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别抖啊,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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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来到五月二十日。
那天被林星泽的一番话扰乱思绪, 时念迟迟没有再给郑今拨去电话质问。
没想到,她反而先找上了门。
幸好当时林星泽不在。
他近几日忙得很,整天神神秘秘的, 除了吃饭和上学, 其他时候根本找不见人影。
不晓得郑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总归她还是知晓了她在和顾家独子林星泽谈恋爱的消息。也可能,是于婉告诉她的。
让她来卖惨装可怜地恳求放过于朗一马。
两人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念念。”
许久不见,郑今脸上已没了往日的荣光, 笑起来时, 眼尾隐约还看得见几道深褶:“你既然和顾家那小子有牵扯,为什么上次没见说呢?”
时念从咖啡的奶霜上冷淡抬眼。
“你瞧这事儿闹的。”郑今嘴角牵起弧度:“本来啊,你爸爸那个样品, 顾总老婆也没用上,这就不存在什么害命,顶多算谋财。”
“你看着……”
“能不能跟顾家的小少爷吹吹枕头风,让他和顾总通融一下,也别赶尽杀绝, 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何必为死人做得这般不近人情?”
时念没听下去,猛地站起身,扬手把饮料泼向她。滚烫焦黄的咖啡液顺着女人头顶缓缓流下,郑今咋咋唬唬地惊叫:“时念,你干什么!”
堂内不少食客随之回头。
服务员止步, 循声过来处理。
调解时却被郑今心虚挡回:“没事没事,我女儿闹脾气呢这是。”
脏水说泼就泼,服务生点点头,转身离开时看向时念的眼神都透露着浓厚的鄙夷。
时念和她没话好说:“郑今, 我突然觉得让你逍遥法外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等着上法庭吧。”时念攥紧拳头。
“你敢告我吗?”郑今的声音,直到时念与她擦肩而过之际才慢悠悠飘进耳朵:“时念。”
时念脚步一顿。
“且不说,你手里证据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她不紧不慢拿纸巾拍开风衣上的水珠,勉强维持住虚伪的优雅,啜饮一口道:“林家那位大小姐没用时初远所寄出的样本也是既定事实,这并非人为导致的医疗事故。”
时念转回头。
“况且,报告清清楚楚,化名写的史楚元,我想不用我多说吧?你或许能猜个大概。要说假,也不算假。”
郑今讥讽一笑:“只怪当初他们顾家,没本事找到真的人罢了。”
“你什么意思?”时念皱眉。
“字面意思,”郑今侧眸和她对视:“配型有是有,只可惜,他们信错了人。如果他们肯耐心再等一等,等到约定交货日期,说不定,那林大小姐的命就有救了不是?”
时念紧紧盯着她的眸子,气得发抖。
“你在撒谎!”
“是又如何?!”郑今也懒得再装,拍桌而起,垂低眼睫扫量她一圈:“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能证明,当年真的没有那么一个真实的人存在?”
“……”
“至于现在,他可能早就死了啊。”
郑今说得轻松又随意:“哦对了,忘记说。”
“要是逻辑这么顺下来——”她同情看一眼愣在原地的女孩,弯腰,凑近她耳边低诉:“有罪的,似乎只有时初远一个人呢。”
“……”
时念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指尖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液顺势渗出。
“所以,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很快,郑今和她拉开距离:“而且,你喜欢林星泽吧?”
话落,时念反应很剧烈地扭头。
“不用这么恨我,时念,你是我生的,没人能比我更清楚了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执意要求我永不回A市,不就是存了包庇隐瞒的心思?”她低声:“既然想和顾家那位少爷长久,何必急于威胁我?”
“我是你母亲,你身上有一半流着我的血。”
“倘若真的鱼死网破。”
郑今说:“你作为他名义上杀母仇人的孩子,凭什么天真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时念咬牙不说话,死死地凝着她。
“自己好好想想吧。”
“……”
郑今最后留给她这么一句话,而后耀武扬威地走了。
甚至连咖啡的钱都留给时念买单。
不欢而散。
于婉赌错了一件事。
她不该让郑今来和时念谈判。从始至终,郑今的需求都不在于救于朗。
她向来是个自私自利到极致的女人,厉家尚且摒弃的棋子,她郑今如今又何必再度接手。
忆苦思甜?
不好意思啊,她又不做慈善。
没钱没权的于朗,就像曾经的时初远一样,她半点瞧不上。
是以。
她今天来和时念谈的只是——
钱。
软硬结合地通知她,离开A市的承诺依然作数,只是谈好的尾款不会再付,让她好自为之。
多么狡诈。
她料定时念不敢再拿出证据,不止是为了稳住林星泽。因为以她的理解,男人不过是一些生活中不必要的消解品,就算是太子爷又怎样,大不了一拍两散找个别的大腿去抱。
但时初远不一样,郑今吃准了时念对她父亲的感情,也明白她不会无所谓让时初远的名节受损,于是坦然和她提了条件。
再说,她跟着林星泽,钱想必也不是问题。
又不曾亏了她。
多精妙的算盘-
时念结账回去。
到病房门外的时候,提起掌根,用力压了一下眼睛。
她调整好表情,强行把那股子涩意抹去,推开门把手进屋。
看见林星泽坐在床边和奶奶聊天时,一怔。
开门动静不小。
一老一少统一抬了眼望来。
也不知是不是托了林星泽营养餐的福。
奶奶最近被照顾得精神格外好,记性时好时坏,这会子又认出她来,笑吟吟招手让她过去。
时念轻轻哦了下,回身落锁,脚步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低着头。
林星泽眉梢挑了挑。
“我们念念越来越漂亮啦!”奶奶亲呢揉了揉她的头发:“瞧这小脸圆的!”
“……”
林星泽望着那颗越垂越低的脑袋,没忍住笑出声。
他不笑还好,他这一笑,时念更恼,俯身轻轻趴到奶奶身上抱住她,拧了头,侧脸贴着奶奶胸口,故意不看他,撒娇:“哪有。”
奶奶也笑着哄:“好好好,没有。”
她轻拍她的手背,却被腕上的物件一硌,垂头瞧见时念的那根红手绳,明知故问地打趣。
“呦,这绳和小泽的是一对呢?”
“……”
时念羞得把脸埋进被子,嗓音闷闷的:“才不和他一对。”
“那你想和谁一对儿?”男声清冷。
“……”
时念装死不吭气。
“啧。”林星泽不耐烦了,径直把人提着后颈捞起来:“问你话呢,哑巴了?”
奶奶竟也不阻止,乐呵呵在中间看热闹。
时念孤立无援,凶狠剜他。
林星泽恶人先告状:“奶奶您看您这孙女!”
“这脾气大得能翻天,除了我谁敢要她?”
奶奶说:“诶这你就说错了,我们念念,打小就招人稀罕。”
之后一箩筐地把印象里能记得的人名全都抖落出来,甚至连梁砚礼也没放过。
时念越听越不对。
等回过味,掀眼再去瞄林星泽时,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正环胸靠在椅背,似笑非笑盯着她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丈夫听闻消息回家捉奸的不爽。
时念赶忙不让奶奶继续讲了。
再说下去。
就那狗脾气,估计得当场炸了。
也不知道是谁受得了谁。
没多久,值班医生敲门进来例行检查,结束之后和时念粗略建议了一番,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偶尔回家休养,说不定换个环境,心情放松,许多病自然而然就没了。
时念点点头,想着暑假两个月,正好可以在家陪陪奶奶。
想到这个。
时念不由又回忆起和郑今的谈话。
她意思是龙湖湾的房子就当赔她的封口费。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又起。
时念不禁拧眉沉思。
权衡迟迟难定,脸侧却传来一点冰润。
抬眸,和林星泽对上视线,他指尖轻动,朝她脸上戳了个酒窝:“想什么呢?”
时念长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将眸中晦暗尽数遮掩:“没什么。”
林星泽显然不怎么信,嗤笑一声开口:“哦。”
“想你哪个老相好呢?”
“……”
时念:“想你呀。”
“切。”
林星泽慢腾腾地收手插回兜,不跟她计较。
又看着奶奶吊完一瓶营养液。
一直等人安稳睡下,林星泽才动身,拍了拍她脑袋,说:“走,约会去。”
“啊?”时念迟疑瞧他:“现在?”
“不然呢。”林星泽眯眼:“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
这可真难为到时念了。
“不年不节,能是什么日子?”
“情人节,没听说过?”林星泽气笑了:“合着搞半天,你压根就没想……”
话说到一半,他蓦地止声:“算了。”
“……”
时念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愧疚。
鬼使神差地,郑今的那番话又再度浮现在脑子里——她说,你喜欢林星泽吧。
是啊。
喜欢啊。
喜欢到他稍稍皱个眉,她心就一抽抽地疼。
这可怎么办呢。
“林星泽。”
她走过去拉他的衣袖,踮脚亲亲他的脸,又亲亲鼻子,接着亲他耳朵时被人扯开了。
“干什么。”火气还大着呢。
“男朋友生气,哄哄啊。”
时念说得非常坦然。
林星泽说她:“时念,你害不害臊。”
“奶奶还在呢。”语气挺欠揍。
时念心想,装什么,害臊也没见你不乐意。
“骂我?”林星泽笑了下。
“……”
他乐得卖她一个面子:“那走?”
“去哪儿啊?”
“带你玩点成年人的玩意儿。”
“……”
……
到地方下车。
时念才发现林星泽嘴里说的东西就是——
室内卡丁车。进门,就有等候招待的人躬身和林星泽打了个招呼。
防护服是他一早挑好的。
两人一样的红白款式。穿出来站在一起,极其的出挑登对。
林星泽帮她把头发扎起,放到脑后,顺手捞了一旁架上挂的头盔给她扣好,玻璃翻下来,又拉着她手看了看,满意:“挺帅啊,小姑娘。”
时念不好意思。
“你怎么会知道我穿多大码的衣服啊?”
问完,就察觉林星泽笑得不怀好意,心电感应似地张嘴要咽回,却被他抢先一步。
“你说呢?”他仗着换衣间这会没人,箍紧她的腰扯近,食指勾挑,将拉链又往下推了点,手精准覆上去,轻轻把玩揉捏,吊儿郎当道:“我量那么多次,能不准?”
“……”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念心缩了一下,挣扎起来。
他却不肯放人,煽风点火,像是专门要惩罚她的不专心,半蹲身,唇游移于她颈间锁骨,舌尖轻舔了一下:“别抖啊,宝贝。”
“……”
时念差点憋得窒息。
人影闪过,极有分寸地停在门口没进。
“小林总。”是道男嗓:“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星泽淡声应:“知道了。”
之后那人便走了。
林星泽垂眸:“连气都不会喘了?”
时念这才敢大口呼吸。
没承想二氧化碳全堵在玻璃罩底下,她被呛得直咳嗽。而一旁的始作俑者边拍她脊背,边笑她:“啧,叫这么大声干嘛。”
“……”
时念咳得更厉害。
……
两辆车停在面前。
一辆是骚包的粉,另一辆是冷冽的黑。
时念没等林星泽介绍,直接就坐进了后一辆。
赛场的管理人员有些欲言又止。
却被林星泽的一个扬手举动挡了回去,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位爷长腿一迈,跨进了那个装扮特别漂亮、特别卡哇伊的“女式”车内。
那款本身便更偏娱乐,适合新手,尺寸虽不算小,但对于林星泽来讲,使起来就有点憋屈。
可人家自己都没有说什么,他管的话,多少不大合适,随即匆匆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利索让开。
时念第一次玩,打火的地方都找不到。
翻了一圈不见钥匙,仰面准备问,却见他突然好整以暇地朝她勾了勾指。
而后。
时念看清了夹在他食指和中指间的卡。
“电动锁?”
林星泽耸肩,在她伸手来够的那一秒,手腕折回:“想要?”
“……”
“这样,叫声哥哥就给你。”他提要求。
时念平静移开眼。
“不想玩了?”
“你又不让玩。”
“嘶。”林星泽不信治不了她:“真不玩?”
“不玩。”
他转头,以脚点地,盯她看了两秒,倾身,屈指敲敲她的头盔:“那行,给你降低点难度。摘了让我亲一下?”
“不要。”
“……”
林星泽眯眸审视她两秒,乐了:“胆子肥了,什么话都不听是吧?”
“就不要。”
时念回过头和他掰扯:“我是来陪你玩的。”
“……”
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敢说你心里一点没想碰这车?行,你要不想玩,咱马上走。”
“想是想。”时念嘟哝,老实巴交着说:“但,你也别太过分啊。”
“亲你一下过分?”
“人太多。”
时念幽幽看向他:“旁边赛道上那么多辆车玩着呢。”
“……”
“或者,林星泽。”
时念试图和他打商量:“我们赌一把?”
“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亲。”
林星泽没多余表情:“我现在想亲我女朋友还得跟她赌一场了?”
“你要非得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时念不开心。
“……”
“最多再加声你想听的那个。”
“哪个?”
“……”她精得很。
“成。”
他同意,脸别过去,一手捏着方向盘,一手支肘把卡递到虚空:“待会儿输了可别耍赖。”
“你干嘛非对那两个字有执念。”时念贴了卡到感应槽开锁,吐槽。
“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喊人家梁砚礼,一声一个哥哥的,喊得欢。”
“……”
油门踩下去,电机随之呼啸。
耳侧蹭地刮过一阵风。
时念来不及反应,就见他已开出几米远。
忙追上去,奈何方向感掌握不够好,弯道变速时慢了一步,眼瞧就要撞上四周格挡。
“时念!”前方林星泽余光扫觉不对,猛打方向朝她开去。
他本想逼停她,却怕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只能等候时机,找准她擦过自己的瞬间,快速切断安全带,提人出来。
抱进怀里的同时,左向打死。
硬生生用右半边身子替她隔开冲击。
时念吓懵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你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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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
时念甚至能明显感受到那阵由□□与玻璃钢碰撞产生的强烈作用力, 听见林星泽强行忍耐压下的闷哼声。
他手还护在她背上。
紧紧地、不管不顾地,护着。
时念直接摘了头盔,掰过他身子拉下赛车服拉链就要去瞧他后背, 夏天的衣料本来就单薄, 她撕扯间动作又大。
没留意,他衣领被拽开一大半,锁骨漏出来。
林星泽及时止住。
亏他还有心情笑:“大白天的就脱我衣服?”
“……”时念懒得和他斗嘴:“你玩得好好的冲过来干嘛!”鼻头发涩。
“啧。”
林星泽屈指,轻蹭她鼻尖:“没良心。”
“我怎么没良心?”她拍开他, 余光瞄见他左边肩膀到小臂那里青了一大片, 隐隐约约还有几块泛红的肿块:“你自己看看你撞成什么样子!”
眼泪吧嗒就掉:“肯定疼死了。”
“我疼,你哭什么?”林星泽不在意地把衣服合上,拉了时念的手把人抱进怀里逗:“嗯?”
他还戴着头盔, 声音从里面闷出来:“我要不来,疼的就是你了。”
“我疼就疼啊,本来也该我疼的。”
“你不是知道么,我舍不得。”
时念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可是刚才多危险啊,你就应该离我远远的……”
“胡说什么呢。”林星泽冷声, 把她扶好站稳,也没什么兴致玩了,试探性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便随之咯吱咯吱响几声。
这边俱乐部的服务人员听闻动静,很快也急匆匆赶过来:“小林总,您……”
“没事。”林星泽轻描淡写地往那辆黑色卡丁车上扫了一眼:“报废吧。”
“啊, 这不是您之前专门……”
没再听他后头的絮絮叨叨,林星泽起身,拎过时念头盔,扬手扔在地上, 自己也摘了,漏出一双黑沉的眼。
“好的。”服务人员立刻止音,改口道:“我这就去办。”
“……”
林星泽沉默牵着时念往回走。
步子不算快,但时念还是敏锐感知到他身上笼罩的那股淡淡低气压,看着他的背影,几次想张口,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星泽不高兴。
时念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似乎,就是从她说了让他离她远一点的时候开始。快到换衣间,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林星泽察觉,停下来。
“林星泽。”
时念低着眼:“你生我的气了。”
“……”林星泽闻言偏了偏头,睨她两秒,坦然承认:“昂。”
“对不起……”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突然打断她,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
又僵在这儿了。
“时念。”林星泽缓缓松开牵她的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你为什么老会觉得对不起我呢?”
“……”
“你认为我是为护你才受的伤,”林星泽扯了下唇角,“但在我看来,这次的事情本是由于我的疏忽而造成,我没有教你,就大胆地扔下你一个人去玩,这不是一个男朋友应该的做法。”
“甚至你完全可以以此为理由,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再不济,指责一两句也是应该。”林星泽低声说,嗓音磁沉,坚定又温柔:“你其实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同理,我也不想和你说对不起。”
“我希望我们俩之间,永远都不需要跟对方说这三个字。”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无论何时何地。”
“而且我是你男朋友。”
“……”
“护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
“所以,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林星泽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吐出来。
“我做不到。”
“但是……你会疼啊,林星泽……”时念听不进去,垂着眼吸鼻子,没忍住,又哭了。
连自己也奇怪,明明以前不是爱哭的性子,怎么遇见他以后,泪点变低这么多。
好像根本听不得凶,只要他稍微沉一下脸,她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我一个大老爷们,这点伤算什么。”
林星泽叹了口气,发现自己是真吃她这套,貌似不管他被气成什么样,只要她哭腔一起,气场立马就能像破洞的皮球蔫下来。
“得,别掉金豆子了。”顾不得脸面落地,他轻笑一下,忽然朝她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时念一愣。
“快点啊。”他不耐催了催。
时念拖着步子磨磨蹭蹭往他那边挪,林星泽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直到她小心翼翼抬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背,他才懒洋洋将手搁到她后脑勺上。
他扣她入怀。
时念顾及他的伤,不大敢用力,只一个劲儿地反复问他“疼不疼”、“林星泽你疼不疼”。
不知问到第几遍。林星泽终于笑了下,正面回答了她这个问题,然后语调拖长,仍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啊,本来没什么感觉。”
“结果你一哭,我就疼了。”
他夸大其词吓唬她:“快疼死了怎么办?要不你快喊声句好听的哄哄?”还记着这茬儿呢。
“……”-
由于卡丁车临时出了状况。
原本约会计划全部打乱,林星泽不放心她再玩任何竞速项目,干脆带人去了附近商场瞎转。
照旧例。
路过奶茶店,时念眼珠子粘着不动,一步三回头地看,嘴上也不说,林星泽斜眸瞥一眼,而后侧身揽了她的肩就走。
偏要治她不长嘴这毛病。
果不其然。
还没往前走几步。
时念就突然立在原地。
“怎么了?”林星泽明知故问。
“……”
时念犹豫了一会,没吭声。
林星泽挑眉:“哑巴了?”
“……”
“想说什么赶紧的。”
时念咬了下唇:“哥哥,你渴不渴?”
操。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家伙能给他搞这么一出。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
“我看那边奶茶买一送一。”没待他回答,时念便自顾自地接话,神色装得那叫个一本正经,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请你喝吧。”
“……”
林星泽目光淡淡,看着她。
“人有点多,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她倒是考虑得周道,说完,不忘轻轻拿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往门店走:“我马上回来。”
林星泽气笑了。
还真就听话在那儿待着了。
一直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慢吞吞排在队伍尾巴以后,才百无聊赖收眼,拿了手机出来玩,顺便打开地图找附近的吃食。
不巧。
徐义消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弹出来的。
林星泽指尖微动,点进去。
徐义:【哥们跟你说件事呗】
林星泽:【?】
徐义:【时念那个CD,我对不住啊,不小心让小刘给寄出去了……】
林星泽:【哦】
徐义:【……】
徐义:【你不着急?】
林星泽:【有什么急的?】
徐义:【你不是之前说要瞒着……】
打到一半就发出来,看样子是想通因果。于是林星泽也不着急,趁空还悠哉悠哉往时念那里扫了一眼,随后又垂了头等着。
下一秒。
掌心嗡嗡一震。
徐义:【和好了?】
林星泽:【嗯】
徐义:【都坦白了?】
林星泽:【昂】
徐义发来一串省略号。
林星泽一顿,眉稍微蹙,指腹悬在屏幕左上角的退出键上方。
徐义:【怪不得】
适逢旁边有人说着“抱歉”经过,林星泽侧身避了避。
徐义:【我就说顾叔办事那么干脆一个人】
徐义:【怎么就偏偏放过了郑今】
林星泽眉心拧得更紧,利落打字:【什么意思?】
徐义:【?】
林星泽言简意赅:【说】
徐义发了条长语音,林星泽摁了播放,举着听筒半贴向耳边:“就……之前林姨那事儿,假报告的主意,好像是她最先提议的,于朗顶多算个帮凶。”
“……”
林星泽怔了怔。
第二条语音直接自动转成播放。
“诶,你不知道吗?”徐义咋咋唬唬,应该是意识到什么:“卧槽,完了。”
“兄弟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电流至此戛然。
林星泽眼底一沉。
恍惚中,像是有什么微妙的想法一闪而过。
他拿开手机看了眼,当机立断,迅速给徐义回拨去电话,却被告知对方拒绝连线。
林星泽眯了眯眼。
胸口燃起一股哑火,正要发作,余光忽而瞟见置顶联系人右侧出现红点。
终是暂时忍了下去,缓缓舒出一口气。
……
另一边。
时念埋着头排队,不用想,她都能猜到到不远处那道灼热到几乎能烫死人的视线来自于谁。
默不作声地抿了唇。
她盯着手机里郑今发来的信息出神。
可惜还没等她思考出个回复,前面排号就轮到她。时念抬头看了眼显示屏,忽地犯起难。
刚才走得匆忙,忘记问他要什么口味。
怕后面的人排队着急,她干脆先往旁边迈开一小步,让给她们买。
自己则垂首,给林星泽拍照发了微信询问。
发完闲等。
不小心碰到他头像。才注意到他朋友圈一栏有了张最近更新。
时念很惊讶。
因为他之前的朋友圈一直是关闭状态。
如有预料般地,她颤着手点开。
看清那张光荣榜时,眼眸微微睁大。
在上面,是他发了一句话——
时杲慕远,杳杳归林。
怔神中,时念麻木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那点自见过郑今之后,刻意压制的惭愧与心虚铺天盖地地随之涌来,直拉着她往深渊里坠。
阴影覆下来。
林星泽探指碰了碰她脸颊,眸光向下掠过她屏幕,了然:“怎么才看见。”
转身跟店员要了两杯果茶,付款。
他对她的口味门清,点的都是她爱喝的,特意让加珍珠。
时念莫名惭愧,回过神。
“不是说我请你吗?”
“拉倒吧。”林星泽笑了笑:“哄人都不会,自己想喝就这么说。”
“……”
接过饮料摆脱人群,两人并肩去乘扶梯。
时念咬着吸管,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星泽也难得安静。
到一层。
林星泽冷不丁提起徐义那通半截的谈话。
时念跨出电梯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定。
没多久又自然接上。
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喝了口饮料,珍珠滚进口腔里,咬开就爆浆,甜蜜瞬间充斥心尖,压过了那层势不可挡的苦。
“这人有病。”林星泽眉间满是烦躁:“话说一半给我装死。”
“……”
时念没敢吭声。
“郑今……”林星泽沉吟片刻,黑睫颤动,咬字琢磨着这个名字。
“啪——”的一声。
时念手中奶茶杯倏地砸落地面。
塑料杯底裂开大口,剩下没喝完的小半杯汁水淌出来,溅开。失魂落魄蹲下身想收拾,偏被他拽着不让动。
最后还是麻烦了保洁阿姨。
林星泽帮着弄完,回来。
“你怎么回事?”
“就,没拿稳。”
“手上这点劲儿都没有?”
“嗯。”
他渐渐敛笑,盯着她发白的脸色看了一会儿,平静地移开眼。
“时念,你饿吗?”话题转得突兀。
“……还好。”
“成,那我先送你回去。”
“你呢?”
“我去找徐义问问。”
“……”
时念动了动唇。
“你有话对我讲?”
时念吊在身体两侧的手下意识虚握,一腔想说的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就拐了弯。
“……没有。”
林星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门打车。
林星泽顺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副驾。
时念能感觉到他哪里不爽,但此刻也没空照顾他的情绪,心慌得要命,可她就是开不了口。
心底这块石头越往后拖便越沉重。
她其实也挺想和他讲实话。
告诉他,自己有个很恶毒的母亲。
就是这个母亲,曾经差点间接害死他妈妈。导致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而她身上流着那人一半肮脏的血。
告诉他,自己本质是一个多坏的人。
一开始接近他就只是为借势报复,可在即将达到目的时却因贪图他的温暖而摒弃了初心。
以至于当下,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
她自私且卑劣。
拼尽全力隐瞒着真相,居然还在奢望他能对她始终如一,不惜沦为她所厌恶的人的翻版。
于婉说得对。
她是和郑今一样恶毒的。
破坏人的家庭。
毁了他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
可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也不想伤害他的。
时念无声地靠在车窗,长睫垂落,走神看着屏幕上自己和徐义的聊天对话。
就在两分钟前,他问她:【妹妹啊,你和阿泽到底聊到什么程度?】
原本。
时念都要忘记了还有徐义的存在。
不过也是。
CD是他修复,数据传输看见也不稀奇。
徐义:【唉,也怪我嘴快。我也是今天那会儿碟找不到,以为丢了,重新弄时才知道这些】
时念说:【没关系】
徐义欲言又止:【那阿泽……】
徐义:【不过,这也不怪你,就算是你妈妈出的主意,说白了,最终林姨的意外也是不可避免】
徐义:【你不要内疚】
他说时念,这不关你事。
时念莫名想哭。
徐义:【你和阿泽千万别为这个闹矛盾,老实说,他真挺在乎你的,上次你们吵架,别看他脸上无所谓,实际躁得很,就因为有人乱开你玩笑,差点闹出人命】
徐义:【那小子就是之前被惯坏了,嘴笨脾气差,没哄过,也不会哄人,你多担待】
徐义:【你们冷战那些天,他开店,就是为让你好过一点,知道你坚持不肯用他家里的钱,所以就想自己挣点给你减负】
徐义:【还有,我都不想说,那个会客厅顶的破流星灯,三千颗灯泡,全是他一个个亲力亲为地手拧,没日没夜,还把自己累倒,就那次,你还找我陪他去医院,这些你都知道不是?】
时念想到那次他们在医院门口的争吵。
还有那晚,潮湿眼瞳里一晃而过的炫目流星。
徐义:【别看他拽成那样,心里面爱着呢】
徐义:【妹妹,你多让着他点】
徐义:【毕竟自他妈去世以后,他和他爸生了嫌隙,他爸就再没有管过他,他身边如今,也就只有你了】
洋洋洒洒说了满屏。
徐义最后总结:【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时念,你对于他而言,真跟其他人不一样】
时念苦笑。
这些……她都知道啊。
但现在问题是,事态已经不可控了。
不是么?
对面,徐义仿佛将她看穿,临了不忘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备份已经删除,如果阿泽问及,我也会保密,剩下就全看造化了,祝好】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能一直管着我吗?
*
轮胎急刹碾过地面, 蹭起漫天的尘灰。
惯性作用,时念踉跄一下,猛地回神, 随意抬手抹了把脸。
敲了【谢谢】发出以后, 便重新收起手机。
深呼吸,赶在下车前调整好状态。
虽然徐义替她思虑得周全。
可纸迟早包不住火。
何况林星泽已经生疑。
他又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想知道的事情势必没人能拦得住,与其让他自己品过味,倒不如一开始就主动坦白承认。
兴许, 她该说出来的。
至少像他希望的那样, 学着去坦诚。
可能是一路以来的沉默太难熬。
时念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难以磨灭的念头和冲动。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告诉他。
完完整整,全部。
包括郑今那番狡诈的威胁。
然后告诉他。
对不起,但我真的好喜欢你。
过去的事无可厚非, 是她错了,是时初远做错了。她不该蓄谋利用,她爸爸也不该抛尊辱节、自以为是。
时念想明白了——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
该偿的孽,该赎的罪。
她都认。
可郑今她理应下地狱。
而她和他。
只要他们还相爱。
就一定没有什么过不去。
不远处。
林星泽先她一步下去之后咬了根烟, 没点。
时念关门声响惊动了他。
他回眸,张扬的眉眼尽数笼在寂凉无边的夜色中,视线沉静,漫不经心地凝着她一步步走近。
掌心在此时传来了震动,林星泽收眼,看见屏幕上徐义回来的电话, 没犹豫,接了。
“说!”
徐义那边不知道解释了什么,话题莫名扯到于婉身上。
林星泽蓦地冷笑:“怪不得。”
时念站定在他面前。
“怪不得这两人教养出来的女儿也能这么恶心。”
时念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卡在了喉咙。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荡然无存。
满脑子回荡的都是林星泽最后那两个字。
恶心。
是了。她为什么还有脸说爱他呢。
她的爸爸妈妈,当初可都是奔着拖死他妈妈的想法去做的啊。这是无论结局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行, 我知道了。”
林星泽垂眼瞧着时念攥握到泛白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多问了嘴:“对了。”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弄的?”
挨得近,时念很快听见徐义半打马虎的声音自扬声筒里传了出来,清清楚楚。
“啊,就那天。”
“咱不是被你爸叫去了医院找韩医生嘛,你和顾总走得着急。”
“我多留了个心眼,和韩医生聊了聊,他随口说总觉得以于朗长年混迹于声色犬马生活中酒囊饭袋的脑子,应该是想不出这种点子。”
“所以后面简单查了下。”
“哦,那为什么不早说?”林星泽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珠还紧紧盯着时念,没动。
“……”
徐义顿了下:“刚查到。”
“行。”林星泽其实没多震惊,但先前确实没细想这层关系:“我明白了。”
准备挂电话。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片段。
林星泽没来得及抓住,随口就问了。
“他们,怎么会找上时初远?”
“……”
“于朗和郑今本来就是江川人,那么大点破地方,认识不稀奇。”徐义向他解释:“时初远他母亲生病,当时可能急需用钱,好不容易遇见机会,就想搏一把呗。”
“他不知情?”林星泽心不在焉地问着。
“嗯?”
“那份报告。”
点到为止,林星泽视线低下去,看着时念出血的手心,不禁皱了皱眉。
“应该……不知道吧。”徐义说:“大概于朗和郑今没告诉他具体用途。”
“你想啊,就县里医生给做的手术,能……”
还没说完。
林星泽突然懒得再听下去,指腹滑动间便利落掐断了对话。
黑睫低下。
他静静看着面前魂不守舍的女孩。
“时念。”半晌后再开口,声线很沉。
“最后问你一遍。”他也没急着去处理乱糟糟的一摊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脊背依旧挺直,瞧着如往常一样,只有耳侧缓缓垂落的手臂略显僵硬:“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时念发不出声音。
林星泽沉默地等着她。
一秒。
两秒。
“林星泽。”
时念仰头看他,嘴角扯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试探性去拉他的手:“你饿不饿?”
林星泽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很淡。
身后,是黑不见底的天。
路灯光微弱浅薄。
头顶乌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也泛着湿泞。
闷得人心发慌。
他没有回应,时念只好自己答:“我饿了,我们回家,我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就你?”林星泽垂眼往她手心扫过。
时念愣了下。
“手破成那样了还打算碰水?”他嗤声。
“……”
林星泽也没抽手,就那么松松转了转腕,将手反握回去,拨弄五指,铺开。
眉心拧得更紧。
“那或者我们找家……”时念本想说要不就出去吃,反正今天也是过节,出了那么多事,就当补偿给他,她理应请他吃顿饭。
可林星泽明显耐心告罄。
“回去。”他冷声下了决定。
沉着脸拉了她胳膊,没再碰那伤。
林星泽长腿一迈拽着人就往小区走,轻描淡写撂给她三个字。
“点外卖。”
“……”
……
十几分钟。
药和面都送到。
林星泽胡乱拆了包装,没好气地把药膏扔给她以后,手上也拿了一只喷雾走去卧室。
没一会儿出来,换了身衣服。
深灰居家装。
V字领,领口开得很大,隐约还能瞧见他肩上的青伤。
林星泽原想去厨房把饭分了,路过时低头一看,见她半点没动,火又大。
“啧。”
顺手拉了个椅子坐到她对面,毫不温柔捏了她的腕过来,用牙根咬开药膏瓶盖,开始涂。
“林星泽?”
她像是才回过神。
林星泽抬眼,看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时念的错觉,毕竟她许久不曾在林星泽脸上看到过这样淡漠疏离的神色。
至少。他一向对她都挺柔和。
独一份的专宠和例外。
分明是天生硬朗锋利的骨相,可每当看向她的时候,眼尾总会不自觉翘起笑着。
“你不开心吗?”她问。
林星泽垂下眼:“还好。”
伤口忽然灼了下,时念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缩了缩。
“你觉得我应该开心?”
林星泽给她擦完药,扬手扔了药膏,得空,一桩一件数落起她:“情人节,女朋友不记的,跟她去玩,受了伤,结果出来她嫌我管她。”
“转身买奶茶,也不想和我待一块。”他憋了好久的火总算能够发泄:“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碰见事,嘴要么就跟胶水黏上似的不说话。”
“要么,”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就是开口闭口对不起。”
“……”时念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得,”林星泽气乐:“说你也白说。”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提了袋子去厨房拿碗分面,却发现坨成一团,烦了,干脆开火加水重新煮一遍。
煮完捞出来,往她面前一磕。自己则走去客厅另一头点了根烟。
怕呛着她,特意开了窗户通风。
时念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怎么。”他手肘搭在沙发帮,没形没状地些靠着,隔着一片灰白色的烟雾眯眼看她。
“不好吃?”
时念摇了摇头,说:“你煮的好吃。”
林星泽哼笑了下。
她慢吞吞地动身走到他身边。
“干嘛?”林星泽烟快抽完,但还是习惯性地拿远了一点。
时念盯着他,瞳孔倒映那一簇火光。
“林星泽,你为什么抽烟?”她问。
“……”闻言,林星泽动作先是一顿,随即了然轻笑:“你想管我啊?”
时念还是摇头。
林星泽呵笑一下,烟拿回来。
过了一会儿。
“这个好抽吗?”她像是好奇。
“还行。”他应得随意,脸颊陷了陷。
“我才不信。”
林星泽深吸去最后一口:“你想干……”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时念便突然倾身凑过来,启唇,吻住了他。
未尽的烟雾呛进喉管,凛冽得紧,刺得嗓子生疼。
时念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操。”
林星泽捏着她后颈将人扯开,一把将烟摁灭在皮质沙发一侧的扶手。
天价的皮质布料被烧出破洞,他却半点不见心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今天想气死我是不是?”
呼吸胶着,他与她额头相抵着,掌心捧起她的脸,虎口恰卡在颌骨处。唇齿纠缠过后,他们彼此舌尖尽是浓郁的烟草气息。
苦中带涩。余味的辛辣感近乎要将时念全身的毛孔渗透。可是依然不敌心中万分之一的痛。
时念咳得眼角都湿了,看着他说:“林星泽你少骗人,我试过了,烟不好抽。”
“……”
“以后别抽了。”
“……”
两人对视了会儿,林星泽语气冷冰冰:“不是没想管我?”
“……”
良久,时念轻声:“我还能管你吗?”
林星泽扯了扯唇,松开扣在她脑后的手,无所谓地道:“能吧。”
“抽烟对身体不好。”
“嗯。”
林星泽当她面把烟盒丢了:“那就不抽了。”
“……”
“时念。”他俯身,双手交叉支在腿上:“问你个问题啊。”
“你能一直管着我吗?”
话落,时念有片刻恍神:“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
“……”
林星泽真不知道。
隐隐约约,他感觉她有事瞒着他。
那感觉时而强烈,时而浅淡。以至于他有些混乱,快分不清是不是他癔想。时念有秘密,他问不出来,从前不在意,想着时间还长,他有的是耐心陪她耗,他确定她喜欢他就好,哪怕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会喜欢,他有自信。
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
就像她问自己的问题一样。
他能明显看出她的走神和不开心。
强颜欢笑,哭的次数一天比一天频繁。
尤其刚刚听他和徐义讲话时更甚。
这让林星泽不得不怀疑点什么。
可他终究不想她难过。
“答不上来算了。”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答案,林星泽低着脖颈,忽地自嘲一笑。
下一秒,他抬手掰过她的脸,以一种强势而又不容抗拒地姿态,吻上她。
血腥随之弥漫开来。
混杂着各种药膏的味道。
铺天盖地。
分不清究竟是他们谁的。
“你记住——”过了很久,他放过她。
“是你自己跟我要的永远。”
他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那就永远永远不要失信。”
时念静了静。
听见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地和她说道:“而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陪着你长大。”
时念。其实我从来不信什么永远。
甚至常觉得这荒诞人生漫长又无聊。
但如果你在。
我想,或许我又对未来有了一丝期待。
那就希望我们。
永远永远-
林星泽准备把烟戒了。
他瘾不重,但就是偶尔闲下来情绪烦躁时忍不住。比如现在。
一早起来送了时念去医院。
林星泽百无聊赖晃悠到超市,索性买了包糖解闷。付钱的时候,想起来正事。
刚要给顾启征打电话,没承想,扭头碰上迎面走来的职高一堆人。
避身让了让。
也是巧。
再动脚出门,碰见个老熟人。
于婉一下瞧见他。
林星泽收眼,慢悠悠往嘴巴里丢了颗水果软糖嚼着,单手插兜就走,却被她喊停。
“林星泽!”
顾启征那边电话通了。
听见会议室里噪杂的动静,以及干练女声的一句“稍等”,林星泽啧了声,没说什么,挂了。
提步向前。
彻底将人无视。
“你站住!”
不顾身边人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于婉伸手拦在他面前。
林星泽懒散掀眼。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于婉声调哽咽。
最近事发突然。
她本该劝自己放下,但思来想去仍不甘心,便妄图将事理挑明,给自己再多一次的可能。
“我爸爸不是坏人,他做那份报告,完全是听郑今挑拨。”于婉说:“你不该一叶障目。”
“他本心并非与你家作对,也绝对没有想加害阿姨……”
“嗯,这些我都知道。”
林星泽淡定出言打断她,嗤声。
“还有别的事吗?”
“……”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于婉深知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所剩无几,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林星泽。”
于婉颤着嗓:“你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我了?”
话落,林星泽笑了,几下嚼碎糖果咽了,偏头:“我几时喜欢过你?”
“上学期那段时间……”
话到一半,于婉止住了。一切逻辑线在这一刻尽数打通,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视野朦胧。
“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护着时念?!”
难怪。
那些日子,每每她在学校找了时念茬,当天准会被以各种理由喊去酒吧陪玩。
可等她兴高采烈到场之后,他又一反常态,变得兴致寥寥,始终对她不冷不热。
“谈不上。”
面对于婉的声嘶力竭,林星泽没生气,只是平静垂眼,看着她:“只是给你找点事做。”
“省得你整天到晚闲得慌。”他说。
“你就那么喜欢她?”于婉眼睛气红了。
林星泽耐心告罄,不欲再纠缠,越过她。
“所以你根本不敢动郑今。”
擦肩而过一霎那,于婉愤恨直白的断定毫不保留飘向林星泽耳朵。
他稍侧首,一双狭长眼眸里满是薄情。
“你什么意思。”他不喜欢跟人打哑谜。
“我什么意思?”于婉哭着笑:“林星泽你得问你自己啊,和杀母仇人的女儿在一起的感觉很爽吧?”
林星泽眸色倏地一暗。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海中那点模模糊糊的东西貌似在逐渐显现。
可他却似乎不怎么愿意相信。
“你胡说什么?”林星泽眉心皱着结。
“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不肯承认!”
于婉情绪激动,尖着嗓子叫嚷:“林星泽你装什么?!”
“你们顾家手眼通天,却只顾将于朗作为替罪羊告上法庭,放任郑今逍遥法外,不就是因为她有个能把你迷得团团转的好闺女么!”
她言穷匕现,崩溃到歇斯底里。
终于。
迷雾拨云见日。
答案呈现。
“你以为时念她有多爱你?”于婉恨恨讲:“不过是出于良心的不安和愧疚罢了。”
“别傻了林星泽。”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风静静吹。
许久,林星泽才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声。
“说完了吗?”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祝你拥有奇妙的一天。
*
返回医院的路上。
林星泽脑海没缘由闪过许多帧画面。
追根溯源。
从一句他最不爱听的“对不起”倒推回去。
好像第一回听见她口中所说这三个字是在大巴车站。她于人后撞见了他和顾启征吵架, 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江川。
彼时她认识他不算久,甚至他能明白看穿她的刻意。可他还是跟她走了。
结果中途由于梁砚礼而发生分歧。
他气极说她,可她却硬气反驳, 态度转变突然, 干脆想悬崖勒马就此打住。
然后。
就是那日她被于婉造谣抄袭,听说李佳请了家长,但当他找到她时,她却孤身一人, 哭得狼狈, 嘴里来来回回和他念叨着“对不起”。
他问她对不起自己什么。
她却抿唇不言。
再然后。
是他情难自抑,问她要不要和他谈恋爱。
却出乎意料,得她一句轻声反问, 和他谈恋爱的话,能有什么好处吗?他一时沉默。
于是她便扎钉截铁地提出将关系终止。
对于和他的这段感情。
有点骨气。
但不多。
否则不会在看到他有能力救她奶奶时,又临时咬了牙反悔。
哦,对了。
她那时怎么说来着?
貌似是——
“林星泽,要不要赌一把。”
“让我爱上你。”
林星泽忽然站定脚步, 闭了闭眼。
口腔里还弥漫着果糖后劲泛上来的苦。
他低下头,额前零落的碎发垂落在眼尾,恰遮去了少年晦暗眉眼。
许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启征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回过来的。
林星泽接了,听着对方传来的不满质问,沉默抗衡。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不小心打错了。”
“……”闻言, 顾启征怒气滔天:“亏我还以为你想通了!林星泽,你一天到晚能有点正事吗?学也不上,给你安排的路也不走,你这样, 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
林星泽心脏骤缩一下。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女同学走得很近?”顾启征似不经意地提及:“姓时?”
“你要做什么?”林星泽咽了下口水,强忍着头晕发问。
“你不想出国的原因是她?”
“……”
“这样,我让小陈去查一下她父母电话吧。如果她愿意的话,你们俩一起去……”
“你别查!”
林星泽反应激烈:“爸!你先别查。”
“……”
可能是这个久违的称谓带给顾启征的震撼太大,以至于他一时没再顾虑其他,只问:“你刚才叫我什么?”尾音带着细微的颤。
“……”
林星泽深吸气:“爸。”
那头安静了半秒。
“阿泽,我……”
“我女朋友她奶奶最近生病,家里正忙,不想让她这时候分心。”林星泽很快切入正题:“您就别掺和这件事了。”
他倦怠地睁眼望天:“等以后有机会,我自己会主动和她提的。”
冷战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服软,顾启征哪儿还能说什么,当即也没再驳他的面儿。
气焰消下,温声叮嘱了句“好好考虑”后就转身投入工作。
林星泽挂断电话。
重新提步往医院门口走。
他总算明白,以时念这样利落干脆的性子,为什么总会在和他纠缠这件事上优柔寡断。
一边按耐不住想靠近,另一边却犹豫不决想放弃。
林星泽当然不会蠢到相信于婉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他不瞎,自然瞧得出来她喜欢自己。
只是……
林星泽脚步放缓。
他皱眉思索。
这份喜欢里面所掺杂的真心假意各占多少,恐怕就不好说了。
估计,连她自己都没个定性。
怪不得。
在他那日和她谈及于朗情妇时,她明明下意识抬了头,却脱口而出一句“不认识”。
怪不得。
在她听见自己和徐义对话聊起郑今时,会心虚地握拳发抖。
她全部都知道。
原来。
她每次接近他,本身都存着目的。
起初是利用,第二次是补偿。
林星泽忽地用力磨了下牙根,笑了。
真行。
耍他耍得跟个傻逼一样。
显然。
她和她那个妈没有什么感情。
从他最先旁敲侧击打探时,她躲闪规避、不愿多谈的眼神中,他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可是不对。
林星泽忽而想到,他们之前冷战那次,她的的确确是因为他隐瞒而生了气。
那会儿,她的状态瞧上去完全不像提前知道内情的,要不然不会一直追问他妈妈的事。
是从哪一刻开始变了呢?
她情绪爆发,甚至自顾不暇。
林星泽喉结上下迟钝地滚了下。
是了——
就是从他得知真相决心与她坦白那晚开始。
鬼使神差地,林星泽回忆起和徐义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脑子闪过那张修好的旧CD。
一切的一切。
说通了。
林星泽快步行至病房外,屈指举到半空正打算敲门。却冷不丁被那扇透色玻璃窗中映出的景象钉停了脚步。
他看见时念趴在老人手边睡着,安安静静。
身上还披着他那件旧外套,好几次,他让她扔了,她都不,笑盈盈地说着舍不得。
满腔的火。
诡异就消了个大半。
林星泽难免又想到时念的一些话。
“可是我瞒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好好的吗?”
“林星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的关系,我想好了。爱,我给得起。”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得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男朋友,不要不开心。”
“你赢了。”
“再赌一次吧。”
“那就说好了,谁背叛谁下地狱。”
……
生日面,暴雨天。
还有流星灯下的许愿。
她说:“林星泽,一辈子不够,要永远。”
以及那晚,她为帮他解苦,喂他芒果糖却导致过敏发低热的最后。
就在意识溃散前一秒。
没头没尾吐出来的那句——
“你别不要我。”
亏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
“小林总,又来看女朋友啊。”
有护士拿着吊瓶从后方经过,拍拍他的肩,顺道就着小窗向里瞄了一眼,揶揄道:“怎么干站着不进去?”
林星泽回过神,抿唇,嗓音很淡:“嗯,想起来学校有事儿,得回去。”
“不跟女朋友一道?”她挑眉。
“她睡着了,算了。”林星泽无奈失笑:“让她好好休息一天吧。”
护士盯着他的神情,有些讶异:“没想到啊,还怪会疼人的。”
说话间,林星泽已然调转方向朝电梯口走,背对身摆了摆手:“走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
林星泽动用关系。
彻查了当年那件事的始末。
三份保密文件。
包括郑今、于朗和时初远几人分别的生平,相互的情感纠葛,以及如何计划空手套白狼骗走那天价酬劳却能抽身事外的细节。
都有。
顺带还牵扯到梁砚礼一家。
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算盘绝妙。
事实也正如于婉所说那样。
在郑今原本的安排里,林静婉和时初远两人都将是必死无疑的。
可惜上天垂怜,棋差一招。
这才断了他与时念不共戴天的可能。
也可能。
人各有命。
林星泽松一口气。
面前的资料还大摊着,夜色悄然,由窗边渗入,他半支腿,依在沙发垭,手边东倒西歪,是几罐见底的啤酒。
烟盒散在另一边。
时念不让他抽。
他记得。
垂眼看了半分钟,硬忍着别过头。从兜里把早上买来的那盒糖掏出来,十几颗一股脑全倒在掌心,脖子一扬,吞了。
抬手时,余光瞥见小臂上未消的肿块。
拧了拧眉。
但也没太在意。
芒果味道在口腔里溅开。
混着酒精,腻得人牙根生疼。
手机叮咚响一声。
林星泽低眼扫过徐义发来的道歉,竭力压抑住情绪,连呼吸都在抖。
罢了。
既然她要瞒。
那他就陪她演一出戏。
林星泽忽然想通了。
都是郑今和于朗的错。
不关时初远的事。
更和时念没关系。
可既然。
他母亲的离世终究是因一场意外。
而郑今计划既已崩殂。时初远爱她,于朗又自愿替她背负罪名,那她又是时念的亲生母亲,自己是否也没必要执着去赶尽杀绝。
于婉说对了。
他不敢动郑今。
时至今日。
他还是想给他们的关系留一线生机。
至少。
在她没打算开口之前,他都会妥协替她守护着秘密。
而她最好。
永远都别说。
……
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时念委实心惊胆战了一段时间,却始终没等到林星泽对郑今发难。
印象中,自己也曾某天暗戳戳问过他打算怎么处理,可他却说。
“不知道,再说。”
大概,于朗咬死自己的罪名定性。临时再翻供的情况也不现实。
矛盾地。
时念一边为此惋惜,一边却又可耻地庆幸。
她想让郑今悔不当初、付出代价,又担心她狗急跳墙,造谣毁了时初远。
所以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
当然。
时念不肯承认,其实她威胁自己让步的那些话里,有几句关于林星泽的,也同样,深深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
时间一晃,来到六月。
儿童节那天。
难得周末。
林星泽一早就拉着时念出门。
他订了跨省机票,两人落地直奔迪士尼。
机场和乐园不近。
林星泽干脆手机上打了个车。
两人昨晚为给奶奶收拾腾屋子,压根没睡多久,车上时念撑不住,脑袋一歪,便靠着他又补了会儿觉。
中途醒过来。
发现他正懒洋洋拥着她玩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显然不怎么专心。
时念动了动。
他像是猛地回过神,不动声色把手机掐了。
“你不困么?”
林星泽顿了顿:“……还好。”
“怎么突然想起要来这儿玩?”
“这不——”林星泽轻笑:“正常回趟家。”
“嗯?”
“公主生日。”他说。
“……”
时念愣了下,才想起来这茬儿。
天气明朗。
有暖光透过云层将人笼罩。
时念身上还穿着他特意买给她的长裙。
他那套则是同色系的情侣装,颜色清新,和以往惯穿的黑白灰不同,少年感爆棚。
一路上频频惹得不少人侧首注视。
时念自然也不例外。
“怎么?”
林星泽眼风不带偏:“眼睛长我脸上了?”
“……”
时念小声嘀咕:“幼稚。”
林星泽挑了下眉:“哪儿幼稚?”
“生活又不是童话。”
时念嘟囔:“而且我早就过了相信世界有童话的年龄,你干嘛搞这么隆重。”
她仰起头,本想拉开嘴角冲他笑,奈何鼻尖酸得不行,心尖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感,直胀得人眼眶发疼。
时念抽手用掌根按了按。
林星泽漫不经心瞥她:“谁跟你说不是?”
他耐心等她平静,才重新牵着她的手进园区,到检票口打开手机扫了优速通,不用排队,直接带她进去。两边立刻有工作人员扮着的巨型玩偶上前,各种IP都有。
随后,他们被簇拥走进一个单独的招待室。
里面没开灯,只有微弱的烛光隐隐跳动。
时念几乎立马就猜到之后的走向。
是的,她明明猜到了。
可还是会在米奇推着三层蛋糕车走出来时感到一阵错愕。
“时念小朋友。”
林星泽笑着松手,为她戴上皇冠。
时念静了静。
“十七岁生日快乐。”他说得极为认真。
周围响起了歌,曲调舒缓,如恋人伏于耳畔低语。
火光亮眼又温暖。
倒映在时念漆色的瞳孔。
而火光对面,是他轻抬下巴示意她许愿。
时念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笑的,但为什么视野越来越模糊。
光斑在她眸中扩大,晕成一圈的雾。
“你干嘛呀,林星泽。”
眼泪成颗砸落。
她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时念,”黑暗中,林星泽声音很低很平,似垂头笑了下:“别着急长大。”
“这世界上的大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
“你应该永远相信魔法和童话。”
“因为,我在。”
因为我在。
所以你永远都会是公主。
虽然人生不是童话。
但我仍然愿意为我们彼此编织一场绝无仅有的幻梦。也好,让你能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忘却现实烦恼,做最幸福的小孩。
我希望你快乐。
不止今天。
也许前路漫长,永远难以想象。
但只要你不放开手,那么无论再黑的夜,我都能陪你走过。
不用再去等待流星。
会有我,将你所有的心愿一一实现。
杳杳。
生日快乐。
祝你拥有奇妙的一天。
也祝我,能有幸和你——
岁岁相恋。
……
时念双手合十吹灭了蜡烛。
就着黑,林星泽抹了块奶油蹭到她鼻尖。
时念破涕为笑,和林星泽一起将蛋糕切了,给每个人都分一块。
热闹散去。
林星泽等她吃完,又带她去室外玩了一轮。
时念头一遭见识到所谓钞能力。
尽管如此,全部项目玩下来也是有点累。林星泽可能没休息好,最后一个旋转木马玩下来,脸色白得出奇。
恰值日落黄昏,时念眼馋不远处的摩天轮。但转头瞧见他的状态,又默默消了念头。
林星泽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后,说:“走吧。”
“嗯?”
“摩天轮。”
他勾唇点破:“你不是想坐?”
时念抿了抿唇:“也没有……”
“听过那个传说吗?”
“嗯?”
“只要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愿,爱就会永恒。”
时念怔了下,失笑:“你还信这个呢?”
林星泽没搭理她这句话。
她跟在他背后,右手被他严严实实包着,心软成水,夸他:“林星泽,你怎么这么好。”
座舱晃动,他弯腰坐进去的动作一顿。
“少给我发好人卡。”
“……”
摩天轮缓缓上升,速度调得很慢。
像在追赶落日。
时念趴在窗边往外眺,指着给他看:“好漂亮!”
女孩眼睛亮晶晶,笑得张扬又明媚。
身旁,林星泽却没分神,一直看着她,喉结滑动嗯了声。
时念转回头:“你嗓子好哑,是不是……”
不舒服。
她撞进他情潮翻涌的眼,消声。
“时念。”林星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快到顶点了。”他说。
“要接吻么?”
“……”
时念没来得及回答。
他只当她默认,身躯不容抗拒地覆下,手抵住她后脑勺,将温热的唇贴向她。
“砰——”的一下。
时念忘记闭眼,看到了漫天的烟花璀璨。
躁动的心跳随之擂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
对了,时念。
你应该知道的。
我这人。
不信神谕。
但在这一刻却无比希望——
传言是真。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我们已经完了。
*
这大概是, 时念和林星泽在一起以来,最快速却最缠绵的一个吻。
不算宽敞的密闭空间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彼此。
呼吸轻轻缠绕在一处。
远处星火辉煌,无数烟花陨落, 可紧接着又有前仆后继的光柱腾空而上。
五彩的光芒随之绽放。
光影绚丽。
笼罩他们彼此青涩的面庞。
四目相对, 一切都在向后晕染虚化。
少年眉目依旧锋利,额前碎发低垂,慢慢抬指揉摁她唇瓣,轻佻将牵出的水丝挑断。
极欲的举动。
“怎么还——”他笑, 语气亲昵促狎, 故意将话说得意味不明:“流口水了呢?”
“……”气得时念想咬他。
似注意到她的情绪,林星泽闷闷笑着,钳了人搂进怀里, 讨饶:“好了好了,不逗你。”
“乖宝贝。”
“……”
……
两人下了摩天轮。
路过检票口朝外走时,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挑拣什么,时念踮脚瞄一眼:“好像是照片诶。”
这种公开娱乐设施,玩的时候, 基本都会有摄像头捕捉记录游客的瞬时反应。
时念有点想要。
林星泽挑眉答应。
这还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排队,时念精神好,半点没觉得不耐烦,反而兴致冲冲地和他商量等会儿一定要记得砍价。
林星泽苦笑不得。也不知道她一天天脑子想的什么,自己这么大个财神爷搁她身边杵着,她倒好, 不想着巴结,反而成日琢磨着省吃俭用,只顾把界限划得更开。
想到这儿的林星泽不由得眸色一暗。
“时念。”
时念循声转过头。
他手还牢牢握着她的,神态挺认真, 也挺温柔:“你爱我吗?”
“……”
时念一顿。
最初的赌注被人重提到台面,她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我……”
“算了,换个问题。”
林星泽并不纠结,率先一步将话题扯开,声线稍沉下一些:“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
这下时念半点没犹豫地点点头。
“那你看错了。”林星泽笑起来,动指将她的碎发拨至耳后:“我也就在你面前装得像样。”
时念懵懂看着他。
“你记住啊——”
他垂眼,和她对视:“我们是一类人。”
同样的自私自利。
就像对待上一辈的那些事。
我们都默契选择了避而不谈、彼此隐瞒。
时念听得皱眉。
可他仍然在继续:“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在我这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
“我喜欢的是你本身,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又或者,别人做了什么,那都和我没关系。”
他扯了扯唇:“因为我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你这个人。”
不管你什么样子,不管你家庭如何。
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讲。
我喜欢的。
只有你。
“……”时念心里莫名发慌。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走向另一个极端。胸口隐约传来钝痛,她伸手攥紧衣料试探性地想握住,可惜还没来得及,前方人群便自行疏散开来,给他们腾出了选照片的空位。
林星泽拉着时念走近。
两人一齐低头看向店员递来的屏幕。
光线朦胧。
画质都被黑暗磨去不少,几张照片挑下来,全靠他们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优越骨相支撑着,才将将能看。
时念舍了其中三张,只留下接吻时的两张拿不定主意,斟酌着去问林星泽,谁料这人二话不说就要付钱全洗。
吓得时念赶紧拦住他:“不是说好了就买一张吗?”
林星泽淡笑拨开她的手,调出镜头放大扫码:“谁跟你说好了。”
“那至少也别买一样的啊!”
这两张,除了她一张睁眼一张闭眼以外,压根没有半分差别。
照片洗得很快,是类似拍立得那样能够留以纪念的相纸,林星泽接过,颔首和店员道了谢。
“说要全给你了?”他气笑。
时念:“?”
“我就不能自己留一张?”
“……”
好吧。
林星泽揽她往外走,又举着照片用手机连拍了好多张照,才忍痛割爱地顺手还了张给她。
时念垂头一瞧。
果不其然。
是那张闭眼的。
“……”她深吸一口气:“林星泽。”
林星泽:“干嘛?”还挺警惕。
“照片发我。”
“为什么?”
“我也想发条朋友圈。”
“哦。
“……”-
时光匆匆。
期末考试一过,时念便接了奶奶,搬进龙湖湾小住。
林星泽假期回了趟他外公家。
听说,因为坚持拒绝留学的事儿又挨了好大一通训。这几天正被关着检讨反思。
他总不来。
奶奶就变得郁郁寡欢。
时念左哄右哄地不见好,索性在某一天的晚上,没忍住给林星泽摇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
大概由于开着视频,林星泽也没跟她客气,闻言,只似笑非笑地问她:“就只是奶奶想我?”
时念默了下,没接茬。
偏他不肯放过她:“她孙女呢?想没想我?”
时念眼睫颤动,半晌后实话实说。
“想。”
“哪儿想?”
“……”
他蓦地轻笑,语气放浪又懒散,痞劲十足,满是浑不正经的模样。
从骨子里头带出来的坏。
不过好在时念脸皮已被他训练得够厚,当即温温吞吞回应了一句:“哪儿都想。”
“……”
话落。
林星泽安静两秒,笑了。
“时念,你是不是欠收拾?”
“?”
“仗着我现在人过不去是吧?”
“……”
还真被他说对了。
“明天给我等着的。”林星泽磨了磨牙。
时念“哦”了声。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你几点过来?”
“等中午吃完饭吧。”
林星泽说:“老爷子午休,我偷偷溜出去。”
时念不禁弯了唇:“怎么说得像偷渡?”
“可不是嘛。”林星泽嘴欠调侃:“一想到明个要还背着女朋友她奶奶干坏事,就觉得刺激。”
“什么坏事?”她眨眨眼,装无辜。
林星泽敛笑:“你说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时念翻脸不认账,无情地掐断电话。
任凭他随后连珠炮一样发来短信轰炸,也铁定下心装死没吭声。
……
一夜无梦。
翌日,时念一早便爬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两份早饭,路过卖海鲜的摊贩时,目光不由得被水池里的几只皮皮虾吸引。
她站在原地,望着立牌上“过季甩卖”的四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才狠心卖了一小袋。
到家后却犯了难。
刚架了锅开火烧水,正愁不知如何清洗,门铃便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
福至心灵,时念没顾上细想,快步过去把门拉开,一个含笑的“林”字卡在嗓子眼没吐出来。就瞧见全副武装、包裹严实的郑今怒火冲天地摘了墨镜瞪向她。
时念笑意僵在脸上。
可下一秒。
她不经允许地破门而入,反手落锁之后,忽地一抬手,就将巴掌甩向了时念的脸颊。
毫无征兆地。
时念反应不及,被打偏了头。
血腥味瞬间席卷口腔。
她愣了愣。
“时念,你他妈的贱人!”郑今满目红肿,趁机伸手掐住她脖子,将人掼至墙角,恶狠狠地质问道:“我上次跟你怎么说的?啊?!你居然还敢把事情捅到顾家面前?”
自今晨从于婉那儿得知消息,郑今就一直处于无限的震惊和后怕当中。
思前想后许久也没琢磨明白,时念怎么会有胆子和她鱼死网破。
“郑今!”时念呼吸不畅,艰难去掰她的腕,冷眼警告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既然说好了要一刀两断,那就趁我没反悔前尽快滚啊。”
“滚?”郑今眼仁中血丝遍布,半是讥哨地勾唇:“我滚去哪儿?你有打算放我走的意思吗?”
“还是说——”
“你压根早挖好了坑,专等我往进跳?”
只要她一走。
势必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名。
届时,她所威胁她时说的那些话便会自然而然地悉数作废。
“时念,我毕竟是你妈!”
郑今声线陡然尖锐:“你怎么能、怎么能、不顾情面地赶尽杀绝……”
“你到底在说什么?”时念发丝散在耳边,窒息得快要说不出话:“我听不懂……你先放……”
可惜郑今如今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继续听下去,满脑子都是算盘落空的痛苦和崩溃。
是于婉告诉她,顾家既已明了了一切真相。
那么她锒铛入狱就是板上钉钉,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没人保得了她。
而她的好女儿时念,却一心贪恋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仅不曾为她开口求情,反而一口一个一刀两断嚷得顺畅,迫切与她划清界限不说,还欲借顾林两家势力让她跌至云泥,再无翻身可能。
卖了她。
还想继续过她的好日子。
简直做梦。
郑今气急败坏。显然忘记了当初“割袍断义”的主意,还是由她主动提出。
而今不过——
多行不义。
时念渐渐卸力。眼皮重重往下坠,她甚至看不清郑今狰狞的面容。
忽然,不知哪儿冲出来一股异常强大的作用力,郑今小臂吃痛,猛地将她甩开。
时念背靠墙面缓缓滑下。
“老东西,找死!”郑今胡乱抓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往后扯,奈何她牙咬得实在紧,任由她生生拽掉一大把都没见松口。
郑今心烦意乱,顺手抄起玄关上的衣架就朝她脑袋抡去。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哪一下的时候,老人突然不动了。
时念恰在这时缓过劲儿。
“奶奶!”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去,稳稳将奶奶接住,跪倒在地,用薄弱身躯挡开郑今连续不停的殴打。
“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沉重的痛感随着骂声撞击在时念后背,胳膊还被人拉扯着,可她却像一堵结实的墙,坚定地护在老人面前一动不动。
腥味自胃里翻腾涌上,时念一声不吭地咬紧牙根,颤颤巍巍屈指去探奶奶的鼻息。
而背后,郑今已然魔怔。
“一个个都想害我是吧?时初远是,你也是。你们父女俩,主意一个比一个硬。”
“还有这个老太婆。”她好像骤然暴躁,整个人濒临失控:“那就一起去死吧!”
稀薄空气中,隐隐有橘色暖光在悄然晕开。
时念来不及阻止,撑着一口气,揽过奶奶的手肘搭上肩膀,就想向外逃。
却被郑今揪着后颈,一把扯回去。
如此往复。
直到彼此精力耗尽,跌坐扭打在地。直到老人胸腔起伏终止,喘息随之消散。直到那火势滔天,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眼前再无出路。
焦味扩散,剥夺掉所剩寥寥的氧气。
时念终于放弃挣扎,筋疲力竭地阖了眼。
她太累了,身体散架了一样,哪哪都痛。
意识渐渐消逝,朦胧之中,时念貌似听到了几声急促的门铃,但很快,那声响便停歇。
下一秒,是一阵更为暴烈的砸门声。
她听见有人极为慌张地劝:“小伙子,你疯了吗?先别进去,太危险,我们还是等……”
“我等不了!”
电光火石一霎那,时念依稀从那片噪杂中分辨出了林星泽的声音。
“我女朋友在里面!”
他听上去快哭了。
房门被踹开。
她貌似看见了他。
逆着光。
脸上表情影影灼灼,眼尾反光。
这是时念昏迷时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丝诧异
——原来,高傲如林星泽,也会为了谁而狼狈到落泪吗?
一定是幻觉。
……
再睁眼,是在医院。
屋内乌漆嘛黑一团,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呛进鼻腔,勾起喉咙残余的干与涩。
时念动了动手指。
冰冷的手立刻被一个温热的温度覆盖。
“时念!”低磁男声穿透迷雾,钻进她耳朵,时念迟疑偏了头,正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眸。
“林星泽。”
开口,嗓音哑得不能细听。
“嗯,我在。”林星泽倾身握着她的手腕,尾调还在略微发颤。
“你感觉怎么样?”
他红着眼拨开她的额发:“哪里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你饿不饿,我……”
“奶奶呢?”她打断他。
林星泽消声。
“我问你话呢。”时念平静重复一遍。
“时念……”
林星泽欲言又止。
“奶奶呢。”她还是这句话,固执盯着他。
林星泽沉默。
然后时念就懂了。
“那郑今呢?”
“在隔壁,还没醒。”
时念点点头。
“我要去杀了她。”
她掀开被子起身,手还被他紧攥着不放,使劲想甩开,然而差距悬殊。
“松手!”她深吸气。
林星泽没听。
“我他妈叫你松手!”
她撕扯着嗓尖叫,仅余不多的理智在这一刻全盘坍圮,无形中,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砸到了他手背上。
林星泽展臂抱住她。
“时念,你先冷静。”
他环着她,心甘情愿承受着她又咬又打地发泄:“奶奶的尸检结果显示是气体中毒致命。”
时念脑子轰地一下。
她倏尔停下来,轻声问他:“所以呢。”
林星泽唇线绷成一条线,放开她。
“所以她就可以继续这么逍遥法外了是吗?”
林星泽看穿她的想法:“我会想别的办法。”
时念静了片刻。
良久,她忽然喊他:“林星泽。”
没有起伏的三个字听得林星泽眼皮一跳。
“你其实都知道了对吗。”时念垂着眼。
林星泽几乎马上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时念。”林星泽呼吸有些急促,潜意识不愿让她将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防线挑破:“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时念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星泽张了张口。
“我要告她。”指甲深嵌进掌肉里,时念抬头下定了决心:“让郑今万劫不复。”
见状,林星泽身形踉跄,微不可察地一晃。
“……那我呢?”
时念不吭声。
“是,时念,我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林星泽低眼,直直看向她:“但是顾启征和林家呢?”
“……”
“这些你考虑过没有?”他咬牙:“一旦把那件事捅到明面,我们就完了,知道吗。”
“说不定他们还会因此怀疑你爸爸……”
“够了,林星泽。”不知哪一句话刺激到她,时念陡然厉声:“我们已经完了。”
林星泽话音一顿,眯眼:“你再说一遍?”
“林星泽,我说我们……”
他上前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吻住她。
时念愣神半秒,反应过来后剧烈挣扎。
没留神,指甲重重擦过他脸庞,随即留下五道鲜红的伤痕。
巴掌声响亮又清脆。
如同某种预兆。
林星泽拇指轻蹭去唇角的血渍。
笑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分手吧。
*
腐朽逼仄的病房在这一刻, 针落可闻。
空气像是随之凝滞。
“冷静了没?”
时念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明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感情而一再低头。她抬眼去看, 迫切希望寻找什么似的, 可他却轻轻偏头,和她错开了视线。
林星泽面上的神情很淡。
“冷静了的话,咱们好好聊聊。”
时念胸口堵得难受,一时没能再挤出声音。
时间缓缓地无声流逝。
不知究竟过去多久, 时念才终于重新动了动, 轻声开了口。
“林星泽。”
他循声,转回头,目光与她相撞。
女孩脸上已然恢复了平静:“要不……我们就到这儿吧。”
林星泽磨牙, 气笑了:“到哪儿?”
“……”
“时念,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你想随随便便就用一句话把我打发了,门都没有。”
“……”
“这事儿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不跟你计较,时间有的是,你大可以再好好想想, 除了那两个字,别的随便你想说什么,怎么着都行。”
他嗓音绷着,像即将离弦的弓,暗哑极了,语调里泛着冷:“而且我说了, 如果你只是想郑今不好过,我能想办法……”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林星泽。
我欠你够多了。
时念不是很耐烦地冷声打断他,干脆把话说尽:“分手吧。”
“你说什么?”
林星泽心脏骤缩, 恍然间夹杂一丝不可置信,似乎无法想象她会如此果断。
“我说——”
时念深吸了一口气,憋着似有若无的哭腔,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了,林星泽。”
“……”
林星泽咬紧牙关,没再说话。
一分一秒竟过得格外漫长。
又过几分钟,时念说:“所以那个赌,最终还是我卡点赢了。”
没头没尾一句话。
林星泽却听明白了。
她要的,是一开始心怀不轨接近,恰被他正儿八经注意到时,他心血来潮提出的赌注。
当时他随意就定了三个月为限。
神他妈三个月。
他们的关系如今就刚好卡在了三个月。
“你赢了?”
“嗯。”
时念看着他的眼睛:“我赢了。”
“再跟你确认一遍。”
“你意思说你不爱我,对吗。”
林星泽眼中全是醒目的红,话也说得不留情面:“哪怕期间和我拥抱、接吻,甚至之前有一次差点跟我上.床,也从来没有动过一次真心,是吗?!”
时念张了张嘴,哑声。
“你他妈给我想清楚再说!”他暴怒。
无人注意的地方,时念身体还在略微发抖,垂于两侧的手也越攥越紧。大脑腾地一下混乱成空白,断电似的,只能依靠于掌心所传来的丝缕痛感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对不起。”时念失魂落魄地说。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林星泽垂下黑睫:“口口声声说的喜欢也只是将计就计哄我高兴。”
“又或者——你只是想玩,现在玩够了,玩腻了,懒得装了,就打算甩甩手走了?”
林星泽逼她承认:“那我算什么?”
他大概是情绪累积到极限,自言自语下了判决:“算自作自受的犯贱么。”
“是。”
时念想不通事态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也许他们太熟悉彼此了,才能字字句句专挑对方的命门戳,声声剔骨,准确无误。
“你不是早就知道么,林星泽。”时念笑起来:“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和你有以后啊。”
全错了。
早在当初招惹他时,她就后悔了。
话落,林星泽一下子哑火。
一双染血的黑眸直勾勾锁着她:“认真的?”
不远处的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空气中残余的药草香,裹藏在凛冽泛潮的酒精气味之下,熏得人眼眶发酸。
貌似。
外面快要下雨了。
下一秒,轰隆隆的雷声验证了时念的猜想。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豆大的雨滴重重拍打在旁边透明玻璃窗上,划出一道崎岖蜿蜒水痕。
就像他们此刻难以跨越的心魔鸿沟。
林星泽烟瘾犯了,下意识摸口袋,却只抓出来一手的软糖,这才想起,原来自己早戒了。
仅仅因为她随口一句话。
“时念。”他扬手把糖扔了。
有几颗,正巧骨碌碌地滚到时念脚边,她垂眼看见,鸦羽般的长睫一颤。
“最后给你个反悔机会。”
林星泽没再看她,脸别到一处,语调很平也很淡:“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不吃回头草。”
“一旦结束,就意味着你在我这儿彻底翻篇,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再找我。”
说完这些似威胁似警告的话后。
林星泽便真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了。
时念鬓角发丝被风吹得扬起,脸上水汽也隐隐发酵,变得有点冷。
她抬手拢了拢衣服,蹲下身,捡了颗浅黄色的糖果拆开包装,丢进嘴巴中麻木嚼着。
越嚼越苦。
芒果味道在口腔蔓延,混着眼泪一起,呛得她不停咳嗽。
手抖着去拆第二颗。
可面前,林星泽依然垂眸站在那儿。
冷眼旁观。
他周身气场太强,或许在强压着什么,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握拳,小臂也随之绷起青筋,微微蹙眉,睨向她的后脑勺。
忍住没动。
“林星泽。”
就这三个字。
林星泽突然就装不下去,不管不顾,抽手,一把将她掐着脖子捞起来,推到墙角困住。
过程中动作粗鲁异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硬磨出来,带着十足的火气:“时念,你自虐个什么劲儿。”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电影女主角,”
他语露刻薄:“全世界都必须围着你转?”
“告诉你,如果你不是我女朋友,我才懒得多看你一眼。”
额头相抵。
林星泽撂下一句狠话,眼逼得通红。
时念感觉自己肩胛骨都要被撞碎了,痛感骤然席卷,然而相较于郑今的疯狂,他分明收敛许多,是连生气都能克制住不伤她的。
可时念并不确定。
这到底是不是错觉。
她心疼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皱印,却发现他发红眼尾处似慢慢晕开了一层浅薄的湿潮。
“林星泽,你别难过。”
她这么说:“我本来就不是个值得爱的人。”
“我没有自虐,也没有自以为是地想以此要挟你什么,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就像过往她自己答应的那样。
可她暂时还不想死。
因为郑今的事儿没完。
“我不爱你。”
“……”
“我其实一直都在骗你。”
“……”
时念笑了下:“你听明白了吗?”
“……”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林星泽问。
“没想好,先欠着吧。”她无谓:“反正就一件而已。”
“不分手,我能帮你做更多事。”压根不像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但林星泽此刻顾不得其他。
他盯着她白净皮肤上浮起的红疹,整颗心就仿如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烂了一样。
喉结迟缓滚动,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做出了让步,呢喃改口道。
“算了。”
悲怆笑声飘散在风里。
“都无所谓。”
“……”
“只要你不分手,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为了她和家庭反抗。
他也心甘情愿。
时念指尖抠破掌肉。
为什么。
这么好的林星泽。
少年恣意坦荡,真心赤诚。
锋利外表下是最柔软真挚的内里。
他的世界干净极了,没有算计。即便用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形容也许都不足为过。
玩世不恭是真,孤单脆弱也是真,勇敢、善良、敢爱敢恨,这些全是真。
或许正是如此。
她才会难以抗拒地被他吸引沦陷。
可是她呢。
卑劣又虚伪。
从最开始就不真诚,欺骗贯穿始末,纵然听他三令五申和她强调,也屡教不改。
她配不上他。
方方面面。
既已造成他父子离心的局面,又凭什么欺负他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难不成就为了这样的一个她么?
不值当。
眼前。
林星泽仍死死握着她的手不放,力道大得,恨不得将她骨头捏碎,姿态恳求,像在索爱。
“不分手行不行?”
雨下得更大了。
眼睛被周遭漫溢出的雾汽熏得视野模糊,时念缓缓眨了下眼。
咬着唇,摇头。
“林星泽,别再自欺欺人了。”
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掩去了屋内唯一的一抹亮光,
黑暗中,林星泽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女孩语调平静又冰冷,像一把淬毒的利刃,轻描淡写地往他心口划了一刀。
白进红出,剜掉了他所有的感知与情绪。
“放过我吧,好吗。”
“……”腕上的力,卸了。
时念低下眼。
“求你。”
“……”-
时念不清楚林星泽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她意识渐渐清醒以后,门才从屋外被人拧锁推开。
随后,医生率先推门进来,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察。
只队尾那人特别。一袭黑衣,瞧起来年龄倒不大,眉骨生得极为硬朗,不怒自威,分明该是含情的桃花眼,看向人时却冷如冰霜。
医生上前帮她重新检查过身体,摘了手背上的针管,让她别再折腾,训斥说,过敏发烧可不是闹着玩。
顺道提了一嘴关于她奶奶的后事安排。
“放心,小林总已经全打点好了。”
时念听得一愣。
简单交代完,医生退下。
换了另一个年轻警察走到床边,先恭恭敬敬一颔首,冲墙边的那人喊了声:“栾队。”
“嗯。”腔调闲散,含着股莫名熟悉的倦。
时念猛地回神。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民宅行凶,导致人员伤亡。”
年轻警察站在距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一五一十走着流程:“听闻您是死者家属,特意来找您了解一下相关情况。”
时念无甚知觉地讷讷点头:“您问。”
“别紧张,”栾川笑了笑:“实话实说就好。”
时念抿唇。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基本都是些单选题。
yes or no的回答,时念压根不需要动脑,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像上了发条的机械娃娃,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生机。
栾川插兜在旁瞧着,少女未施粉黛,素淡的一张脸又小又白,睫毛很密,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很纯,也很乖。
大抵是刚生过病,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灰,唇瓣也起皮,看起来柔弱得一逗就哭,但回答问题时,却流露出杀伐果决的狠意。
她应该听明白了方才的某些话外之意,陈述事实也是一针见血:“是,我可以作证。”
“郑今她当时神志清楚,不存在过失伤人的说法,且手段恶劣,是典型的杀人未遂。”
吐息间,那双漆黑的眼中满是执拗,与周身气质碰撞出矛盾的和谐。
和林星泽昨夜和他沟通时简直一模一样。
“另外——”她吸一口气:“我手上还有……”
“小陈。”
栾川在关键时刻出手打断了谈话:“笔录差不多,带队先去隔壁,等人一醒就直接带走。”
“好的栾队。”警察收拾了纸笔离开。
时念未尽的话卡回喉咙。
门哒一声落锁关上。
“时小姐。”栾川如此喊她。
时念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眼皮撩开,看过去。
“林星泽怎么跟您说的。”
栾川诧异扬眉:“聪明啊。”
“……”时念假装没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怕我会一时冲动杀了她。
所以锁门。
怕我会把我们的感情彻底搞砸。
所以提前打了招呼。
林星泽。
你赌准了我会愧疚,对吗?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没着急解答她的困惑,栾川摸着下巴思琢:“你这声音……”
“我之前电话报过警。”
时念说:“栾警官。”
时光倒流回那次雨夜。
车窗外树影急逝,拉扯成线。
女孩犹豫垂睫,不过几秒便镇定摁下通话。
响铃两声后接通。
男嗓清冷,混杂在湿淋淋的水花声中。
清晰又深刻——
“您好,警号2536,城郊派出所城南支队队长栾川,很高兴为您服务。”
“原来是你啊。”栾川恍然。
“……”
时念换了问法:“郑今她……”
“放心。”栾川实话实说:“林星泽拜托了他小姨夫参与处理,不可能再随便过去。”
话说得委婉,但时念听明白了。
“那他有没有……”
“有。”栾川一眼看穿她心思:“他小姨夫比他更先知道。”
“……”
“至于其他人……”栾川叹一口气:“估计也快了吧。”
“……”
时念哦声。
心像是被油煎了下,泛起褶皱。
“话说,”栾川眯眼,忽然玩笑般谈及:“你之前那回,怎么想起来报警啊?”
时念顿了下。
“林星泽那小子让你干的?”他不满:“贼喊捉贼故意给我添工作量,真是给他闲出病来了。”
时念脑袋嗡地一下。
“难怪。”他语气悠悠:“我就说他当时手上怎么拿了把娘们唧唧的伞。”
“……”
“不过靳嘉手底那群人也的确够嚣张。”
栾川吊儿郎当地扯唇:“平日混习惯了,进局子跟回家似的,也就仗着年轻,有持无恐,等再过几年,年龄到了,单就是猥亵……”
时念已然听不进去。
她忆起很久以前和林星泽的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打架?”
——“看他不爽。”
——“哦。”
以及靳嘉那句
——“上次他为把破伞挑事还没找他算账。”
隐隐约约,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在呼之欲出。时念手无意识地捂上心口。
亏她曾以为那只是玩笑。
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规律叩门响动。
栾川挑挑眉,走过去拉开,俯身细听几句后便抬臂收队。
临了,不忘退回来叮嘱。
“最近外头不太平,不管怎样,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切记要注意安全,懂吗?”
“……”-
时念委托医院联系了殡仪馆,将奶奶火化。
捧着骨灰盒走出门时,已经是第四天了。
A市依旧下着雨。
而她依旧没有带伞。林星泽送她的那把放在家,自上次差点弄坏之后她就不舍得再用,可惜还是弄没了。
电话在兜里震动。
她拿出看一眼来电备注,没接。
沉默摁下挂断,时念索性脱掉外套,将木盒严严实实包裹,护紧入怀。
提步,走进了雨幕。
孤身一人。
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
她慢慢向前走。背影单薄却坚强,在风雨中摇曳,步步生花。
然而,没走几步。
面前忽然压下一道浓厚的黑影。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林星泽,别让我看不起你。……
*
林星泽睡醒时家里很静。
酒瓶七零八碎地倒了一地, 他撑着沉重的头慢慢坐起身,缓神。
窗帘没拉,微凉的秋风裹挟着雨丝, 斜斜从窗边打下来, 氛围莫名有些凄凉。
他睡了很久。
应该是自那日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在睡,断断续续。可能感冒,他脑袋晕得不行,前些天就有了症状, 只不过怕时念担心, 才硬忍着没说。
没再回外公家。
其实那天也并非偷渡去看她,自己犟了那么久,总算熬得老爷子妥协,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放他走时还半开玩笑地问过他,什么时候能把孙媳妇儿领回去给他瞅一眼。
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林星泽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声淅沥,突起又骤灭。
他随手扯过浴巾围在腰间, 赤身站在镜子前侧首,下颌的肿块和全身上下浮起的血斑青块交相映入眼帘。
滚烫的水滴沿锁骨淌落,林星泽面无表情地用手碰了下。
实的。
有点疼。
他皱了皱眉。
屋外手机在此时叮叮咚咚地响,林星泽来不及细想,哑声骂了句脏话,移眼走出去。
医院的人。
他们汇报说那个小姑娘已经离开了。
林星泽一愣。
过了很久, 才低低嗯一下,问。
“一个人吗?”
对方回答“是”。
林星泽抬眼,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默了默, 没再说话。
转手挂断电话。
他看见栾川昨晚发来的消息,紧皱的眉心终于得以舒缓。
简单回复他一句【烦劳】,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林星泽抿唇,点到置顶联系人的对话框,极没出息地给时念发了条语音。
没别的意思。
只是问她在哪儿。
毕竟同学一场,他总不至于眼睁睁看她露宿街头而无动于衷。
预料内。
她许久不见回。
林星泽烦躁捋一把头发,忽地嗤声将手机往旁边一扔,快步去衣柜随便翻了件短袖套上。
刚穿好,拿了把伞,准备直接出门去找她。
手机却突然一震,林星泽什么都不管,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来。
摁亮屏幕时,一顿。
一条垃圾广告推送。
他就说。
唇角自嘲般牵起弧度,林星泽正要收起手机推门,余光又不经意瞥见短信栏的一个红点。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林星泽向来不看。
但这一次。
鬼使神差地,他动指,摁了进去。
看见那条熟悉的红手绳时,眸色当即一沉。
缓缓松开提伞的手,林星泽挪步走到窗前,照着上面的一串电话回拨回去,晦涩漆暗的眸中倒映出无边雨幕。
忙音漫长,混着拍击窗檐的雨滴,一下下地打在人心上。
林星泽沉默着,眯眼收紧下颚,慢而缓地磨了下牙,紧绷的侧脸随之拉扯出锋利弧度。
大概等待了三十秒的时候。
那边接通。
男人们荤素不忌的嬉笑声音夹杂轰鸣引擎,毫无保留地顺着电流传出来,撞进林星泽耳膜。
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圆滑男嗓,不紧不慢呵笑出声,恭敬又玩味地唤他。
“林少爷。”
林星泽唇线绷直,深呼吸一下,吐声。
“靳嘉。”
对面笑起来:“哟,泽哥好耳力。”
“让时念和我说话。”林星泽声音很沉,但也胜在平静。
总归那张照片里,只有一截断绳。
理智还在,他想着,以时念那臭脾气,既然已经分手了,打定主意地断,随手扯下扔到路边被人捡了倒也有很大可能。
“啊——”靳嘉拖着调子:“想找她啊?”
林星泽一言不发。
“那这样,你现在开口,叫我一声爸爸,我勉强考虑一下?”他笑着。
“……”
林星泽依旧冷静,蓦地轻笑,听起来像是没生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凉:“找死是吗?”
靳嘉啧声:“我劝你别那么暴躁。”
“要不,你先听听这个呢?”
靳嘉给他放了一小段录音,尽管隔了两层电网传输,时念歇斯底里到崩溃的尖叫还是清晰刺痛了林星泽的心。
攥握手机的指节捏紧发白,林星泽眉心猝然皱起成结:“她在哪儿?”
“你猜呢?”
靳嘉的笑意渐散:“之前不是口口声声扬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吗?不是敢赌命么?”
“怎么,连个软都不肯服。”他激他:“还在这儿装什么深情。”
林星泽说:“我要见她。”
“成。”
靳嘉大发慈悲地妥协:“地址我发你,你过来。但警告一点,就只能你一个人,要是敢报警——”
他语露狠戾:“后果,不用我给你多说吧?”
林星泽没跟他废话。
等信息发过来以后就径直掐断了通话。
……
而那通语音对面。
高职院破旧的体育馆内,靳嘉放下手机,逐渐收起脸上挂着的假笑,脸颊陷动,深深吸了口烟,蹲身到时念面前,手大咧咧吊在腿上,掰过时念消瘦的下巴,对着呼出灰白的烟圈。
时念被呛得咳嗽,别过头。
靳嘉冷着脸:“时念,至于么?”
“不就是不小心打翻了你的盒子。”
他混不吝开口,瞥一眼手肘上见骨的伤,不怒反笑:“用得着跟我拼命?”
时念忽然转回头瞪他,眼神恶狠狠的,仿佛要将他给生吞活剥。
靳嘉目光落到她嘴中塞着的棉布时,一定。
“谁给她弄得这玩意儿?”他叼着烟,伸手去取,不顾旁边人的阻止:“靳爷,这女的她……”
布料抽出的下一秒。
时念便低头,用牙咬住了他的手。靳嘉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够烈啊。”
他笑着,取了烟扔到地上,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时念的头发往后拽,迫使她仰面分离。
垂眸扫一眼那渗血的齿痕,另一只手轻佻伸向她脸颊轻拍。
“时念,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不敢碰你是吗?”
时念眼仁中布满了血丝:“靳嘉,你最好立马弄死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靳嘉被她那恨意明显的眼神看得心惊。
一瞬间。
他仿佛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点林星泽的影子。
但很快回过味,淡定平视回去:“哦?不放过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放过法。”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被她大力挣扎着躲开,脚下骤然冲破束缚踹到他□□。
靳嘉反应不及,疼得冷汗直流,下意识飙出一声“操”,当即扬手到虚空。却在看见她唇角溢出的血珠时瞳孔骤然一缩。
慌忙掐她腮帮,捡起沾满泥灰的手帕重新给她塞回去。
顾不得其他,手都是抖的。
多少是自己喜欢的,他没想弄死她。
有人见状上前,自作主张地踹了女孩一脚。
时念咬牙发出一声听着极痛苦的闷哼。
靳嘉陡然暴怒:“滚!”
不由分说地起身,照着那人的胸口踢去,眼圈染红了:“谁他妈给你胆子让你动她?”
他自己都舍不得。
那人哼哧哼哧地喘着气求饶。
余光看见时念轻轻闭上眼,靳嘉胸腔起伏,忍着滔天的怒,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问。
“盒子呢?”
“修好了吗?”
男生忙不迭回话:“靳哥……修、修是修好了,但里面……”
他吞吞吐吐。
然而靳嘉没空和他打哑迷:“说!里面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对方支吾闪躲的神情,以及,回忆起和时念相遇的地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是……骨灰。”
男生颤声,大概觉得晦气:“一小半洒到地上让雨水冲走,已经捞不回来了。”
靳嘉心猛地一震,回头去看时念。
才发现她眼尾正在无声地淌泪。
那一秒。
靳嘉心里有后悔、有无措,甚至还有一种违背常理的自我厌恶。
以至于,在没人在意的角落,他无力垂下的手指,竟产生了一丝轻微颤抖。
突如其来的愧疚感拉扯回他最后的一丝良知,靳嘉脑中闪过放弃的念头。
可张池却在这时走进了场馆,身后还跟着上回在赛车场被林星泽当众爆头的少年。
门口几人应声寒暄,喊了声“裴哥”。
裴明吊儿郎当微微颔首。
在瞧见不远处那番景象时视线转冷,讥讽扯唇:“所以咱靳哥特意叫我来,是为看你再在兄弟们面前逞一遍威风?”
显然,他还记恨着上次的事儿。
其实这本来也是靳嘉最初派张池把人喊来的目的。林星泽几次三番挑衅,他威望与日俱减,手下的人积怨已久,如再不想点办法拯救弥补,恐怕之后他也不用在职校里混了。
“没有没有。”张池忙欠身解释:“裴哥您说哪儿的话,靳哥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不顾兄弟死活的人,那都是一时情急才出了下策,这不,今个儿就让我特意请您来看一场好戏?”
“哦?”
“您看,那儿是谁——”张池抬手指去。
裴明顺着方向看一眼,挑眉:“这位?”
“她就是时念。”
张池附耳,咬牙切齿地哼笑。
裴明来了几分兴致,手插兜走过去,弓腰,欲要细看,却被靳嘉拦手挡住。
“几个意思?”裴明拉下脸。
“……”
靳嘉态度明确:“她,你不能动。”
裴明直身,气笑了:“你他妈玩我?”
靳嘉脸色很难看:“林星泽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你想怎么整他,我都随便,但是时念。”
“你不能碰。”他说。
“不动她?”闻言,裴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指着他鼻子质问:“林星泽是什么样的人,背后又是什么样的势力,你自己心里没数?”
“都走到这一步,还他妈装什么伪君子?”
靳嘉脸又黑一度。
正说着,馆外传来一阵引擎擦地的急刹。
所有人均是一静。
只有时念猝然睁开眼,仿若不可置信地碎声呜咽起来。
裴明撩眼,舌尖顶了下腮帮。
趁靳嘉不备,他迅速抄起时念的胳膊,暴力抓着人就大步向外走,等靳嘉反应过来要抢,却被张池大着胆子展臂挡下:“靳哥。”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林星泽是怎么对你?”
无波无澜一句话,成功将靳嘉的步子钉在了原地。而张池仍在继续:“今天机会正好,裴明办事冲动,就算一会儿真出了什么意外,林顾两家追责,你也不必为此操心。”
“何乐不为呢?”
他点到为止。
“……”
靳嘉徐徐垂下眼-
时念被拖着往前,手腕背在身后和麻绳相互摩擦,蹭破了皮。
可她却感觉不到疼,通身只剩下麻木。
乱糟糟的发丝散在眼前。
一片噪杂中,不知是谁开了场馆的灯。
电灯泡滋滋啦啦地响动几声,腾一下打亮。
是明晃晃的白。
她通过那抹刺目的光,看见了孤身站在门边的林星泽。
刚刚在靳嘉给他发信息之前,她其实隐隐约约有听到他们讲什么,但她想,反正她和林星泽已经分手了,那么他肯定不会管她。
是以。
也没阻止靳嘉捡走推搡中抻断的那根绳。
可没想到。
他还是来了。
“欺负小姑娘,”林星泽淡淡掀眼,视线从时念身上收回,再看向裴明,明显就多了些戾气。话说得又轻蔑,饱含不屑:“你也就这点本事。”
裴明被他激得发狂:“少他妈跟老子废话。”
他犀利眼风扫过一周人,立即有人读懂了其中深意,搬出一箱早就准备好的空酒瓶,扔到林星泽眼皮子底下。
“林少爷,记不记得你上次是怎么动手?”
裴明笑得张狂:“这样,我也不多说,您就自己看着砸,砸到我满意为止,如何?”
林星泽没动。
“啧,挺傲是吧?”
裴明拽时念的手指用力,令她不自觉向后仰:“那你要是不动手的话,你的妞可就要受点苦头了。”
“放开她。”
林星泽的音调沉得不像话,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征兆,很安静,却也异常危险:“否则,我保证——”
“你会死得很难看。”
“哦呦,我好怕哦。”
裴明不无挑衅地扁扁嘴:“还敢叫嚣呢,看来这妞在你心里也没多重要啊,或者,您老既然玩腻了,那咱也别搁这儿耽误时间。”
“长得是挺不错。”裴明稍稍偏头看了眼,故意说着浑话:“细皮嫩肉,看起来就很好……”
时念突然挣脱开麻绳,扬手扇向他。
然而,裴明终究不比靳嘉,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只后退半步躲开。等她那股劲落空以后,两只手才齐使力将人拦腰箍住,反剪了她的腕到身后,啐声:“他妈的,找死是不是?”
“裴明。”
在他手即将游走到时念脖颈之下时,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出了声。
很轻很淡。
但就是莫名让人心惊。飘在空荡荡的密闭空间里,依稀还有着回音。
“放了她。”他重复一遍。
“行啊。”裴明动作停下来,扭头咧嘴道:“那这就得看林少你如何表现了。”
林星泽点点头,躬身。
“林星泽!”时念应该意识到了什么,忽地尖叫出声:“你忘了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星泽。
所以不要听他的话。
不要。
四周鸦雀无声。
林星泽身子僵了半秒,自然而然接上,没理会她这句或提醒或暗示的警告。
起身,他手捏酒瓶看向她。
满眼都是“你管不了老子”的嚣张与漠然。
就这么直挺挺地将酒瓶甩到头上。
玻璃四溅,有碎片落在她脚边。
他额上破了裂口,好巧不巧,就是之前她给他贴创口贴的那个位置。
时念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记得这么清晰,大脑此时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画面。
一桩桩一件件。
像人之将死的回光返照,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得到释放,泪流满面。
“继续。”亲眼目睹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如今在自己面前卑微得摇尾乞怜,裴明心底那点阴暗的变态欲翻腾涌上,不禁得寸进尺地更换要求,妄图进一步践踏他的尊严:“给我跪下。”
“不要!”
时念再一次喊破喉咙,声嘶力竭,红眼凝望着他:“林星泽,别让我看不起你。”
声歇,林星泽似勾唇笑了下。
弧度浅极了。
透过模糊视野,时念瞧见他唇瓣稍动,但她实在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随着“砰”的一声响,少年弯下的膝盖砸落地面。
世界在此刻寂静无声。
裴明笑得肩膀抖动,不小心松开手,眼泪都出来:“林星泽啊林星泽,没想到你也有今……”
后头一番话被痛意堵回去。
他迟钝偏头,正对上女孩凶狠的眼眸。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他不会去的。
*
警笛声响起的时候, 周遭早就乱成一片。
裴明满腔怒意腾地被激起,眼尾浸满了红,他睁大的一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似是根本想不到时念她居然敢这么做。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 又怎么会有胆子不管不顾拾了碎玻璃片捅人,若非他避开及时,恐怕那裂口对准的就该是他心口。
她疯了。
就因为见不得林星泽被他折辱。
所以拼了命也要让他去死。
事实上。
时念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不过一条命。而至于林星泽, 她欠他够多了。
一件又一件。
就像那两根纠缠不清的红线。
时间到了, 也该了断了。
时念不知道今天那根绳断是不是有所预警。
在预警着她的人生将从此割裂。
她琢磨不明白。
但在她想通之前,她已经这么做了。
抬眼,对上裴明猩红的眼。
她眼底没有任何害怕, 亦没有半分恐惧,凶狠得像一头护犊的母狼,动作干脆又决绝。
一下没能直击要害。
裴明只受了点皮外伤。
他不耐将她推倒在地,准备跟着人流逃窜。可身后的靳嘉却在这时莫名上前,将他堵住。
时念缓了缓, 爬起来,迅速捡起第二片,甚至比上一个更长更锐,高举对着他们的方向。
裴明侧头看了看靳嘉,后者表情古怪。
没来由地。
裴明心里后知后觉涌上一阵懊悔,他咽着口水, 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忽然,他手上仿佛被谁强塞了个什么。
柱体棍棒一类的东西。
指腹握上去,来不及多想其他。
裴明陡然心狠,扬手就要朝时念肩头打去。
寒光凛冽, 不知是先刺痛了谁的眼。
时念突然被一股从侧后方扑来的强大作用力带倒在地。
而面前,是眼瞳一瞬间瞪大的靳嘉,他吐了一口血出来,迟疑地往肩头看了一眼。菜刀砍进骨骼,大颗大颗的鲜血染红了纯白色的衣襟。
时念怔住,朦胧中看见他艰难启唇,对她说了三个字。
断断续续,看得并不真切。
时念没敢眨眼,怕一眨,眼泪就要没出息地往下掉。
后知后觉的害怕。
拥仄腐朽的场馆顶上亮起红蓝交错的光。
有人匆匆赶来,警笛比先前更响,脚步凌乱,朝着扬声器另一头呼唤着救护车。
血腥味在潮湿中弥漫发酵。
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随后,自她身后覆上一只手,温度很冰很凉,挡住了眼前全部的阴暗与腐烂。
时念试图大口呼吸,却无能为力地发现,心尖那块儿疼得要命。
直到背后那人安抚的声音响起,她才恍然自噩梦中脱身,灵魂跌在了实处。
“别怕。”林星泽低声吻在她后颈,又轻又短暂的一个触碰,蜻蜓点水,带着安抚,不夹杂任何的情欲,但也足够灼热:“没事了。”
时念被那温度烫得一惊,转回头,就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还在往外渗着血。
源源不断,止不住了似的。
颤手去触碰他的伤,时念终于肆无忌惮地哭出声:“林星泽……”
他手被她抓下来捏在掌心,闻言,轻巧转动腕骨反扣住她。
林星泽闭着眼,修长五指沿指缝一根根强势地插.进去,严密包裹住她的。完完全全,正正好好,好像他们天生就该永远契合在一起。
不远处,那些喧嚣和噪杂在渐行渐远。
时念看出他脸色不对,扭头去寻医生,可惜周围太乱太吵。警方和医护人员都在围着更紧急的情况处理,没人理她。
她的眼泪掉到他手背,滚烫的,林星泽费力睁开眼皮,笑了下:“哭什么?”
时念空出来的那只手上都沾着他的血。
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是止不住呢,这点伤,怎么就他妈止不住!
“林星泽……”
她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憋不住一句完整的话,脑子很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不住骂他:“你白痴吗?”
他也不生气,就在那儿低低笑,笑得忍不住咳嗽,笑得胸腔一起一落,笑得血顺着那点小口涌得更加厉害,笑得时念恨不得梆梆给他两拳。
“为什么要管我啊?”
她控制不住地想落泪,一字一句和他掰扯道理:“我不要你了,你难道听不明白吗?是我把你甩了!你还管我死活干什么呢?”
“你犯贱吗?怎么就那么喜欢管前任的事。”
“没管过别人,就你一个。”他还是笑。
时念听不进去,慌张中口不择言。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分手,分手就是咱俩从此往后一刀两断,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你还出现干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死不相见。”
林星泽呢喃品嚼着这四个字,慢慢又把眼皮给阖上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那,这样不是正好?”
他一副随便了的样子看得时念喉间一涩。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惭愧?我告诉你,我不会,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嗯。”
“下辈子也不会。”
“嗯。”
她说一句,他应一句。
字字句句,有言必应。
“林星泽你……”
他眉心拧了下,松开她的手:“我知道。”
知道。
他知道什么啊知道。
时念受不了,就这么半坐半跪在地上,抹了把眼泪,伸手要扶他起来。
可林星泽忽然变得死感很重。
谢天谢地,医生总算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场馆的大门被推开,救护车开进来。
时念重新握上他的手,跟着车跑。
她跑得很急。如同那日他们由墓园返家时的场景重现,冰凉的雨丝倾斜,混进冷风当中,刀割般地擦过耳际,狂烈到像是要把人的皮肉生生剜落。
少年手上系着的红绳,鲜红又醒目。
时念视线紧紧盯着那抹红看了两秒。
终究是,别过了头-
林家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时念跟着栾川从医院出去时,恰好和刚下车的林老爷子迎面相撞。
大概出于心虚。
她没敢多看,只低着头,匆匆越过就要走。
却被一道厚重又不乏威慑的男声硬生生叫住。
背影僵了一刹。
栾川几步护在了她身前:“三叔,你……”
林老爷子没理他。下巴抬起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会意,朝栾川一躬身。
“栾警官,您先跟我移步过去吧。”
“她还要做笔录。”栾川不让,深沉的瞳内藏着显而易见的戒备:“抱歉。”
他既答应了林星泽要帮忙护着,自然不会留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儿手足无措地面对。
林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你也以为,我是来找她麻烦的?”嗓音淡极了。
栾川抿抿唇没说话。
一个个的,骨头都挺硬。
林老爷子干脆抬手,屏退左右。
“时念。”他开门见山,叫了她的大名。
时念愣了下,反应过来小声应:“爷爷。”
“你父母——”
时念手攥成拳。
栾川替她辩驳:“那只是郑今的主意。”
“混账!”林老爷子重重将拐杖跺向地面,激起一滩泥渍,时念垂着的眼睫轻颤。
“你知道些什么!”他说:“要是查案这点小事都干不了,就趁早在我面前滚蛋。”
“……”
栾川闭嘴了。
林老爷子明显有备而来,对于时念的成长经历和背景简直了如指掌,几句话便将前因后果尽数摊明。末了,颇具深意地评价了一句。
“都说读书人自命清高,可有些时候,这浮躁人心,终是难扛利益的诱惑。”
“时念,你说呢。”
时念倏地抬头:“对不起……我……”
“对不起这句话不应该由你跟我说,”林老爷子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你知道为什么我那天答应了让他出门去找你吗?”
时念想了想,他指的应该是奶奶出事那天。
竟然,是正大光明的吗?
“世间万事,一码归一码,小姑娘。”
林老爷子静静看着她:“我虽老了,但也不至于是非不分。”
“上一辈的恩怨因果,该了的一样不会少。”
“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错不在你。”
他说:“我那时不同意,只不过是由于你起初接近阿泽时的心思不纯,对你有点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
“可是……”说到这儿,林老爷子眸光中依稀多了点别的元素:“那天阿泽却告诉我,是他主动招惹的你。”
“他说,要谈接近的话,他才该是那个心思深重的人。”
“他喜欢你。”林老爷子说:“喜欢到在你还没有决定接近他之前,他每一次出现,每一次你听到他的消息,都是他恰到好处的计谋而已。”
时念被他的话震在原地。
“这小子自幼长在我跟前,脑子机灵,转得快,尔虞我诈的本事学了不少,原本以为过后有机会能往生意场上使使。”
林老爷子怒其不争:“没承想最后还是被情爱绊住,偏激得只认死理,谈起爱情就要和生死性命挂钩,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想来,他就这么一连套的损招,全用你身上,你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情绪天翻地涌。
时念说不出话,她想起不久以前,林星泽在摩天轮底下和她的那番对话——
“时念,你觉得我是好人?”
“我觉得你是。”
“那你看错了。”
彼时少年匆忙错开眼,声线压得又低又沉,他没再看她,但话又说得异常坚决,坚定到时念误以为那只是他即将许诺的未来。
“我们是一类人。”
就像在说——
如果你介意。
我会和你成为一样的人。
可这恰好就是时念之前一直过不去的坎儿。
她感觉自己坏透了。
不止一次话到嘴边,可她都担心他会讨厌自己,相比于那些锥心的痛苦,她更怕的,其实是他的厌恶。
她不希望林星泽变得像她一样。
他那么好,理应活得坦荡纯粹,干干净净。
时念忽地觉得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林星泽早就告诉过她,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不在乎,而且对于许多事,他宁愿装作不知情,也要陪着她把戏演下去。
这其中唯一所图。
不过一个她。
他想让她陪着他,也一直在陪着她。
时念掐着掌心,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可林老爷子还在继续:“我这外孙是个倔的,他看上的人,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照理说,我不该插手管这桩事。”
他停在这儿,语气陡转直下:“但既然,你已经提出分手,估计也没多喜欢他。”
“不如,就算了吧。”
时念猛地抬头。
林老爷子似回忆起一桩往事:“先前我们给他安排的路,他老是拖着,非说要和你一起上南礼,我就问他‘你们俩一起去国外不也一样’?”
“你猜他怎么回答。”他压根没想听她的答案,自顾自将答案揭晓。
“他说,他倒无所谓,但他女朋友在A市有牵挂,他干不出让她为难的事。”
老爷子眼中有指责:“他为了你,连我这老头子的话都不听了。”
雨停了又下,滴滴答答,顺着廊檐滑落。
屏退的随从去而复返,手中握了把黑伞。
撑开,老爷子拐杖虚点在时念脚边,对着栾川道:“带人走吧。”
“你奶奶的事情我会处理,至于其他……”
他转向时念,眉眼在萧瑟雨幕中显得无端深邃:“两个月后,我会送他去国外。”
话落,林老爷子转身往医院走。
可还没踏出几步,就听见女孩平静到没有波澜的一句话响起在他身后。
这还是除了一开始那声客套性“爷爷”的称呼之后,她严格意义上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在此之前,她全程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除过偶尔会有些压抑心情的小动作。
看起来好像已经将他讲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实则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说:“他不会去的。”
五个字。
大胆又直白。
打破了这看似平和的表面。
林老爷子侧身看她一眼:“哦?”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笑着的。
……
等从审讯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栾川不放心时念一个人回医院,随手捞了钥匙准备开车送她,不料却被婉拒。
“我在等人。”时念这么说,怀里紧抱着那个救回来的骨灰盒。
栾川差点以为她精神出问题。
心悬了大半天,总算在门口人影出现时舒出一口气。
来的,是个男生。
黑衣黑裤,挺瘦。
大概是淋着雨过来,浑身上下都湿透,泛着一股子冷劲儿。
但这冷,和林星泽给人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更多了一丝颓和丧。
进门就往手上夹了根烟,拢火要点,栾川剑眉一挑,及时拦下:“不好意思。”
他反手敲敲墙上铁牌。
“我们这儿呢,禁烟。”
男生看了他一眼。
特凉。
等目光流转落在他身旁魂不守舍的女孩身上才勉强有了点温度。
时念顺声抬起头。
目光交错,她叫他:“梁砚礼。”
对方这才侧头把烟掐了。
栾川玩味扬眉。
“奶奶先交给你,我明天再回去。”
“为什么?”
“他受伤了,我想陪陪他。”
梁砚礼拧眉。
“你没事吧?”
“……没有。”
交代完事,两人陷入沉默。
“要不我开个酒店等你一晚。”
“不用。”
“……”
又过一会儿,梁砚礼点点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下次别再挂我电话了。”
时念说:“知道。”
梁砚礼回身欲离开。
时念冷不丁出声。
“哥。”
男生背影晃了晃。
“谢谢你。”时念轻声。
梁砚礼身体僵着没动,几秒后,举了只手臂冲她挥了挥:“走了。”
“……”
那晚后来,雨下得很大。
时念打车回了医院。
病房外。
不止林家,连顾启征都在。
他们神色碌碌,寒暄中流露着忧愁。
时念始终蹲在角落,存在感低得仿佛是个透明人,只在几次零散聊到林星泽受伤原因时,才会有几道怀揣着鄙夷的眼神投射过来,烧得时念脸颊发烫。
但她受得了,也不会就此退缩。
她在等他醒来。
告诉他,她改主意了。
突然就想好好活一次。
和他一起读书,上大学。
相依为命。
人来了又走,一波接一波。甚至连靳嘉都出了急救室,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但林星泽始终没见醒。
时念不明白原因。
林老爷子消息瞒得紧,摆明对她有怨。
她不清楚他究竟什么情况。只好靠在走廊的墙根死等。
就这么笨拙地睁着眼。
天黑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1.
这里补充一下。
林老爷子说那些风马牛不相及几件事的言外之意。
“他为了你可以跟全世界作对,但是你却为了别人的错而轻易放手,甚至不惜伤害他,人心肉长,时念,我早逝的女儿就留给我这一个外孙,你把他伤成这样,还让我怎么敢同意你们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都过去了。
*
雨下了一整夜。
时念没关窗, 犯困的时候就靠着那点飘进来的凉意提神。大概冷风吹得太过,起身时候头还有些发晕,不免踉跄一下。
有护士经过, 认得她是里面那位经常来带着的人, 之前还有个老人在她们这儿住了一阵。不大忍心地上前搀了下,立刻就有门口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注意到,咳嗽几声警告她不要多言。
护士叹了口气。
时念对此也表示理解,颔首和她道谢以后, 就低颈下去看了眼手机。
六点过十分。
还要赶车回江川。
奶奶的葬礼, 不能再拖。
考虑林星泽可能最近太累,不如让他多休息会儿,抱着什么事情都等回来再说的想法。于是时念也没给他留消息, 拍拍衣服,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便暂时离开了医院-
辗转波折到江川。
梁砚礼已在墓园里等着。
时念下车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突然想起上回,鬼使神差停步。
进门去买了三束花。
老一辈人常说, 入土为安。
到底是沾了奶奶的光。
今天江川的天气格外好。
入夏。光暖洋洋洒下来,逼得时念身上死气退了点。
梁砚礼环胸看着她从老房子里收拾出来几件旧衣服,一股脑全装进行李箱。
“确定要卖?”他问她。
“卖了吧。”时念说:“反正以后应该也不怎么频繁回来了。”
奶奶不在。
她没有家了。
“行,我让我妈联系人。”
梁砚礼又问:“那你和林星泽……”
“我还是想去南礼。”
时念笑了笑:“还有两周就是作文竞赛,不管怎么样,我想先尽力试试。”
“那他呢。”梁砚礼插兜靠在墙边:“你俩有商量过这事儿?”
显然, 他还不知道他们正处在分手阶段。
时念模棱两可地回:“以前说过。”
“……”梁砚礼又看她两眼:“真的?”
“真的。”
“可你不是说他知道你妈那件事了吗?”
“嗯。”
“不介意?”
时念一愣,随后摇了摇头:“不介意。”
梁砚礼深吸口气,半晌后吐出去。
“那就行。”
时念东西收拾完了,起身拉上拉链。
梁砚礼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瞥见她手上的那根绳,啧声:“至于这么宝贝?”
“?”
“断了还戴?”
“要戴的。”
“买个新的不行?”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时念弯眼,没说话。
这是打昨天见面以来,梁砚礼第一次看见她脸上出现的除哭之外的另一种表情。
不由怔了下。
“他送的?”了然。
时念没否认:“奶奶说,这是一对儿。”
“……”
不只是他。
还有奶奶的祝福。
所以你看,日升日落,日子依然要继续过。
别失望。
任何时候回头看。
就会发现——
这世界总还会有爱你的人存在-
时念留在江川小住了两天。
等过了头七,才搭车动身返回A市。
龙湖湾的房子被封了。
郑今得到了该有的判罚。
一切暂时告一段落。
最后只剩时念无家可归。
落地时天色已晚。
时念指尖滑动屏幕翻了翻,看见最底下周薇一天前回给她的消息——林星泽醒了。
没再耽误,时念径直打车去医院。又在楼下小卖部办了行李寄存后,才火急火燎冲进电梯,摁了住院部的楼层。
出奇地,病房外没人。
看那样子,应该是林老爷子发话把人撤了。
时念脚步慢下来,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焦灼感觉。
但还是磨磨蹭蹭挪步过去,推开了门。
屋子里面静悄悄,只有淡薄月光透着缝隙泻落。时念轻手轻脚转身关门,吸了吸鼻子。
有点塞,感冒没好透。以至于没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苦味,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腥。
林星泽没回头。
“你来了。”
声音又哑又倦,很轻,轻得时念心头一跳。
她没说话,走到床边蹲下握住他的手。
“林星泽……”
指骨被他用力反握,林星泽睁开眼,勾了勾她掌心,笑了:“怎么又哭。”
调侃的语气,边说边探指,蹭了蹭她脸颊,慢慢把那点湿气捻走:“再哭,不漂亮了啊。”
“……”
时念哽咽着摇了摇头。
“几点了?”
他松开她的手,撑身爬起来,虚虚靠在床头上,像是随口一问。
“才九点多。”时念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出神。
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几点。
只凭借来之前回周薇消息瞄到的时间推断。
“你这里怎……”
她注意到他下颌处的一片红,皱眉,想要触碰,却被他轻描淡写地躲开。
时念手顿在虚空。
“没什么。”
林星泽避而不答,抬臂,将她的手拦下来,搁到床边,又松开。
尽管是很温柔的一个举动,但其中含义却不言而喻。
时念愣了愣。
“听说,栾川那边事情处理差不多了?”
“嗯。”她还在看他的伤。
林星泽:“刀是张池递的?”
“……是。”
“挺好。”他说这话时没看她:“三个人一起,省得以后再麻烦。”
时念眼睫轻颤。
安静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又问:“你前两天干嘛去了?”
时念不想让他再操心,扯唇说:“没干嘛。”
“哦。”
林星泽脑袋转回来:“那奶奶呢?”
“葬礼。”他垂眼睨她,笑了下,淡声:“梁砚礼帮你弄完了么?”
“……”时念心口当即咯噔一下坠地,下意识张口:“不是你想……”
“你又想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吗。”林星泽骤然冷声打断她,收笑:“时念,这是第几次了?”
“……”时念着急想解释。
可他却说:“算了。”
“前任而已。”林星泽应该是意识在逐渐恢复清醒:“你没必要和我掰扯。”
“……”
时念准备的一腔话堵在胸口。
气氛有几分僵持。
时念只当没听出来他话中的怒气,平静地将话题岔开:“你的伤严重吗?”
林星泽没吱声,目光很沉地漫入她眼中。
“一个破口,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医生再仔细检……”
时念隐隐觉察不对,手足无措地半撑起身,上手扯他领口,想看是否有暗伤没发现。
“时念。”林星泽眼疾手快扣住她的腕,神情漠然:“你走吧。”
“……”
时念顿了顿:“你想让我去哪儿呢?”
“去你该去的地方。”林星泽说。
“那你认为,我该去哪儿呢?”她苦笑。
林星泽一时无话。
“林星泽,如果你是在生气我瞒你和梁砚礼联系这件事,我可以向你道歉。”时念说:“你不也知道吗,我找他只是为给奶奶入葬。”
“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星泽深呼吸。
“那你什么意思?!”时念情绪陡然失控,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林星泽话里的意思,只是她不愿意听懂罢了。
“……”
很快。
一鸣惊人以后,她又逐渐小声下去:“当时你还在躺着,我见不到你,也不想打扰你。”
“林星泽,我在门外等你等了一夜。”
“……”
喉结迟钝滚动,林星泽心疼得无以复加。
居高临下的视线跟随她埋头动作看去,林星泽恍然发觉:她似乎瘦了好多。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不过才离开几天,竟全没了。
穿得衣服也少。
说话时鼻音浓得,就跟他妈堵了棉花似的。
林星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内心就像烧了两团火,理智和感性博弈。
他甚至摆烂地想,要不就趁现在把实情全告诉她得了。
告诉她他病了。
告诉她他要食言了。
告诉她他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哪怕到死都想带着她一起。
预感大概是从去高职院找她那一刻诞生的。
荒唐又戏剧。
他亲眼见证过母亲发病的模样,所以对这些暴露出来的迹象并不算陌生。
但仍是觉得过于离谱。本想着等回来之后再做打算,却在血留止不住的那一个瞬间,猛地意识到不妙。
最开始。
林星泽没想放手。
哪怕在她一字一顿将伤人的话说尽时都没打算放她走。
他认死理。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抢也好,夺也罢,生死都要跟着他。
可他转念一想,时念她又不是东西。
平生第一次。
林星泽感觉自己挺完蛋的。
他以为他的伤能换来她的一点心疼。
不用多,只要一点点就够。
但凡她当时对这段关系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他都有的是办法,困住她。
可是她没有。
愧疚是真,伤心也是真,可滔天的痛苦也挡不住她及时止损的决心。
她说:“林星泽你懂不懂什么叫分手。”
林星泽懂啊。
他又不是头回谈恋爱。
以往,哪次分手不是断得干干脆脆。
亏她敢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
其实车轱辘话来回说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林星泽的性格,但在时念面前,他也谈不上有什么拉不下的面子,于是也就直说了。
“没管过别人,就你一个。”
爱得死去活来的也就你一个。
所以。能不分手吗?
后半句话他没说。他赌时念会理解。
话落,她果真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会回头。”
林星泽突然就特想弄死她。
但离奇地,当抬眸对上她那双肿得像兔子的眼睛之后,什么狗屁火气就全他妈没了。
她整张脸都泛着红。
乱糟糟的头发散在耳边。
和那晚喂他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林星泽蓦地想起不久前他们分手那幕,她以最极端的方式自虐,就为了践行曾经的誓言和承诺。
她是真铁了心想和他断。
久违的良心不知觉间尽数回笼。
他就想。
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还是……别耽误人小姑娘了。
他就当。
他们为彼此死过一回了。
时念垂下眼,缓缓抱腿蹲在了地上。
错过了林星泽无意探出的手。
“林星泽,如果我说我后悔了。”
她小臂绷直收紧,脸埋进去,声音听上去有些闷:“你还愿意要我么?”
头顶半寸的地方,林星泽指骨蜷了下。
“说真的,我曾经也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回头。”
时念语调不急不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某些话,一旦说出口,覆水难收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而且实话讲,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能让你爱得那么不管不顾。”
“你多好啊。”她吸吸鼻子:“追你的人估计能排一操场,可跟我谈恋爱以后愣是一个都看不见,满心满眼都是我,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出了事永远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做的比说的多,成天到晚还乱吃我的醋,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万人迷似的,可实际我长这么大——”
时念呛了几声:“你是除了我爸爸以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
“……”
林星泽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听着她自轻自贱,心里不是滋味,稍蹙眉。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撒谎成瘾,除了学习好,貌似也没别的优点。”
林星泽盯着她。
“原本呢。”时念提起掌根抵住眼睛,把眼泪抹掉,说不上来是哭还是笑:“我以为自己和你分手这个决定挺正确。”
“毕竟我爸妈对不起你嘛。”她说:“你也全部知道了不是?我爸爸也算不上恩人,不过是后来所剩不多的良知驱使罢了。”
“顶多,是我戒断反应严重点。”时念终于敢把脑袋从厚重的壳里探出来:“以你的性子,也不会不爽多久……”
林星泽不是很耐烦地插话:“说重点。”
“……”
时念闭嘴了。
窗外忽地吹进一股风。
凉丝丝。
而后林星泽就看见地上那抹身影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攥拳别开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一直目无焦距的时念才再次鼓起勇气开了口。
“林星泽,我前几天见到你外公了。”
又是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林星泽发现自己真是没救,他对她的了解程度默契到超乎寻常。
“所以呢。”
林星泽似乎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感兴趣,依旧垂眸睨着她,嗓音比风还冷:“你想问我是不是老早以前就喜欢你?”
时念没说话。
“骗他的,”
林星泽嗤笑了下:“那时候太喜欢你了。”
时念听出了他的用词。
那时候。
不是现在。
心突然就抽了那么一下。
“时念,你还记得我最讨厌什么吗?”
“……”
时念指甲用力嵌入掌心。
“你忘记我当时怎么和你说吗?”
时念不知道他指哪一句。
林星泽语速极慢:“我教过你的,骗可以,但别让我知道。”
“我没有……”
时念抬眼,说不下去。
“多少次了。”他看起来失望透顶:“你分手、算了说了多少次,你自己数得清吗?”
“……”
气场紧绷着。
他们就这样一瞬不动地对视。
“最近一次。”林星泽回忆了下:“我记得,我那晚挽留了你不止一次吧?”
时念扣着掌心的旧痂。
“难道不是你执意要背叛誓言在先么?”他终是用了最厌恶的词汇来形容她的所作所为。
时念浑身打颤。
“哦,就因为你无意听说我可能还不错,你就高兴了。”
他说:“扭头又想招招手把我勾回去。”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
时念强忍着哭腔:“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林星泽像是没了耐心。
“总之,不管哪样我都不关心。一生一世这种当,这辈子上一回也就够了。”
风,在这一秒静止了。
“你走吧。”林星泽下了逐客令,漫不经心的腔调:“你跟我外公,那场赌,是你输了。”
话落,时念紧压的情绪彻底崩溃。
“没有……林星泽我没有……”
她眼泪断线一样地涌下,她说她找他复合这件事本质不是赌,她没想拿他们的感情做赌……
她也并非一时兴起,是真的想要个结果。
可惜。
无论她怎么讲,面前林星泽都无动于衷。
最后时念迫不得已,问他。
“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
林星泽没接茬。
时念站直身,水滴顺势坠落。
林星泽手背被烫了一下。
她返身朝门口走去,几步之后又不甘回头。
“林星泽。”
“只要你说一句要我陪你,我就留下。”
光线微弱,林星泽静静注视着她,深情无比。时念差点误以为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两秒后——
“走吧。”
他依然是这句话。
“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1.
谢谢大家喜欢念念和小林
今早看见最新章的留言真的很开心!
并非全职,手无存稿
甚至这本书的一开始我想着只是写给自己看
不在意数据和结果,做到尽善尽美
能到今天这样已经实属幸运
谢谢一路相伴的你们
让我总算明白了坚持的意义
2.
——这是个广告——
《十年》全文会在2025.12.31完结
次日元旦新一本,小镇文|《他自山外山中来》
岑牧野vs温洵
男主之前在篮球赛出现过。南礼校队特招第一人。
非严格意义上的体育生
南礼和渭北地理位置也相差甚远
故事个人觉得蛮精彩
2026.01.01开文,附文案如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进作者专栏点点文章收藏,谢谢~
依旧是xp自娱自乐,无论怎样,会按时开文,坚持去写
——预收文案——
☆离经叛道vs循规蹈矩|颓痞vs冷感
小镇救赎|酸甜口|青春疼痛(微)
“我遇见岑牧野那年,他十七岁,仅一眼,就注定了我一生的劫数。”
二OO三年九月二十一日。
渭北暴雨。
县一中全校意外断电。
蜡烛燃起的角落。
忽地有人大摇大摆走近。
光影混沌,少年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
只露出一双疲懒倦怠的眼睛。
时间像是在此刻凝滞。
突然。惊雷划破天际,雨声渐大,萧瑟水雾顺窗溢进逼仄狭小的供电室。
似是察觉到警惕目光,他才终于漫不经意掀开眼,没什么精神地动了动。而后弯脊,将手中干净的雨伞递给她。
下一秒。
声音混在七零八落的雨珠里砸落。
“要不要找个大腿抱?”
“找谁。”
“我。”
第60章 第六十章 吵架。错在我。
*
时念哭着跑出门时迎面正好碰上来探病的周薇和徐义。两人无声对视一眼, 周薇赶紧几步上前把人给拦住。
“时念?”周薇皱眉:“你怎么了。”
时念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忍不住:“没事,我……我下楼, 去买点东西。”情急之下扯谎。
周薇看出来:“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时念摆手拒绝。
周薇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你跟我, 就别客气了。”临走,不忘给徐义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目送她们身影消失在电梯后,才回身推开门。
床上那人腾地扫眼过来。看清是他, 眸里的光暗了暗, 平静挪开视线。
“呦,恢复不错啊。”
徐义插兜走进屋,调侃。
林星泽懒得搭理。
“和时念吵架了?”直入主题。
林星泽突然瞪他一眼。
“……”徐义乐得不行:“你冲我凶没用啊, 把人欺负走了,自己又后悔,何必。”
他点了根烟抽,放松坐在沙发上,拽得跟个大爷似的。
“你不懂。”林星泽闭了闭眼。
徐义掀眼往他那边瞥一眼, 莫名觉得这厮今天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落魄感。
“我不懂什么?”
烟雾缭绕,他倾身扯过烟灰缸,随手往里头磕了一截灰,随后又叼进嘴。
“无非就是,你担心你爸如今知道实情为难人呗,她呢, 心疼你想分手。”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徐义凭感觉瞎猜。
还真叫他给碰对了点。
不过,那是之前。
现在是他要放手。
林星泽沉默着。
“要我说,反正你有你外公撑腰,大不了带着人直接去国外。”他眯眼:“天高皇帝远的, 一则是如了老人家的愿,二则该护的也能护住。”
闻言,林星泽似乎笑了下:“那要是……护不住了怎么办?”
猩红烧到指尖,徐义扬手摁灭。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星泽转头,忽然叫他一声:“哥。”
吓得徐义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操,有话直说,别搞这套啊。”
相较于他的一惊一乍。反观林星泽,就淡定许多:“你能帮我个忙吗。”
说着,他沉沉撩眼,看过去。
……
时念心不在焉到小卖部拿了包纸巾。
周薇替她结了账,低头一看手机,扫见徐义半分钟前发来的指示。心虚瞅一眼时念,噼里啪啦回:【有没有搞错大哥】
徐义:【?】
周薇:【林星泽他是自己没房吗?】
徐义:【……】
徐义:【实话说,我也觉得不合适。要不这样,你让她住你那儿去?】
周薇:【……】
交流不下去,周薇收起手机,犹豫。
时念反倒先开口:“我把钱转给你。”
“……”周薇忙说:“不用。”
“要给的。”时念摇头,吸吸鼻子,点进对话框给她发了红包,退出时看见置顶的聊天,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索性,摁熄不再看。
周薇有些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什么吗?”时念点破她的顾虑。
周薇不好意思:“你和阿泽……”
“他不要我了。”时念垂下眼,语气很平。
“啊?”周薇不可置信:“为什么?”
“……”时念攥紧纸巾,压在渗血的伤口处,靠痛觉维持冷静:“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隐隐约约。
她觉得林星泽有事瞒着她。
周薇说:“这不可能。”
“你等我这就上去把那混蛋拽下来说清楚。”
“……”
怕她冲动,时念赶忙拉住她:“别。”
“?”
“他脸色好差,别吵他休息了。”
“……”莫名地,周薇看不惯她这样:“他脸色差,难道你脸色就好了?”
时念不吭声。
周薇:“我就不信,一个破酒瓶还把他脑子砸傻了不成?”
“……”
时念慢吞吞出言维护:“你别这么咒他。”
“……”周薇气笑了:“你这人……”
“行吧。”
她现下反倒弄得里外不是人,一个不爽,索性直接把林星泽卖了:“就冲这口是心非,你俩不愧是两口子。”
“你知道吗?”周薇看着她说:“刚刚徐义发信息跟我讲,阿泽拜托他给你找个地方住。”
“……”
时念愣了愣。
“所以放心吧——”
周薇点到为止地一叹,拍拍她的肩膀。
“他对你啊,百分百绝对舍不得,不要命都不会不要你。”
“等着吧,等他脑子清醒。”周薇伸出来一根手指:“他自己就巴巴找你了。”
“……”
闻言,时念抿唇,眼睫轻轻颤了颤。
……
事实证明,周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一直到时念参加完省里的作文竞赛回来。林星泽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无论线上、线下。
一次都没有。
时念这方面有点遗传时初远的傲气。
死缠烂打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那天她把话说尽,他都没有动容的态度属实伤到了她可怜的一点自尊心。
所以,她也硬忍着不去联系。
置顶没变,星标也没取消。
他们就这么默默退出了彼此的世界,理不清究竟是谁在和谁较劲儿。
时念最终没接受周薇邀请去她家住的好意。
她手里还剩了点钱,直接去酒店包月租房,平时白天就窝在房间看看书。一般晚上才想起来下楼吃饭。
她强迫自己不碰手机,所以除了扫码付钱和查资料之外,基本都是熄屏状态。
但偶尔几次,也忍不住。只好纵容自己点进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浏览翻阅一遍动态,然后关机前,不死心地又点进那个黑色头像盯着出神。
他没删有关她的两条图文。
祝她生日快乐的文案仍然置顶。
于是。这就成了时念每日为数不多支撑不住时,聊以慰藉的借口。
就好像。
只要看着这两条内容。她就能骗着自己接受他一定会来找她的推论。
后来忘记了是哪一天晚上。
又或者,就是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
时念下楼吃饭,路过街头穿绳的一个路边摊,鬼使神差停了下来。
盯着自己腕间那根只粗粗打结挂在手上,明明随时都可能丢却愣是一次没丢的断绳晃神片刻,问——
“老板,您能教我补绳吗?”
“打结?”
“嗯,打死结。”
“……”
时念变得迷信。她想到之前游乐厅老板娘的话,也愿意相信这根绳能续前缘。
回去之后,她第一次拿起手机对着手腕拍了照,没写任何文案,就那么赤裸一张图片,随手扔进了朋友圈,等待发酵。
大概是她可见权限拿捏得精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底下艾特起林星泽。
时念隔十分钟就会看一次。
遗憾的是,他谁也没回。
倒是也挺符合他往常作风,可时念莫名其妙就委屈得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是很难过很难过。
感觉自己真是被惯坏了,幼稚又无趣。
又过去十分钟。
时念突然不想再等,点进微信,将全部状态设成仅自己可见。
而梁砚礼察觉到这些时,是在当天更晚些时候。他原本在给时念转账,江川的老房子卖出去了,可尾款打得迟,怕时念手头不够,才特意让他妈妈先补了点垫上。
指腹戳到她头像,差点以为她把自己删了。
心惊胆战摁下确认,才终于松一口气。
时念很快收款。
他趁机问:【你怎么了?】
时念说:【没事】
梁砚礼眯了眯眼,给她两个选择:【吵架还是分手?】
对面安静了好一阵子。
时念回了他两个字:【吵架】
梁砚礼深呼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她又发:【错在我】
“……”
梁砚礼满腔火气堆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只能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明天去A市找你】
猜到她大概率会由于嫌他折腾而拒绝,于是立马补了句:【下个月去当兵了,再不见的话,好几年见不到了】
一分钟后,时念答应他:【好】
她发来了酒店的定位。
梁砚礼指尖夹烟,垂眼瞧着那个地址,舌尖轻顶了下腮帮。
……
林星泽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时念那条朋友圈。
次日,他独自拎了药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到不行。
两天没开机的手机,打开时居然出现卡顿。
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一股脑外冒,林星泽烦躁啧了声,停步。
等全部恢复好才慢悠悠扫一遍。
没什么好回。
正要退出,却在余光瞥见列表红点时蓦地一顿。点进去,提示已无访问权限。
林星泽用力磨了磨牙根,牵起的下颌肌肉泛着酸疼,他没管,不信邪地重新摁进去。
很好。
她够有种。
林星泽忽而烦躁捋了把头发。
烟瘾又犯。
好在徐义来得及时。
他不无担忧地打量着:“结果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
林星泽说:“医生说,慢性。”
“那就是没事。”徐义点点头。
“不好说。”
林星泽瞅他一眼,问:“有烟吗?”
“没有。”徐义冷下脸:“不是戒了?你他妈还抽,不要命了?”
林星泽无所谓:“你少管我。”
“行,我管不了你是吧?”徐义气得牙痒:“我这就给时念打……”
“你敢。”林星泽淡淡撂了两个字。
“……”
徐义怂了:“我说你怎么回事。”
“不是前些天咱都说好了,复查一遍,没事的话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么?”
林星泽忽地笑了下:“这不,也不算没事?”
鬼知道哪天会转成急性。
“那你就打算瞒下去?”徐义恨铁不成钢:“可真够混蛋的。”
“昂。”林星泽认了。
沉默几秒,徐义冷不丁又出声:“心里,就一点不难受?”
“……”
林星泽敛笑。
“要我说,你不如老实和时念交代。”
徐义只当看不见他的脸色变化,疯狂在旁煽风点火个没完:“选择权交人姑娘手上,跟不跟你,得她自己定,省得两个人相互折磨。”
林星泽静了静:“她不开心吗?”
“不怎么样。”徐义故意夸大了描述:“昨天还在网上伤春悲秋呢……”
他没好气把截下来的图怼到林星泽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瞅吧,反正别人不知情也看不出来,我和周薇都觉得她快熬不住了。”
“刚发半小时就全删了。”
特意补刀。
看不见的地方,林星泽指尖一顿。
“哦。”
“你能不能爷们点。”徐义快被他气死:“要是人真转头找了别人,你能放下?”
林星泽怔愣,设想了可能。
“不能。”
忽地垂头笑了。
“那你……”还想再劝。
他却提步向前摆摆手:“走了。”
“你走哪儿去?”徐义在身后喊:“反了!你家不在那个方向。”
“知道。”
林星泽没回头,声音散进晚风里:“小姑娘生气了,去哄哄。”
徐义无语闭麦。
……
林星泽百无聊赖地走着。
他自然知道时念住哪儿。一家称不上酒店的便捷公寓,就在医院隔壁的深巷里。
价格贵,条件差,但胜在离得近。
要说究竟有多近,大约就是,只要下楼散步就百分百碰上的近。
但就巧了。
他前些天住院。
他俩偏一次没撞上过。
不知该夸她倔还是该骂她傻。
林星泽失笑。
正出神想着等会见面怎么哄人,左拐右拐,意外来到家纹身店。
原本,林星泽都已经走过了。
两步后又折返。
仰头,看着“杳杳”的店名怔神几秒,推门走进去。
委实认真咨询了好一阵。
店主坚持摇头。
毕竟情况特殊,谁都怕担责。
“那这样——”逼得林星泽实在没了招,掏出一沓红票子搁桌上:“我就纹一个字,成不?”
对方纠结:“你想纹什么?”
“就你的店名,给我纹无名指上。”
“……”还是不行。
但店长妥协说,要是这个字的话,他家恰好有设计的纹身贴。
“那哄姑娘岂不是忒没诚意?”
“半永久,洗不掉的。”
林星泽:“那行。”
……
其实林星泽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是,想在身上弄点有关时念的印记。毕竟上次她那番肺腑之言至今还萦绕在他耳际,她说她从前没觉得他会多喜欢她。
这句话,林星泽不可谓不熟悉。
因为,几乎以往每一任都有跟他说过同样的话。甚至郑欣也曾恨恨诅咒他必遭反噬。
只不过,他当时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也是。原本他都要觉得恋爱没劲了,结果一转眼还不是上赶着去问时念要不要在一起。似乎她在他这儿,永远都是规则之外的存在。
偏他们彼此不觉。
比如现在。
他孤身站在萧瑟寒风里,眯眼瞧着不远处相拥的两道模糊人影,愈发感觉——
自己就他妈像个傻.逼一样。
拇指狠戾滑蹭过无名指的皮肉,林星泽蓦地别开头,自嘲般轻笑。
时念似注意到动静,循声望来,下一秒便匆忙收回手,推开梁砚礼。
四目相对,林星泽却没动。
约莫半秒后,时念向他跑来。
“林星泽,你怎么来了。”
她看出他眼神中刺骨的冷,硬着头皮解释:“别误会,我们只是……”
可他却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只是什么?”
时念噎住。
这时梁砚礼也抬脚走过来了。
林星泽忽而使劲拽她手臂往前一拉,额与额隔了咫尺距离虚抵着,逼红眼问她。
“背叛我,嗯?”
时念咬了下唇:“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林星泽不答反问:“所以你就能毫无负担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是么?”
时念说不出话。
“这才半月不到,时念。”
他力道大到恨不得掐碎她的骨头:“假如我死了,守节他妈至少还得三年吧?”
时念应激:“你能不能不说这种话。”
林星泽闭了闭眼。
“松手。”梁砚礼眸光深沉:“你弄疼她了。”
林星泽偏头:“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梁砚礼脸色当即变得不大好看。
时念忍不了:“林星泽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林星泽和她对上视线:“你护着他?”
时念不明白他火气怎么这么大,但还是下意识哄了:“没有。”
“可事情总得讲道理,我们只是在拥抱告别,你没必要……为此吃醋。”
“原来你也知道我会吃醋。”
林星泽讥讽扯唇:“我他妈有时甚至分不清,你到底是故意还是教不会!”
“又或者,压根只是不爱我。”
前面都是吼出来。
唯独最后一句声音很淡。
话落,他松开桎梏她的手。
没控制住,她就那么被推到梁砚礼怀里。
时念心一慌:“林星泽!”
然而,他没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