把他计划打乱,甚至等不及最后一门课业考试就匆匆赶回国。结果看见……”
他停在这儿,满脑子都是那晚,林星泽失魂落魄醉倒在酒吧的模样。
徐义哥当时也在。
少年眼睛真的好红,那是他第一次从林星泽身上看到一股浓重的挫败感。
“有时候感觉,还真不如死了好。”
“你们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他一向孤傲,感情的事情清醒时绝不多谈,身边朋友都非常有眼力地想帮他将时念从记忆里抹去,奈何终归于徒劳:“她怎么就,学不会心疼我呢。”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敢奢求爱。
时念咬唇。
“后面五年。”袁方明眼有点热,伸手搓了一把脸:“他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回了国。”
“创业后不断给南礼捐款,还他妈匿名,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多问一嘴关于你的消息。”
“得知你被人欺负,又后悔得要死,恨不得把心挖出来送给你,江都和A市往返飞机跟闹着玩似的天天坐,明明生着病,因为你一句想养猫,二话不说去买了只,不听医嘱,把自己折腾得回来打了一周点滴。”
时念:“别说了。”
声线发颤。
“这些,我知道。”
她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知道你还说他不爱你?!”袁方明再也受不了地吼出声。
具体细节他不清楚。
只凭徐义哥和周薇姐聊天大概推断。
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真不理解:“时念,爱这个字,就他妈你没资格说。”杨梓淳死活拉不住他,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扯走:“念念,你别往心里去,他胡说的,先休息,养好精神,我去给你买饭……”
门关上。
时念缓缓蜷起身,脸埋进膝弯。
……
等杨梓淳再回来时,病房哪里还能见人影。
侧目看她行李和外套还在。
低骂了声,赶紧出门寻。
手机摁下拨号,贴耳,大步向外,随手扯了路过的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病号服的漂亮女人,长发,皮肤白。
概括得笼统,没人知道。
挨个道了谢,听着忙音,接着沿住院部长廊走,一抬头,瞥见尽头拐角出现的那抹身影,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地,小跑过去搀住她。
“你干什么去了?”
杨梓淳注意到时念脸色更白了。
但她不说话,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整个人失魂落魄。
杨梓淳看得实在难受。
一瞬间,她似乎懂了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时念分手没有告诉她,因为她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去分心做其他任何事。
回到房间。杨梓淳摁着她躺回去,一边转身把粥盛好,一边说:“吃点东西吧。”
本来做好了被她拒绝后硬灌的准备,没承想这人居然一反常态地接了碗,囫囵几下舀着全吃光了,杨梓淳很欣慰:“想通了?”
时念放下碗,红肿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像是反应迟钝,她半晌后才低低“啊”了声。
“不找了?”
“……”她静了很久:“嗯。”
他在治病。
她不能去打扰他。
“你这么想就对了,别担心,他只是去……”
“他还会回来吗?”
“会。”杨梓淳肯定:“他放不下你。”
“……”
时念眼睫动了动。
“我这次拦你,只是不希望你把你们之间关系弄得更糟糕。”杨梓淳半蹲下身,去看她的眼睛:“念念,你和他目前都需要冷静。”
从听见袁方明接到林星泽的那通电话起,杨梓淳就猜到他和时念之间出了大问题,两个人对爱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质并不在于纹身和迟到,而是林星泽切切实实地怕了。时念性格太闷,自始至终,全是由他让步,一次次、一桩桩,多得数不过来,甜蜜时自以为忘却,实则心底深处总难平衡,而梁砚礼的事,便是导火索。
林星泽以前多会玩的一个人啊。
再和时念在一起后,硬是把自己的社交圈缩小了大半,对外谈起女朋友也是毫不避讳,跟之前避之不谈的态度俨然判若两人。
为杜绝暧昧,简直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
可时念没有。
又或者,不是没有,而是她割舍不掉。
她太需要亲情了。
以至于,迟迟割舍不断。
之前偶然一次听她提过,梁砚礼小时候救过她,发现她倒在家门口的土坡上,送去卫生所,陪了一整夜。
印象中那是个冬天,她的手被一只温热掌心包裹,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他生我气了。”时念喃喃道。
“对,他生你气。”杨梓淳语气很温柔:“但是他没有不爱你。”
否则不至于特意打个电话给袁方明。
自己是不能说怎么着。
狠话撂了一箩筐,连电话卡都换,还不是怕她找,怕她哭,一哭就完蛋,一见面就走不掉,怕分心,干脆做绝。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说不好。”杨梓淳道:“可能等病好,可能等他想明白,也可能像你曾经那样,等缘分。”
“他以前说自己不信这些。”
“人是会变的嘛。”
时念笑了下。
“总之,你当下呢就先别想这些乱七八……”
“配型找到了吗。”
“嗯?”
“梓淳,帮我约一个抽血化验吧。”她说:“就在楼下,我刚忘带身份证。”
“……”
等待是一场慢性的凌迟。
抽血前,需要体检,时念发烧生着病,而且太瘦,林星泽不在,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被她糟蹋没,暂时不太适合。
她听见以后,没吱声,只是默默配合医生消炎治病,也不挑食了,杨梓淳买什么她吃什么,食量不大,但每次都强逼着自己吃干净。
有一次,杨梓淳买回来,她打开看,上面看飘满绿油油的香菜和葱花。
“这个商家也真是,怎么不看备注啊!”杨梓淳要给她重买,被她拦下。
“没事,就这个。”
“你不是不……”杨梓淳余光瞥见她手机上刷到的补血食材,话又生生咽回去。
时念挑了一大筷塞进嘴巴,皱眉。
“难吃的话别吃了。”
“嗯。”
“我他妈让你别吃了!”
“……”
时念不听,一口一口地塞,直到杨梓淳气得摔门而去,眼眶中蓄着的眼泪才敢一滴滴地掉-
两周假期匆匆而过。
毕业在即,群里各种各样的消息每天叮叮咚咚地弹,时念出院后,直接打车去机场。
住院这段日子,小星星被杨梓淳看养得胖了一些,她盯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忽地发觉,自己也许是真的不会爱人,连猫都照顾不好。
“你就这么把猫送我了,他回来瞧见,不得气死啊。”
时念:“那也得他先回来。”
“工作确定了吗?”
“嗯,回去就签三方。”
“那等你回来。”杨梓淳上前抱了抱她,凑近她耳朵边说:“我把婚礼订在了六月底。请柬发出去,林家也有一份。”
“缘分,这不就来了?”在排队检票的最后一秒,她笑着推开她:“老话不是常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时念,他应了。”
……
毕业流程走得很快。
时念最终还是没答应老师的提议,她对比赛没兴趣,只想尽快处理完学校里的事情。
老师应该也是听说了一些情况,貌似逐渐理解了她的执念和选择,对此便没再说什么。
五月。
春暖花开。
时念留在学校拍完毕业照。
准备回家收拾东西时,恍惚瞟到一个熟悉背影,心跳陡然加速,她慌乱跑过去想抓住他,没看路,不小心绊了一下,幸好手臂被人勾住。
她回头,看见梁砚礼轻拧着的眉。
前方那人循声回头,却不是他。
“没事吧?”梁砚礼问她。
时念不动声色将手抽开,回身。
“时念。”梁砚礼叫住她:“你就那么狠。”
时念不想回答。
“行,既然这样,我不介意再多告诉你一点隐情。”
她不想听。
“那年,不是我送你去的卫生所。”
时念停了步。
“我也没陪你一整晚。”
“……”
梁砚礼说:“我当时只是恰好买药路过。”
是她睁眼看见他,先入为主。
有些话,他之前懒得说,后面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说:“你认错人了。”
像是哑谜,他剥夺了她反问的权利。澄清之后便如释重负地和她摇手:“毕业快乐。”
“走了。”
时念心脏猛跳。
与此同时,手机一声清脆消息音成功拦断她如麻的思绪。
低头,看见周薇发来相合报告上9/10的高分辨结果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确定不告诉他吗?】
时念蹙眉,思考一下,说:【不】——
作者有话说:1.
下章重逢
病情没写,就是好了,配型也是私设,勿代入
(本来是准备详写病情,但是真的太苦了)
国外治疗治的是皮毛,压制发展
真正的治愈,必须换血
小林开始答应回来参加婚礼时,并没有彻底病愈
他这时候稍稍好转(最起码形象上看得过去),不知道未来,只是想她了
因为化疗时人很丑
所以不想让念念见到那一面
以至于这次分别不可避免
我私心希望故事里的他们每个人都是青春洋溢,永远年轻、风华正茂
第90章 第九十章 天作之合。
*
时念放弃了和谢氏集团的合作, 转投了另一家敏姜传媒。就是之前看中过姚慧抄袭她那个故事的公司。
简历做得漂亮,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甚至是她还在住院那段日子,人事便将录用合同发进了邮箱。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时念像是提线木偶被命运推搡着向前走。
不过唯一期待的, 就是下个月月初, 杨梓淳的婚礼,她邀请了她当伴娘。
她说,林星泽会回来。
五月中刚回A市时,时念就联系周薇陪她去了趟医院, 再三评估确认了HLA高分辨中单个点位不合的重要性和可能影响, 听到概率之后,才勉强松一口气。
周薇暗戳戳告诉她,林星泽做了化疗, 最近精神很不好,期间几次偷摸观察着时念的表情,可惜没从中窥到分毫的担忧。
其实,和周薇以为的不同。
时念那会已然是麻木的。
她早没了情绪,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 唯独在听见林星泽那三个字时,眼珠动了动。
“采集方式有两种,外周血倒是能极大程度地减少痛苦,可就是……”
“就是什么?”
“这需要提前注射‘动员剂’,再加上样品空运到国外,恐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周薇微不可察地皱眉。
“老办法吧, 做骨穿。”一旁的时念出了声。
“可……”周左然侧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叹:“那会很疼。”
尽管有麻药,药效过了以后,还是会疼。
时念笑了笑:“但我想记得。”
“……”
到底是低估了自己耐疼的能力, 手术具体时长她记不清了,她被周薇握住手的时候,全身都是软的,汗也黏,几缕头发贴在鬓边。
周薇给她拨开,漏出她红肿的一双眼。
她扯唇说了句什么。
周薇没听清,俯身到她嘴边。
这下听明白了。
她说,那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当初,她爸爸也不算太坏,如果重来一次,是不是,林星泽妈妈说不准真的会有救。
她哭了。
不只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真的真的,难过。
周左然提周薇回答了她后面的问题——
不会。
生物学上的概率是指数翻倍。
她和林星泽,是亿万里挑一的巧合。
俗称——
天作之合。
可这天作之合,终究敌不过命运再三捉弄。
时隔三个月,时念总算再一次在婚礼草坪上见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黄昏,彩霞。
她手上拿着伴娘的捧花。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
他就站在距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单手插在裤兜中,正低头附耳,听人讲话。
侧对着她。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明媚张扬,纤细五指亲昵地挽在他的胳膊上。
周围人声鼎沸。
时念却仿如置身荒岛,耳畔萦绕着自己擂鼓不安的忐忑心跳。
她默数节拍,脚步钉在原地。
他比之前瘦了好多。
发也短,不再是先前那样的前刺中分,而是一种紧贴头皮的板寸,看得出来刚冒出发茬。
那女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蓦地勾唇
笑了。
与此同时,手自然下落,拍了拍她,一种看起来十分习以为常的举动,轻佻又漫不经意。
时念裸露在冷风中的身子不自觉发抖。
很轻微。
她的目光追随他骨感修长的五指。戒指被他摘了,无名指处的单字纹身也成了一朵艳红的鲜花图腾。
模模糊糊,看不清曾经。
时念拇指指甲抠上自己的无名指指骨。
而他恰好在这个刹那折过身。
四目相对。
时念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念念!”杨梓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找你老半天了,你怎么……”
话音卡在这儿,她顺着她视线方向,自然而然看见了不远处相视而立的林星泽。
以及……
跟在他身边的陈念安。
“那是林家在国外时专门给他请的私护。”杨梓淳小声和她解释。
可惜时念此刻根本听不清任何。
她和他安静对视,隔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流,悄无声息胶着着沉默。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也没有人主动提步上前。
他漆黑眉眼里神色淡漠,蓄满厌世的薄凉。
平静如死水,其中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风起,空气弥漫起无声的悲凉。
物是人非。
左右不过这个道理。
三个月。
足够发生太多太多故事。
毕竟。
他们的一开始,不过也就是三个月而已。
时念一直以来不敢想象的局面发生了。
僵持中,袁方明带着伴郎团走过来。其中一位,昨晚流程彩排时和时念见过,心细瞧她脸色不对,忙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冷吗?”男人温声问。
时念没有回答,她听不到,全听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林星泽无动于衷、转身离去的画面。
他真的不在意了。
那种堪称绝望的无措、不解和痛苦,如同滚滚浪潮,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吞噬掉了时念所有求生的欲望和本能。
以至于她不得不承认。
那点她自回A市以后隐隐期待的、内心燃烧的猩红火苗。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
婚礼流程照常进行。
杨梓淳背对好友扔了捧花,好巧不巧,砸到时念手上。
像烫手山芋。
偏主持人还调侃。
没办法,和她搭档的伴郎这才礼貌性地替她挡回去。
彼时时念兀自沉浸在情绪当中无法自拔。
低着眼,所以没看到。
在她接过对方递来酒杯的那一秒,从婚礼开场就坐在底下玩手机的林星泽,因隔壁陈念安的一句话而猛地瞭眼,目光灼灼扫过男人和她相碰的指尖,再到摇晃的酒液。
停留两秒,才重新移回她脸上。
杨梓淳注意到了。
不仅没说话,反而不知死活地往那堆干柴火上浇了盆油。
然后,果不其然看见那人撑不住起身。
冷着脸,走过来。
把那杯酒夺了。
一仰而尽。
时念指腹触及到一抹冰凉,愣愣抬头,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有点懵。
想说什么。
林星泽却懒得和她再过多纠缠。
就好像,真的只是临时口渴抢了她一杯水那样随意。
放下杯子后,便给袁方明塞了红包。
“走了。”
……
婚礼结束时大概十一点半。
时念坚持要走,杨梓淳拦不住,索性由她。
她说那个陈念安和林星泽没关系,林星泽肯留她在身边一方面是自己出院不久,各方面指标仍需要实时监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打之前徐悦联合顾启征发布联姻声明的脸。
可以说。
半点情面都不留。
对国外无良媒体放出的话更是直接——
“WTF,I’m not a slut.”
【抱歉,我不是鸭,恕无法参与这桩买卖】
他把所有不好的风评全揽在自己身上,对网上骂他渣男恶心的言论照单全收。某种程度,也算保全了徐悦作为一个女性在外的风评。
时念看过那段视频。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才接受治疗不久,从医院出来被人拦截,一身黑衣衬得他肤色更冷,戴了口罩,头上还压着个挡眉的毛线帽。
只剩一对深邃狭长的眼。
尽管根本看不见五官,但还是被无数网友疯狂逐帧截图,乃至火到了国内。
后来被爆出正面照,更是一度出圈。
连时念办公室的同事看了都禁不住感慨。
“这年头真是颜值主义,长得帅,飙脏话都有人维护。”看了半天又啧声:“但也确实,够爷们,够带劲。”
时念那会儿没有发表评论,同事以为她不感兴趣,于是,两句话又将话题岔开。
没多久,看见她手机屏保上的照片。
同事顿感一阵稀奇,纳闷问她:“这是……你自己AI出来的合照?”
时念笑笑,没接话。
车里有些燥。
时念降下车窗透风。
眼神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又看。
摁开。
小簇荧光打到她面上,她喝了点酒,脸颊发红,将那串背到滚瓜烂熟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
长舒气。
拨号。
依旧是冰冷的“已停机”。
他回来了。
却还是不想见她。
结束。
是这个意思吗?
时念苦笑着扯唇,打了通讯记录上的另一个号。周薇接得快,像专门等着一样,没废话,直接报给她一个地址。
“你过来,我出门接你。”
随后时念默默在平台更改了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往她身上瞄一眼,似是奇怪,怎么有人会没事干打车绕圈玩。
时念不知道两个地方会离这么远。
足足开了近一小时,这还是在半夜没有堵车的前提下。
提前发过消息。
周薇特地在别墅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攥着她手腕就往屋里走。
“哎呀,我和你说。”还没来得及说,迎面撞上陈念安出门,看见时念,不由自主扬了下眉。
周薇的场子,庆祝林星泽病愈回国,请的人多且杂,好些不认识。擦肩而过时,便没能及时察觉这一闪即逝的微妙火花。
里屋。
玩得正嗨。
不似午时相遇时的静谧平和。
满室奢靡,鼓点混着香槟开启的声音,急促躁动。
纸醉金迷,荒唐到了极致。
时念并非首次踏足这样的场合,但还是隐约不适。光影黯淡,烟雾飘渺缭绕,周薇不客气抬手拍了其中一位带头打烟人的后脑勺。
“郑之舟,给我把烟掐了。”
被叫到的少年激灵一下,烟灰随之抖到地面,烫得地毯滋啦破了个小洞。
周薇脸一黑:“从你工资卡扣。”
郑之舟明显慌了:“姐……”
“别叫我姐。”周薇和他划清界限:“咱这儿不赊感情账。”
“……”
郑之舟撇撇嘴。
“谢久辞呢?”周薇扫一圈没找着人。
“被泽哥叫进书房谈事了。”
“哦。”周薇了然点头:“那你在这儿干嘛?”
“?”
“他俩谈的东西没和你讲?”
“啊?”
“废物。”
“……”
考虑到时念还在,周薇维持形象,没骂得太难听。但还是给他提了个醒:“你现在进去,说不定你辞哥还愿意带你喝点羹。”
郑之舟反应不算慢,当即拔脚走。
“另外,记得跟林星泽说,人我给他喊来了啊!”周薇高调冲他背影喊。
说完,先拉着时念去客厅沙发里坐着。
“我听老爷子说,他这次回来应该是不打算再走了。”她推开旁人递来的酒,躬身给时念倒了杯热茶:“你喝这个。”
“谢谢。”时念垂下眼。
“再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周薇看她不太开心的样子,笑:“老爷子那边对你已经接受了。”
茶杯摔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很快泯没进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那么微小而又不足道。
“烫到没?”
“他知道了?”
异口同声。
“对。”周薇回答:“这事不可能瞒过林家。”
“那他……”
周薇摇头:“不知情。”
所以才会被老爷子绑回来逼着接管生意。
不过,林星泽也提了个条件。
让他别掺和他的感情。
完全是自找麻烦。
老爷子本来想说的话全被他卡回去。
一生气,还真摆手不管了。
“但是,时念。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周薇握着她的手说:“这不是示弱,也不是威胁,更不是以愧疚名义的捆绑,而是你真真实实地在表达——你深爱着他。”
时念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可我怕……”
“泽哥。”身侧有人吼一嗓子:“来这儿!”
时念立刻又将尾音尽数吞回去。
抬眸,看见他漫步朝她们这边走来,施施然落座在周薇身边,半点眼风没往她身上分。
跟她不存在似的。
“……”时念身旁人急了:“泽哥你坐那么远还怎么玩?”
他们一堆人在玩牌。
然而,林星泽闻言,却很不给面子地甩了两个字:“不玩。”
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无奈,那群人只好讪讪转回去了。
时念心跳慢了半拍。
他们这次挨得近,她能清楚闻见他周身浅淡的药草味。
熟悉又陌生。
周薇手支下鄂瞧他半晌,笑了:“干嘛拿我当墙使。”
林星泽俯身去够酒杯。
“差不多得了。”周薇一巴掌拍上去,斥:“病还没好彻底呢,等会儿再喝出事。”
时念盯着他的手背,看那红了一片,心疼。
周薇站起来让位:“你们聊,我去招呼一下朋友。”
她走了。
氛围忽然就变得尴尬。
林星泽依旧没看她。
他垂着头,仿佛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时念看不透,默契无言。
音乐声停了。
他忽而侧首,掀睫看向她。
这一眼。
看得时念胸口发闷。
“听他们说,你有话对我说?”
好了,这是他历经生死,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通过别人转述,再由他判断发出质疑。
“……”
时念喉咙发出呜咽,之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是。”
林星泽,我有话对你说。
好多话。
但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说吧。”林星泽偏开头,上半身顺势前倾,转去够桌面上的茶壶,倒满一杯,磕到她手边。
“说完走。”
时念没理解。
“没听懂?”他嗤,转眼再次注视她。
时念没来由哽在这儿。
“所以你还是要和我分手是吗?”
他笑了下,反问:“不是早分了么。”
“……”
时念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和回应。
“你是不是因为怕我嫌你的病……”她猜测。
“不是。”
林星泽那天全程听完了她和陆恒言的谈话。
“那是——为什么?”
“没有原因。”林星泽无所谓地笑:“就是感觉太累了。”
三个字。
一锤定音,给这场关系下了判决。
摇滚又开始。
欢呼和大笑充斥着时念的耳膜,她无意识捏了捏搭在膝上的拳,抿唇。
“该说的话,几个月前我都说过了。”
“你的人、你的事,以后和我没关系。”
时念颤声:“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话落,他猛地转回头:“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把彼此记忆往前拉。
可时念本意并非在他面前扮弱,卖乖太多次了,她自己都厌烦。
忍着酸涩抽一记鼻子。
“那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上次你也这么说。”林星泽薄唇慢扯出弧度,自嘲:“结果还不是我天天追在你后面跑。”
“我真的爱你。”
头顶有五彩灯光闪过,他黑沉的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时念蜷起的手指松开,鼓起勇气,探去握住他的。
他掌心冰凉,她就十指扣紧贴合,妄图将体温渡给他。
或许是这感觉太久违。
猝不及防,令林星泽一时没了别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