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两清了。
*
“所以后来呢?”
店内, 有几个年龄不大的学生,嚷嚷着要老板出来给个说法。
“这破本。”
“没个结局,总觉得心里面哪儿不得劲。”
熟悉的红白校服, 晃眼, 九年多过去了,北辰审美竟还是没变。
前台店员面露难色。
这群人是上周末到店玩过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品过味来找事。
当时他们要求高, 玩情感本, 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于是副店长就给倾情推荐了店内自创还未来得及审核备案的——
《十年》
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什么虐恋情深、生死与共,听得连徐老板那种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担心影响其他客人玩本体验。
店员不敢懈怠, 赶忙好声好气地请了几个人到内室,倒水让他们先稍安勿躁,自己则出去用座机给店长打了通电话。
铃响两声。
接了。
“喂?”隔着电流,传来道懒散男声,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磁和哑, 混杂在一片嘈杂异常背景音当中,莫名显得撩人异常。
店员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当即听得有些脸红:“泽哥。”
“……”
停顿两秒,那边像是来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什么事儿?”语调立马冷下来。
她一五一十把情况说明。
对方沉默了会儿,问:“袁方明呢?”
“副店长说他晚上有事儿,刚刚……”
“行, 我过去。”
说完,利落挂断。
……
一个小时后。
袁方明收到消息,火急火燎从外面赶回来。
刚迈入店门,小u就给他使了个眼色。
“一个人在里面?”袁方明会意, 指了指最里办公室的门,默契比口型。
小u点头,让他自求多福。
“……”
硬着头皮磨蹭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敲,屋内就传来似笑非笑一声嗤:“滚进来。”
袁方明身子没出息地一抖,闭眼,抱着必死的绝心摁下把手。
一进门,脸上就挂起一抹极谄媚的笑。
“哎呦,泽哥。”
林星泽懒散掀起眼皮。
“今儿周五,这个点。”没话找话:“您怎么来店里了?”
原本放松陷在沙发中央的林星泽手上正转着个打火机。
闻言,倒是颇有几分兴致地一顿,向前倾身,笑了下:“你猜呢?”
袁方明打马虎眼:“您去忙就行了。”
“要不是小u电话——”林星泽哼笑,随手将打火机扔回桌上,力道不算大,但还是碰得弹了几下,袁方明心也跟着忐忑。
“我这会儿估计都能在家里躺着了。”
“……”袁方明讪讪摸了摸鼻子。
懒得再多说。
林星泽被气得脑仁疼,也不想多余往反跑一趟,随即垂了眸,拿过手机给医生编辑消息。
毫无疑问,挨了顿说。
林星泽啧声,见怪不怪地设成免打扰。
再抬头,见他还杵着,烦了:“小u不是说你有事儿?”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袁方明“啊”了一声,回神:“是有点。”
林星泽挑挑眉。
“泽哥,那你等会还走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
林星泽没再答,径直把手机熄屏丢到他眼皮下面,不耐的态度很明显——
你觉得呢?
袁方明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林星泽沉下脸。
“……”
于是,袁方明不怕死地就说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家吧。”
“?”
“或者随便去哪儿。”
袁方明挺躁:“就是别留店里,成不,哥。”
“为什么?”
“主要过会儿梓淳来。”
“哦。”
林星泽:“那就让她来呗。”
他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气笑:“嫌我在这儿碍你事?”
“不是碍我。”袁方明咬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跺脚,说:“时念回来了。”
“……”
时隔经年。
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名字。以至于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谁?”
“时念啊,哥你是不是忘……”
袁方明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他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死都无所谓的泽哥。
在声落一瞬间,眼眶腾一下红了。
就因为这两个字。
仅仅只是听见了这两个字。
所有伪装出来的轻描淡写和漠不关心。
不过顷刻,兵败如山倒。
……
其实当年时念和林星泽分手的消息,还是由许乐州这个大喇叭在年级传开的。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开学后,两人交流明显变少。
其中暗流涌动,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不过——
凡是涉及到林星泽的八卦,大家都会心照不宣保持缄默,唯恐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可偏有人不长心眼。
专爱挑软柿子捏。
脑筋一转,就跑去找了时念求证。
时念那时应该刚从李佳办公室出来,手上还拿着省里作文竞赛的荣誉证书。
没来得及收拾,林星泽就从外面回来。
听见许乐州刻意压低嗓的这句话,视线再轻飘飘往时念手上的大学保送推荐信上一落。
蓦地冷笑:“至于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攥着纸页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似乎只是回来拿东西,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别的态度,大跨步就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了一堆人。
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许乐州认识,凑到时念耳边嘀咕:“那姑娘知道不?”
“徐悦,跟咱一级。”他憋不住,也没等她反应,便自说自话:“南礼附中年排老二,最近追泽哥追得贼猛,转学到北辰,天天跟着。”
时念眼睫颤了颤。
自假期林星泽那晚撞破她给梁砚礼践行过后,他便再也没和她好好讲过话。
不管她给他发什么,他都只会在晚上十点半统一回给她一个【晚安】作为终结。
按时按点。
分秒不差。
因此搞得时念时常茫然。
实话说,她也不清楚他们如今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关系。
反正就……挺病态。
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愿听。
任凭联系僵在那儿,偏偏谁也不忍心打破。
她甚至不了解他最近的动向。
一无所知。
课后。
杨梓淳跑过来问她:“你准备怎么办?”
时念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人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跟我说不知道!”杨梓淳急脾气:“不分,留着等过年吗?”
时念死死咬住唇,不吭声。
“我就这么跟你讲。”杨梓淳说:“那姑娘,家里和林星泽外公家有交情。”
“上回和我妈去林家,她从老爷子书房出来时手上戴着个玉镯子,人说祖传那种,懂吗?”
“不懂。”
时念眼泪啪嗒一下砸下来:“……不想懂。”
“你……”纵然杨梓淳再气,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软:“算了,随便你吧。”
留下这么句评价,她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
离开了。
时念吸了吸鼻子,重新埋头收拾起书包。
等她慢吞吞走出校门时,天空飘了几滴雨。
入秋了。
她依然没有伞。
乌云沉沉坠下来。
时念垂眸,拿出了手机。
白皙瘦削的指悬停在置顶位置犹豫两秒,总算下定决心点开。打打删删好几遍,才小心翼翼编辑出一段像样的文字。
正准备发,忽而预感般碰进了他主页。
发现之前的朋友圈全没了。
和她的一样。
干干净净。
雷声轰鸣,时念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颤着手准备退出。
下一秒。
他的消息却弹出来:【?】
出乎意料的。这是他们最近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在非“正常”时段发生对话,由林星泽主动。
时念心头就像有只隐形的手,在拽着它来回拉扯。涩意遍布,她尝到雨水不同寻常的咸苦。
约莫又过了一分钟。
林星泽问她:【怎么了?】
时念抬手抹了把脸,给他打去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通。
他那头有节拍躁动的摇滚乐,明明很吵,但时念还是听清了。
其中一个女生笑声明媚,仿佛就贴在他旁边撒娇催促:“阿泽,别打电话了。快点,就等你了,你不来我要输光了。”
林星泽默了默,暂时没应。
时念在这时出声喊了他:“林星泽。”
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在哪儿?”
时念望着瓢泼的雨幕,轻声:“我现在想去找你,可以吗?”
“……”
林星泽给了她地址。
时念踏进包厢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任望。
她没打伞,一路失魂落魄走过来,全身都淋透。发稍狼狈地紧贴头皮。
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滴着水。
抬眸,和他晦涩的目光对上。
时念徐徐扫过他随意半搭在沙发上的肘,以及指间夹的那根香烟。
火光猩红,烟雾款款缭绕而上,模糊了他锋利的棱角。他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不避不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开口,等她说话。
时念走过去,绕过桌椅障碍,不顾其他人的各色打量,半蹲在他身前,伸手去拉他空出来的那只手。
左手。
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枚素戒。
原先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
“林星泽。”
时念仰面看着他,没有哭,很平很冷静的语调:“绳呢?”她食指指腹蹭过他的腕。
林星泽眸光微动。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得固执,一字一顿,伴着浓厚鼻音,像极了那天情绪上头时的他,万念俱灰:“确定不要了是吗?”
“……”
光影糜烂。
没人察觉的地方,林星泽夹烟的指尖一顿。
“时念。”林星泽没抽手,就那么静静望进她眼睛,笑得很淡:“我好像总拿你没办法。”
他像是自暴自弃把绳从口袋拿出来:“绳我不想要了。”
“至于你——”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没有喜怒,嗓子也哑,和她不相上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原谅你多少次。”
他强拉着她的手,摁到自己的左心口:“因为,我感觉自己他妈快死了。”
时念听出了他言语里的妥协。
无能为力。
她想去碰碰他的脸,可他却不动声色地将头别开。是以,时念探出的手便僵在了半空,然后闭了闭眼说——
“那就别原谅了吧。”
林星泽猛地抬眼。
似乎不可置信。
“听着,林星泽。”时念向他兑了赌注:“我要你送我一朵白色的山茶。”
“当作你输给我的证明。”
林星泽眼眸很沉,烟烧到尽头,烫到指尖也浑然未觉。
“而我,之后也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时念打开手机转账,当着他的面把微信好友删除:“这是之前欠你的钱。”
紧接着,她又跳转相册,清空所有记录。
“这是欠你的感情。”
她边说边做。
“两清了。”
话落,林星泽舌尖缓慢顶了下腮帮。
骤然一个用力,他将烟摁灭,扬手扣了她后颈到额前,咬着牙威胁。
“时念,有本事说到做到,要是敢走,最好这辈子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
时念应得轻松:“好。”
“……”
是以林星泽盯她两秒,松了手。
他办事麻利。
时念收到约定花束,是在初冬一个阳光明媚的普通午后。就像她那时心情。
波澜不惊。
没太多惊讶。
她就知道他本事通天。
他们都太聪明了。
永远将自己置于安全地带,连真正的分开都要不断试探。
逼着对方先做出选择。
于是。
时念离开了。
那束花她没带走,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林星泽手边空桌上。
寒来暑往,雷打不动。
到最后,生生晾成了干花。
北辰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晓得。林星泽貌似又恢复了曾经来者不拒的模样。完全没把家里给挑的女朋友放在眼里。
一如既往地游戏人间。
想来。
浪子回头,大抵终归幻梦一场。
而这些流言一直持续到林星泽出国前一晚。
酒吧践行,别人都在谈笑风生,只有林星泽坐在一边,捏着个手机愣神。
他那天喝得有点多。
不上脸,只不过周身的痞劲儿更重。
也是倒霉。出门遇到于婉纠缠。
林星泽本不欲多言,奈何她咄咄逼人。惹得他当场发怒:“你也配和她比?”
众人一惊。
“你喜欢时念什么?她分明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爱你。”于婉不明白。
林星泽同样也不明白,但他却说:“是又怎样呢,我惯的。”
他给她留情面,提步要走,可她依然穷追不舍,言辞更过,引得周遭频频注视。
林星泽彻底爆发,不顾礼节地甩开她。
“够了,于婉。”
他冷眼睨向狼狈跌坐在地的女孩,眸中厌烦纵生,半晌后蹲身平视。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惹她?”
“……”
闹剧是以徐义和栾川到场终止的。
林星泽没动手,于婉却发疯一样撕扯起外衣,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直接报警。
徐义带他回去。
店里新招了几个女学徒。
年龄小,干活仔细。
经常干到很晚才回家。
这会儿都在。
徐义搀他倒进沙发,正打算去给他倒水,余光却瞥见他窸窸窣窣找着什么。
会意递手机递他。
也是巧,到他手上的瞬间,就震了下。
林星泽接起。
没出声。
呼吸很重。
学徒工作结束,过来和他们再见。
林星泽突然坐直身。
徐义就看他轻蹙着眉,唇角扯起又落下,来回往复好几遍,才艰难组织出一句。
“早忘了。”
……
手机没电关机。
徐义送完徒弟回来,认命去里屋给他找了充电器。
“至于么,这么舍不得当时还放她走?”
林星泽没答,去插插头,手抖得不行,插了几次才插上:“是她要走。”
他醉了,有点懊恼。
“你傻啊?看不出人家故意给你出难题。”
徐义不客气地点破:“山茶腊月不开花,也就你,仗着钱多让鬼拉磨。”
林星泽酒醒了些:“你不懂。”
“不懂什么?”徐义笑话他:“不懂真爱伟大,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林星泽苦笑:“我总不能真拖累她。”
徐义拉了灯。
房间陷入漆黑,只余屏幕开机时亮起的一小簇光。少年孤身坐在阴影里。
她又打过来。
林星泽接了,听见她声音那一刻,眼睛胀疼得厉害。
他让她出息点,口口声声说着过了那村没那店,实则心跳快得要疯,居然可耻希望她再坚持一下,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他就可以不管不顾。
什么出国、为她好。
通通不重要。
他没那么高尚。
然而时念没有。
她听完他的回答便匆匆撩断了通话。
一切重回起点。
林星泽喉结迟钝地滑动。
良久,终于低头。
认了命——
作者有话说:1.
次日十点,飞机呼啸。
至此,他们的青春潦草散场。
2.
别分开了
直接重逢好不好[捂脸偷看]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吃回头草?没可能。……
*
当初离开A市的时候是个冬天。
没有雪。
再回来时, 却是个银装素裹的场景。
时念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接了个电话。
梁砚礼打来的。
背景里广播声有点吵,她默默把手机开了免提后才贴近耳边。
“喂?”一如既往的闲散腔调。
时念没吱声, 眼睫往下压了压。
梁砚礼问:“到哪儿了?”
下电梯走出待客厅, 天气冷得出奇,时念空出手紧了紧衣领,呼出一口气。
面前萦绕起白雾。
“A市。”她答。
“……”
对方一默。
半晌后,才终于重新连线似地开口:“你去那儿干嘛?”
“南礼没有直达江川的交通。”
她轻声解释, 顿了下, 说:“只能中转。”
梁砚礼懒得拆穿她:“几时能到。”
他问的,是到江川。
时念刚要说话,面前就响起一道清脆干练的女声, 震惊中夹杂不可置信:“时念?!”
“……”
时念抬眸瞅了眼。
冲梁砚礼说:“抱歉,等会儿打给你。”
“……”
说完,就挂断电话。
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踩着精致羊皮小高跟的女人,隐约感觉有些熟悉。
“不认识我了?”女人皱眉, 湿冷空气晕在她身侧通体纯黑的轿车上,雾蒙蒙糊了整扇车窗。
此情此景。
恍惚昨日。
时念想起来了,试探性张口:“杨梓淳?”
“算你有良心。”女人哼了声。
躬身下车,杨梓淳来到她面前站定。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准备待多久。”
“一……”
“才一天?!”
时念小臂吃痛,沉吟片刻后,纠正:“一会儿就走。”
“……”
杨梓淳抱胸:“真行啊你。”
时念:“……”
“眼里一点朋友没有是吧?”杨梓淳越说越觉得委屈:“当年跟林星泽分手, 只顾把消息瞒得严实,连我都不说,说走就走,干干脆脆。”
“时念, ”
她眼妆快哭花了:“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
“除了男人,没别的在乎的了是吧。”
时念头疼叹口气:“梓淳,你别哭啊。”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没认出你,”杨梓淳吸吸鼻子,毫不在意周围人八卦好奇的目光打量,哭得稀里哗啦:“我、我们,这辈子就见不到了。”
“……”这确实是时念没想到的角度,但她想了想,半开玩笑逗她:“或许吧。”
“时念你个渣女!”
杨梓淳痛心疾首指责她。
时念将下巴往风衣里敛了点儿,忍笑。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还没说完。
“算了,我不管。”
杨梓淳气得一跺脚:“今天说什么你都走不了,再要紧的事儿都给我挪后。”
“……”
时念被杨梓淳生拉硬拽上车。
暴雪天路不好走,机场门口来来往往接送客的出租又多。杨梓淳挡路挡得有点久,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刚点上火,后方车辆便暴躁鸣笛。
紧接着蹭地一下穿插驶过。
光柱打亮了四周飞扬溅起的水花。
杨梓淳侧身过去,帮时念把车窗升上。
就光看了看她的脸。
得。
还是老模样。
她皮肤好,白得晃眼。也不用怎么化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就像张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清雅素淡,黑色的长睫又浓又密,天生的美人坯子。
“吃饭没?”杨梓淳坐回去:“没吃的话带你去老金那儿?”
时念眼睫落下点点晶莹。
是方才飘进来的几粒霜瓣。
“都行。”她无所谓。
杨梓淳从后视镜里偷瞥她一眼,没说话。
手机重新掏出来,时念点到微信公众号。
毫无意外看见了巴士站两分钟前发出的班次改期通知。
“怎么皱眉?”杨梓淳打了个转向。
时念声音说不上来地发闷:“订的车票由于天气原因自动取消了。”
“哦。”
杨梓淳心情不错,扯唇:“那不正好?”
“……”时念摁着按键,把截图发给梁砚礼,证明不是自己故意:“好什么?”
“正好,故地重游,陪我玩玩咯。”
“玩什么?”
“没想好呢。”说着,杨梓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转头:“你和那个谁……”
时念回完列表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没什么情绪地摁熄手机:“不知道。”
她说:“早就没联系了。”
杨梓淳诧异:“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时念没再回答,侧首看向窗外。
杨梓淳识趣收回眼。
车上气氛一时安静到诡异。
又过了很久。
“没有。”女声突兀。
杨梓淳似乎想说点什么。
忍住了。
一路往前开。
从荒郊野岭到市区,再绕过几条商业街,到一片人迹罕见的地儿。
时念走下车。
“我靠。”杨梓淳盯着手机跟下来,扬手锁了车门,嘟嘟囔囔道:“袁方明这家伙搞什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念念,你先等我一会儿啊。”
她走到一边回拨,时念没事干,就插着兜低头踢雪玩,隐约听见她那边不耐烦说着“不去”、“有事”之类的词汇,思绪有片刻的出神。
不多时。
杨梓淳回来,挽上她胳膊,拉人跨上楼梯。
“你要有事的话就去忙吧。”
时念体贴她:“我这边没关系的。”
杨梓淳:“你说哪儿的话,是我强把你留下,结果抛下你走,传出去像什么样。”
“……”时念抿抿唇:“他找你干嘛?”
“追我啊。”杨梓淳朝她耸肩:“没想到吧,姑奶奶如今魅力大着呢。”
时念莫名被塞了口瓜。
还是老三样。
清汤、素面加杯茶。
杨梓淳手机就倒扣搁在桌角嗡嗡震。
时念看不下去:“要不你还是接吧。”
“不接。”杨梓淳赌气:“就准他和人小姑娘亲亲热热,不许我开车送我哥们出国留学?”
饭端上来之前,杨梓淳已经把她和袁方明之间的恩怨纠葛全交代完了。
时念听明白。
他俩哪是追求阶段,分明就是在谈,但彼此吃醋不爽。
也不晓得,这俩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勾搭到一块。
时念沉默舀了勺汤喝。
铃声响了第三遍。
杨梓淳啧声,但终究还是接起:“你他妈到底有完没……”
“玩本?”
杨梓淳气笑了:“大哥,我有毛病啊大白天陪你打本子,你们店快要倒闭了是吗?需要你这个副店长舍身取义?”
那边吼声挺大。
时念听得一清二楚。
袁方明说:“杨梓淳,你不是怀疑我和小u有问题么,有本事你自己过来看啊,听别人嚼舌根算几个意思,怎么,不敢啊?”
杨梓淳当即就怼回去了:“不敢你妹啊!”
视线又轻飘飘往时念身上扫去:“我警告你别烦我啊,这事过几天再说,我和人吃饭呢。”
“谁?”
那边警觉,嗓沉了一度:“任望是吧?”
原来杨梓淳那会送的人是他啊。
时念不动声色又喝了口汤。
杨梓淳烦了:“你能不能别太小家子气。”
然后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吵起来。
时念没办法,只好插嘴出了声:“梓淳。”
杨梓淳停下来。
“要不……我陪你去一趟吧。”
杨梓淳欲言又止。
反倒袁方明那头听得一愣,惊了惊。
“卧槽。”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时念。”
时隔多年,亏他还能想起来她这么一号人。
“……”
杨梓淳没好气:“就是她。”
袁方明短暂消了声。
“还有事?没事挂了。”杨梓淳气得没脾气。
“等等——”
袁方明震撼半秒后反应过来,只顾关心自己的正事:“那你们还过来吗?”
停了下,补充:“反正,泽哥今天不在。”
时念拿勺的动作一顿。
杨梓淳眼神询问她。
时念神色已然恢复正常,兀自放下汤匙,迟疑点了下头:“去吧。”
“总归也没别的事儿。”
“行。”杨梓淳拍板:“那就去。”
……
好久没来。
大厅里俨然换了一种装修风格。
光影暗得出奇。时念下意识地抬头朝墙顶看了看,灯具也全部换了新。
大概瞧见有人来。
前台有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立刻迎上前。
杨梓淳手肘戳了戳时念,俯耳低声道:“这就是我刚和你说的那个学生妹,小u。”
时念嗯了声。
小u明显不认识杨梓淳,正要客套让她先去旁边等会儿的时候。
袁方明出来了。
“哟,来挺快啊。”他吊儿郎当一笑,冲小u扬扬下巴:“行了,你忙去吧,这儿我招呼。”
小u不放心地提醒:“可是没房了啊……”
她面转向杨梓淳,不好意思道:“或者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你们老板私人关系,算吗?”
“啊?”
袁方明咳了声,尴尬摸摸鼻子:“那个……”
“你就是泽、泽哥他……”
闻言,小u心慌到结巴:“女朋友?”
这句话信息量挺大。
时念自然不会认为是在说她。
袁方明听得脸黑一度:“胡说什么呢。”
小u脸红了,眼也跟着红,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杨梓淳,跑开了。
“……”
杨梓淳懵了。
“得,这下你亲眼看着了吧?”
袁方明皮笑肉不笑,他眼珠似有若无瞄向垂眸不语的时念,语中未尽之意溢于言表:“人小姑娘看上的哪儿能是我啊。”
“……”
眼见话题要刹不住车,杨梓淳赶紧使眼色让他闭嘴。可袁方明偏不,实话说,心里也窝着一股气,一时嘴快也忘了分寸。
“总之我们泽哥,向来最不缺女人缘。”
越说越过,他口无遮拦地嗤声:“后头等着追的人一大把,吃回头草的概率?不存在的。”
时念没说什么,就权当没听见。
杨梓淳咒骂了声:“袁方明你有病是不是?”
两团火本就没灭彻底,因这么个引子,果不其然又干起来。
动静大,吵得不少里屋客人扫兴出门。
袁方明脾气上头,索性不管不顾,直言让他们爱玩玩不玩滚,横得不行。
搞得热热闹闹一层楼转眼就空了大半。
尴尬到待不下去。
时念静静等候着时机。
她不想在他们吵架间隙开这个口,否则杨梓淳一定又误会她生气。
为此再惹得她和袁方明产生矛盾就不好了。
后来也忘记是哪个时候。
店内原先飘荡的音乐声突然停了。
只是面前人吵得热火朝天,谁也未曾发觉。
随后,大堂的光陡然一下被打亮。
时念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被那强光冷不防一刺,潜意识又眯起眼,抬臂去挡。
还没顾上看,就听见袁方明心虚到不行的声音伴着匆忙而去的脚步,顺风刮进她耳朵。
“泽哥,你怎么出来了。”
时念怔住,缓缓放下手。她卡顿转身,像老旧机器再次启动,不可置信般回眸。
和那人视线轻飘飘撞上。
褪去少年的青涩,男人变得更高更瘦,五官硬朗,线条轮廓清晰流畅,侧脸比先前更多几分锋利的棱角。
身上穿了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微微遮挡住下颚。头发也剪成板寸,双眼皮很深,只在眼睑处拉扯出两道深邃的褶儿。
模样瞧上去倦得很。
灯光下的皮肤苍白到病态。
鼻挺唇薄,依旧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似笑非笑,疏离且漠然。
时念动了动唇,脚无意识地想向前,却发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分一秒流淌缓慢。
她看着他。
隔了一层风雪消融的雾。
而下一刻。
他则懒懒移开了目光。
平静又自然,似乎根本没认出她一样。
又或者,只是不在意。
好像刚刚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对视不过是她凭空臆想出的幻觉。
时念突然很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袁方明走过去赔笑:“您不是说睡觉。”
意思是嫌他出尔反尔。
林星泽不辨喜怒地睨着他,没吭声。
周身气场阴沉,一如既往的迫人可怖。
“那么凶做什么……”袁方明不明所以地作死嘀咕:“我可什么都没干。”
不知道究竟让他听去多少。
袁方明细思了一下,觉得就算他听着,自己也没说错,于是脊背骨干脆也挺直了。
“本来就是事实嘛。”还非要补一句。
“袁方明。”
很平很淡的声线,没有起伏,他连一眼都没再看过她:“不是说要玩吗?”
“其他人呢?”
袁方明哦了声:“义哥和薇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至于嫂……”这会儿感受到斜边剜来的眼风,总算顾忌起场面,生硬改口道:“悦姐说她不来,等会要去医院。”
边说边瞄他的脸色。
瞅那样子,估计徐悦十有八九又得扑空。
林星泽是真没准备去。
“行。”林星泽手插进兜,摸了个烟盒出来,指尖捻起一根,咬进嘴巴:“人到齐叫我。”
“……”
袁方明略惊讶:“您也玩啊?”
林星泽挑眉。
那表情当中的意思很明显——
不然?
时念却在这个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个,我……”卡住。
他又看过来。
冰冷的、不耐的。
时念脑袋有点空,感知还在向外散。
“你什么你,”杨梓淳拽着她袖子,狠瞪她一眼:“跟男朋友约会,什么时候不能去,差这点功夫?”这就是胡编用来故意气某人的话了。
八成是听不惯袁方明先前阴阳怪气那几句。
说起来也巧。
当年时念一声不吭转学,杨梓淳从任望那儿得知消息后一路杀到操场向林星泽索要说法时才碰上袁方明,两人也是为此大吵一架结缘。
双方各执一词,均护短咬定是对方闺蜜/兄弟有错在先。
就和今天现在这情况一模一样。
袁方明以为时念对不住他哥,杨梓淳还觉得时念委屈,当初要不是人拦着,她说不定真能带人在南礼找徐悦干一架。
实话说,杨梓淳倒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性格,但凡他林星泽光明磊落,大大方方承认分手后再找,她也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她那时问过他几遍。
他都沉着脸不说话。
一边拖着时念,一边又纵容徐悦靠近。
气得杨梓淳至今看不惯他。
难不成就只准他有新欢?
时念麻木的思绪回笼,嗫嚅:“我没……”
“好啦,知道你没什么事。”杨梓淳无缝接上她的话:“来都来了,咱就玩一局,玩完我亲手把你送到咱妹夫手上。”
时念仍欲张口解释,林星泽却突然嗤声,拖着困乏至极的音调,离开。
“走留随意,各位自便。”
袁方明默。
几秒沉寂之后,时念鼻尖忽而发酸。
还有什么好说。
人家压根不在乎。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你有女朋友了吗?
*
袁方明又把灯给关上了。
桌上点了香薰, 光影昏沉。
六个人,玩的机制本,打完散场。
偏喜剧风格。
游戏发完本开始之前, 因有角色扮演需求, 几人便先男女分开,各自找了更衣室换装。
时念垂眸,盯着镜子里红衣扮相的自己。
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像做梦。
她掐了一下手心。
疼的。
窗外雪还没停,冷风顺着墙顶通风口呼呼往里灌。杨梓淳摸了摸她的手, 冰凉。
“赶紧赶紧, 过去了。”她拉着她往回走。
门开了又合,进屋。
暖气扑面,时念眼睫上蓄了点水珠, 视野变得一片雾蒙蒙的。
人早坐齐了。
林星泽依旧是从前那副做什么都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老样子,长腿大喇喇抻着,手随意后搭,骨感的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在身侧人的椅背。
听见动静,眼皮不带掀。
反倒是周薇看热闹不嫌事大, 半调侃半打趣地往她这边一望:“哟。”
“新娘子啊。”
时念呼吸一滞,指节无意识攥紧了裙摆。
徐义也循声瞧过来,笑骂:“阿泽你故意开后门了吧?”
“……”
林星泽声音不带温度:“我闲的?”
气氛安静。
没人敢再说话。
然而。
造成这场尴尬的林星泽本人却浑然不觉,眉眼依旧倦,趁倾身拿水的间隙,懒散抬手, 揉上了后颈活动筋骨。
突然。
像是余光察觉到这边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闲闲挑起眼尾,看向她。
又是这样的四目相对。
沉默、冷淡。在他们中间弥漫。
林星泽敷衍扯唇, 笑了下:“怎么。”
“真等我娶你啊?”
“……”
话落,时念心口就仿如那冰封已久的湖面,忽然一下,被什么东西凿了个大洞,空得漏风。
差点要脱口而出一句——
“可以吗?”
幸好被杨梓淳的冷哼扯回了神思。
“用不着。”她夹枪带棒地讽他:“我们哪有那儿本事让您来请。”
“……”
时念指尖卸力,蓦地自嘲勾唇。
原来。
人家说的是“去请”不是“娶”。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
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
……
一局打完。
到最后复盘环节,袁方明抿唇看着剧本流程页的“夫妻对拜”戏码,憋得大气不敢喘。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往林星泽身上瞅。
林星泽:“看我干嘛?”
然后,几个人又统一调转目光去看时念。
时念没看这边,倚在椅背,正垂眼望着桌角下面的手机发呆。
四周光线暗,愈发衬得那一小簇亮光明显。
她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入迷,愣是半分没留意到周围人好奇打量的注视。
直到杨梓淳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伸手往她胳膊拧了一把。
“啊。”
时念回神,不动声色摁灭屏幕:“怎么了?”
杨梓淳狐疑:“你和谁聊天呢?”
“嗯?”
“叫你好几遍没听见。”
“……”
时念摇摇头:“没什么。”
杨梓淳欲言又止。
端正了坐姿准备继续。
“妹妹这是……谈恋爱了啊?”对面徐义冷不丁出言,石破惊天,所有人瞬间屏息。
“我靠。”杨梓淳第一个反应过来:“念念你还真有啊。”
时念:“……”
徐义朝林星泽使了个眼色。
蛮意味深长的。
林星泽抬了抬眼,漆黑眼神中满是不耐。
“还玩不玩?”
一句话拉回正轨。
刚刚的话题也就那么自然而然岔过去。
时念懒得解释,只问:“到哪儿了?”
杨梓淳拿铅笔在她本子上圈了一行字,时念快速浏览完,轻声。
“还是算了吧。”
“……”
“避嫌?”
徐义虽问得委婉,但也不肯放过她,一针见血地逼她做个选择:“妹妹啊,咱可不兴玩赖。”
时念说:“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为什么?”
“举头三尺有神灵。”
拜了。
就是定了。
心不诚。
则神不佑。
时念在这种事上摔过跟头,就像当初那根绳,系时不诚。断了。
任凭她后来如何补救,结果都无济于事。
她怕了。
“行,那既然差个流程——”
徐义好说话,和周薇隔空对视一眼,鬼主意当场出来:“你们俩直接认输做惩罚好了。”
说着,随手抽了地上的啤酒扔到桌面。
还没启瓶。
林星泽开口了:“关我什么事儿?”
徐义一噎:“让你媳妇儿一个人受罚,大老爷们的好意思?”
他喊的,是剧本里的称呼。
从头玩到尾。
林星泽压根没说过这三个字。
规避的态度很明显。
按理说,这种称谓,如果搁好几年前,以那时两人如胶似漆的关系来看,其实也不算亲密。
但放在此时此刻,多少就有些唐突。
时念倒没关系。
可林星泽,却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
但凡他不爽,任凭天王老子也都没用,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
以至于,徐义这话一出口,时念几乎立马下意识便帮着打了圆场。
“愿赌服输。”
她爽快:“我自己可以。”
“不用搞英雄救美那一套。”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袁方明小声嘟囔,毫无意外,被杨梓淳在桌子底下暗戳戳用细高跟使劲踩了一脚。
“你不说话能死啊?”
袁方明疼得滋哇乱叫。
这时,林星泽总算有了表态:“有意思。”
时念愣了愣。
他似乎终于肯撩眼,转头看向她:“你倒是说说——”
“我又和你赌什么了?”
“……”害怕被他窥见心思,时念不动声色躲开了他的探究。
大概是玩不下去。林星泽无趣扯开椅子起身,拿了电话往出走。
邻座,徐义眼疾手快地展臂。挡在他身前,扬眉:“干嘛去?”
林星泽表情不妙。
得。
惹不起。
徐义收手,放人走。
他不在。
其他人玩得也没意思。
潦草了结了剧本,徐义本意打算偷偷放时念一马。奈何这人是个实心眼,后面二话不说,愣是半点没含糊地吹瓶喝了。
仰首,一饮而尽。
期间不带换气那种。
徐义惊呆了。
喝完,呛得咳嗽几声。
空瓶被猛磕在桌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时念拎上自己的外套,颔首致歉。
“先失陪。”
“……”
出门换衣服。
意外地,林星泽就靠在女更衣室的门口那块儿打电话。
背着月光,人影高高瘦瘦。
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深邃的剪影。
时念脚步停下来。
不晓得对面来电的人究竟是谁,林星泽语气竟异外柔和,完全没了方才屋内的清冷与疏远。
肯定是比周薇和徐义一众亲友都要更近一步的感情。
“几时回来的。”他也许没发现她,仍在兀自讲着电话:“这次,还走吗?”
厚重木板隔断了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嬉闹。
寂静环境愈发显得空荡。
男人如呢似喃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进时念耳朵,她略微无措。
说完静了会儿。
“不走行不行?”他笑:“快过年,想带你回家一起吃顿饭,还有上次说去旅行,时间也差不多到,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嗯?”
“……”
暗色之中,时念眼睫轻颤了一下。
又过好几分钟。
听筒那头大概说了什么。
林星泽倏尔轻笑,认栽般一叹:“行吧。”
临了,像想起什么,语气不明地自我评价了一句:“我真是惯的你。”
“……”
收了手机,直身。
他提步往回走。
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就跟刚刚才发觉侧边站了她这么个人一样,眸光定了定。
只一秒。
挪开。
擦肩而过。
时念喊住了他:“林星泽。”
挺急的口吻,仿佛生怕他走过。
林星泽停了下来,侧头,站定在原地。
距离咫尺。
他身上染着烟草气息。
而她,满是酒味。
彼此僵持着不吱声。
“有事儿?”他语调平淡得就像对待陌生人。
时念转身,迎上他的眼眸:“我们谈谈。”
依然不卑不亢,通体散发着一股子犟劲儿。
大有你要不答应跟我谈。
我能放火把你店烧了的狠。
闻言,林星泽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环胸抱起,索性真不走了,一副“爷陪你玩玩”的架势往后倚,耷拉着眼皮睨向她。
“行啊。”
他扯扯唇:“谈什么?”
“你有新女朋友了吗?”时念开门见山,一点没拐弯抹角。
“和你有关系?”林星泽撩眼,不答反问。
“有啊。”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眼睛:“至少我还没有。”
“……”
话落,林星泽怔了许久。
“哦,所以呢。”
他身子骤然离开了墙面,迈步走近她,低下颈:“你希望听见什么样的答案。”
时念又攥上了裙边那片布料。
手心发汗,担心蹭到上面的金丝,她只好折了指节用作格挡,指甲戳进旧伤疤。
“时念。”
林星泽惯常的懒散样没了,笑意散尽,褪去一切伪装出的疏离漠然,伸手捏她下巴,上抬,迫使她仰面,眼眶被侧边窗外漏进来的风雪沁得发红:“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成是吗?”
他说话带刺。
时念唇瓣稍启,吸进去一丝冷气。
“忘记我怎么和你说的了?”他提醒她:“我那时说过吧,有种走了就别回来。”
“你的骨气呢。”
林星泽话中隐隐约约,有轻蔑、有不屑、也有困惑。
“怎么。出门玩一圈愣是找不出第二个没脑子,任你各种利用背叛还能死心塌地喜欢你的,所以对比下来。觉着我貌似还不错是吗?”
他说完,大抵自己也感觉荒唐,言辞沾上些许薄怒:“然后就想着什么都先不管,把人骗回来占上,等哪天不爽再一脚踹开。”
“我骗你什么了?”
时念怔愣着插了话。
“……”
林星泽一腔情绪被她堵回去。
时念逻辑清晰:“既然你知道我骗你,那我说我不爱你,你怎么就那么愿意信呢。”
“你爱我你天天张口闭口提分手?”
体内火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林星泽陡然暴怒,握她下巴的姿势转变成为禁锢,虎口钳于她颌骨处,力道大得出奇。
“我哪里天天!”时念不敢直视他,嗓音低下去,哭腔中藏着懊悔:“分明,只有那一次。”
“就只有那一次。”
她眼泪砸到他手背,烫得他瞳孔骤缩。
回过味时,他已然松开了她。
卸力。
握了拳。
她在他面前沿墙滑下来,蹲身抱着自己。
细碎无声地抽噎。
不远处咯噔一声异响,有光泻出来。林星泽掀眼往那边扫了眼,那群脑袋们自觉又躲回去。
锁落。
光又暗了。
林星泽垂眼看着她。
“时念。”
他今晚第二次喊她的名字,很温柔。
时念用掌根抵眼,调整好状态,掌心撑在膝盖上起来,裙边的金丝还是不可避免地划破了那道陈年旧疤。
血晕开在鲜红的嫁衣上,浑然一体。
她颤着长睫对他说“抱歉”。
手搭上更衣室的把手。
林星泽抿了抿唇。
她手摁下去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突然张了口,一字字告诉她。
“时念。”
这是第三次了。
“你坚决要走。”
时念心跳随之一滞。
“我试图挽留过你的。”
那一捧盛开的山茶,颜色并非她想要的白,而是艳到发紫的红。
概念偷换。
是他强撑尊严,未曾言明的一句——
“留下来”。
“我当时有没有跟你讲?”
可能冷风中站太久,他嗓子都发哑:“我他妈快要死了。”
示弱不是林星泽的风格。
但在这一刻,他却顾不了那么多,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可是你呢,还不是照样?当着我的面删除拉黑,断得干干脆脆。”
“你想知道我那会儿什么感觉吗?”他问。
时念心痛得窒息。
“疯得想杀人。”
林星泽语气云淡风轻。
时念咬牙强迫着自己别回头。
他好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应该没有什么再好说的了。
蛮搞笑的是。明明是时念自己一时失控提出来的谈话,反而把大部分时候让给了他。
约莫几秒钟。
时念的酒醒了。
回忆尽数挤进脑海。
她回忆起自己那时义无反顾离开的原因
——徐悦后来见过她。
在她收到那束山茶之后,徐悦进教室找他,她一眼就看见了她右手无名指处的素戒。
和林星泽同款。
时念松开手,转身面向他,声线依旧在细微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星泽。”
她沉沉吐息:“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重要吗?”
四目相对,须臾,林星泽逼近她。
“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声毕,林星泽没再给她留任何反应机会,直接压了她的腕举过头顶,将人顶至墙角。
下一秒。
唇覆下去,行为凶狠又粗暴。
然而时念并不挣扎,胸膛起伏,他们心跳在交融,她轻轻闭上眼承受。
没有太多的技巧和感情。
林星泽完全是在发泄。他动指,一根根铺开她的手掌,与他的紧扣嵌实,期间唇没停。
伤口因此被摁得生疼。
时念皱眉哼声,他趁机而入,撬开齿关,勾了她舌尖吸吮,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酥麻感知涌上。
时念敏感得不像话,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任何一点微不足道声响都能令她慌乱。
林星泽托起她的腿抱好。
她开始回应。
“怎么没声音了。”隔壁传出一阵窸窣,林星泽抽空抬了一只手臂过去把门推上。
“不知道啊,要不再看看,别是走了吧。”有人作势去开门,“卧槽,打不开,门坏了?!”
“袁方明你是不是虚。”
“……”
时念顿了一下,畏缩后退。
林星泽却追着她不放,变本加厉,像是要亲身践行不放过她的狠话。
张嘴,故意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时念呼痛,呜呜咽咽,变了点腔调。
门里面动静消了。
林星泽这才松开她。
“你跟我装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你今天敢替杨梓淳答应来这儿,不就是吃准了我会忍不住。”
时念脚跟着地,喘气。
“所以我有没有别人你不清楚?”
“不清楚!”
“好,先不提这个。”林星泽憋着四窜的火气,掐她后脖抵上额头:“那你爱我吗?”
时念红唇翕动,拼凑不出完整音节。
“或者,你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吗?”
林星泽死死锁着她的眼:“就像我现在。”
“哪怕明知你改不了,还他妈下贱到只要你朝我一勾手,就能巴巴上赶着来做你的狗。”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要订婚了。
*
全乱了。
时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但她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他没有女朋友。
他在告诉她, 他放不下。
“你不就是介意那时候我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徐悦吗?”林星泽嗓音也沾了酒气,原来他也明白她的芥蒂:“老爷子安排的人,我连一次好脸色都没给过她。可是你呢?”
奇怪, 喝酒的人明明是她, 怎么反倒他先醉了:“只听见杨梓淳一句怂恿,就拍拍手决定不要了。”
他黑睫垂落,微醺的语气夹杂哽咽:“我甚至原谅了你和梁砚礼搂搂抱抱。”
“……”
时念脑子清明一瞬:“我不是因为杨梓淳。”
林星泽没动作,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当时, 我看见了你手上——”
她下意识地推开他, 视线下瞄扫过他指骨,被那抹刺青惊了眼睛。
颤颤巍巍想去牵他的手。
他后撤步躲开。
“就这样吧。”
他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彼此气息还萦绕着:“利息我收了, 所以,放过你了。”
手抬起搭上房门把手。
“换完衣服就走吧。”门被拉开一道小缝,大亮的白炽光泻出来,几颗叠在一起的脑袋一溜烟又全缩回去,林星泽忽然停顿, 略微偏了偏头,旁若无人地警告她。
“以后,就当不认识。”
说完他要走。
却被时念再次喊住:“林星泽。”
她没理会他冷冰冰的那些话,红肿的眼睛狐疑盯向他衣领下那片红痕遍布的皮肤:“你脖子怎么回事。”
“……”林星泽一默,不动声色敛起下颚,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了, 却没回头,轻笑:“你应该猜出我刚刚不是打电话?”
酒精在安静的空间里发酵。
时念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他红起的眼尾,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了。
“我是没有女朋友。”
他说:“但林家和徐家。”
“要订婚了。”
时念浑身一震, 怔愣片刻后,下意识想逃。
然而脚下却动弹不得。
酒气泛滥,排山倒海般涌至她胸口翻腾。
时念大脑当即变得一片空白,心率飙速,头也越来越重,她快要站不稳。
“那你呢?”
她拉起唇角,轻声:“林星泽,你愿意吗?”
她问他愿不愿意。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不愿意。她就能立马带他远走高飞一样。
林星泽知道她酒量不好。
也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彻底死心。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居然还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真就,连如她当初那般说句重话都舍不得。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干。
从再见面的第一眼起,光垂头丧气往那儿一站。
他便差点没了命。
不是夸张。林星泽明白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警诫,可他控制不住。
听见她声音那一瞬,拿烟的手都是抖的。
久违的辛辣感呛进咽喉,他眯眸,面朝漫天纷飞的白雪缓缓呼出一口青白色烟雾,视野模糊地想着,那就再见一面好了。
既然忘不了,就再见一面,见完结束。
显然,他错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有些事情,有些情绪。
是绝对不能开那个口子的。
一旦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而且还想要第三步。
贪得无厌,人之本性。
他其实不了解她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也不想了解。
如果他足够健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这几年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独自在外飘荡。也同样不会,纵容她分手。
可惜事态如今就是这样。
天意难违。
林星泽闭了闭眼:“时念。”
时念没说话,安安静静等着他。占了点长相的便宜,看起来乖得要命。
“我记得,上次你打电话过来,我有讲过。”
她不动,一点没动,连个眼皮都不见眨。
“咱俩之间。”
他勾唇,笑了下:“翻篇了。”
“那既然翻篇——”时念听不进去,依旧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要在手上纹那个字。”
“哪个字?”他明知故问。
“杳。”
时念颤声:“只有你会叫我杳杳。”
那时他是真的宠她。
“想多了。”林星泽嗤声:“不过是常去一家店的店名而已,时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或许意识出什么,刻意用称呼拉开距离。
不知不觉,时念逻辑已经混沌。思绪在不断被他牵着走,全然忘却了先前的关注点。
“那如果我说我爱你呢。”见他面露烦躁,明显不打算再与她过多纠缠,时念急忙又出声。
林星泽背影晃了下,转回身:“你说什么?”
当年种种交映眼眸。
他果然还是怨的。
林星泽怨她放手、怨她无信、怨她对他没有信任。
然而怨来怨去,不过是怨他自己为情所困。
始终不肯承认她不爱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遍。
她只说她喜欢他。
再往深,便没了回应。
是以后来分手,她轻描淡写一句“我不爱你”,他牢记到了现在。
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偶尔午夜梦回。
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对她的这份爱。
现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爱啊,当然爱啊。
爱到执念敌我不分。
他恨她,但也忘不了她。
可是然后呢。
现在说这些的意义在于什么。
她回来,不过是顺道,施舍看他一眼罢了。
而他,又能许给她什么样的承诺呢。林星泽忽然可悲地发现,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林星泽自谑不是高尚的人。
事实恰恰正如她曾经所言。
无数次,在她离开这些年期间,他闪过无数次想拉她一起下地狱的念头。
那种自毁的不甘、愤怒积压在他心里面,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夜夜蚕食着他的理智与情感。林星泽挣不开,更躲不掉。
毕竟失控的感觉不太美妙。
他无数次想和她再重新纠缠一遍,直到双方面目可憎,相看生厌。
又或者,等他自然死去。
也许这段感情才该告一段落。
但他又怕时念会哭。
她那么爱哭又难哄的一个人,万一哭了,他不在,没人哄好她的话怎么办。
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倒不如,将关系停在这里。
“你以为我会信?”半晌,时念耳边听到林星泽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突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用手抹去眼泪,很郑重地说:“你可以不信。”
“……”
“要是,我重新追求你呢?”
话落,林星泽脑子嗡地一下,当即满眼戒备地看向她。
那眼神。
似乎在说“你又想骗我帮你做什么”。
时念拉了拉嘴角,轻声问:“可以吗?”
“……”
林星泽冷下脸:“不可以,时小姐。”
“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没关系啊,是我追求你,你可以不接受。”
时念攥拳,迟钝回复着他之前的质问。
“你说你这些年不好过,巧了,我也是。”
她挪步,朝他走了一步。
“你说你没出息犯贱。”
她说一句,近一步:“巧,我一样。”
“……”
林星泽如鲠在喉。
“你说你要订婚了。”
暴风在此刻重重拍打着窗。
时念脸被冻得麻木,手指也僵到没知觉。
她站定在他半米开外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啊,林星泽。”
音量轻极了,像自言自语:“我貌似,会活不下去的。”
“……”
气息自她开合的唇瓣中逃逸,给彼此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腾然的雾。
她的表情林星泽看不分明,只觉得这种呼吸不畅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无能为力。
他绷着满腔汹涌的情绪,咬牙不吭声。
然后,她就又问:“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机会?”林星泽细品慢嚼这两个字,骤然自嘲地扯起唇角,笑了。
“这些年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
“……”
“成年人了,别整得太难堪。”
他语露讥哨:“就目前这样各自生活,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谁告诉你我活得好了!”
时念声调陡然尖锐。
“你……”林星泽气结:“时念,你扪心自问,是真的爱我吗?”
“我……”
“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
他向前一步靠近,话说得虽然讽刺,但也句句在理,像是想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连拒绝都是温柔中带着残忍的。
“就因为回头发现自己的所有物被抢了,所以连那点引以为傲的风骨都可以不要了是吗?”
“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走?”
他往她心口扎刀子,眼尾猩红:“但凡,你那时候肯这么骗我一句呢。”
“我们又何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九年了,时念。”林星泽声很淡:“你有过一次想要回来吗?”
时念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没有吧。”林星泽一眼看透了她:“甚至这一次,也只能勉强算是路过。”
“你总是在跟自己赌,”他说:“赌缘分,赌天意,就是没有一次赌过我们,对吗?”
是的。
他说对了。
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
时念还天真认为爱情的本质是博弈。
为此不惜三番两次和自己赌。
自以为硬气地离开,赌任何时候,只要她肯低头服软,林星泽就会理所当然地原谅。
却全然忘记了他的坚持和付出,一次次将他的骄傲推向泥潭,毁尽自尊。
把一片真心当作游戏。
用尽了计谋,只为满足自己在看到对戒时那一霎那涌至心尖的虚荣心和高傲感。
二话不说转身离开,赌他会输得一败涂地。
结果回头才发现。
彼此早已两败俱伤。
时念惊觉她错得离谱。
“你以为你现在这么说,过往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他们彼此通红着眼对视,谁都不好过:“告诉你,爱与不爱,我早看开了。那个坎儿我过不去,我他妈这辈子都过不去。”
“……”
“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对不起。”她垂眼,喃喃说道。
良久,林星泽像是累极。
他退后一步,叹息尽数化进了萧瑟寒风里。
“我不缺你的道歉。”
门在她眼前打开,两秒后,又阖上。
光灭了-
徐义一直等人走了,才慢悠悠提手,屈指敲了敲私人办公室紧闭的房门。
装模作样等了几分钟。
啧声,推门而入。
一进屋,眉头便紧皱起。
“你他妈哪儿弄的烟?”
训斥间,半点没有不速之客的隐忍自觉,满是对他行为的不赞同:“没见着人的时候成天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更不要命。”
“这都戒多久了,还能续上呢?”
闻言,男人眯着眼,没说话,只淡淡转了点头,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又吐了口烟圈。
劝不听。
徐义直接上手夺了,摁到烟灰缸里压灭。
屋里没开灯。
反倒窗边树上的白雪亮得能透人影。
他咳嗽两声,徐义认命地跨步过去关窗。
“谈的怎么样啊。”
随口一问。
林星泽呵出一声笑:“不是说没听见?”
一个个,装的挺像。
“也就几句。”
徐义转身朝向他,难免嫌弃:“你们声又不小,聋子都能给治好。”
“……”
林星泽似有若无地一嗤,倾身又去摸烟。
“我说你怎么回事。”徐义眼疾手快,索性把桌角那一盒全拿走:“没完了是吧?”
“……”
林星泽指尖落空,顿了下,无所谓地退而求其次,取了果盒里的一颗糖,拆开包装吃了。
“哥们不是帮你诈出来了么。”
徐义不理解:“人还单身着呢,我说你要真放不下,就爷们点成不,大不了……”
“我知道。”
林星泽打断他,腮帮鼓动,只顾将硬质果糖咬得响:“这些我早知道,还用你诈?”
“……”
徐义服了:“那你在这儿颓个什么劲儿?”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将糖渣囫囵咽下去,神色不变地往平地上面撂了句惊雷。
“她说她要追我。”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
徐义忍住想打他的冲动,皮笑肉不笑,装作惊奇道:“哦,这样么?那她人还怪善的嘞。”
林星泽懒懒掀了掀眼皮。
“毕竟——”
徐义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这颗回头草,光是瞧着就不太行。”
“蔫了吧唧,估计那地方也硬不了。”
“……”
林星泽忽地拾起桌上打火机朝他猛掷过去。
徐义犯完贱,也不生气,笑嘻嘻伸手接了。
“行,不逗你。”
他认真问:“那你怎么想的?”
林星泽:“我有病?跟你一个太监讨论这种感情问题。”
徐义嘴角抽了抽。
这人真是……半点亏不吃。
多年兄弟交情,玩笑开归开,正事还得聊。
“反正要我说,你一直瞒着人小姑娘也不是个事儿。”
徐义摸摸鼻子,坐进他侧对面的沙发里,点了根烟:“找个机会坦白算了,别折腾自己。”
“我哪儿瞒她了?”
“你和她提过你生病?”
“提过。”
“?”
“吵架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他妈感觉自己快死了。”
“……”
徐义被他怼得够呛:“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挺耳熟一句话,莫名听得林星泽眼热。
印象中,和时念分开前那次争执,她就是这么维护的梁砚礼。
“我难道没有好好说话?”
“谁家好人说话这么夹枪带棒。”
话落,林星泽忽然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后,别过了头。
“事实。”
“滚蛋吧。”
徐义摘了烟,一点不惯他:“真要是事实,这些年,你他妈早就死几回了。”
目光顺着往下落,到他无名指上的刺青,低嘲:“不说别的,就光刻那破字的时候,你有一丝一毫惜命的觉悟吗?”
“……”
于是,林星泽仔细想了想,表示认同:“说的也是。”
“所以啊,又不是什么绝症。”烟尾的猩红烧着,徐义不明白他的纠结点:“何况人医生都说了,只要你按时复诊,一般没大事?”
“都到淋巴了。”他浑不在意地笑。
“那实在不行——”徐义又吸了一口烟:“最后不是还有个移植办法吗?”
“你当配型那么好找呢?”
“……”
“再说,”在徐义视线转过来的前一秒,他轻轻别开头,目无焦距看着地面倒映的一点光,淡声:“就算真找着,人家也不见得愿意。”
“咱又不缺钱。”徐义情急,话没过脑。
抬眼,对上男人沉不见底的眸,往事逐帧,徐义忽然哑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星泽重新耷拉下脑袋,慢吞扯唇,毫无征兆扯回原来的话题:“但我预感——”
“如果她后面决定留下的话。”
“我拒绝不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他骗我,他是个混蛋。……
*
一番犹豫之后, 时念最终还是订了间酒店。
就是几年前医院附近那家。
杨梓淳左右劝不动,加上袁方明捣乱,也知道今晚不是留人聊天侃闲话的好时机。
干脆开车送她。
一路上又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和副驾那位吵得不可开交。
时念无奈, 只好默默拿出耳机塞紧戴好。
过了会儿。
直到上身被一道强烈后作用力带得向前晃荡一下, 她才堪堪从手机中回神。
开门去后备箱拿了行李,杨梓淳忙绕过车头,到她面前。
“不好意思啊念念。”
她去拉她箱子的手提杆:“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啦。”
时念弯唇,悄悄冲右车镜的位置抬抬下巴, 意有所指道:“有人等着你呢。”
杨梓淳没好气地朝某人翻了个白眼。转面向她时却快速换了副嘴脸, 不好意思地开口。
“行,那你自己进去。”
“明天,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时念说:“我明天要走了。”
杨梓淳怔了下:“去哪儿?”
“回老家办点事儿。”
“还回来吗?”
说完想起机场前的对话, 杨梓淳哽咽改口:“我的意思是,再从A市走吗?”
时念暂时没说话。
“算了,不管了。”杨梓淳有点舍不得,火急火燎要朝车边走:“我今晚还就跟你住定了。”
吓得时念连忙拉住她:“你别——”
她实话实说:“我就是去江川处理点家里事,解决完就回来, 等下学期毕业以后就回A市定居。”
“以后有的是机会。”
杨梓淳心情这才稳定。
简单扫一眼,倏尔联想到什么,她不可置信地指着问:“你要回A市?”
“嗯。”
“……”杨梓淳张大嘴巴:“认真的?”
时念点点头。
“你……”
“我放不下。”她承认了。
“你知道林星泽和徐悦他们……”
时念骤然出声打断:“我知道。”
声毕。
似有雪花顺势飘进她的眼睛。
“天底下男人那么多。”杨梓淳不理解:“就非得要这一个吗?”
“不知道啊。”
时念垂眼,笑了下:“我也不知道。”
“但好像,如果不是他。”
她声音飘忽:“是谁都不重要了。”
……
车子开走。
时念一直目送那两束橘红色的尾灯余光消失在巷口拐角,才回头, 提步朝目的地走。
多少年没来,街区翻新,连路都不熟。
最后只能依靠导航。不知是不是信号问题,好多次到路口, 都加载不出来。
于是时念只好继续凭印象左拐右绕地向前。
行李箱拖在身后,轱辘碾过路面结霜的冰渣。
咯吱咯吱响。
忽然。
动静停了。
时念抬头,正对上店门处亮灯招摇的——
【杳杳】-
第二天雪刚停。
时念就出门搭车回了江川。
没带行李。
只拿了一个手机。
梁砚礼站在车站门口等她。
几年过去,少年长成男人,行为举止间多了些军营训练出来的规矩,但依旧难压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野性。
“哥。”
一下车,时念隔老远就叫了他一声。
梁砚礼循声转回头。
眉眼在凛冽寒风的渲染下更显薄凉。
“舍得回来了?”他似笑非笑。
时念只当自己听不懂,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离得不远,梁砚礼也是刚错峰提前休年假赶回来。没车,两人相伴着并肩走回去。
江川明显下过雨。
路面稀稀拉拉蓄了几滩水,时念风衣衣摆长到过膝,怕被泥溅到,便埋头,只顾走得小心。
梁砚礼啧声,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拉到内侧。抬抬下巴示意,让她走台阶。
时念轻声说了句“谢谢”,梁砚礼没搭话。
又过了会儿。
“哥,我打算回A市工作了。”
梁砚礼停下来,扬眉,似乎对此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想好了?”
“嗯。”时念手插在外衣兜,踮脚,百无聊赖踢着台阶上的碎石子玩:“想了想,还是觉得南礼不太适合我。”
“借口找的不错。”梁砚礼幽幽评价。
时念:“没有,我对留校任职真不感兴趣。”
梁砚礼闻言嗤声:“真没兴趣假没兴趣你自己心里清楚。”
“……”
“但我就是觉得,要真这样,你当初累死累活硬逼自己读那个博干嘛。”
“……”
时念咬了下唇。
不过,梁砚礼说归说,瞥一眼她那单薄的小身板,终究还是不忍心:“怎么又瘦成这样。”
时念没吱声。
“不是再交个论文就能毕业了吗?”
他皱眉:“而且,你既然也不准备接着往上卷职称,不如就放松点,该吃吃该睡睡,嗯?”
时念拢了拢大衣,不承认:“没有。”
梁砚礼:“还没有呢,看你那黑眼圈,都能赶上熊猫了。”
“就是有点认床,昨晚没睡好。”她说。
梁砚礼噎了下:“那就你这破睡眠,还打算随便换地方呢?”
提起这个,他又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时念没瞒他:“昨天。”
“?”
“昨天,我见到他的一瞬间。”
“……”
梁砚礼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知道吗?”时念眼眶冻红了:“我本来以为,就像他说的,都过去了。”
“所以哪怕真碰巧能再见到他。我可能也只是会大大方方地寒暄说上一句‘好久不见’,然后转身就走。”
“我以为这是我的执念。”
当年。
她走得太果断、太干脆了。
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但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她笑了笑:“在南礼这些年,我自以为自己过得很好,至少不能说是不快乐。”
“我也有努力地试着去好好生活,读书、交友、哈哈大笑。但之后呢,我总感觉我心口的地方像是空了一块。”
“而就在昨天,见到他的那一秒。那个洞,突然就被补齐了。”
“你就是学业压力大。”
梁砚礼给她下定义:“别乱想了。”
“不是的。”
时念说:“哥,我知道我不是。”
远处还风在静静吹。
天冷,离开车站后,寂寥的街道上统共也见不着几个身影。
而时念,就这么站在马路垭边,一身黑衣风鼓摇曳。她说得很缓,但很坚定:“离开他的这九年半时间,一共三千四百六十八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不想做事的阶段。”
“借口学业压力焦虑,实则是提笔忘字,在每个深夜漫无目的地熬着,不断去逼迫自己忙起来,忙一点、再忙一点,好像只要忙起来,我才能清楚地感知到,我在活着。”
“可活着的意思是什么呢?”
时念表情很茫然:“我突然想不明白。”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
“我以为我会怪他,”她语气轻松:“怪他忽然一反常态地松开手,怪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找过我,怪他和我说的那句‘出息点’……”
“……”
梁砚礼喉结滑动。
“可是——”时念缓缓低下眼:“当我听说他要订婚了的那一刻,我却突然发现,怪来怪去的没有意思。”
“我就是他妈的放不下。”
“我想他,无法自控地想他。”
“……”
时念说着,眼泪直直砸进脚边的水坑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说实话,我也觉得死缠烂打特没劲。”
“毕竟人家马上要有新的生活了,自己还困在过去的回忆里面走出不来,说出来都丢人。”
梁砚礼指尖蜷了下。
“但是哥,”她身体不自觉地抖动着,薄薄一片,像纸一样,仿佛随时要被风吹走。
“他不开心。”
“我看出来了,”时念说:“我看出来他没办法了,他骗我,他是个混蛋。”
她说到这里,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忽地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快要听不清,说不上来的胸闷,直觉感到一阵心慌:“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看着我时,那眼神,就他妈跟要活不了了一样。”
“他就是赌我会难过,会愧疚,会想要不顾一切、失心疯地带他走。既然他想光明正大地把之前输给我的感情全赢回去。那我就让他赢好了啊。”
她抬手抹了眼泪:“总归,我已经……没有什么再无法失去的了。”
面前,梁砚礼安静垂眸,看了她半晌,才终于艰难启唇,只问了一句:“值得吗?”
时念视线挪开:“哪有什么值不值……”
“无非只是甘不甘愿。”
“我认了。”-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也可能天气冷,店家收工都比较早,整条街走下来,没几家开门做生意的。
等时念和梁砚礼来到临近墓园的寿材店,不出意外,门口伙计都开始拉门帘。
“打烊了嘿。”男生说着就要往外赶人:“有事儿明天再来。”
话落,梁砚礼皱眉:“生意不做了?”
“做啊。”男生扭头看他们一眼,解释:“但我们老板今天来,等会儿有局。”
“不能通融一下?”
梁砚礼拦住他:“今天冬至,我们兄妹常年在外也不回来,好不容易赶上人齐……”
话说一半,男生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咱也别说这么多。”
“您既然能来这儿,再要紧的事,说白了,肯定也就是死人事儿,哪儿有活人重要是不?”
梁砚礼坚持:“耽误不了几分钟。”
“哥,真不行。”男生瞧着还挺着急:“我还赶时间,要不您这样,去别家看看……”
梁砚礼有点犯难,好不容易竭力压抑住情绪正欲细问,耳边却传来轮胎磨地的急刹。
四溅而散的突兀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谈话中的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统一往后看。
车窗半降,漏出那人一张极尽招摇的脸。
“老板。”看清一瞬间,男生赶忙迎上前去,十分狗腿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啊。”
时念震惊到说不出话。
梁砚礼明显也没预料到和林星泽再次见面会是在当下这种情况。
奇怪。时光荏苒,分明过去这么久。
可好像距离上一次,他无所谓地把时念推到自己怀里,却不过弹指一挥。
大概也是他眼神中敌意从未消失的缘故。
“吵什么呢。”轻描淡写一句问话。
男生“啊”了下,一五一十说了。临了还不忘表个衷心:“哥,我是真的被缠着没走开,不是故意晾着您。”
都怪这两个人。
他们这家店是轮工,由于做白事的缘故,所以招的基本全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闹腾也仗义。
因着林星泽平日待人和善,又开资大方,于是没少侧面打听过这位大老板的来历。
听闻传言以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A市林家太子爷,十二岁经商,二十四岁博士毕业于世界顶尖商学院,同年回国,一手开创国内赛车、剧本杀多项娱乐行业新盛世,成为国内最年轻的首位亿万富翁排行榜登顶人物。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因此固然是对他有滤镜崇拜。
马首是瞻,说的便是这道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他听说老板要来江川之后第一时间就要关门赴约的原因。
还不是生怕错过和偶像见面的机会。
毕竟人除了清明节也不大常来。
所以店开一年,距今不过只见了两面。
为此,曾经他们几人聚一起还讨论过,琢磨老板或许是因为他妈妈,才在这儿开了这么家店聊以慰藉。
车里。林星泽听完他的话,手依然搭着方向盘,屈指敲了几下,淡声:“有生意干嘛不做。”
男生噎了下:“这不是……”
他很想提醒老板,他们订的饭局快到点了,估计其他人已经巴巴等着了,但瞧见他老板果断熄火下车的动作,还是识趣把话全咽回去了。
以往。他们聚餐,老板都是准点到,时间意识一绝,而且店里的事情从不过问。
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只好乖乖跟在后头走,重新把门又拉上去。
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面前女生却出声了:“林星泽。”
男生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抬手摸了摸耳朵。
我靠。
敢叫老板大名的。
是个女的。
关键旁边还站了另一个男的。
难怪他老板脸色难看。
当即有一万种联想浮现在脑海,男生凝神屏息,竖起了耳朵。
“你一会儿有事吗?”
他听见那个漂亮女人这么问。
而后,他老板模棱两可地回:“怎么。”
“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时念手紧张到握起:“我请你,就当谢谢你。”
林星泽插着兜,周身溺在阴影中,没回答。
“可以吗?”
也许是半天没等到回答,她坚持不懈地又问了一遍。
“……”-
时念这次回来,满打满算一共请了三天假。
除过自己非要舍近求远,却遭暴雪在A市逗留的那天,今天是第二天。
这也意味着,明天一大早,她就要踏上返回南礼的路途。
起初确实没想过以后。
只因江川这边有个旧习俗,叫冬九魂归,大概也就是——
在至亲离世第九个年头的冬至,便是死者生魂最后一次重返故土的时机。
再往后,就要投胎做人。
连入梦都会成为奢望。
时念以前不信,但现在也不知怎么,越来越觉得因果轮回是世间定则。
好人上天堂,坏人坠地狱。
做错事,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就像她和林星泽。
桩桩件件,是她对不起他。
所以无论他如何对她。
她都理应无条件地受着。
而且他其实也没欺负她。
说的都是事实,搭讪的理由是挺拙劣,她没什么好难过。
可是,她就是有点睡不着。
但今晚特殊,她又必须强迫自己睡。
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很多年前藏在这边的一盒褪黑素。
记忆拉回她处理奶奶丧事的那几晚。
她无家可归,借住在梁砚礼家。
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现如今。
一样的情况。
唯一不同的是——
药过期了。
时念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哭了。
像是连续两天积压的情绪在此刻高温下倾数喷发,她一把抓起手机,摁下一串熟悉号码。
响铃几声,接通了。
那边传来推杯换盏的热闹动静。
他们熟捻僵持着。
“林星泽。”
许久,时念眼睫下压,喊他名字,苦恼得不知所措。
“你说药为什么会过期?”
“……”
话落,对面呼吸似乎重了重。
“就像人,怎么也随随便便过期了呢。”
下一秒。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划破电流,背景音随之安静。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及时止损吧。
*
迷蒙中, 时念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奶奶就坐在床边上笑着牵她的手,问她为什么哭。
她说:“奶奶,我好像弄丢了一个曾经很爱很爱我的人。”
奶奶回应她说:“傻子, 爱你的人又怎么会丢呢。”
时念摇头:“因为我做错了事, 所以他不会原谅我了。”
“他只是在生你的气。”
奶奶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隐隐约约听不大真切:“但他没有不爱你。”
“可是他不要我了。”时念胸口发闷。
“或许——”奶奶语气突然变得很淡:“他有什么难以言喻的苦衷呢。”
时念不明白。
她说她好想她和爸爸,问她能不能带她走。
奶奶沉默了好久, 说:“那那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怎么办。”
时念意识不清。
呼吸清浅。
安静中, 没能再得到回应的那人终于认栽般一叹,似懊恼:“时念。”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梦醒。
时念缓缓睁眼。
手机枕在耳朵边,她伸手拿到眼前, 意外被机身温度烫了一下。
凝神才发现昨晚充电器的电源忘拔。
赶紧把手机壳拿下来散热,屏幕意外亮起一瞬,时念注意到上面的语音通话。
秒针时长仍在每秒增加。
心跳霎那加速,时念攥拳掐了一下掌心。
疼的。
不是做梦。
残缺的记忆逐渐回笼。
她昨晚貌似没忍住,又给他打去了电话。大概就是嫌睡不着, 再加上褪黑素过期,感冒的脑袋又晕又沉,胡言乱语说着“为什么连人也会过期”之类的废话。
再具体的,她记不清了。
甚至连他回了什么也不知道。
只用实际证明:过期的药不能乱吃。
说来也怪。
虽然她曾经微信当他面删得干脆。
但每一次。
真的是每一次。
她“不小心”给他打电话。
他都会接。
接通了也不说话,就难么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听她讲, 很久很久舍不得挂。
以至于时念时常觉得他很奇怪。
可她又想不通哪里怪。
时念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抗议。
额头还有余温,她翻进消息免打扰的一个微信群,点到导师的对话框试图请假。
却发现凌晨十二点那会儿对方竟然已经连发好几十条消息催促她尽快返校。
可能当时还没睡,消息早没了红点。
时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当即打消了念头, 忽然很烦燥地掀开被子,搡了把头发。
“醒了?”沙哑至极的男声漫过电流。
时念顿了顿,莫名紧张:“林星泽?”
“……”
那边语气陡然转凉;“不然?”
时念理亏:“我就、就随便叫叫你。”
“……”他不说话了。
时念手扣着床檐,垂下眼:“你没睡么?”
“嗯。”
“那你……”
“不困。”他这么说。
时念“哦”了声,鼻音挺浓。
“没什么说挂了。”
时念:“我等会儿——”
“嗯?”林星泽那头有风声。
“你在哪儿?”时念立刻警觉。
“车站。”他说:“不是要走?”
时念反应过来,立刻慌里慌张起身,不可置信道:“你在那儿等了一夜?!”
“嗯。”他云淡风轻地承认:“本来想直接去找你的,但是一想到要通过梁砚礼,就算了。”
“……”
明明只是些不咸不淡的聊天,也没多热络,但时念鼻头就是没出息地发酸。
“你……”时念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
“答应你了。”
林星泽依旧挺平淡:“不开玩笑,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把握。”
时念怔了下:“你不怪我了吗?”
“……”
闻言,林星泽像是嗤笑一声。
“时念,搞清楚自己追求者的身份。我只是愿意考虑一下,不是立刻同意。还有,要是再搞砸的话,这辈子,咱俩都别见了。”
时念默。
“昨天喝了点酒,今天回A市不想开车,最近一班大巴目前还有二十五分钟发车,要不要一起走?”
时念还在缓冲他上一句话。
“不要算了。”如今地位反转,他倒是洒脱,把曾经恨之入骨的两个字挂嘴边当作口头禅。
“要!”时念没犹豫:“你……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漱,马、马上……”
林星泽啧声,态度冷漠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过期不候。”
说完,他掐断电话。
时念忽而很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出门碰上梁砚礼。
他应该是习惯养成,刚从外面跑步回来,顺手给她带了份早饭。
时念顾不上吃,着急忙慌洗漱。他就支着手臂在旁边看:“走这么急?”
“嗯,得快点回学校了。”
时念利索挽了个头花,打马虎眼:“论文什么的还没动笔。”
穿上大衣拔脚就往外跑,却被他捞着后领给揪了回来。
“站这儿。”
梁砚礼目光不善地上下扫量着她,抱胸后倚在门边:“我问你几个事儿呗。”
“……”
时念:“能不能下次回来问。”
“你觉得我过年像有假的样儿?”
“那微信呢。”
梁砚礼懒懒掀了掀眼皮,态度显而易见。
“你问。”
时念摁亮手机估算了下时间,妥协。
“你那老师,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话落,时念猛地抬起头。
“别这么看着我,”梁砚礼慢扯嘴角,没什么弧度地笑了下:“你昨天晚上哭着跟林星泽打电话的时候,折腾动静不小,我路过你门外听着了。”
“……我都说什么了。”
“你说你其实过得一点不好,问他能不能再等等你,等你毕业,但你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毕业,怕来不及,怕他真的和别人结婚,你说你这次回去就摊牌,大不了文凭不要,还说你好累,想回家,可是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梁砚礼一口气说完这些,抬眼看向她,面色阴沉得不像话:“时念,为什么之前我问你这些时,你一直都说,老师很好,同学们很好,甚至昨天……”
他有点气,顿了下:“昨天,你还信誓旦旦和我说,放弃留校机会准备回A市的想法只是因为他。”
“你口口声声咬定自己是临时起意。”梁砚礼嗓音哽在这儿,半晌,才艰难地拼凑出后半段完整的话:“实则——”
“是早就认定了自己无家可归,对么。”
时念张了张口,无法反驳。
“时念,你把自己活得太独了。”
梁砚礼听上去很失望:“道理说白了,你就是打心底从来没信任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
“但你既然非要叫我一声哥。”
梁砚礼起身站直,视线随之向下:“那这么多年,我也认了不是。”
他提起旧事:“可是你真的有把我当你哥吗?从来都是遇事自己扛,出事自己挺,永远一个人单打独斗,把所有不好的事情藏在心里,想着自己去解决,能解决好拉倒,解决不好就摆烂,半点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就像你当年出事那天,如果不是我突发奇想给你打那通电话,是不是连奶奶去世入殡这种事你都打算闷声不吭地自己弄了?”
他说的确实是时念的想法。
“行,我们再换一种假设,要是你当时肯接我那通电话。”
梁砚礼仿佛累极,但还是强耐着脾气和她掰扯道理:“是不是,那群人说不定就会有顾忌,你和他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多破事儿。”
时念倏地一顿。
“你自己想想呢。”梁砚礼眉间蹙起:“你自己说,有你这么……”
训斥的话音卡在半道,被硬生生止住,梁砚礼静了静,哑火:“……你哭什么。”
“不知道。”时念真的难过:“我也不知道。”
她好像,确实是糟透了。
所有人。
这次回来,貌似所有人都在质问她:有她这样的么,有她这么做人么。
平静的。
亦或者……盛怒的。
因为或多或少明白他们生气的原因。
所以面对他们每个人的责怪,时念从始自终都很坦然,没开口为自己辩驳过一句。
毕竟她就是这么个破性子。
她得认。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改变不了啊。
她自幼受的委屈多了去了,真要一件件讲,约莫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诬陷、栽赃……被人嘲讽更是家常便饭,连她亲妈都充耳不闻地置之不顾,她还能指望谁会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独立惯了,就不想麻烦别人。
不敢接受别人平白无故对自己的好,怕羁绊再深一点,就没有办法偿还。
她把外界所有的付出明码标价。
将一切情谊与回报视作交换筹码。
沉浸在自己斤斤计较的买卖当中难以自救。
自以为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实际却是一次次地作茧自缚。
友情、亲情、爱情。
最后一样留不住。
她认定了自己不值得被爱。
不知为何,她混沌不清的脑子里在此刻忽然闪过林星泽的一些零星片段,模模糊糊的。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她这一点。
因此总在不断地告诉她,你很好很棒,你可以试着信我,我在,任何时候只要你肯回头看,就会发现,我一直护在你身后。
哪怕最开始,他们因为她什么都不说的性格闹矛盾,他生气,说的也只是——
“时念,恋爱不是你这样谈的。”
很无奈。
他甚至没打算真怪她,否则大可以来上一句类似的。比如:“有你这么谈恋爱的吗?”
时念内心仿若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细细密密,酸胀到窒息。
……
不出所料,时念迟到了。
梁砚礼原本打算骑车送她,但被拒绝,索性由她去。到车站等候厅,时念掐腰喘着气望一圈儿,哪里还有林星泽的影子。
吸了吸鼻子,时念拖着步,随便找了个墙根慢慢蹲下身。
一闭眼,情绪翻江倒海地。
又一股脑全涌上来。
那么好的林星泽。
为什么,她就不知道好好珍惜呢。
曾经。时念以为见证了郑今和时初远的鸡飞狗跳,她对爱情的态度应该是可有可无。
直到如今才逐渐明白,那哪里是不在乎,分明是太在乎。
只不过因着他那时候对自己太好,好到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于是一直没想过,一旦失去他的爱,情景究竟会翻转成怎样。
而今天,她总算彻底意识到——
他不惯着她了。
……
林星泽去洗了趟手。
出来时打开手机,恰好跳出来几条信息。
抽空回了。
是老爷子问他,人哪儿去了?
林星泽吊儿郎当一挑眉:【您这是,查岗?】
老爷子即刻就摇了电话过来:“混账东西。”笑骂,没真动气。
林星泽当然知道他目的,闻声,漫不经心笑了下:“您身体恢复得不错。”
前段时候,老爷子不小心摔了一下,昏迷不醒。吓坏了一大家子,急忙就叫了医生到家里,结果等他们急匆匆赶来到齐,人自己醒了。
虚惊一场,不放心,里里外外来了套检查,除了崴脚,没什么大事儿。
都是人精。
老爷子听出他的调侃,乐呵呵也没尴尬,径直就把无关紧要的话题带过去了。
“我刚刚听周薇说。”他懒得绕弯子:“时念,那小姑娘回来了?”
林星泽似笑非笑,没吭声。
“同学,见一面也正常。”
林老爷子提醒他:“但该避的嫌,还是得避。不久都是要订婚的人了,你可别到时候弄得满城风雨,人徐悦……”
林星泽冷不丁嗤声。
“她不满意,可以不订。”
老爷子顿时一噎:“你这说的什么话。”厚重嗓音刻意又沉几度,就额外显得迫人。
“人话。”
林星泽端正站姿,干脆也挑明态度:“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情况,非要让我把话说明才罢休吗?”
“……”话落,老爷子哼声,明知故问地装作不懂:“那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就想听听。”
“阿泽,时念跟你不合适,你惦记人家,心疼人家,可人家对你不是这样。”
他苦口婆心地劝:“我之前也不是不同意对吧,机会给你们了,是她自己接不住。”
林星泽忍无可忍地戳破他:“你真的想给她机会了吗?”
“……”老爷子真生气了:“怎么没给?你不是也知道,在你为她受伤住院那次,她大言不惭说你不会出国以后,我当着栾川的面儿,明明白白问过她,那如果让她一起呢?”
“结果怎么样,结果人家不还是傲气拒绝。”
“她不是傲。”林星泽听不得别人说她:“她只是不敢接受。”
老爷子冷笑不语。
“而且,外公——”
林星泽闭了闭眼,深呼吸:“我说实话,您当年实在是太欺负她了。”
“你说我欺负她?!”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老爷子语调陡然转凉:“我看是她欺负我这个糟老头子吧。”
“阿泽,你母亲走前可就留给我你这么一个念想。”人老了,总是容易伤春悲秋,老爷子声明明不算大,但落进林星泽这个小辈心里,重量却依旧不容小觑:“你当时为了她,连命都快交待没了,你让我和你外婆怎么想。”
“是,我承认。”他自知瞒不过:“给徐悦假玉镯,又恰好让杨梓淳撞到,的确是我事先就布好的局。”
“可是然后呢。”老爷子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知道这事儿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选你,而是下定了决心以退为进去逼你,高傲得想赢我一次。”
“这些,你不是也清楚吗?”
“……”
“她可没表面瞧着那么纯良。”
半晌,林星泽才徐徐睁开眼,自嘲般轻笑两声,而后维护道:“您瞧,这句您就说错了。”
电话那头,老爷子被他气得大喘气。
“她也就跟我这儿偶尔有点小脾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声音忽地放轻:“在外人面前,乖得很,受委屈了就自己憋着。纯粹窝里横。”
“但能怎么办呢,您外孙我貌似就只吃她这一套,她稍微皱个眉,我立马心疼到不行,恨不得把她捧着供着,她不开心想哄,发脾气想哄,连生气骂我,我都想哄。”
林星泽笑了下:“就挺……要命的。”
“所以呢。”老爷子没好气:“你现在是在回过头怪我……”
“没有。”林星泽说。
“您疼我,我知道。可同理,我也疼她。”
“外公,咱将心比心。算我求您,别插手我的感情了行么。”
“……”
“再说您执意非要强塞徐悦给我,对人姑娘也不尊重。”
林星泽淡声:“不如就——”
“及时止损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图保险想约一炮。
*
打完电话, 林星泽收起手机,站口的广播不知已经响了多少次,聒噪声音穿透电流, 起起伏伏。莫名就嗤了声。
你看。这就是时念。
上一秒嘴巴说着追求, 下一秒就随随便便打算把他放鸽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她那儿,还是一点威慑力没有。
她玩他就他妈跟玩狗一样。
高兴了哄哄,不高兴了想扔就扔。
亏他以为她能好歹装个几天。
抬脚往外走。林星泽气得胃疼, 大步流星地穿过候客厅, 顿了顿。
还没推门,迎面就吹进来一阵风,应该是从窗户那儿的缝隙钻进屋, 扬起他的衣角。
一阵强烈的后作用力猛地拉停林星泽猎猎生风的脚步。
林星泽拧眉回头。
视线从那一截冻得红肿的指骨向上,落定在她同样猩红的眼尾处,一顿。
“林星泽。”她弱弱唤他的名字。
林星泽刚刚涌起的火气被她这副落魄模样磨灭了点,痛感好似会转移一般,从胃变成了头。
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讽刺扯唇。
“被人扫地出门了?”
时念愣了愣:“……没有。”
林星泽似笑非笑。
“我还以为你走了。”她睫毛颤了颤。
林星泽专门挖苦她:“是啊,确实准备走,你倒是放手啊。”
“……”
时念反应有点慢,只顾将手抓得更牢。
林星泽余光扫见她指骨那里都捏得泛了白,不耐烦地啧声:“赶紧松手。”
时念吸了吸鼻子:“不要。”
“……”于是,林星泽干脆也不动了, 就那么侧了半边身,站在风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灼灼, 像是要看看她究竟耍什么名堂。
“我……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她顶着压力,出声解释:“是因为梁砚礼拉着我谈心。”
闻言,林星泽简直要气笑:“时念。”
“嗯。”
“你够可以啊。”
林星泽冷呵一声,沉了嗓:“一边不顾我即将订婚的事实,扬言要追求我,一边又和另一个男人不清不楚。”
“看不出来,玩挺花。”
他舌尖轻顶腮帮,点头,颇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滋味:“主打一个不吃亏是吧。”
“……没有不清不楚。”
时念轻声:“梁砚礼,他是哥哥。”
“少他妈跟我鬼扯。”
林星泽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气的,眼睛有点红:“没有血缘算哪门子哥。”
“而且,你之前还叫过我哥。”
那些他自以为忘却的画面又一次逐帧浮现,情人节他们约会,她怀揣心事,为哄他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就能让他立马起了反应:“照你的逻辑,你现在是准备把我和梁砚礼画等号?”
“……”时念觉得,他在给自己挖坑。
反正这个问题,不管她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绝对都能有办法趁机嘲讽她几句,索性沉默。
结果就是这样一脸逆来顺受的模样惹得林星泽更窝火。
林星泽冷漠看着她,半晌后,疲惫挪开眼。伸手掰开她的指,他抽走衣服,想走。结果她又缠上来,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他不放。
林星泽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动手扯开她。
“要干什么!”
“林星泽。”她不想让他生气:“你才不是我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哥哥。”
“……”
林星泽抿唇,胸腔剧烈起伏着。
“至于梁砚礼,我当初在北辰还没遇见你的时候,就已经和他认识了近十年。”
时念明白他介意的点,也认真帮他梳理起心结:“如果我们之间真有什么,那我后来怎么可能会和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林星泽说话带刺:“你是后悔了是吗?你是觉得要你俩能成,压根轮不上我什么事儿是吧?你跟我亏了是么?”
“搞得好像我求你似的。”他说:“那你真那么不愿意,你那时招惹我干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时念对梁砚礼没想法。但莫名就是记恨她曾经的次次维护。
就好像……她和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哥,比他那个男朋友关系还要牢固许多。这个认知让林星泽很不爽,不爽到最后就是口不择言。
时念被他胡搅蛮缠的诡辩逻辑弄得无言,哽了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我应该怎么想?”他反问,嗓音很哑,藏着晦涩的情绪:“你别和我装。”
“我不信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
时念尴尬:“可那是以前。”
然后,林星泽不说话了。
“而且你也说了是我在招惹你。”
时念情急,赶紧又小心翼翼捏上他衣摆,见他没反对,便得寸近尺地勾了勾他尾指,眨眨眼,接着准备往下牵他手,却被他及时抽开了。
“我那时是自愿的。”
林星泽脸色依然沉,但好在也不算太难看。
仿佛对她的宽慰很受用。
时念再接再厉:“包括现在。”
“在明知你有未婚妻的情况下。”
她垂下眼,声音混在萧瑟寒风里,显得有几分寂寥和飘忽,像是呓语,令人听着不大真切。
“我还妄图努力勾引你。”
“……”
连他再气时都忍住舍不得说她的那些龌龊词汇,她自己倒是挺会自找委屈。
还勾引。
谁家成年人勾引像她这样,红着脸拉拉手就完了。真当他小学生过家家呢。
再说未婚妻。
他记忆里,他跟她说的原话是要订婚吧,这不没定么,也不知道她在胡说什么。
但林星泽当前心情不佳,也懒得和她纠缠。只留下一句“关我屁事”,之后转身就走。
走两步又停,稍侧了头。
“傻愣着干嘛。”
时念抬起脑袋:“?”
他朝前面售票窗口抬抬下巴:“买票去啊。”
“……”话落,时念慢吞吞眨了下眼睛:“那我,买两张吗?”
她意思其实是不知道林星泽有没有提前给自己买好上一趟车的车票。
如果有,过点,是可以补钱改班的。
她不像他,勤俭活惯了,就想着能省则省。
但十分显然,林星泽误解了她的意思。
“不然?”他大抵感觉到荒唐:“难不成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时念,追人还用我教。”
他诘:“你以前不是挺会的么?一开始,不是你买票把我哄到江川的吗?”
“……”
时念说不过他。
任劳任怨地走过去排队买票。
轮到她的时候,需要出示身份证,时念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递过去,正要转头去寻找他的身影,侧面忽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手机屏幕对准扫码机,“滴——”地扫了那么一下,提示付款成功后才不紧不慢抵了证件给工作人员。
“你……”时念动了动嘴巴。
“好,谢谢。”
林星泽没理她,颔首接过了对方还回来的票据和证件,起身。
顾及后面还有其他人排队,时念没敢耽误,急忙提步跟在他身后,往车场里走。
他们时间赶得刚好。
这一班还有三分钟发车,正好空出两个位置。
不是并排。
靠外,一前一后那种。
林星泽走在前头,一上去就问自己隔壁的大爷能不能换一下,大爷不愿意,嚷嚷着自己年龄大,腰腿不好,就得靠着窗。
强词夺理,好像偷换座位的人不是他一样。
随后林星泽二话不说掏出钱包,数了近十张红票子给他,笑了下:“大爷,当卖我个面子。”
大爷狐疑盯他:“你这□□吧?”
林星泽挑眉:“您这话说的,这样,我再给您加个保证,等会儿,您可以让检票员帮您验验,要是假的,假一赔十行不?”
大爷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掠过周围一圈儿,见人都在看,咽了口唾沫:“成,那大家伙可都听着了啊,这是这人自己说的。”
他起身,夺过林星泽举到半空的一沓钱,对光看一眼后,便乐呵呵挪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也没见腿脚有哪儿不利索。
等人走了,林星泽才坐进去。
时念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怎么,得我请你坐?”他懒散抬了下眼皮。
时念没再扭捏。
车子很快点火发动。
林星泽把窗推上去了点儿,让风吹进来,疏散了车内原本一些混杂难闻的气味。
时念默默将手插进兜。
“冷?”他问。
“……还好。”时念没说实话。
他眯眼盯她两秒。
“好吧,一点点。”
林星泽作势要关窗。
时念制止他:“开着吧,不然空腹会晕车。”
“你没吃饭?”
“嗯。”时念实话实说:“怕来不及。”
她怕他不等她,和梁砚礼聊完之后,全程跑过来的,根本没顾上吃。
林星泽皱眉。
恰好售票员走过来。
林星泽趁检票的功夫顺道摸了摸口袋,还好,找到颗柠檬糖,扔给她。
时念轻声和他道谢。
“闭嘴,吃你的吧。”他不领情。
时念:“……”
……
太久没走过山路。
时念感冒还没好透,鼻子也塞,呼吸不畅的情况下恶心便更严重。
但她有办法,闭上眼睛只想着睡一觉就好。
也可能是昨晚两人都没睡好。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车。
时念比林星泽先一步被旁边经过的人吵醒。
茫然睁开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他盖了件外套。
无意识地动了动手,似是感触到什么,她诧异低眸看去,落在两人自然而然交叠的十指上。
突然就有些不忍破坏。
时念偷偷看了林星泽一眼。
男人应该是还在熟睡,长睫垂低,右边侧脸的线条冷硬且锋利,薄唇紧抿着。
想到什么,时念忽然小幅度地探了下身。
她想看看之前那道红印还在不在。
然而没来得及。
林星泽猝不及防睁开眼。
男人眼底黑沉,混含浓厚的起床气,周身泛着冷意。
时念缓慢回过脸,僵住。
不知不觉间,彼此距离在这一瞬拉近。
“做什么。”他声音还哑着。
“……”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动作。
这个行为。
看起来就像她要偷亲他一样。
但她又直觉此时不能说实话,怕他真有事瞒着她。
脑海仔细对比回忆了一下先前和今早见面的场景,自我安慰那貌似就只是个蚊子包。
不大,又小又红的一块。
时念总不至于以为那是吻痕。
“啧。”
林星泽不满意她的走神,没忍住,本想用手掐她脸,一个低头,瞧见被她握牢不放的手,眉梢当即扬起,语气不详评价道:“还真出息了。”
“嗯?”
“勾引男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他目光流转,落进她的眼:“学会动手动脚了。”
“……”
时念被他说得脸烫,却也没松手:“那,勾引到了吗?”
林星泽眼神挺意味深长。
可惜没顾上说什么,前排司机就摁了摁喇叭。
林星泽收眼回来:“到了?”
时念“嗯”声。
他点点头,起身:“走吧。”
“……”
时念把他的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跟下车。
两人默契无言出了大巴站。
时间其实不算晚,时念看过路程,从这儿到酒店拿个行李,再打车到机场,不过一小时。
她是晚上的飞机。
林星泽在公交站牌前止步。
时念会意,手伸过去,想把衣服还他。
可林星泽没要,说:“不要了,你自己回酒店扔了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你。”
时念问:“什么事儿?”
“私事。”他没具体讲,掏手机出来随意轻点着什么:“你住哪儿?”
时念以为他要帮自己打的。
“不用了。”她温声拒绝。
“废话那么多。”林星泽不悦:“快点。”
时念把地址告诉他。
林星泽听闻,有半秒的短暂怔愣,不过很快掩饰过去:“行,给你叫了外卖,记得吃。”
“那你呢?”
“我吃过了。”
“可那是早饭。”
“现在不饿。”
“哦。”时念垂下头,小声:“那我也不饿。”
“……”
林星泽眼从手机里面抬起来,听懂了:“威胁我?”
时念不承认:“没有。”
“我哪敢。”她说。
“你还不敢上了。”林星泽笑:“嘴里一天到晚能有句实话不?”
“能啊。”时念接茬接得溜。
“行,我敢上。”歪曲他第一句的意思。很难说不是故意。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说什么呢。”
“林星泽,我说我在追你,再有四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我就要回南礼了,我不想吃饭,想和你培养培养感情,可以吗?”
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以前两个人还在一起时,林星泽就受不了她撒娇,她只要顶着那张脸说句可以吗,他就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捧来送给她。
她或许自己也明白。
所以,这次见面以后,她每回想要什么,后面直戳戳必加这三个字——
“我想追你可以吗?”
“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我和你培养感情可以吗?”
层层递进。
前两个,林星泽不是没尝试拒绝过,无一例外,脸打得啪啪响。
是以。
最后这个,他放弃挣扎了。
“哦,你想怎么培养?”
林星泽略带玩味,直勾勾看进她眼中:“怕到时候毕业回来,我真订了婚,你那点可怜的道德感又发作,进退维谷,图保险先约一炮,然后再走,留我在这儿跟条狗似地巴巴等你?”
时念没吭声,一瞬不动地看着他。
林星泽就清楚了。
果然,他猜得没错。
他和她玩脑筋,她就给他下圈套。
甚至不惜以最决绝的办法困住他。
就他妈跟照镜子一样。
他对她心里那点小九九门清。同理,她也明白怎么样才能拴住他。
“成年人了。我没那么多耐心和你耗。”林星泽没所谓地勾了勾唇,淡声:“以前能放你走,一方面是我看出来你想走,另一方面,也是我留了个心眼,没彻底把你标记成自己的私有物。”
他扯了个没有漏洞的谎。
只说一半实话。
“如果你今天真想和我睡这一觉,”林星泽轻飘飘凝向她通红的耳尖,言辞露骨又直白:“我当然能配合,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爽。”
“可爽完之后呢。”
他逼着不让她逃:“我二十六了,懒得再玩异地恋那套,食髓知味,我等不了你,也不想等,毕竟你在我这儿没有任何信誉。”
时念理解出他的言外之意。
气息都变得不稳。
“但同时你也得想好。”林星泽掀起眼皮,说得平静极了:“一旦真走这一步,你这辈子都得跟我绑在一块,没别的退路了。”
“哪怕我死,你也得给我守寡守一辈子。”
“时念。我今天就问你这一句。”
林星泽眼无波澜地望着她。
“你做得到吗?”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忍不住。
*
时念没能留住林星泽。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 就安安静静等着了。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仿佛早就料定她会退缩一样,只象征性等了两分钟, 便转身。
“林星泽。”她在后头叫住他:“我做的到。”
他短暂停了停, 没回头:“但我不信你了。”
“时念,口说无凭。”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乌压压的云沉在头顶。
四周静寥,无声漫起水雾。
时念听见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嗓音磁沉, 像跋山涉水独自渡了万关的旅人, 历经风霜,终于望见路途的尽头。
“我不想听你废话。”他说:“我要你实实在在做出来。自己处理完事情以后再回来,找我。”
……
飞机起降。
时念拖着行李箱坐上返校的出租时, 已是凌晨3:50。机场到南礼大学,路程不算近,跨区26公里,走高速,也得一个半小时。
百无聊赖划着手机玩。
忽然, 瞥见免打扰消息里面的线上会议。
时念看了眼,手伸进包里掏出耳机戴好,动指点进去。
“好,既然提案通过,那我们现在讨论一下后续的具体任务安排……”不苟言笑的女声顺着电流向外溢,陡然转厉:“时念?”
时念淡淡出声:“姚师姐。”
“你怎么会进来?”她像是不可思议。
相比于她的一惊一乍, 时念整个人就显得非常平静,闻言,似是轻笑了下。
“瞧您这话说的,这个故事原本就是我的idea, 我当然得来听听不是。”
话落。电话那头当即陷入一片死寂。
像是没人想到时念会公然撕下这层遮羞布,会议当场被人掐断。
紧接着,耳边的手机嗡嗡震响。
时念拿下来放到眼皮底看了眼,接听。
“陈老师。”她仍是恭恭敬敬唤对方一声老师,态度谦卑,给足了面子。
“时念!”可显然,人家并不愿意领情:“你今天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个会议,参会人可不止组内,还有敏姜传媒的领导,搞清楚,我们是一个team,你整这一出争名夺利的戏码,害得还不是大家?你不想毕业了?!”
“这件事本质和我毕业有关系吗?”
时念声很淡。
“你……”那边大抵没想到她会突然反驳,噎了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老师。”时念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疾驶而过的枯枝残影:“按理说,我早就达到毕业要求了不是吗?”
“是您硬压着不让我走。”
“你那是还没到规定年限,我在历练你。”
“好,那为什么我写的实践剧本会出现在师姐这次的汇报ppt里?”
“……”对方不说话,应该是存了心眼:“你现在人在哪儿?马上给我滚过来!”
吼完就撂断电话,没给时念抓把柄的机会。
时念眨了眨眼。
垂眸,听完耳侧那一串忙音。
忽然感觉。
有点累-
林星泽今天回店里回得意外早。
大概四点多。
灯甫一拉开,沙发中央窝着的那人立刻弹起。
“我去,”徐义半撑着身子坐起,无语看他一眼,又直直栽倒:“你别老这么吓人成不?”
“啧。”
林星泽不爽:“你怎么又来我这儿睡?”
“……”
徐义困到眼皮打架,懒得和他讲废话。
林星泽手抄兜走过去,径直到冰箱拿了两罐啤酒打开,悠哉悠哉往他面前磕了一杯:“别睡了,起来聊会儿?”
“……”徐义理都不理。
林星泽挑眉,坐到他对面,也不吭声,扬手就点到微信播了通语音出去,开得免提。
女声清脆,问他:“泽哥?”
徐义他妈一下子就清醒了。
恶狠狠地瞪他,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
林星泽嗤笑,瞥他一眼,没搭理。
“cc啊,我刚刚看见你昨天给我发消息找你师傅呢是吧……”
徐义眼疾手快俯身过去把他手机夺了,挂断。
“你有病啊。”
“……”林星泽眯了眯眼。
行。
惹不起。
徐义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你不是追人追去江川了吗?闲得回来管我这破事干嘛?”
林星泽视线沉沉往下扫,徐义识趣,自觉把手机摁灭还给他:“但是咱先说好,无论等会儿cc打电话或发消息说什么,你都不准告诉她我在你这儿,懂?”
“话说,你为什么要躲着她?”林星泽不紧不慢收眼,喉结滚动,仰面喝了口啤酒,似好奇,又似随口一问:“我看人也挺喜欢你的。”
“喜欢有个屁用啊。”徐义说:“毛丫头一个,小姑娘不懂事罢了,我当师傅的,再不及时止损管着点,那不畜牲吗?”
林星泽看他一眼:“你道德感还挺高?”
“……”徐义笑了声:“这跟道德感没关系,她跟我干九年多了,来的时候还是个未成年,就跟现在小优一样大,好歹一把手养大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林星泽不做声,又抿了口酒。
“我说你……”徐义聊精神了,奇怪道:“怎么又变得这么失魂落魄,我妹妹人呢?”
“走了。”手机屏幕亮起一瞬,他捏了捏易拉罐的罐身,倾身捞起,单手回消息:“还有,以后能别叫这个词吗?”
“哪个?”
“妹妹。”林星泽打完字发送,慢悠悠抬眼:“人家有哥哥。”
“呦。”徐义看他那一脸倒霉样就知道肯定不是亲的:“那你这竞争有点大。”
“……”
林星泽喝酒动作一顿。
“青梅竹马、近水楼台、两小……”徐义和他黑沉无底的目光撞上,笑得不行,作死道:“那你还不赶紧看紧咯。”
林星泽听烦了:“我看什么?”
“腿长在她身上,爱找谁找谁。”
徐义拆穿他:“死鸭子嘴硬。”
林星泽哼了声。
“所以,你刚干嘛去了。”徐义问。
林星泽:“机场。”
“嗯?你去那儿做什么?”
林星泽眼神像看白痴。
“送她啊。”
“昂。”
酒喝完了,林星泽又掏出手机。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
“你和时念。”徐义双手叉起,上半身往前支,八卦道:“专门赶去江川折腾一圈儿,没和人好好谈谈心?”
“有什么好谈。”
林星泽指尖戳在置顶那人的头像上。
徐义哽了下,气笑:“白劝半天是吧?”
“……”林星泽盯着那道灰杠出神:“总归还不是要走。”
徐义见不得他这矫情劲儿:“我说你也真够怪的,怎么就她长腿,你没长是吗?你要是个爷们,想追就大大方方去追,非得人姑娘迁就你干嘛。”
“不一样。”林星泽把空了的酒罐丢进垃圾桶。
徐义不明白:“哪不一样?”
“我……”林星泽仍然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你觉得她不爱你?”
“……”
林星泽没吭声,这便算是默认。
徐义实在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图个开心舒服。”
“那你和cc待一起不舒服?”
“怎么又扯我这儿了。”徐义好笑:“我俩之间那是有一层人伦的鸿沟在的,和你哪能一样。”
“差不多。”林星泽漫不经心扯扯唇角:“我如今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能活几天呢。”
“呸呸呸呸!”徐义气得冒火:“你怎么回事,三天两头搁这儿悲观个什么劲!你要闲的没事,抓紧时间把你那破本写完,省得下回别的客人又投诉。”
“……”
“他妈磨磨叽叽,九年多没见个结局。”他忍不住吐槽。
“这不,”林星泽还是笑:“还没结束。”
“……”
徐义懵了下,反应过来:“卧槽。”
“你不是吧。”他貌似感觉不可置信:“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啊?”
林星泽垂下眼。
半晌,他如呢喃般出声:“其实,我也不是嫌她不爱我。”
“我只是……怕她后悔。”
夜色静谧,徐义心莫名被他这话揪得紧了那么一下。不重,很细微的疼。
对面,林星泽依旧没骨头似地懒散坐着,后背陷在沙发里,仰头,后脑勺抵着椅背,定定望着天花板。神色瞧上去倒没有什么变化。
但徐义就是觉得难过。
这样子的林星泽,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至少,他认识的林星泽。
不该是畏手畏脚、仿佛脆弱到一击即碎的。
他明明。
本该拥有最热烈肆意的一生。
九年多过去了。
少年长成了男人,眉眼间的锋利不减当年,他从没见他哭过,哪怕病情再严重,治疗再痛苦的时候,他也没有流过一滴泪。他对生死看得淡,唯一放心不下,不过一个叫时念的女孩。
活着就想靠近。
但又强忍着不想打扰。
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
生不如死。
却舍不得死。
多么无能为力。
“那……”徐义没办法再劝他:“你之后打算和她怎么办?”
“不知道。”林星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跟她说我会再等她半年。”
“你忍得住?”
“……”
又是如此扎心的问题。
林星泽忽地认栽般笑了下,起身扯过桌角的手机,摁亮,二话不说点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次飞南礼的航班,向外走。
“忍不住。”
果然。
梦里的人是不能见面的。
一旦见了面。
思念这玩意就像刀割了裂口。
血流不止-
时念去了陈老师办公室挨训。
出门时,碰上和她同级的姚慧。
和高中保送一样,时念是南礼保研直博,五年学制,而姚慧则是二战考研硕转博,一路磕磕绊绊升上来。
年龄摆在那儿,惯会拍马屁,又仗着自己早一年进组,往常没少在师弟师妹面前吆五喝六。
但奈何陈老师喜欢。
偏心,平常没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打马虎过去。
事实上,时念平时文章没少带她。
可惜人心不足。嫉妒终究占上风,姚慧总觉得她装,三天两头常在老师同学面前闲话。
时念大学凭竞赛读的文科。
先前因为一些具体不清楚的小事儿和室友闹了点摩擦。听说,第二天南礼就传遍,几个人联伙去导员那儿告状,要换寝室。
最后搞得学校不得已出面,给时念安排了间单人宿舍才作罢。
也算因祸得福。
汉语言文学专业女生本就多,聊着聊着,小团体便自然地拉起帮派。
结果就是时念越无视,谣言传得越凶。
三人成虎,都说时念是个坏的。
久而久之。
时念也变得更不爱说话。
是以面对姚慧三番五次的挑衅,她又恢复成以前面对于婉时那样,能忍则忍。
没承想,装乖扮拙之后,组里人非但没半分收敛,反而都只当她好欺负。
一个个地,天天盯着她那点写好的稿子不放。
就想能趁机捞点油水。
趁她请假这几天。
电脑数据被扒了个底朝天。
时念也是第一次地跟姚慧杠上,走过去,直接抢了她的笔记本,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
金属碎片被摔得四分五裂。
吓得一屋子人全部站了起来。
陈老师应该也是听见动静,步履匆忙追出来,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你……”
时念不避不让地迎上:“陈老师,我尊称您一声老师,这几年来,我没有说功劳,苦绝对没少吃,我理解您说的,同一个组要互帮互助,但我始终不认为,互帮互助前提会是建立在偷盗的基础上。”
她话说得直白,没再给任何人留面子:“今天姚慧和外界人士所谈合作,已经涉及到我个人利益,所以我没法再装聋作哑退让。”
“我的东西,署名本就该是我,哪怕我不要,也轮不到别人。”
陈老师冷哼:“什么你的东西。”
“你有什么本事来证明是你写的。”
她恶狠狠凝着时念,眸中满是不屑,像是在笑她不自量力。
“你以为,你砸了电脑这事就完了?”
“做梦。”
“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那看来,我们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自己去和教育处申请换导师吧。”
陈老师浅笑:“另外,你所造成的损失,均需要赔偿,念在师徒关系一场,不如私了?”
算盘打得精。
一字一句捏准了时念命门。
赌她不敢闹大。
时念垂在身侧的手攥拳,抿唇,没说话。
高低是阅历摆在那儿,陈老师不动声色地施压让背后那群看热闹的学生重新落座,趁机又凑到时念耳侧,用只有在场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了句什么。
时念掌心的力道骤然松懈。
她恍然意识到。
自己做错了。
她用如此激进不体面的方式,确实可以一时泄愤,但她的清白,却随着那台电脑的落地而烟消云散。此后再无伸冤之机。
“……”
全完了。
早上十点。
时念失魂落魄走出明远楼。
一个人,垂着眼。
大脑一片空。
她刚去找过教育处,没提具体原因,老师们却踢皮球说换导这事儿得她自己联系。
而且双方导师也得彼此同意,还劝她毕业节骨眼不要意气用事。
于是,时念点点头,走了。
风刮得烈。
她埋头向前,被扬起的散沙吹红了眼。
时念甚至忘记哭,她脑子里乱得要命,翻来覆去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林星泽。
怎么办。
她无路可走了。
如果注定要延毕。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承诺又一次要推倒作废。可是……
时念慢慢停下来。
站在风口。
天边传来轰鸣的雷声。
所有人都开始往宿舍、教学楼跑,期间有人想上前拉她,但很快被同伴拽走。
“你不认识她么?别找事。”
“谁啊。”
“时念,那个勾引她室友男朋友的婊.子。”
“啊,原来是她。”
“今早还听说,当众闹事,摔了她们组一个师姐的电脑,被陈老师要求换导师。”
“我的天。”
那人又回头看几眼:“瞧着不像……”
“心黑的人,你能看出来什么。”
“……”
那些声音走远了。
时念指尖缓缓蜷缩。
可如果退学重来……
她还得走多远才能再次走到他面前。
不止半年。
他早已功成名就,而她应该要多优秀,才能自信坦荡站在他身边。
她不怕吃苦。
却怕他等不了。
时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大颗大颗的雨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
溅在地上。
冷空气压倒性地蓄积进胸腔。
连呼吸都是疼的。
不知过去多久。
时念终于迟钝感知到周遭雨势减小。
她麻木抬头。
正对一双晦暗不明的眸。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我们算在偷情吗?
*
林星泽一下飞机就打车来了南礼。
没停留。
进校门时需要人带。
他没说二话, 径直掏出手机摇了个电话。
不多时,一群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们便成群结队相伴走出来。
离远看,乌泱泱的。
全是新上任的年轻校董们。
阵仗把门卫都吓了一跳。
实话说, 林星泽这帮发小, 自毕业后确实有不少留在了南礼。
但因为都是南礼附中直升上去,所以对他在北辰发生的一些事情本来就一知半解。
因此对时念这个人也不了解。
只知道林星泽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
后来把他甩了。
转头又和徐家那位传出要订婚的消息。
甚至他们分手那天。
徐悦刚刚转学,南礼不少人过去撑场面,还好死不死地, 恰巧目睹了那个场景。
但就是……
啧, 没敢细看。
只因当时这位爷气场实在太强,手护着女孩的半边脸,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谁他妈敢看。
之后无意听闻那姑娘来了南礼读大学的, 几个人甚至私下还打了赌,猜林星泽会不会过问。
结果毫无疑问,赢了。
就说,以他那浪荡洒脱的性子,分手就是分手, 断得干脆利落才该是常态。
何况还是被甩,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回头。
出门时天色不太好。
几人带了备用伞,簇拥着这位爷在校园里瞎晃荡,愣是没人敢问他来干嘛。
好不容易快撑到饭点。正想着请人去吃饭,却发现他突然站定不动。
眯着眼,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脸沉得不像话。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瞥了眼, 一惊。
“这不是……陈老师手底下那个学生吗?”
还没说完,旁边匆匆跑过几个姑娘,手铺开搭在眉骨,埋头往前跑, 也不看路。
边跑还边说着什么。
不是什么正经话。
背后小人罢了。
在场的诸位见惯人性,对于这种人前人话人后鬼话的场景早已是见怪不怪,反倒是林星泽没来由地有些反常。
皱着眉,薄唇紧抿,也不说话。
就那么安静望着不远处的那个姑娘。
忽然。
电闪雷鸣。
暴雨倾盆兜头淋下。
几个人忙撑了伞,刚准备给他打,谁料那人忽地一言不发侧身夺过伞柄,急步冲进了雨幕。
然后。
他们就看见——
林星泽一手打伞,一手揽了那女生的腰把人搂紧进怀中,以一种几近谦卑的姿态,半躬身,将头埋进她肩窝。
众人面面相觑,要不是亲眼所见,差点要认不出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毕竟,他们从未见过林星泽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
是的,狼狈。
他拥着她,能清楚感受到她发抖的身体,泛着丝丝缕缕的冷气。而他身上晨露未散,还夹杂了浅淡的酒味。
混在一起,在湿汽里无限发酵。
“对不起。”
林星泽眼尾烧得猩红,像是要滴血,怒气翻腾,咬牙和她说着抱歉:“她们怎么敢……”
怎么敢这么欺负他的杳杳。
声音荡入漫天的喧嚣。
身后几人逐渐回过味来,从彼此眼中都看出震惊。
“泽哥前女友?”
“八成。”
“还惦记着呢。”
“应该。”
“那要不要告诉徐悦。”
“……”那人意味深长朝两人离开的地方收眼回来,摇摇头:“还是别了吧。”
别自找没趣。
……
林星泽抱她往医务室走。
她身上很烫。
江川坐车的时候他就发现她感冒,点了外卖到酒店,大概率她最后也没吃。
她好轻。
这一次感触比上回在店里两人都情绪不正常的那回更有实质,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又像一根即将堪折的枝。
他抱着她,后知后觉发现她真的瘦了好多。
心疼得无以复加。
指尖在轻轻发颤。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这样抱她的时候。她那时芒果过敏,他满心恐慌,是自母亲去世后,再一次感到了害怕。
害怕她会出事。
害怕她会离开。
害怕……他会没有她。
滚烫的水滴坠落,砸在时念手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模样,还以为又在做梦。
“林星泽……”
梦里,他第一次回应了她。
“我好想你啊。”她说。
是以,林星泽视野霎那变得一片模糊。
“我在。”他语气好温柔,温柔到时念有点不愿意醒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是他错了。
是他赌气,因为她一句“不爱”记恨到现在。
九年半。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这一辈子,勉勉强强能活到第九个十年便属长寿。
他明明有很多种办法,可以从无数渠道得知她的消息。哪怕隐瞒自己生病的事实。
如果他想的话。
可他就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没用的心气和脸面不肯再低头。就像昨晚告诉她的那样,他就跟她杠上了,非要让她回这个头不可。
老爷子生气嫌时念嗜赌好胜,可他又何尝不是,何况一开始,这个坏毛病本来就是他教的。
终归是傲气的。
心底憋着一股气。
否则不至于抗这么些年。
他自以为她应该会过得很好,至少不至于太差。而且梁砚礼上的军校就在这附近。
可为什么。
她还是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雨声混沌。
林星泽闭了闭眼,耳边充荡的满是刚才听到的那两个龌龊字眼——
婊.子-
时念醒来时,林星泽正背对她靠在墙根那里打电话。男人个子很高,后背阔挺劲瘦,替她挡住了窗缝边泻进来的狂风骤雨。
她一时间恍惚。
“林星泽?”
他听见以后先是一愣,旋即迟钝回头,喉结滚动发出极低哑的一声“嗯”。
时念动了动嘴巴。
“麻烦您尽快处理。”
林星泽看着她撑手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我还有事儿,先挂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便径直掐断通话。
时念刚醒,脑袋还晕乎乎的。
她本想坐起来,奈何动作间没注意,不小心拉扯到手背上的针管,倒了血,这才感觉到一点痛,视线直愣愣朝下看去。
还没反应过来。
肩膀处就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压着她重新躺下。
顺势抬眼,和他饱含不悦的目光一瞬间对上,时念长睫缓慢颤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最后两个字音轻得快要听不清。
十几个小时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她自然不敢放肆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
窗外,雨水还在敲击着廊檐,滴答滴答,节奏沉闷且鲜明。
林星泽沉默看着她。
可是时念却不敢回看向他的眼睛,她怕只要自己一看,她好不容易才憋回去的眼泪就会功亏一篑。
她不知道林星泽为什么会来。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她如此糟糕的时刻。
潜意识里,她当下有些逃避面对他,忙不迭信口开河地胡诹道:“你、你是来出差的吗?要是有事,就快去忙吧,我……”
我没关系的。
“时念。”对面,林星泽冷不丁打断她:“你告诉我,我要出什么差才能刚好在南礼碰见你。”
“……”
时念缩着头,不吭声。
“你又打算一直这样装死是么?”
“……”
“时念。”林星泽一瞬不动地盯着她:“你之前对我的那些脾气呢?”
他声线冷漠,明明难过得要死,偏嘴上不肯饶人,说不清是怒还是恼:“受了欺负不知道还回去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畏缩缩?”
时念别过头听训,不反驳。
“你的傲气呢?”
“……”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们在背后造谣你什么。”
林星泽只要一想到那些卑劣的形容词,心脏就像慢火油煎,止不住地发紧发皱。
“这不像你,时念。”他说。
时念一直是带刺的。她并不是个会委曲求全的性子。林星泽自高中就看出来。否则他们不会由于相互置气而彼此硬碰硬抗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解释?”林星泽问得艰难,眼底翻腾的情绪快要压不住:“你究竟要放任她们作践自己到什么程度?”
时念呼吸一滞:“她们……就只是说说。”
“你不要在意。”她嘴角勉强拉开弧度,试图安慰他。
“我为什么不在意?”林星泽反问。
“反正,”时念垂了垂眼睫,声很淡:“也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林星泽气笑了:“没有实质伤害?”
时念抿紧唇,不言。
“时念,当初你嫌我冷暴力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
“你总这样。”林星泽嗓音透着倦:“时念,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闻言,时念终于侧回头,搭在床沿上的指尖无意识攥拳捏紧了被单。
“……什么?”
“恨你在全世界面前装好人。”林星泽扯唇,似自嘲:“唯独,只对我残忍。”
时念愣了下。
显然,她听懂了他话里的谴责。
“林星泽……”
“我原以为你是有骨气,走得潇洒,”林星泽不想听她的狡辩:“可既然如此,就活得漂亮点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又算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利用这个来当作筹码,赌我会后悔。”他苦笑:“那么,你成功了。”
时念喉咙发干。
良久,她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林星泽。”
“你不需要明白。”
“时念,你目前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林星泽淡淡望着她,声沉而静:“还愿意跟我么?”
话落,时念心跳猛地停了半秒。
得不到她的回答,林星泽耐心又问一遍。
“我……”时念慌张移开眼,躲开他的注视。
“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背后,林星泽声线平稳而克制:“其他的,不重要了。”
“我认输了。”
四个字,字字千钧,辗转落地。
是他输了。
心服口服。
她再次背过了身,默默屈起右手空出的食指咬在唇边,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响。
可惜未果。
无尽的酸涩来势如洪,汹涌得不可阻挡。
“其实直到今天来南礼之前,我都以为自己能赢你一次。”他似乎笑了下,很轻很淡,如若不细听,几乎察觉不出任何痕迹:“但是你,貌似总有办法逼我输得彻底。”
“时念,我发现我不怪你了。”
“以前种种。你有你的想法和态度,我错就错在没有再多包容你一点。”
“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任由异性靠近,来以此来试探我们薄弱的感情底线。”
林星泽喉结上下滚动。第一次主动将自己曾经那点幼稚的、荒唐的、可笑的想法不加保留地抛掷表面:“我原本想着你会问我,或生气或难过,最好我们还会为此而大吵一架。”
“……”
“我想让你证明你在乎。”他眼底晦涩,像幽深的泥沼,拽她陷落:“但是你没有。”
“你传达给我的信息,从头到尾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要了’,你在乎输赢、在乎面子、唯一不在乎的,就是我。”
时念忽而抬手,抹掉了眼泪。调整好情绪之后转回身,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他却没给她机会:“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
“毕竟这段关系。”他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漫不经意说着最介怀的事情:“一开始便是由我一人所强求。”
“是我贪了。”他轻笑。
“……”
玻璃窗上水雾重重,窗外天色暗影朦胧。
林星泽整张脸半陷在成片的阴影中,狭小逼仄的医务室里酒精气味弥漫,像是时光在无形间倒转流溯。
一切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晚上。
彼时他也是如此打碎了骄傲,极尽卑微地问过她:“不分手行不行。”
原来,心痛是具有延时效应的。
屋里没开灯,时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音带含沙,又略带嘶哑,似妥协:“跟我吧,我帮你摆平。”
“你不在乎的事儿我在乎。”
“你不想管的事儿我来管。”
“跟我,”他掀眼:“就当作交换。”
到这里,时念才终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恍然不可置信:“交换?”
“不然?”
见她表露出迟疑,他复而又点了点头,改口说:“当然,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可……我不需要同情。”
“那你要什么。想要我?”林星泽蓦地嗤笑一声:“结果这不都一样?”
“……”
时念摇了摇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时念,别忘了,是你先说你要追我。”
“我……”时念无从反驳。
林星泽忽地沉下脸,压低声提醒她:“不是说爱我么?”
时念眼泪干在了脸上。
她听明白了,他不信她。
哪怕她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
他都不信她爱他。
想不通。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掺杂了利益的爱和追求。
说到底,还不是利用。
他依然把他们的关系归于交易。
全他妈是报应。
安静中,林星泽漆黑凌厉的眼眸紧锁着她。
似乎想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犹豫。
分明他已经铺好台阶,他不需要她强迫自己来爱他,只要她肯陪他。
仅仅只是人跟他。
就好。
竟也不情愿么?
果然。
林星泽散漫一笑,垂头。
“不愿意算了。”
他起身要走。
林星泽这个人做事向来干脆,骄傲也自负,对于有把握的情况,绝不会轻易交付底牌。
是以,在先前在与时念谈恋爱这件事上。才会不断丢盔弃甲。最终落得个身心俱疲的下场。
累了,也怕了。
自两人重逢以来,他有过试探,有过幻想,更甚者,他起初就知道自己非她不可。
原谅她。或早或晚。
如若不是担心病情复发,他也许比她还迫不及待。
他心疼她,一如既往想护着她。
她倒好,在外受欺负处理不好就仗着脑子不清醒打电话找他闹。
清醒以后又不承认,准备硬生生往下咽,犟得厉害,何尝不是吃准了他舍不得。
觑着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林星泽就没来由窝火,正想出去吹吹风,却被她叫住。
“林星泽。”
他顿步,周身气压低得瘆人。
她声调平静:“我们……算在偷情吗?”
“你说什么?”
林星泽皱眉回头,觉得荒唐。
时念没敢同他对视。
半晌。
他冷笑:“你倒也不必这么折辱自己。”
“当我没说。”
“我答应你。”
异口同声八个字。
声歇。
林星泽脑中如有弦断。
他倏而垂眸,沉沉凝向她。
没作声,胸膛剧烈起伏。
像只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困兽。
压抑、躁动——
作者有话说:1.
明后两天第一版90%会锁
犹豫14:00还是18:00发
第70章 第七十章 宝宝,你太紧张了。
*
林星泽仅用十秒不到的时间就品出了她这话里的另一重含义。
偷情。
他不动声色磨了磨牙。
蓦地气乐。
真他妈好样的。
但话已出口, 多说无益。
林星泽干脆也懒得再给她解释。
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关他屁事。
只是,他从没料想过,她竟然能自轻自贱到这地步。林星泽感觉自己一定有自虐倾向, 否则应该不会想要看看她究竟还能做到何种地步。
“想清楚了?”
“嗯。”
“跟我?”
“嗯。”
“偷情?”
“……嗯。”
“能做吗?”
“……”
这问题问得太过露骨, 以至于时念猛地呛了下,抬头。
他目光中不带温情。
时念的心便骤然坠地。
良久。
大概是过了很久。
她眼睫轻颤,缓缓点了下头。
……
打完针。
林星泽抱胸看着她慢吞吞从床上下来。
冷哼一声,出门。
她跟在他身后, 不近不远。
天已经有点晚了。
时念不知道林星泽要带她去哪儿, 但好像,只要是他,去哪儿都无所谓了。
她真的好累。
林星泽往前走了几步, 回头:“你走那么慢做什么?”
“……”
时念简直要对这个字下意识条件反射了。
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音节,她呆愣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他不耐。
时念小声:“腿麻。”
闻言,林星泽先是怔了一下, 而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
眉心还拧着,他快步朝她走来,厚实掌心抵住她肩膀,躬身就要去帮她揉。
他问:“很难受?”
“没有,”时念艰难别开眼:“只是躺太久,站一会儿就好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站在距离校门十米开外的冷风口相互沉默着对视出神。
虽说雨早就停了。
可天气阴沉, 周围湿气仍迟迟未散。
时念连轴转一天,身上穿的还是往返A市的那套黑绒连衣裙,大衣沾了水,潮得发皱, 此刻正可怜兮兮挂在臂弯。
风凉,吹得人鼻尖发红。
林星泽瞥她一眼,立刻便作势要脱衣服,时念赶紧拦住他:“不用了。”
“怎么。”
“你会感冒。”
不可否认,这句焦急中夹杂一丝担心的话,让林星泽很是受用。
他见状也没继续逞强,只淡定勾唇拥了她进怀,敞开大衣包裹住她。
时念脑袋贴在他心口,甚至可以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忽然觉得安心极了。
干脆打了辆车。路上林星泽不知给谁摇了个电话,姓徐,时念眼睫轻颤,屏了息。
挂断。他给师傅报了个地址,余光扫过她的脸,干脆俯身,展臂将车里空调开到最大,坐好后还是把外套兜头套给她:“伸手。”
“……”
时念躲着不让他弄。
林星泽眯了眯眼,沉声:“快点。”
“别让我说第三遍。”
“……”
时念抝不过他,只好乖乖穿上。
“那一只。”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洋娃娃,任他摆布。
穿好以后,他又靠过来,替她整理着衣领。铺天盖地的气息袭来,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到其中混杂的淡淡烟草味。眼睛更酸。
他听见动静,距离撤开一些,睨她。
“啧。”
时念试图抬手拿掌根抵住眼尾擦泪,却被他伸手拎捏住脖颈,往前拉,虎口卡着下巴,逼迫着人仰面,拇指随即摩挲摁在唇瓣。
她眼眶还通红着。
无助又彷徨。
车内灰蒙蒙。
他眼神紧锁住她,问:“哭什么。”
时念咬唇,死活不肯吭声。
或许是他眼睛中的情绪太过浓烈,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像是漆黑夜里燃着的一簇火光,亮得出奇,她被那火烧得不敢直视,对视了不超过三秒,便匆匆移开眼。
而他则顺手捏了捏她的脸,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说。”
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太重。
也可能,只是他们之间距离挨得太近,角度太暧昧,时念呼吸有些不稳,怕他乱来,只能闷闷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字:“熏。”
“嗯?”
“你衣服上有烟味。”
“嫌我抽烟?”黑暗中,林星泽漫不经心地扬眉,语气狎昵:“那你给撒个娇。管管?”
时念口是心非:“不敢。”
林星泽蓦而嗤声。
他本身多精一个人,以前不过是因着喜欢,才乐意无条件地纵容惯着她。如今局势颠倒,这会儿又恰巧碰上他心情不爽,所以偏要恶劣戳破她心思才满意,冷哼:“你有什么不敢。”
“还是说——”
他猝不及防地倾身凑近,舌尖卷走她眼角睫稍处的泪,时念倏地扭头,手不受控去抓他的肩膀,想推开,却被他反手握住,沿指缝,一根根插.进去,十指交扣,按在身侧座椅上。
不算过分的姿势。
黑暗中,林星泽唇角轻擦过她脸侧,温热气流旋即滑进耳窝:“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甚至接受不了我和徐家人通话?”
“……”话落,时念身形明显一定。随后剧烈挣扎起来。
“不是你自己定义的关系么?”
林星泽嗓音低哑,带着浑:“时念,你自己说的偷情。”
“怎么,听都听不得?”
林星泽用了点劲儿,手掰着她的脸不让动。
然而气归气,好歹还是顾及着场合,没真惹恼她。
彼此僵持几秒种,林星泽忽地放手松开她。
时念被欺负得脸红,眼更红,但就是隐忍着不作声。
林星泽偏过头,不再瞧她。
出租停在一处高档小区门口。
林星泽先她一步付钱下车。
随后车门碰撞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们默契没有交流,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
突然。
林星泽冷不丁站定。
时念没注意,埋着脑袋,磕上了他脊背。
“……”
他转回来,脸色不太好,却问她:“疼吗?”
时念说:“还好。”
他浅声嗤了一下:“什么叫还好。”
时念:“……”
“疼了能忍,受委屈能忍,被人欺负了也能忍。时念,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林星泽语气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他妈忍者神龟啊。”
“……”时念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他发火的准备,属实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描述,心情立即由阴转晴,一个没忍住,笑了。
林星泽:“?”
隔空飙来了眼刀。
于是,时念费劲压了压翘起的嘴角,垂头。
“哦。”
“……”
林星泽彻底没了脾气。
似有若无叹一口气,他走过去,神色自若地拽过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
而后躬身抬手,胳膊环住她肩膀,掌心牢牢托住她后脑勺,往自己心上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捻又自然。
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时念。”
他贴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与车上时完全不同。
没有轻佻,没有挑逗,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栽与无力。
时念内心一动,感受到他的反常。
急忙出声问:“怎么了?”
林星泽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箍紧她,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话,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她,维持了整整五分钟,才放开。
又静了会儿。
林星泽从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当着她的面拆封,抖落出一根,捻出来咬进嘴里,修长的指尖拨动机闸,发出“咔嚓”一声响。
他垂头拢火,忽而漫不经意地开了口。
“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你说。”时念拧眉,眼珠跟着那点猩红上下跳动。
“对我的杳杳好点,成么?”
时念一愣。
他吸了口烟,拿下来,说话间咳嗽了几声,侧过头,灰白色的烟雾腾起,却独独绕开她。
说不上有意还是无意。
时念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林星泽外套给了她,目前就只穿了件贴身高领的黑色打底衫,风很大,吹得他领口有点歪,他又偏着脑袋,时念一眼就看见了他左下颌那儿的红痕,已经差不多消下去了,颜色挺淡。
大概察觉到她的视线,他随便抬手框了下领子,转回来。
他看着她。
没等到她的回答。
林星泽却忽然笑了。
烟再往身侧拿了拿,他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勾了她鬓角碎发别至耳后,黑沉沉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索性一字一顿地慢慢教。
“决定跟我了对吗?”
“……”
又是这个问题,时念轻声应了下,垂落身侧的指节无意识蜷起:“嗯。”
林星泽点头:“那介于你之前存在的一些毛病,我想对你提几点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时念抿唇:“不过分。”
“ok,那我说了。”
“嗯。”
“疼了要讲,受委屈了要说,被欺负了要还手,打不过找我,想知道的直接问。”
他扯唇:“别憋着,行不?”
“……”
时念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不吭声,我当你默认。”
“……”
“另外,纠正你一点。”他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吐声:“没偷情。”
“我是在跟你谈恋爱。”
顿了顿,他哑声补充:“认真的。”
时念猛地抬头看向他。
“所以,能不能再管管我?”
“……”
光线昏暗,时念眨了眨眼,脸颊迅速滑落一滴泪珠,“嘀嗒”一下。
很快就淹没在了无尽萧瑟的风声里。
她怔怔望着他,问:“什么?”
管你什么呢。
你那么好。
“你不是不喜欢我抽烟。”他似笑非笑。
她之前为管他,不惜自己吸了一口,他那时就警告过她,要么别管,要么就管一辈子。
可自她说了分手以后,他们闹别扭的那段时间,除了徐悦,他介意的还有一点就是——
她不管他了。
哪怕那天她淋着雨来,清清楚楚看见他指中夹着烟尾巴,也没有多说一句任何。
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他,还要不要她。
也是那个时候。
林星泽发现,她或许是真的没多爱他。
得出这个结论的林星泽心里没来由地滋生出一股郁结,于是违心地说了点伤人的话。
结果不出意外。
是她最后不要他,走得利落干脆。貌似他只是她用来宣胜的工具而已。
到底是谁狠心?
时念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会不喜欢……”
“我喜欢你管我。”他接话。
“你呢?”
“嗯?”
“除了烟,我还有什么让你不喜欢的点吗?”
时念憋着眼泪摇头:“没有,我很喜欢你。”
“不喜欢的都告诉我,我可以改。”对于她这句场面话,他没搭腔,只说:“但只有一点。”
时念情绪有点低:“嗯?”
“不许提分手。”
“……好。”-
约法三章之后,林星泽言出必行,当着她的面把烟掐了,摁灭扔进垃圾桶。
像是对过往恩怨的了结。
在此一刻,烟消云散。
走回来,他牵起她的手,剥洋葱似的褪开两层碍事的布料,握住,拉人往前走。
他手很凉。
时念悄悄把袖管往下拽了拽,遮住。
开门落锁。
时念乖顺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脚踩上他递来的一次性拖鞋。
林星泽随意给她指了个地儿,让她先进去洗澡。
“那你呢?”她问。
林星泽点外卖的手一顿,撩眼:“怎么。”
“想一起?”
“……”
时念脸腾地爆红。她张张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也没准备矫情,硬着头皮憋出了三个字:“可以吗?”
操。
林星泽只觉一股火往下冒。
他沉默着没吱声,目光如有实质地打量向她。
时念思考一会儿,勉强给自己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我腿麻,怕站不稳。”
“……”
“你愿意抱我过去吗?”
林星泽眼睁睁看着她抬手,深吸一口气,眸色暗了下:“你确定?”
“嗯。”时念确定。
“真要抱?”
“要抱。”
“要我抱你去洗澡?”
“……”
时念手举酸了,胳膊耷拉下来,低落垂眼:“不抱算了。”
“……”
回身还没来得及抬脚。
忽地。
一道人影强势压下。
时念顾不及反应,强劲手臂便攥紧了她的腕,地转天旋,她双腿被抄起离地。
惊呼一声。
林星泽低眸瞥她,淡声:“想掉下去就撒手。”
“……”
时念不敢再乱动。
他应该是对这套房子布局很熟悉,踩着楼梯上楼,一脚踢开主卧的门。
时念被他扔在床上,看着他伸手捞过床头柜旁的遥控器关窗开空调。
林星泽故意把室内温度调得很高,垂眼看着她红透的一张脸,笑了下。
“热吗?”
“……还行。”
林星泽笑着扔了遥控器,身体俯下去。
“刚刚说哪儿麻?”他手向下,隔着一层牛仔布料轻抚摩挲她的肌肤,揉捏,略带玩味。
“这儿?”他象征性捏了捏她的小腿。
再往上,到腿根,他使坏勾指。
“还是这儿?”
时念当即不受控地颤了下,想推他,反被倒扣住,扬起,高举过头顶。
她身子因此而拱起,似迎合。
这反倒方便了林星泽,埋首,隔着衣料,咬了她一下。时念吃痛,他又往上,单手捏着她下巴,欺身吻下,将所有声音悉数吞卷于唇齿。
手同时也不落闲,接吻的间隙,不忘摸索着去探她小腹的纽扣,轻挑解开,向下一拽,时念手交错被他摁着,挣扎不开,只能呜咽着反抗。
他的手还是冰的。
揉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冷热交替,时念无意识屏息。
他似也意识到这一点,舌配合着他的指腹游走,只退出点间隙来供她喘息,然后屈膝顶开她的两条腿,紧接着,便是占有欲十足的掠夺。
呼吸交融。
心跳沸腾。
时念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缺水的鱼。
他煽风点火地继续向下亲,到她脖颈流连,启唇,咬上她锁骨,听她嘶声,拇指借势自唇缝抵来进去,牵引出暧昧水丝。
轻笑,凑到她耳边,半哄不哄让她张开。
结果吓得时念眼闭得更紧。
林星泽也不着急,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含着她的耳垂舔舐,细致描摹着轮廓。
架势就跟逗猫似的。
不紧不慢。
时念逐渐适应,放松了警惕。
林星泽又挪过来亲她的脸,从下巴到鼻尖,再到扑簌簌颤动的眼睫。
“还不睁眼吗?”
“……”
时念听话极了。
入目瞧见他眼尾沁出的薄红。
她喉咙发干,正要出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谁料下一秒。
她眼前便陡然溃散。
林星泽借机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声音又低又哑,含着磁性的沙,性感得不像话。
“放松。”
时念脑子嗡地一下。
他喉结滚动,似忍得难耐。
“宝宝,你太紧张了。”——
作者有话说:1.
是的,是这样的。
表哥你是对自己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