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那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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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初赛的结果一直到周五才出。
恰巧本周轮十一班值日, 贴红榜时,杨梓淳顺便看了一眼,当即扬扬手把摊子扔给其他人, 潇洒转身去了隔壁。
可惜, 时念没在班上。
大概他们班这节体育课,教室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杨梓淳眼睛凑在后门玻璃处往里眺一眼,失望地耸耸肩膀。
正要转身时,余光却发现前门左手边倒数第二排, 角落靠墙的那个位置, 一闪而过一道残影。
应该是个身材瘦弱的女生。
扎了马尾辫。
慌慌张张,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可能是来例假,特意回来换东西?
杨梓淳这么想着, 也没太留心,撇撇嘴,抬脚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碰上时念。
杨梓淳连忙笑嘻嘻跑过去亲昵挽上她的手,真心诚意恭喜她:“真厉害啊念念!”
毫无疑问,时念是这次初赛的第一。
北辰附中一共三个名额。
除了她, 还有杨梓淳她们班的一个安静的女生,以及……于婉。
时念笑了笑,和她说:“谢谢。”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这么见外……”杨梓淳敏锐察觉出她情绪不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
时念摇了摇头:“没有。”
“就是有点累。”她说。
杨梓淳不疑有他:“哦对,差点忘了你们刚上完体育课。”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迎面追来一个男生。
时念认得, 是她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叫朱明磊。
朱明磊火急火燎跑到她面前,手插着腰躬下身,气还没喘匀, 就开始说:“时念,不、不好了……”
杨梓淳皱眉:“你谁啊?”
“李老师……”他没回答杨梓淳,而是自然面转向时念,大口呼吸,硬是把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让我叫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时念:“啊?”
杨梓淳:“现在?不是放学了吗?什么事这么急?”
朱明磊来不及解释,隔着校服袖口拽住时念的腕就跑:“快点,有人去办公室举报你作文比赛抄袭,再不解释,等会儿估计都要闹到论坛了……”
“卧槽!”杨梓淳惊呼一声,拔腿跟上。
……
教学厅二楼。
楼梯口正对面。
屋子里面此时黑压压聚满一堆人。
朱明磊抬手敲了敲门,听到“请进”之后,才慢慢推开,挪步给时念让道进去。
杨梓淳紧随其后。
一进屋。
就瞧见哭哭啼啼坐在皮沙发上的于婉。
她垂着头,以手背遮面,肩膀耸动,高束的马尾随之垂落。
杨梓淳张了张嘴,伸手指向她:“我靠,他妈的是你啊。”
李老师拧眉训斥:“不许说脏话!”
“老师,”杨梓淳告状:“于婉她偷东西。”
“……”听到这话的于婉立马不哭了:“杨梓淳你少血口喷人!”
杨梓淳:“我看见了!”
她随后坦率对上面前几位老师的视线。
“下午两点多,十二班教室,是不是你,我们调一下监控就知道。”
李老师有些头疼。
正好年级语文组长和教导主任都在,这些人或多或少认识杨梓淳,因为她家的缘故,所以话也说得也圆滑。
“小杨啊,你别激动。”语文组长和稀泥:“坐下,我们一件件来。”
杨梓淳据理力争:“老师,我怀疑于婉趁体育课教室没人,偷了时念的作文本。”
她垂眼,目光轻飘飘扫过对方手上紧捏的素色薄本,了然道:“然后,贼喊捉贼。”
于婉当即急了:“你胡说!”
杨梓淳才不理她:“老师们,我认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教导主任沉思不语,低眉时,眼尾耷拉下一条深褶,不怒自威。
语文组长见状,连忙上前打起圆场。
“关键于婉她日记里,确确实实写了时念作文比赛中的一句话……”
“老师,手写的时间,就算证据了?”
杨梓淳不服气:“那我现在补一个公元前的打油诗,是不是都能告他李白抄袭?”
“……”李老师啧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公元前,你出生了么,就写诗?”
杨梓淳无所谓地胡掰瞎扯:“那就是上辈子写的呗。”
“……”
气氛僵持不下。
教导主任使了个眼风,让人去调监控。
等待期间,杨梓淳对于婉又是好一通阴阳,气得于婉差点当场和她打起来。
好在有老师及时拦住。
很快,查监控的老师带着u盘回来,插到电脑上投屏。
众人就势围过去。
“……”
那老师控制鼠标左右滑动,嘶声:“坏了,今天有段时间系统维修,校内所有监控设备都暂停了。”
李老师惊讶:“这么巧?”
“小杨,你刚刚说是几点来着?”
杨梓淳攒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后回头,望向于婉:“……两点多。”
后者朝她勾了勾唇。
“那确定没有了。”
“……”
于婉得意走上前,恰到好处地停步在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委委屈屈一吸鼻,变了脸。
哭腔说来就来:“杨梓淳,我要你给我道歉。”
杨梓淳最见不惯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半点不惯着:“我跟你道什么歉,这里面有没有鬼,你心里最清楚。”
本来还是怀疑,这下监控一没,她想都不用想,绝对是于婉的手笔。
他妈的搁学校玩宫斗呢?!
李老师抿唇,一脸为难地看向时念。
“时念,你怎么说呢?”
从进门至今,女孩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即便周遭乱成一锅粥,她也如往日那般站得笔挺,脊背端直绷着,像根电线。
乖得没了情绪。
时念是她带的学生。李老师也不信,她会做出这种愚蠢的错事。
毕竟以她的能力,根本没必要抄袭。
何况仅仅只是那么一句话。
要放往常,估计连引用都算不上。
偏那个叫于婉的不依不饶,闹得满城风雨。
领导们下场求证,咄咄逼人,逼她务必得给个说法。
时念默了默,问:“哪句抄袭?”
“最后一段结尾。”
李老师拿过她交来的文稿,也不避讳,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或许多年过后,我仍会清晰记得十六岁那年。蝉鸣于盛夏出逃,穿过时光林隙,杳远的秘密终在杲日中停泊’。”
时念指骨蜷了下:“……嗯。”
“我去。”杨梓淳直接听愣:“写这么牛逼?”
李老师瞪她。
杨梓淳讪讪一笑,捂住口。
李老师转回头:“能确定是原创吗?”
时念:“我确定。”
“那于婉——”
李老师招手喊来当事人:“你呢?”
于婉红着眼,拿着日记翻,到其中一页,停下:“这是我上周五写的,白纸黑字整句话,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少。”
她将内容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日记本虽薄,但后面每一页都有字,断断续续,记到了昨天。
不多不少,七页。
李老师只好又问时念:“你大约什么时候写的初稿?”
“忘了。”时念说:“这句估计上学期了。”
于婉讽刺一笑:“竞赛主题上周才公布,你上学期就能知道?”
“时念,我是不是该夸你未卜先知?”
时念抬眸和她对视。
漆黑的眼瞳淡漠而柔和。
不知为何,于婉的内心就像是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长甲嵌进掌心,她恨恨地想:对,她应该就是用这样无辜的模样勾引了林星泽。
近来贴吧都在传。
说林星泽经常让时念去他家给自己补习。
可先前哪怕学校成立互助小组,林星泽也不曾主动邀过她,甚至每一次,都是她巴巴上赶去找他,所以时念凭什么。
如果是为这个作文的话,那她也可以啊。
于婉属于偏科严重的那一类,别科成绩中规中矩,唯语文一门拔尖。
可没想到。
这尖,居然也没比过时念。
“不好意思。”时念浅浅弯了弯唇,语调依旧毫无起伏:“可能我也有写日记的习惯。”
于婉恶狠狠地剜向她:“……”
李老师松一口气:“那本子还在吗?”
“在的。”
“现在能找着?”
时念怔了下:“在我老家。”
“……”
“不过,我有誊抄之前的草稿。”
时念缓声:“上面写了日期,这篇作文写完的早,应该是——”
她莫名想起林星泽那副画,肯定:“周二。”
不得不说,这次比赛办得异常潦草,赛制什么全部临时通知。
就连“最终上交终稿时需要统一采用底部印有校徽暗纹纸页”如此重要的规则条款,学生们都是周末去到现场才得知。
当场匆忙领纸誊写。
因而在此以前。草稿也好,终稿也罢,全由同学们自行带走保存。
“上周二?”李老师又问。
时念:“嗯。”
“那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李老师当机立断,准备喊时念回去拿。
却被别人阻止打断。
“李老师,你让出事的学生自己去拿,万一当场作假了,这谁也不能保证啊。”
“……”李老师琢磨了下:“那让明磊去吧?”
“行,十分钟够吗?”那人又道:“时间久了,也会有包庇嫌疑。”
李老师忍无可忍。
“这样,明磊!”她径直俯身捞过自己的手机塞给朱明磊,开了视频连接电脑。
“你辛苦一点,手举着。”
不忘含沙射影道:“省得被某些心脏的老师给揪了把柄。”
朱明磊应下,临走前问时念:“在哪儿?”
时念想了想:“应该在桌兜里。”
他点头,推门出去了。
……
十分钟后。
一道焦急男声顺沿着电流漫出,响起在针落可闻的逼仄空间里,伴随尘埃起伏飘荡。
“时念,要不你再想想?”
七个字。
问题足以说明。
时念反应过来说:“不用找了。”
她记性好,绝不会记差位置。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被人动过了。
李老师沉默两秒,出声:“这事怪我考虑不周,没在之前把大家留存的草稿统一收上来。”
她惋惜一叹:“时念,你别着急。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放错位置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能够证明的吗?”
明晃晃的维护,显然是打算站在时念这边。
于婉不可置信:“李老师,你不信我?”
“抱歉,于同学。”李老师扯唇:“我只是比较相信我学生的品行。”
说完转身,她面向在场的其他人,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而后道:“诸位。”
“时念这孩子,自转学到北辰以来都是由我带。可以说,我应该是所有老师里面,和她相处最久的一个。”
“所以,我认为我理应为她讲几句客观话。”
“这姑娘聪明,成绩好是有目共睹。”
“就算这次作文竞赛没选上,也不会影响她上大学。而且——”
“许老师。”话峰陡然一转,李老师给自己拉了个帮腔的:“我记得,你貌似也教过时念,对吧,感觉怎么样?”
许老师就是作文辅导班的那位年轻女老师。今年刚刚入职,闻言立即站了起来,诚恐回礼,附和说:“对的,李老师。”
“时念她是一个写作很有灵性的孩子。”
“那么,既然有灵性,何必为了一句话而自毁前途。”李老师犀利的目光穿过镜片的反光扫射过于婉:“你说她不重视比赛,拿了废稿敷衍竞赛组我都信,但要污蔑说她抄袭——”
她摇了摇头:“恕我不能苟同。”
“还有你这日记本——”拖长的语调一顿。
“依我看,新买的吧?”
“……”于婉心虚咬了下唇。
“话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啊,李老师。”
另一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老师跳出来反驳,正是方才左右挑刺的那位:“这有没有灵气,跟抄不抄袭,说白了,也没关系不是?”
“万一就是认定别人写的东西更好,随手借鉴了呢?”他说:“现在于婉的证据就在大伙面前摆着,您不能睁眼装瞎,半点不看吧?”
这位男老师也教语文,一向和李老师不对付,平日无论评奖评优或者升职,老被对方死压一头,早窝了一肚子火。
往常敢怒不敢言的,这下可总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可以大肆借题发挥,他必然不愿意放过。
“真要是于婉写的,那她怎么不自己用?”
李老师越说越觉荒唐:“章启山,你要么用你那锃光瓦亮的脑门再好好想想呢?里面装的脑子难道只是摆设吗?智商也和头发一样?全掉没了?”
被人身攻击戳了肺管子的章启山:“……”
“李佳!你护犊子也该有个限度。”
他黑沉了脸色,哼声诡辩道:“难道就不能是于婉不要的才被人瞒天过海地抄走?”
李老师忍不住一嗤,乐了:“章老师,我可提醒你啊——”
“这次比赛,时念第一,于婉第二。”
“……”
章启山抱胸:“要是没那最后一段,指不定谁第一呢。”
“呦,瞧您这意思,”李老师接招怼回去:“又肯承认这句写得好了?刚不是还嫌弃说是你学生不要的废稿吗?”
“再说她俩又不是一个班,时念她是有什么神通本领能看着于婉日记?”
“你……”
章启山嘴皮子说不过李佳,被气得不轻,胸膛一起一落,呼吸加速紊乱,差点没撅过去。
眼见一场闹剧愈演愈烈,教导主任终于听不下去,一拍桌:“安静!”
“再吵的话下班都给我留着写检讨。”
“学生们不懂事就算了,老师们还带头瞎起哄?一个个的多大人,也学年轻小孩斗嘴掐架,没完了是吧?”
“老脸热不热?”
“我都替你们丢人!”
“……”没人敢再吱声。
李佳被训得低头,翻了个白眼:“晦气。”
旁边挨得最近的杨梓淳听见,没憋住,也跟着顶了嘴:“加一。”
教导主任循声往她们的方向看来。
一眼就瞧见人群中最静的那个女生。
时念没说话,他只能主动提,信不信的,这事总归受影响,大手一挥便下了判决。
“你把家长叫来吧。”
“……”-
林星泽在校门口掐表等到了近七点。
都没见时念出来。
低头看手机。
一小时前的消息发出去,对方已读不回。
烦了。
随手拔掉车钥匙,抬脚就往里走,结果去教室发现没人,脾气当场炸了,准备给她打电话。
边打边往外走,正巧和还完手机回来拿包的朱明磊迎头碰上。他随口拦住:“诶——”
“时念走了么?”
朱明磊“啊”了声,支支吾吾说“还没有”。
林星泽闻声拧眉,摁熄屏幕。
“那她人呢?”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真是要了命了。
*
郑今赶到学校的时候, 手上还拎着几个奢侈服装品牌的包装袋。
见时念沉默看过来,下意识往背后藏了藏。
随后,注意到哭红眼的于婉。
眸光又是一顿。
“您……”李老师礼貌伸手出去, 和她交握。
像是不确定, 平日里瞧时念这个小姑娘衣着朴素,她还只当是她家里拮据,如今再看,倒有些吃惊:“就是时念的妈妈?”
面前的女人踩着一双蹭亮的皮质小高跟, 化了淡妆, 身上香水味道浓郁,笑起来竟完全不像是有个十几岁小孩的样子,手背处的皮肤光洁, 显然保养得当:“……您是李老师吧?”答非所问。
两人短暂一握。
松开。
郑今突然后悔当时纵容了时念在花名册填下她的联系方式。
停两秒,她走近于婉,手亲昵搭上她肩膀,柔声问:“小婉,怎么哭了?”
在场众人, 除了于婉和时念,均是一愣。
“时念妈妈,你和这位同学……认识啊?”李佳诧异。
闻言,郑今不疾不徐抬手,优雅将垂落的发梢勾到耳后,开口:“这是我……”
“阿姨!”于婉厉声打断她。
在外如果没有于朗, 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女人是她的后妈。
但或许她反应太过激烈,所有人都陡然安静下来,郑今一愣,听着她哭诉讲明前因后果。
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凭借本能地吼了时念:“你怎么能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儿?!”
女人嗓音尖锐, 和她极力营造的贵妇形象实在相差甚远,李老师忍不住蹙眉。
“时念妈妈,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盖棺定论……”她如此提醒。
可郑今已然火上心头:“李老师,您别替她说话,她什么样我做妈的,还能不知道?”
“整天和她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自命清高,真本事一个没有。”
她摆摆手,直接给官司定性:“我看这事也不用查了,肯定是她抄了小婉的没跑……”
“小婉这日记我之前就见过。”完全是睁眼说瞎话:“当时时念也看了。”
这话一出口。
李老师也无法再辩解了。她哽了一下,转头问时念:“你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
时念脑子一片空白。
她原以为郑今虽然会向着于婉,但至少不会颠倒是非黑白。
可事实却打了她响亮的一耳光。
时念忽地感觉可笑。
周围,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可没有一个人再愿意为她说句什么,貌似一切都已随着郑今的这句话而尘埃落定。
杨梓淳不可置信地看向郑今:“我说阿姨,你是念念亲妈吗?你跟于婉什么关系啊,你看她日记?”
郑今张了张口。
“她是我干妈,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于婉率先出声。
“啊对,我是小婉妈妈的好朋友。”郑今连忙附和。
说到底,于朗刚刚丧妻不久,暗地和她扯证是一回事,对外却依旧宣称单身。
何况,她又是自家兄弟的发妻。
如若贸然承认,这桩丑闻必然会导致一些利益方面的损失。
是以婚前,郑今就和于朗统一过口径。
一致认为他们这个婚姻必将是见不得光的。
郑今是聪明人,其中利害不可谓不清楚。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儿女情长。
两人一唱一和。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今做母亲的偏心程度,甚至难以想通,怎么好友的女儿比亲生的还亲?
可这是人家的私事。
旁人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时念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得就如同话题中心的一块透明背景板。大概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内心那点见鬼的母女情到底有多荒谬。
见状,章启山趁机数落起李佳:“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哼,这有的孩子啊,就是看着老实,成绩好又怎么样,人品不行,干什么都白搭。”
可李佳还在维护她:“章启山,我劝你最好闭嘴,不然我怕我过会儿手痒。”
“时念是我的学生,她的人品我相信,善良谦逊,为人正派,吃得了苦,也虚怀若谷。”
“她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
“所以,在没有明确指向性证据之前,我不会让她受任何冤枉。”
“同理,如果真是她做错,那我会让她道歉,同时我将辞去这份工作,以儆效尤。”
教导主任一听这话,急了:“诶诶诶——说学生的事,你怎么还来劲儿?”
李佳笑了下:“我说真的。”
“我自愿为时念的品德担保,也甘心为之承担一定的后果。”她说到这里,短暂停了下,而后才继续:“而我现在诉求就是——”
“我只想听时念怎么说。”
她的声线坚定温柔,渐渐和记忆中的另一道声音重叠。
“我相信我们念念会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只要是念念说的,爸爸都会信。”
“所以,好孩子,没关系。”
“我们要敢爱敢恨,要活得开心快乐,进取时无畏,退守时从容,永远有仰首挺胸的傲气,也有从容不迫的底气。洒脱磊落,自成天地。”
时初远当初说,她要开心,要快乐,要仰首挺胸,从容不迫。
他希望她是善良的,勇敢的。
可惜,时念没有做到。
貌似无论哪一点,她都差了那么一点。
就像下载进度条永远卡在99%的位置,她看得见灰色线段的完整模样,却总触碰不到那圆满的终点。
她如今仿佛就站在善恶的交界点。
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风沙席卷。
脚下那根牵制着她的警戒线在摇摇欲坠。
时念尝试着,缓缓抬脚迈出一步,感受到麻绳勒紧了皮肉。
不管不顾再往前。
那根绳将她拽得生疼。
直至血痕更深,骨肉剥离。
然后。
绳断了-
时念出办公室时,整个人脸色都是白的。
其他人早走光。里面如今只剩下李佳,还在不厌其烦地替她处理着后续。
方才,在她以离职为威胁的强烈坚持下,其他人不得不暂让一步,延缓了结果通报。
只说再给时念两天时间考虑。
毕竟她说自己还有本日记。
或许,可以作为翻堂的证据。
杨梓淳不无担心地瞧着她:“念念……”
时念缓过神,说:“我没事。”
杨梓淳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念却先开了口:“那个……我一会儿得去趟江川。”
“用我陪你一起吗?”杨梓淳轻声。
时念摇了摇头。
“可是……”
“我自己去就好。”时念扯了笑:“就,想一个人。”
“……”于是,杨梓淳不好再多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快回去吧。”
“我不着急。”
正说着,她手机铃声便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人呢,杨梓淳偏头捂着嘴巴说“马上”。
对面不晓得又说了什么。
杨梓淳突然烦闷喊了声:“妈!”
她深呼吸,还是将不爽咽下去:“好,我知道了。”
正巧两人走到了一楼教学厅的尽头,时念停步下来,等她打完。
“你赶紧走吧,别让阿姨等急了。”
杨梓淳歉意朝她笑:“不好意思啊念念,我家里临时有事儿,先不能陪你了。”
“没事的。”时念莞尔,为她的心意。
“那,我走了?”她一步三回头地摇手:“晚点再联系!”
时念立在原地点了下头,动作迟缓。
已经很晚了。
外面天色昏朦又暗沉,杨梓淳走后,周遭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头顶声控灯的幽光渐灭,时念睫毛慢慢坠下来,在眼底汇聚成一团浓稠的暗影。
她无法再理解郑今。
至于于婉。
谈不上讨厌,但也不想让她好过。
是了。
总归那一巴掌不能白挨。
一报,当然要还一报,才算公平。
不是么?
时念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没坏透,即便在最开始决定要利用林星泽时,她也不想伤害除郑今之外的任何人。
她有顾虑,纵然于婉对她用尽心机,可她也不想做出那种连自己都不齿的行径。
因此畏手畏脚。
但就在此刻,那种道德所禁锢的枷锁凭空消失了。
无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向失控。
而在以往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也从未曾有一刻,如此能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恶毒。
于婉喜欢林星泽。
那就。
抢过来好了。
她想让郑今失去一切。
那就。
和林星泽在一起好了。
三个月。
在一起三个月。
然后告诉他,她赢了。
反正,他和周薇短期内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修成正果。
那就先让她出一口气好了。
她发誓。
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可为什么。
她的心还是好痛。
时念无助抬手抱住脑袋,靠着墙角滑落。
不。
她还是不能这么做。
周薇和林星泽是无辜的。
她不能这样。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夜之中,女孩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林星泽脚下一转,蓦地回身。
默了默。
他抿唇松一口气,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挪步去到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居高临下睨着她。
“喂——”
时念头从臂弯中仰起,恰对上他淡漠平静的眼。
“哭什么?”他问。
时念嘴巴动了动,可比声音先出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眼泪,豆大的颗粒,一滴滴往下砸。
说不上究竟是委屈,抑或什么别的,总之,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发泄。
想要甩掉那些糟糕的情绪。
并试图以眼泪洗涤心底肮脏的想法。
呼吸凌乱又溃散。
她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只能顺着张口的举动,溢出几声微弱的气腔。
像哭又不像哭的。
林星泽干脆也蹲下来。
一只手半撑在膝盖,另一只手探指,勾起了她的下巴。
“这次,愿意和我说说了吗?”
时念别开眼。
林星泽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不顾她闪躲,他强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淡声:“快哭成小花猫了。”
“……”
“是于婉么。”他轻捻去她眼尾的泪珠,似有若无地一叹:“被欺负成这样?”
时念脊背僵了一瞬。
“不哭了。”他说:“我给你出气好不好?”
时念猛地回头看向他。
“你……”这下,她是真的克制不住,呜呜咽咽地唤他名字,语调支离破碎:“林星泽……”
“我在的。”
他还是笑,薄凉指腹一寸寸抚过她湿润的长睫,轻而易举就刮蹭走了那些散不去的潮湿,耐心教她。
“时念,你应该说,好。”
时念愣愣看向他。
可惜,那晚光太暗了,暗到她泪眼朦胧,根本瞧不清他眼底的坚持与执拗。
他拉她直起身来站好。
两只手自腮帮托上去,拇指分开往外滑,想抹掉她源源不断的泪,却徒劳无功地发现,根本擦不尽。
她像是被巨大的酸涩感包裹。
眼泪扑簌簌地向下掉,以至于沾湿了整张脸。
这是林星泽从没见过的时念。
几近崩溃。
毫不遮掩。
再无伪装。
最真实的时念。
“真是要命了。”他自嘲地笑,自言自语般低喃过后,抬手环了她的后颈。
时念手抵在他肩膀,想推开他,却奈何没有力气。
“时念。”他说话时,脑袋就贴在她耳边,滚烫的气息夹杂蛊惑,嗓音低哑磁沉:“要不要跟我走。”
话落,时念眼泪落得更猛,没一会儿就浸透了他领口的衣料。
她闭了闭眼,摇头。
鼓起勇气挣扎,结果反被扣得更紧。
他与她交颈相拥。
高大身躯遮挡住光,密不透风地笼着她。
左右推拒不开。
时念只能勉力启唇,语音破碎地和他道歉:“对不起,林星泽。”
“嗯?”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什么?”
她不吱声了。
林星泽后撤一段距离,放开她:“嗯?”
时念低下头。
林星泽掰了她下巴,逼迫她同自己对视:“说说。”
“做什么亏心事了?”
时念眼睫一颤:“……没有。”
“那是,”他喉结滚动,呵出一声笑:“打算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时念眼泪干在脸上。
良久,她翁声问:“你会在意吗?”
“在意什么?”
林星泽直觉她今天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和她磨。
“如果——”
时念盯着他看:“我是说如果。”
“……”
“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
林星泽怔了下:“就这?”
“……”
他下意识嗤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
“……”
“骗就骗了呗。”
他不禁掐了掐她的脸,力道不算轻,像是报复,语气玩味又恶劣:“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
时念哑然。
“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林星泽无所谓地笑:“随便你,我不信就行了呗。”
“那要是……”时念视线没动。
“时念。”
然而,林星泽没再给她向下说的机会。
他漫不经心撩起眼帘,一双狭长的凤眼半眯,眸色深沉近墨:“别做那样的蠢事。”
“……”
“或者你学聪明点。”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半开玩笑般警告:“做可以,但别让我发现。”
“否则。”
“我弄死你。”
半真半假的态度最是唬人。
时念心跳骤停一刹,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啧。”林星泽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笑意愈发懒散轻慢:“这就吓到了?”
“……”
时念吸了吸鼻子。
“骗你的。”
“……”
“也许,”他歪头,佯作思考后回答:“我会忘了你吧。”
“忘了我?”
“对。”
他躬身给她整理好皱乱的衣衫:“永不原谅。”
“……”
光从他身后泻下来。
时念难得恍惚。
为他此时流露出的片刻温柔。
她不止一次感觉到过林星泽的温柔。
用最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最极致的爱恨。
就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也可能。
只是她错觉。
初夏的夜晚露气重,无星无月,天也黑压压的。
被他这么一耽误,时念索性也暂且打消了连夜赶往江川的念头。
林星泽熟捻牵起她的腕,大步朝前走。
一直到车边,二话不说地给她戴好头盔。
又见她身上仅一件校服薄衫,便脱下来外套丢给她:“穿上。”言简意赅。
时念不肯动,他就扯过她的手臂,粗鲁往上套。
“林星泽。”时念忽而喊他。
他眼皮都没抬。
“要不你还是弄死我吧。”
他略微一顿,侧眸。
“假如。”
“真有那一天的话。”——
作者有话说:1.
时念:弄死我可以,别忘了我好不好(委屈)
陆辰安:哥们弄死你老婆你舍得?
林星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背叛我,你敢么。……
*
林星泽带时念去了上次那家射击场。
时间太晚, 商铺早关了门。
夜里温度凉,他抬抬下巴让时念下车,无声示意她往檐廊底下站。
自己则斜倚着车座, 随意摇了个电话出去。
气氛安安静静。
电流顺势由听筒扩散。
漫长的“嘟”音过后, 一道干净爽朗的女声随之响起,只是尾调还带着点半梦半醒般的黏腻:“喂?”
然后,时念就看见林星泽笑了,周身的低气压仿佛霎那间一轰而散:“睡了?”
“……”
女生缓了缓, 骂他:“你有病啊?”
闻言, 林星泽懒洋洋地挑了下眉:“昂。”
“……”一阵窸窣。
“行吧,我说不过你。”认命似的口吻,轻轻叹息, 听上去不像埋怨,倒像是……撒娇。
时念忍不住去偷看林星泽此时的表情。
逆光,没看到。
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还是一脸无所谓,除了张扬的眉宇会偶尔出卖内心的暗爽。
“大晚上, 找我什么事儿?”
“出来,给我开个门。”
“啊?”
“射击馆。”林星泽懒得废话。
“……”
静了一阵子。
对面似有些诧异:“……你要玩?”
“不然?”林星泽轻嗤,理直气壮的两个字,半分不见扰人清梦的自觉。
大概也是关系不一般才敢这样的肆无忌惮。
时念一时尴尬,不自觉垂头,用指甲抠了下掌心。
“现在?”那边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林星泽,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十一点了大哥,我还在周叔家,这附近拦不到车,我怎么过去?”
林星泽才不管这些, 坦然道:“那正好,你去敲隔壁的门,让谢久辞送你。”
“……你他妈疯了吧?”
林星泽不耐啧声:“给你十五分钟。”
他顺道把手机拿远了点,瞄了眼时间,给她下最后通牒:“十一点半还见不到你的话,我就直接撬锁。”
说完,不待她反应就径直撂断电话。
“……”
转头看见脑袋快埋进地里的时念,林星泽蓦地冷笑一声,问:“练功呢?”
“?”
“你们乌龟派,是不是祖传缩骨功?”
“……”
时念被他讽刺得更加抬不起头。
“还装死是吧。”林星泽一手握着手机,缓缓抱起胸,终于有空和她秋后算账。
“来。”
“……来什么?”
“你不是让我弄死你。”
“……”
时念慢吞吞挪到他手边:“可我这不是还没……”
“嘶——”他忍无可忍,伸手揪她的脸,下手没轻没重,没一会儿就掐红:“怎么这么没良心呢。”
时念自知理亏,蔫了吧唧地也不敢嚷疼,乖乖立正“挨打”。
林星泽轻描淡写瞥一眼她那没出息的样儿,松开,语露不屑:“准备什么时候?”
“嗯?”
他不再说话。
“林星泽。”
风刮得凛冽,时念下巴蜷进他的衣领里,鼻腔被很淡的古龙雪松香萦绕,柔声:“你在生气吗?”
林星泽轻笑一下:“我和你犯得着?”
“……”
说得也是。
时念没再多想,只当作他对此并不在意。
恨一个人也是需要条件的。
无爱。
则无恨。
那些声声涕诉的歇斯底里,更多是打了爱而不得的幌子。而像林星泽这样的人,虽然嘴上说着讨厌背叛,但却从没真正把谁放进过眼里,甚至就连张池那样的人渣,也不曾让他情绪动容分毫。
他可是林星泽啊。
少年恣意张扬,无拘无束。
永远被众星捧月地追随,又怎么会为了谁而驻足停滞。
“所以时念——”
可再过了一会儿,林星泽却冷不防地重新开了口:“你会背叛我么?”
时念猛地抬头。
对面。
林星泽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唇边挂着一抹惯常的淡笑。
只不过。
那笑意浅薄,仅虚虚浮于表面,根本未达眼底。
时念突然说不出话。
她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几乎在那一瞬间全数崩盘,以至于她压根没来得及思考清楚,他话里给她留的最后余地。
两大忌讳。
他没有问另一个。
却只问:“你会背叛我吗?”
似乎,利用他也没关系。
“回答不出来么。”半天没听到时念的答案,林星泽却低低笑起来:“算了,不问了。”
他的嗓音极其淡,散进呼啸肆虐的冷风里,如同结了一层薄霜,那寒意冰凉刺骨,伴着水汽沁入人心。
“时念你记着。”
“如果你敢。”四目相对,他难得温柔:“我一定会拉你下地狱。”
“……”-
周薇火急火燎地赶到店外。
下车时,终于松一口气。
回头和谢久辞道谢,结果人家理都不理,冷硬的眉眼上满是倦躁。
“你把我大半夜骗过来就是看那家伙谈恋爱?”
“……”周薇顿时一噎:“诶,我要说我先前也不知道是这情况,你信不?”
谢久辞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下。
“……”
引擎轰动,他掉头欲走,却被周薇伸手拦住。
“不是,”她不可思议:“你干嘛去?”
谢久辞语气很差:“睡觉。”
应该是快没耐心了。
可周薇管不了那么多,坚决不放他走:“那你等等我啊,我也想回去睡觉。”
“不想等。”言简意赅三个字,特别不近人情。
周薇简直抓狂:“你他妈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抱歉。”谢久辞说:“不能。”
“我怕我同桌误会。”
“?”
周薇提醒他:“大哥,明天周末,咱又不上学。”
谢久辞耷拉下眼皮瞅她。
周薇点破事实:“你就算立马回去睡一觉,也得再乖乖等四十八小时才能见到李佚笙。”
见他松动,她赶忙趁热打铁:“算我求你了……”
“理由。”
“大不了,你就陪我这一次,我周中帮她把值日做了还不行吗?”
谢久辞这才答应。
转手熄火,拔了车钥匙,慢悠悠跟在周薇后头走。
两人动静不算小。
离老远,时念就听见了脚步声,甫一偏头,便瞧见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俊男靓女的搭配,最是能吸引人注意。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两个穿着北辰校服的学生。
时念当即回头,看向林星泽。
后者则似笑非笑,八风不动地站在那儿。
“嗨!”周薇朝他扬手:“阿泽。”
林星泽照旧拽,姿势丁点不带变。
时念捏了捏掌心。
周薇站定到二人面前,瞅见他身边的时念,笑了:“呦,不容易啊。”
她不加掩饰地打量:“盼了这么久,可算见到真人了。”
“……”时念没听懂她说这话的意思。
然而,林星泽明显没有给她解惑的打算,半撩眼皮睇向周薇,道:“开你的门。”
“……”周薇张了张口,脏话冒到了嗓子眼,又生生给憋了回去:“得,一个两个我都惹不起。”
她掏出店铺钥匙,快走几步越过他们,去开门。
时念眼神正要收回,余光不经意看见她身后的少年。
一愣。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生。
不娘,但是就是漂亮。
乌发凤眸,眼窝微陷,眼尾的地方坠了颗浅红色泪痣。侧脸棱角硬朗分明,骨相极其优越。
时念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林星泽察觉到她的视线,忽地气笑,不动声色往旁边前跨了一步,直至将她彻底挡在背后,才不疾不徐抬睫,迎上谢久辞的目光:“你来干什么?”
“……”周薇听见这话吓得一激灵,慌忙小跑过来,用力扯着林星泽袖子朝里屋走,边走还边打马虎,就怕万一哪里一不小心,刺激到了他们俩其中某个的神经。
后果估计她都不太能承受。
“不是你让我去找阿辞送我过来的吗!”背过身的时候,周薇费劲拽了林星泽半边身子靠下,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最好消停点,否则把人气跑了,我回不去,你也别想和你那小女朋友过二人世界。”
林星泽低下眼,撂给她两个字:“撒手。”
“……”周薇不情不愿地放开,顺便翻了个白眼。
时念呆在原地,进退两难之际,头顶忽然响起戏谑的男声。
“你就是时念?”
时念和谢久辞对视两秒,缓慢点了下头。
眼前这个少年,和林星泽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毕竟林星泽骨子里自带的冷漠毫不伪装,而他却是显而易见的笑里藏刀。
谢久辞眯眼扫她一圈,没再多嘴,提步赶上去,与林星泽擦肩而过的当下若无其实地“啧”声。
意味不明的。
林星泽停住。
“有病?”已经是不太爽了。
谢久辞耸耸肩,挑衅:“没办法,魅力太大。”
“……”
偏他林星泽还反驳不了。
因为他转眼就瞧见那混蛋眼睛都快长人身上了。
气得要命,还顾着外人在不想说她,满腔火气没个发泄口,林星泽索性扔了副护具给谢久辞:“来一把?”
“不来。”谢久辞欠兮兮地拖着调子:“没意思。”
“你信不信我找那个姓李的麻烦?”
声毕。谢久辞周身气场陡然下跌至冰点,呼吸也跟着粗重几分。
“玩一局。”林星泽还是这句话:“我赢了,你和右安的事情我权当没发生过。”
谢久辞冷眼瞧他,似权衡,喉咙中挤出讥讽:“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完全是磨着牙才说出来的话。
“不算。”林星泽颇有自知之明地笑:“我和她没见过几面。”
谢久辞哼声,不置可否。
随后伸手接过,大步跨入馆内,压了火。
林星泽没再管他,锋利的眸光侧头睨向时念:“还不走?”
“……”
时念几乎招架不住。
……
进了场馆。
才发现里面并非娱乐性质的射击游戏。
屋内灯光大亮,照出环绕四周的巨型玻璃墙面,再往里,布局装修俨然是模拟的室外训练场。
机械枪支挂了满墙。
全是时念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
不远处,林星泽和谢久辞不知何时已换好了防护服,蓝白拼色的运动外套,搭配同色斜纹的簇脚长裤,脚踩着长靴踏进了人造草坪,分别举枪,对准草靶。
眼前阴影覆下。
是周薇捧了两杯热茶放到她面前:“外面冻坏了吧,快喝点东西暖暖?”
时念略微颔首,道了声谢。
震耳的枪声传来。
时念控制不住地转过头。
“嘶,你这外套——”
时念应声回首,瞳内还有残存的震撼与激动。
相比于她,周薇早已见惯不惯,对此表现得淡定异常,方才外头天色太暗她还未曾发觉,如今光线明朗,才发现女孩肩上半披的夹克尺寸明显货不对版。
“是他的啊?”
“……”
时念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尽管,她对面的女生至此都未曾和她做过自我介绍,但时念依然仅用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周薇。
林星泽唯一一位喜欢却没能在一起的,女性朋友。
她不能确定自己承认以后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也无法确保周薇会不会不经思考地对她所说出口的话坚信不疑。
于是她选择了默认。
不是沉默。而是颇有深意地抬手,将垂落襟前的长发拨至耳后。
袖口顺着胳膊肘滑到臂弯。
周薇径直就看见她腕上红绳,明知故问地打趣道:“这是一对儿啊?”
时念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什么,抿抿唇,嗯声。
“怪不得,”周薇了然,笑嘻嘻地说:“我之前看阿泽手上也戴一个,问他他还不承认。”
“……”
不承认么。
时念眼神黯了黯。
他们被揶揄男女朋友并非第一次,以往都是他懒得纠结解释,怎么一到周薇这儿,彼此就调换了姿态。
她忽而感觉有些无趣。
想了想,时念细声问她:“那你喜欢吗?”
“什么?”周薇没听懂。
“就,这根绳子。”时念声音又慢又轻:“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还给你。”
她说的是还,不是送。
仿佛这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
周薇不禁皱起眉,动动唇。
还没顾得上追问缘由,林星泽不阴不阳的语音就顺着风飘进来,阴涔涔的,莫名瘆得慌。
“时念。”
他喊她的名字,呵笑:“你倒是替我大方。”
时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明明,她是在帮他。
眼瞅时念被林星泽训得哑声,周薇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好心转移话题:“你不是死活要和阿辞比一场,没事过来偷听我们聊天干嘛?比完了?谁赢?”
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这事,林星泽就更没好气:“你说呢?”
他反正特后悔把周薇薅过来。
还有谢久辞,不知道犯什么病,大晚上穿得跟他妈走秀一样。
临时加了场比赛,他原本就只是想给那个混蛋治治眼睛。
结果打靶以后一扭头,人家正跟周薇聊得热火朝天,期间愣是没往他那边瞅一眼。
是以,林星泽心里那点不爽彻底就翻了天。
干脆想着进来瞧上一眼。
他倒要听听她们究竟讲些什么,刚认识,有什么好聊。
结果这不听不要紧。一听,林星泽胸口火苗噌一下就蹿了老高。
拿他的礼物送人情,亏她想得出来。
他真是把她惯飘了,估计再迟个一两秒,都能直接跟气球一样飞上天。
学她装乖装久了,还真当他没脾气么。
周薇眼力见儿十足:“要我说啊,那肯定是你赢了呗。”
林星泽嗤笑一下,看时念:“你哑巴了?”
“……”
时念这会子真是要烦死他了:“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林星泽火大:“你除了这两个字不会说别的?”
“就是没有。”她执拗重复,跟他杠上,也不知怎么回事,委屈猝不及防就漫上来,眼眶顿时红了一片。
林星泽一下子心软。
他应该是想说些什么,但兜里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林星泽垂眸扫了眼来电显示,很轻地蹙了下眉,随后便利落掐断。
“谁啊?”周薇问。
林星泽唇线绷得死紧。
“你爸啊……”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不是你快过……”话说一半,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周薇立即识趣止声。
谢久辞在这时走进来:“兄妹俩叙旧呢?”
“……”
时念愣两秒。
竟然……只是兄妹么。
“那行,我不打扰。”谢久辞心情不妙,俯身捞过外套:“先走了。”
周薇被这一个两个气得跺了跺脚,赶紧追上去:“阿辞,你等我——”
“砰”一声门响之后,转眼又只剩下他们俩。
林星泽挺烦,时念看得出来。可她想了想,还是问了——
“林星泽,你能教我打枪吗?”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谁背叛,谁下地狱。……
*
林星泽没让她玩步枪。
随手找了把贝雷塔92丢给她, 也不用特意穿防护服,就那么扣了个眼罩和耳机到她头顶。
时念两只手握住颠了颠。
还是有点重。
店里的子弹都是有报备定数,林星泽轻车熟路用身份证做了登记, 没打算让她多碰, 就只装了五发。
“玩吧。”他无甚波澜地撂下这么一句话,走到另一边,伸手到抽屉摸了盒烟。
其实林星泽瘾不重,只偶尔心烦的时候, 才会想起来抽一根。
打火机火苗蹿动, 猩红火舌舔至他指尖前那一秒,余光却瞥见她侧身看了过来。
哦对,差点忘了她。
林星泽动作当即顿住。
“你玩。”
他收了烟, 抬脚往外走:“我出去。”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就在这儿吧。”
“……”他停步,眉心微不可察拧了下,却没动,薄唇轻碰,吐出一个字:“熏。”
“我没事的。”她说。
林星泽撩眼睨她:“非得我看着你?”
“……那, 我不会嘛。”她委屈巴巴低眼。
“啧。”索性忍住了。
他扔了烟盒,悠哉提步走近。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
这话说的,好像她应该会一样。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时念还莫名从中听出了一点很微妙的不爽和火气。
“不会刚刚怎么不看。”他慢条斯理地环胸靠在侧边墙角,嘴上还叼着没来得及点的那根烟。
时念怔了下,反应过来。
“看了。”她小声。
“看的什么?”林星泽蓦地一嗤:“你怎么不干脆跟他走?”
时念实话实话:“我又不认识……”
“认识你就跟?”
“不跟。”她实在。
林星泽冷哼一声:“玩你的吧。”
时念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但瞅见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最后还是全数又给咽回去了。
犹豫两秒转身,慢慢举起枪。
“手。”他突然出声。
时念吓了一跳,刚扣上板机的指不小心颤了颤, 摁下去时心都跟着提紧,幸好没出岔子。
见状,林星泽二话没说扔了烟,快步走到她身后,牢牢扶上她的腕,轻斥:“抖什么?”
他将她左手拉开,右手握住她手背,整个掌心,就那么自然而轻松地覆上去,严丝合缝。
“就这么点劲儿?”语调鄙夷,轻飘飘地,却听得人心里一阵恼火:“没吃饭?枪都拿不稳?”
“……”
时念忍不住偏了点头。
林星泽趁机将保险档播到半自动位,空出的手轻揽上她的腰侧,往自己身上摁。
时念身子僵了下。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一转头,唇就差点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甚至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腰腹的肌肉,是比上次飙车时更甚的硬朗。
时念被林星泽圈在怀里,背紧靠他胸膛。
一动不敢动。
室内开了空调,室温节节攀升。她手背还存留着他掌心和指腹的温度,一阵阵地,跟过电似地往上涌,烫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绷得死紧。
那感觉,怪异又难受。
仿佛身体已经不能由她所控制。
“这么点时间都握不住,”他忽而勾唇,刻意压低了声音。灼热的气息撩在她耳边,惹得人心尖发痒。像是玩味般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喃,意味深长的,总归不会是什么正经话:“以后可怎么办。”
“什……”
“多练练。”没待她再说话,他便兀自下了决定:“就像这样。”
手沿着腰线上滑,到脑袋边一顿。
他五指虚张开扣住下巴,使了一点力,将她的视线转回到正前方。
“你很热?”似有若无地轻笑调戏。
“我……”时念真的快撑不住。
“好了,专心。”相比于她的局促,他玩笑总能收放自如。
话落。
“砰”的一声爆破。
机器顺势响应:“恭喜您!10.1环!”
“……”
时念手心出了汗。
“出息。”他凝她一眼,评价。
“……”
“还要我带你练么?”
“……”
她不答,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窘的。
她不主动说,林星泽才不管她,径直就要抽身后退,撤开。
时念缓了缓,抿唇,强打精神又连开了三枪,无一例外地脱靶。
到最后一枪。
她骤然启唇唤他:“林星泽。”
林星泽玩手机的动作一顿,应声抬眸。
“你对你以前的女……”
话甫一出口,她立刻察觉不妥,长睫煽动,慌忙垂首改了口:“其他朋友也这么好么?”
“嗯?”林星泽觉得好笑。
“就是,心情不好还带她们玩。”
林星泽挑了下眉:“你还知道我心情不好?”
“……嗯。”他表现得那么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但时念当下不敢说实话:“是因为我要把手绳给周薇吗?”
林星泽淡声:“那是你的么你就给?”
时念咬着唇不言语。
“她换给你什么?”
“……”
“钱还是承诺?”林星泽只听了大概,还以为是周薇专门找他不痛快提的。
“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把你收买,赶明儿,你是不是也打算为了什么把自己卖了?”
“……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林星泽一听就来气:“你想要什么不会来找我吗?”
“……”
“钱,”他说得直接:“或者别的。”
“只要你提一嘴,我都能给你。”张扬、狂妄、又不可一世:“用得着别人?”
时念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林星泽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可她同时也知道,他从来不讲虚话。
“我说——”
他倏尔提步倾身靠近了她,黑漆漆的眼眸映着她的惶恐无措,一字一顿,缓声,又再次重述了一遍:“你要什么都可以。”
“爷给的起。”
“……”
“但一点——”他笑:“别找别人。”
特意停下来补充:“尤其男的。”
“不然,”
他漫不经心扯着嘴角,嗓音低磁暗哑,疏离中夹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暧昧,痞气十足:“真弄死你。”
“……”
时念愣愣看着他的眼睛。
林星泽嘶声,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依旧没好气:“发什么呆,听到没?”
“……”时念慢吞吞眨眼,吸了吸鼻子。
“还有,”
他这才终于满意,接上先前的话题道:“以后张嘴问问题之前,记得先动动你那闲置快生锈的脑子。”
“什么其他朋友,”他语露讽刺:“她们可没一个比你更有本事,天天给我气受。”
“……”
“你老生气。”她瓮声点明事实。
林星泽忽然一个眼风扫过去:“你再和我顶嘴试试呢?”
“……”
“还我生气,时念你有没有点良心?我带你来玩,不是带你过来白嫖男人。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谢久辞身上了,我还不能说你了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又扯回去了。
时念不解地看向他。
大抵是由于她眼神太过清纯,林星泽后面一口气冷不丁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憋屈,最后只能低声骂了句脏话,气笑了。
“老子这点脾气迟早被你磨没。”
“……”
这话说得越界。
迟早。
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充其量只会有三个月。又或者,在他眼里,那个随口一提的赌约本来也不怎么成立。
时念不太确定。
他到底偏向哪一种。
但却明明白白地见识到林星泽的“手段”。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吸引女生的资本。
这种致命的诱惑不仅在于皮囊,更多则是由内到外形成的一种独特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与从容。
就像此时此刻。
他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细碎的沙砾,砸进她死水一滩的心上,激起涟漪阵阵,吞噬掉了她仅存无几的理智和思考。
以至于她有那么一瞬间,恍然错觉,他大概真如徐义所说,是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的。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也仅仅只是一点喜欢。
可笑的是。
她连幻想都不敢相信。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其实时念一直以来都并不认为林星泽对她会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像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享受的,不必费力,自然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金钱、权力、伴侣。
各个都将是唾手可得。
他和她不一样。
是以他做人做事都能光明坦荡,而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怀揣了目的的。
这不对。
无论借口天花乱坠,其中理由再怎么迫不得已,时念也必须承认——
她本质就是一个阴暗恶毒、自私自利的人。
而且就在刚刚。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故意对周薇说那样的话。
以冒名顶替的身份,纵容了心底的贪婪。
时念蓦然想通了。
她不会再利用林星泽。
永远不会。
那个赌注她不要了,她自己也可以做到让郑今付出代价。
而现在,她要来和他赌另一件事。
“林星泽。”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内风雨掩去,已然恢复了往日惯有的宁静。
他掀眼。
默契沉默盯她看了会儿,气一下子就没了。
“要不要加码?”她轻声。
“哦?”兴致总能被她勾起,噙笑的字里夹杂了隐约雀跃:“赌什么。”她太懂他了。
“赌我这一枪。”
“几环?”照旧是无甚所谓的态度。
“打中就算。”她道。
“……”
林星泽很想怼她说,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定成开枪就算,但当他张口,望见她红肿眼眶的那一刻,心就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胀疼得厉害。
终究,还是不忍驳她的劲头。
“行。”他认了。
“那赌注——”
下一秒,子弹擦起风声。
“恭喜您!5.2环!”
那道熟悉的机械女音久违响起,极具辨识地环绕飘荡在空荡荡的场馆上空。
林星泽眼皮跳了跳。
“所以说定了。”胳膊举得时间太久,肌肉发酸,卸力以后缓缓垂落,时念弯唇,笑了下。
“谁背叛,谁下地狱。”
声毕。
林星泽扬了扬眉:“这是……”
“哄我呢?”
“……”属实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半天的决心会被他会如此解读,泄气之余,她又涌起了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时念突然眸色认真地凝向他。
“那你开心点了吗?”
“凑活。”
“……”时念指尖缩了缩。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放下枪-
回去的路上。
两人仍是安静。
他们沉浸式玩得忘乎所以,出门才发现,天色早已破晓。
可边上路灯还将歇未歇。
混着蒙蒙亮的日光笼罩在人身上,莫名多出几分缱绻意味。
林星泽懒得再骑车。
反正这离住的小区也就两站路,不如当散步走回去,郊区大道,早晚都有行驶的车流。
这个点,正是某些工队大车陆续进城的时间。统一经过他们身边时,引擎呼啸卷起疾风,只留下铺天盖地能呛死人的车尾浓烟。
林星泽扯着时念的手肘将她拉到里侧。
时念还是没说话。
又走几步。路过一家早餐店,林星泽才停步,偏头问:“要吃么?”
“你想吃吗?”
“我随便。”他说。
“那算了吧。”时念困了,上下眼皮沉得直打架,说着说着就打起哈欠:“我暂时不是很饿。”
林星泽点点头:“那走。”
后头又传来鸣笛。
林星泽也没多想,手自然搭到她肩膀,半拥半揽着她往人行道里头走了走。
时念瞌睡散开。
他大概察觉到她的僵硬,只带她到安全地带便松手,随后玩味地笑起:“警惕性还挺高。”
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夸她。
时念晃了晃脑子。
可他那笑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时念也说不上来自己意识是清醒还是糊涂,半梦半醒间,她只感受到了难过。
“林星泽。”
行至楼下。她忽然不想走了,耍赖似地顿住步子,缓慢朝他张开了手臂。
整套动作一场迟钝。
“干什么?”他笑斥:“滚回去睡觉。”
她摇摇头,固执:“要抱。”
“抱屁,老子也困。”
“……”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纵容走上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多余举动。
时念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微不可察地一叹,靠近,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身。
算抱。
也不算抱。
只碰了一下,便分开。
林星泽轻笑一声:“就这?”
他懒洋洋拖着调子,似戏谑,似嘲讽,更似不满:“时念,你逗狗呢?”
“……”
时念小声纠正他:“是王八。”
“什么?”他没听清。
“叫林杲的王八。”她咬字清晰。
“……”林星泽反应出来了:“拉倒吧。”
“?”
“明明叫时杳。”
“……”
见她直直要往后栽,他不紧不慢伸出手将人扶稳,箍紧了不让乱动:“知道么,我得在你上头。”
时念已经听不清他讲话了,脑海中思绪彻底黏得像浆糊:“林星泽……”
软绵绵一声。
喊得面前人垂首低咒。
“我不想下地狱……”她竟然还能哭出来。
林星泽又气又好笑:“没人让你下。”
“可是我必须得下。”时念一张小脸皱着:“我和你说好了的。”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谁跟你说好了。”
“……”
“真打算背叛我?”他们绕来绕去,绕不出这个死胡同。
时念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得了。”林星泽屈指抹掉她的泪:“别哭了。”
可是哪里擦得尽。
时念心底积攒已久的情绪就跟开了闸、决了堤的江河湖海一般,借着困意,全部泛滥成灾。
她潜意识仍记得林星泽有洁癖,任凭泪水啪嗒嗒地砸掉,也不敢自己主动动手揩拭,因为她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
“再哭我不管你了。”林星泽没招。
“我没哭。”她不禁犟嘴。
“嘴硬可不是好习惯。”
“……”
“对不起。”时念低声。
“不爱听,收回去。”他揉了把她的脸:“好了,撒完泼就去睡觉。睡醒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算账。”林星泽点到为止。
时念误会他的意思,默了片刻,说:“人家已经道过歉了。”
克制后的哭腔难以发觉。
“道歉就得原谅?”林星泽冷哼:“天底下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
时念意识渐渐回笼。
“时念。”晨曦散落,林星泽身形挺拔地立于巷口,肩线挺括,身间薄T被风吹得折出棱角。
半晌,他低垂了眉眼:“以后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费心劳力地装好人。”
“做你自己,坏点也没关系。”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抱歉,我有人追了。……
*
等林星泽再醒来时, 屋子里面已是漆黑一片。
窗帘拉得紧实,半点光不曾泄入。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半。
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听见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很重,鼻子也塞住。
皱眉去冰箱开了瓶水,他仰头灌了一口, 可喉咙的涩痒感依旧未能缓解, 甚至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估计着凉了。
林星泽强撑着精神捞过手机。
拧眉。
满屏都是顾启征的电话。
他实在懒得管,干脆点进微信。
李老师已然回复了他的消息:【好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这张截图上的时间点足够说明问题】
【谢谢】
倒是说得客气。
林星泽啧声:【那后续处理?】
李佳:【校领导那边坚持让私下了结,毕竟三个名额于婉也占了其中一个,如果事情闹大,怕是对北辰名声不好】
林星泽蓦地笑了声。
他没再和她浪费时间,径直动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那边传来一道沉朗的男音。
林星泽没打算寒暄, 开门见山:“孟叔,听说你还准备包庇于婉?”
男人语气藏笑,听不出破绽:“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就这次作文竞赛时念被人造谣抄袭的事儿。”
林星泽笑得浅薄:“东西都发您邮箱了,好歹得给个交代吧?”
“于家也算学校的大股东。”男人四两拨千斤地回:“面子功夫总要说得过去不是。”
“哦。”林星泽敛笑:“那和林家比呢?”
这话出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成人世界那种心口不一的手段他早就见惯, 只不过惯常学会看破不说破罢了。
谈什么影响声誉,无非是瞧时念背后无人做主撑腰,想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利益而已。
包括之前的谈话在内。
也都是明眼人陪着胡闹,见鬼说了鬼话。
否则, 就那么一本打眼一瞧就是现编的破日记,谁他妈能当个证据办。
对面,男人闻言笑得牵强:“哦,这个时念和你什么关系?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林星泽不耐:“这个不劳您操心。”
“我只有两个诉求,”他忍着头痛,沉声:“第一,让于婉给时念道歉。”
“这好说。”
“第二,”他说:“校方发布情况通报,取消于婉参赛资格。”
“……什么时候?”
“现在。”林星泽没商量,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或者,我不介意自己处理。”
“……”
言外之意。
你要是不管,那我可就亲自管了。至于最后管成什么样,我也不好说。总归到时候,你可能于家和林家一个都维系不住。自己掂量着办。
男人无奈只能答应。
“行,就按你说的。”末了,还不忘温声警告他:“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掺和。”
林星泽大方给他面子。
挂断电话,百无聊赖。
他闷着嗓子咳了咳,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冲澡的时候,看着淋浴机上的红蓝两个开关,突然犹豫了一下。
混沌的大脑冷不防想起之前她柔声让他别打架的神情。
林星泽抿抿唇,干脆伸手把按钮转到了纯凉水那边。
洗完澡出来,只在腰间系了条浴巾,上半身就那么大剌剌地裸着吹风,宽肩窄腰的身材,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他也懒得擦拭,任由水珠沿着蜿蜒的沟壑滑落,弯腰,去药盒找了根温度计含着。
没意外地折腾发烧。
林星泽心情不错,眉梢扬了扬,拍照给时念发过去:【怎么办?】
她没立马回复。
林星泽也不着急,又喝了几口冰水润喉,慢悠悠给她再补了条语音。
……
大概下午三点多。
时念落地江川。
回来前给梁砚礼发了消息,但直到出站也不曾见到人影。时念习以为常地叹口气。
估计。
还气着呢。
自上回不欢而散,他们已经很久都不曾再有过联系,偶尔零星几次,还是时念主动问好。
梁砚礼已读不回。
他似乎老是这样。
自己的脾气永远比天大。
只要还在生气,哪怕管他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可时念今天是真的有事儿,也是真的着急。
她太累了,累到大脑宕机,累到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连夜从A市买站票赶到这里,就只是想找一找自己落在他店内的本子。
怕跑空。
特意提前几个小时找了他。
以为他能靠点谱。
周围人群渐渐散开,暴雨如注,时念安静打伞站在廊檐下,认命地拿出手机。
准备给梁砚礼打视频。
这才看见了林星泽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杲:【图片】
杲:【怎么办?】
她歪头拿脖颈夹住了伞柄,双指点进放大,伞面随着这个动作倾斜,咕噜噜向下滚落几滴水珠,溅到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他的语音,就这么顺着刺啦响的电流涌出来,听起来哑得出奇,如同在砂纸上磨过。
“时念,我头好晕。”
时念指尖一顿。
图片在这个时候加载了出来,乌漆嘛黑的环境下,温度计的水银在闪光灯照射下异常清晰显眼:39.2℃。
他……居然烧到这地步了吗?
时念蓦地想起林星泽那件外套,那会儿脑子实在太乱,都没顾上他挡在风口,身上就只穿一件薄衫的事实。
不感冒才怪。
时念眉心一皱,问他:【好点了吗?】
结果他秒回:【没】
时念:【吃药了?】
杲:【家里没有】
时念打字:【那你快叫个外卖】
杲:【?】
下一秒,他二话不说,电话打过来。
“……”时念接了:“喂?”
他那里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星泽……”
他短促地嗤了下:“你人在哪儿?”
“啊?”姿势有点不舒服,她把伞重新撑好,手机贴在了耳边。
“啊什么啊?”林星泽语气不甚美妙:“外面下着那么大雨,你当我聋啊?”
“不好好在家待着睡觉跑出门干什么?”
“……”
时念动唇想说点什么。
面前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鸣笛声,紧接着,梁砚礼那凉薄到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便毫无征兆地兜头砸下:“时念,干嘛呢?”
“……”时念愣了愣,眼睛透过伞檐举起的缝隙看向他。
“谁?”
“……梁砚礼。”时念怔怔答。
“时念,你真是好样的。”
耳边是林星泽咬牙挤出的六个字,她不敢高声反驳,只匆匆留下一句“等会儿给你打过去”后便迅速掐了通话。
抬眼,对上梁砚礼探究的视线。
她问得轻声:“你什么时候来……”
“刚刚。”梁砚礼打了个哈欠,朝她晃晃手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些泡面和火腿之类的小零食,说得随意:“才醒,正好出来买饭,顺路看见你。”
“诶对,你怎么来了?”
“……”时念不疑有他。
她没追问他微信的事,至于究竟看没看见,或者说,还是瞥一眼后忘了,她才不在乎。
“我来找我的本子,上学期的,应该落你店里了。”
“哦,那一起去?”
“……嗯。”时念答应,慢吞吞坐上车。
梁砚礼偏头,支着脑袋。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瞧,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同时也并没有选择拆穿她装傻充愣的不痛快。
他们俩。
相处就是这么别扭。
默契又矛盾。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说实在的,梁砚礼向来都知道自己对时念的感情不一般,但再具体一点,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楚是家人和朋友之间的哪种。
直到她那脆生生的一句“哥”喊出口,他才恍然发觉——
哦,原来哪种都可以,就唯独不能是兄妹。
哪怕没有血缘。
也不行。
大概是她维护林星泽的态度太伤人,又给那声“哥”加了点特别意味。
梁砚礼几乎落荒而逃。
以至再后来,面对她间歇发来的消息,他只觉慌乱。不是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和她继续对话。
和以往闹脾气的状况完全不同。
这一回,梁砚礼是真的胆怯。
时念说她和林星泽打了赌,至于赌的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敢乱猜。
因为他感受得到,时念有秘密瞒着他。
何其可笑。
他和她青梅竹马相处十几年,却由于一个外人的出现产生了隔阂。
时念和林星泽有秘密。
仅仅才一年不到。
她就和另一个男生有了属于他们的秘密。
梁砚礼骤然冷笑。
说话间,掌心连续传来震动,时念垂眸扫过屏幕,看清林星泽的不爽责问,正准备顺毛哄,却被人扬声打断。
“时念。”
“嗯?”她先帮他点了外卖。
“要不你来骑车。”
“?”时念敲字的手一顿。
梁砚礼拔了钥匙抛给她:“我昨晚睡得晚,太困。”
“……”
他笑了下:“想眯会儿。”
“……”
时念彻底没脾气-
防盗门被人从外礼貌地敲了三下。
没人应。
随后,短暂消停两秒。
又是怯怯的三下。
直到少年费力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周身笼罩着戾气抬眼。
“敲什么!谁让你敲我门了,你还知道回……”
话音卡在尾梢。
外卖小哥顶着满身的湿潮站在门口,和他面面相觑,半晌后开口:“不好意思,尾号228的顾客给您点了退烧药,备注说怕您出事,特意让我要亲手把药交给……”
“知道了。”林星泽伸手接过,瘦削白皙的指和面上的潮红对比分明:“谢谢您。”
“不用谢,应该做的。”
小哥临了不放心地嘱咐:“按时吃药,祝您早日康复。”
林星泽迟钝冲对方颔首点头。
转身,慢慢将门合上。
他拖着沉重步子走到玄关,想也没想,就随手把手里的袋子扔进药箱,和那堆五花八门的应急药一起。
手机铃声叮咚吵得人心烦。
他捞起来看,果然没有一条是那个混蛋发的。
很好。
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给他扣帽子,说他已读不回,说他冷暴力。
如今再看,论心狠程度,谁他妈比得过她。
昨晚带她玩,为哄她高兴生的病。
她倒好,一转头找别人去了。
怕他烧死给他买药,都不肯回来看看。
林星泽低睫凝着她的头像,冷不丁气笑了。
没再管她,他提步去衣柜翻了件卫衣松松套上,摁着语音给袁方明发语音:“组个局?”
“我靠啊,泽哥。”袁方明笑得十分揶揄:“难得,您转班这么久,今天终于想起兄弟们了。”
只象征性调侃了一句,他便知趣打住:“正好大家伙都在老地方喝酒,要不您赏脸过来?”
“废话那么多呢。”他笑斥,抓了车钥匙走,转念又想起车没骑回来,啧声。
袁方明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泽哥你嗓子怎么了?”
“嗯?”林星泽眼睛发晕,努力在屏幕上乱戳几下,打了个的。
“听起来怪怪的。”他不怀好意地调侃:“看来昨晚夜生活挺滋润啊。怎么样,和我们学神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星泽眯眼:“袁方明,你骨头痒是不是?”
“得,哥我错了。”袁方明在那头自顾自地笑个不行,连声讨饶:“我闭嘴,你快来吧。”
“这儿姑娘们一听说你要来,全干巴巴停了等着呢。”
“你们还叫了姑娘?”林星泽步子停下。
袁方明:“就,平常玩的好那几个。”
“不去了。”林星泽莫名烦,头脑发热,烫得他思绪差点断线。就这个节骨眼,他脑海居然还能浮现出时念那混蛋的脸,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只觉自己真是他妈病得不轻。
“别啊,泽哥。哥几个都盼着呢。”袁方明又劝:“基本你都能认识,没外人。”
“哦。”林星泽兴致减半,没动摇。
“我说泽哥。”袁方明绞尽脑汁地挽留,最后灵光一闪,只能兵出险招,激他:“你不会是被人学神给训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了吧?”
“被谁?”林星泽已经没脑子听他讲话了。
袁方明拖音带调:“时念啊。”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在林星泽这儿就仿佛自带魔力,一下子把他弄醒了。
也是。
她既然都能大大方方找梁砚礼去了,他出去和兄弟们喝喝酒又有什么不行。
反正又不是谈恋爱。
玩呗。
各玩各的。
有什么好顾虑。
于是,想通了这一点的林星泽很快收回了准备取消打车的手。
咬了根烟,出门。
……
酒吧包厢。
一如既往的热闹场面。
人声鼎沸中,鼓噪音乐掐着心跳的节奏震动。
一层舞池,人贴着人身体摇晃,干冰将朦胧的氛围拉满,香槟四溅,割出绚丽靡乱的口子。
林星泽窝在二楼卡座的最里侧,垂眼把玩着手机,违和般地沉默。
灯影斑驳陆离。
照映在少年修长骨感的五指,混着荧幕蓝光一起投射到他侧脸,拉成一道锋利弧度。
空气暧昧,气氛旖旎。
可他的表情却冷,周身被浓厚烟雾所笼罩。
熟知他脾性的一众狐朋狗友见状,纷纷不敢靠近。
唯有几个新来的女孩,见色起意,不明所以地想上前去碰杯搭讪。
跃跃欲试。
几番假意推辞过后,终于有只出头鸟鼓起勇气:“泽哥。”女生学着袁方明他们的叫法喊。
林星泽漫不经心一抬眼,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她,似审视。
“感冒喝酒对身体不好。”见他没反对,她胆子也大了些,索性紧挨他坐下。
“你别喝了,我们说说话好吗。”
林星泽了然地笑,就那么往椅背上一靠,下颌稍稍抬起,眉眼轻佻地咬字问她。
“哦,想说什么?”语调痞里痞气的。
女生如受蛊惑,心怦怦直跳,被他盯得脸一热。过一会儿才攥拳稳住心神,笑了笑。
“或许,我可以追你吗?”
林星泽没说话。
像是在权衡。
袁方明注意到不对,试图打圆场,却被另个好友眼风制止,示意他先观察好情况再说。
包厢因此而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林星泽的反应。
毕竟,他空窗实在太久了。
按理说,林星泽之前的几段恋爱也是在类似场合下发生,他对此该不排斥才对。
或者说,至少不会让女生下不来台。
可今天。
却明显不一样。
只见他微微皱起眉,思琢后才说:“抱歉,我有人追了。”
“……”然而女生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没关系。”
他这样的,有人追正常。
“那我们公平竞争。”
闻言,林星泽忽地笑了:“哦,那要是——”
“公平不了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你为了林星泽,和我断?……
*
公平不了。
女生直接听愣了:“为什么……”
不同于在场其他人。
她是在听闻林星泽会来这里之后, 才中途到场加入的。
其实早在来此之前,她就听说过林星泽。
因为暗恋,她知道他女朋友换得很勤, 也知道他向来眼高于顶, 喜欢自信大胆的女生和张扬耀眼的一切。
所以才特地照了他以往的女友标准打扮。
妆容精致,媚气又不落俗套。大波浪,红唇。一身紧致的长裙将身材勾勒得格外完美。
完全是有备而来。
进门时,还特意对着穿衣镜, 整理检查了几遍妆容。确定没有问题才放心。
传情报的人告诉她, 林星泽感冒心情不好。
于是她便一直在旁默默等待机会。
直到对方给她放出信号。
明明……不可能出岔子的。
她的漂亮是公认的,并非自以为是。
即便和他曾经那些女朋友相比也毫不逊色。
可他却告诉她。
抱歉。
女生固执想要个理由,一个足够合理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她了解林星泽在恋爱期间绝对不会劈腿, 可还是忍不住想问:“那要是我愿意等你呢?”
等你三个月,或者更久。
你能不能也跟我试试。
或许就会不一样。
爱让人卑微又天真,时刻幻想自己能有本事等到浪子回头。
“抱歉。”可不管她再说什么,林星泽始终都是这两个字,冷漠又决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 脸上甚至没有多余表情,冷静自持得就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一时间。
竟难以让人区分清楚,这种干脆不留余地的拒绝,对于爱慕者来说,究竟是一种礼貌,还是变相的残忍。
可偏就是这样危险的模样最吸引女生。
她握掌鼓起勇气, 第一次抛弃了引以为傲的道德与矜持,骤然倾身,将唇送了上去。
然而,却被他中途发觉。
口红蹭过少年领口, 擦出一道暧昧红痕。
猩红的烟被人大力摁熄进烟灰缸内。林星泽不顾昏沉发晕的大脑,猛地站直起身,狭长眼尾收拢,眼神几乎是冷到带煞:“滚——”
距离在无声中拉远。
女生当即吓得不敢再动。
“谁带来的人?”
可惜为时已晚,林星泽嗅见身上沾染的浓烈香水味,病中本就岌岌可危神经防线终于崩盘,但还是咬牙忍住了头晕目眩的恶心。
也是头一遭,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极端盛怒的状态:“跟着一起滚!”
无人回应。
“别他妈让我说第二遍。”
“……”-
包厢的人一哄而散。
气氛很快就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星泽头疼得发狠,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时有些站不稳。袁方明上前几步要去扶他,却被反手推开:“你也滚。”
“……”
走到门外,扬手拦了辆车回家。
林星泽脑袋靠着窗户,无力地阖了阖眼。
酒精、烟草、重感冒,这些全在他身体里发酵,头疼得简直快要炸开。
结果就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
他依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时念。
想起她素净的眉眼,那种不掺杂任何娇柔造作感觉,纯粹又干净的容颜。
坚强且脆弱。
带着一股近乎发狠的执拗。
从那顿感冒药外送到现在。
整整近五小时。期间,她都没有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
手机界面仍停留在“杳”的聊天栏。
零零散散。
全是他单方面的怒火。
而她接之坦然,连一句额外的解释都没有。
也是。没什么好解释。
他算她的谁啊。
林星泽拧眉点了退出。
由于时间间隔太久,他和时念的对话立刻被乱七八糟的消息挤到了下面。
出租车里的广播庸俗又老套,空间太闷潮,林星泽烦躁地往下降了点车窗,任由寒风涌入。
脑袋的重量随之减轻。
他摸了摸口袋,顺手点了今天的第三根烟。
……
猩红烟尾烧到了尽头。
如有征兆。
时念终于在客房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自己半年前的那本日记。
起身。
不小心呛得咳嗽了下。
梁砚礼指尖一顿,烟灰磕在茶几上摁灭,懒散瞥她一眼,开了窗。
“找着了?”他抬抬下巴,指向面前冷掉的两碗泡面:“要一起吃点么?”
“不了。”时念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得回学校,最后一趟车,再晚赶不上了。”
“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
梁砚礼笑了下:“还专门跑一趟?”
“我送,”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也一样。”
时念也在同一时刻抬眸回视他。
冷冷清清的。
冻得他唇角笑意僵直一刹。
“消息我看见了。”他说:“特意去接你的。”
时念照旧无动于衷。
“别那么看着我。”梁砚礼无奈一叹。
他从来不叹气,对于她,他一向都是要么干脆利落吵一架,要么死憋着不肯张口再说话。
但这次,他却叹了口气,迷茫地、认栽地。
“或者,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不用。”她拒绝。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必。”
“……”
两个火药罐子僵持在这儿,时念不知怎地,也来了气:“你不是爱装看不到吗?接着装啊。”
“梁砚礼,你明知道我最讨厌无缘无故的冷暴力,你还每次总喜欢已读不回,故意的是吧,很拽是吧,那就继续拽好了啊。”
说完,她越过他就走,胳膊被人扯住。
她回身,看见梁砚礼的腮帮鼓动。
“放开。”她冷声:“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发任何信息。”
到嘴边的解释因她这句气话而悉数咽回,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和她辩论的兴致,嗤了声。
“行,当谁稀罕。”
“……”
时念眼睛逼红了:“不稀罕你就放手。”
梁砚礼松松放开她。
时念指甲抠进了牛皮本的封面,压出一道弯弯的深痕,她大步跨向前走,没回头。
“时念。”
梁砚礼在她走出门之前叫住她。
时念脚步停下,背对着他。
“我不和你玩虚的,你今天说了这种话,在我这儿看起来就是想绝交的意思。”
时念张了张口。
“你也别和我说你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梁砚礼嘴角的弧度讥讽也自嘲:“相处这么久,你什么性子我最了解。”
“那个本子,我看过。”
他轻飘飘朝她心口扔了枚炸,一还是点就燃那种。
都说蛇打七寸,可梁砚礼此时压根没心情和她耗,胸口难以言说的火苗烧得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私与狭隘。
但他又不认为这是嫉妒。
时至此刻。他仍不觉得自己喜欢时念。
没有把她当妹妹,却把她当作不能失去的家人。因此对她的话锱铢必较,也因而,对她不听劝告接近林星泽这种烂人的行为感到痛心疾首。
那是一种超脱于梁砚礼掌握之外的失控。
他为此恼火。
时念猛地回过身。
“别担心。”梁砚礼说:“你不想承认的事我不逼你。可事实就摆在这里,时念,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
时念嘴唇翕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星泽。”
他不和她拐弯抹角:“你为了他和我断,是吗?”
“梁砚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长途跋涉连轴转,大半宿没过合眼,时念此时是真的有些累了,而且是身心俱疲那种。
“是你不理我在先。”她平静点出事实,倦意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而我,也只是刚刚说了一句不太合时宜的气话。”
“你也承认那是气话。”梁砚礼抓住了重点。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承认。”
“但那只代表刚才。”她很郑重地告诉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林星泽从来没有逾矩,而我,也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和你断联的想法。”
“那你……”梁砚礼后悔了。
“我爸爸走后,你和奶奶就是我在江川为数不多的牵挂。”她没给他机会。
“……”
时念脑子混沌,可思路却是清晰的,望向梁砚礼的时候,眼睛带亮,尾处是薄薄一层淡红。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亲人之上的存在。”
“我难道不是?”梁砚礼呼吸不畅,他直觉不能再听她继续说下去了,胸口胀得发疼,蛛网缠绕似的窒息感迫使他抬脚往她的方向迈近一步。
而她却后退一步。
梁砚礼站定,目光阴寒地看着她。
“可是,梁砚礼,”时念冲他摇了摇头,她是笑着的,但那笑却带着一种狠戾的决绝:“我不喜欢这样子。”
“哪样?”他问。
“我有自己交朋友的权利和自由,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可以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盯着他:“所以不需要你用类似于服从性试验的手段一次次来教育我是非对错。”
“服从试验……”梁砚礼品嚼着她形容他的词汇,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下:“你这么想我?”
“……是。”
“除了林星泽,我有阻拦过你交朋友吗?”
“……”时念喉咙发干。
“你分明答应过我会离他远点。”
梁砚礼偏要添油加醋:“故意骗我?”
剑拔弩张的对峙。
时念渐渐招架不住。
她没有见过梁砚礼这个状态,哪怕他们之前吵得最凶的时候,她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责问而哑口无言。
显然,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可控了。
“说话啊,你他妈不是最能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没有骗过我,说你发誓你不喜欢林星泽,你接近他只是为了报复你那没良性的妈。”
“够了,梁砚礼。”
“不够!”他眼睛通红地和她对视:“时念,承认吧,你他妈早就喜欢上林星泽了。”
“……”
时念紧攥的指骨节轻微发白,仍是死死咬唇不发一言。
“时念。”良久,梁砚礼才闭了闭眼,认清了自己翻腾滚烫的内心:“要是我说,我不敢回消息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你说什么?”时念整个人僵住。
“我说我……”
原本要复述的话到嘴边,却蓦地打了转儿。
梁砚礼偏头,食指和中指并起,从烟盒里重新夹了根烟,喀一声点火。
然后时念就看着那根烟在他的指头间缓慢燃烧,烟雾缭绕间,她听见梁砚礼不带起伏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算了,你滚吧。”
时念身侧的手指蜷了下。
“希望你说到做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再联系我。”
“……哥。”
“别他妈叫我哥!”梁砚礼突然暴怒:“你那声哥我当不起,也不想当。咱俩从今往后,一码归一码地算。”
“……”
“时念,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罩不住你了,那我们俩就彻底玩完。”
他嗓音被烟熏得低沉:“我不是个好人,你也知道。去年生日,我去A市找过你。”
“在北辰校外饭店门口碰见有人打架,你记得我告诫过你什么吗?”
“记得。”她答。
“你明明白白地和我保证,你不会和差生交往,让我放心。”
“……”
“然后你找了林星泽。”
“……我说过,那只是打赌。”
“赌?赌什么?”梁砚礼蓦地笑了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和他赌,最后只会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那也是我自己……”
“行,你的事。”
他截了她话头。而后扯着唇问:“需要帮你开门吗?”
“……”-
那天,时念怎么回去的A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
她只记得,从台球室到车站一共要经过七个公交站牌,走三百二十一步。
雨后空气泛着湿潮,迎面吹来的晚风很冷很冷,冷到她没空去处理其他,只一心想着,她和梁砚礼怎么就闹成了今天这样。
只因梁砚礼年长时念几个月。
她就习惯性喊他一声哥。
可后来。
初中以后,他便死活不让她叫了。
原因时念没有想过,梁砚礼更不会主动提,再加上那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地规避,她只当他是厌烦了自己。
而在此之前。
时念对梁砚礼是有依赖的。
但那点为数不多的依赖,早在他有持无恐的消磨中日渐殆尽。
所以他去北辰找她那天,她其实是意外的。
梁砚礼本身并非招摇性格,可那日却穿得格外风骚,脸上挂着酒后不正常的红。看见她的一瞬间,笑了:“走,哥带你吃顿饭。”
你瞧。
是他先把这个称呼重抛到表面。
他仿佛生怕她在外饿着,洋洋洒洒点了一大桌菜,就差对着服务生说把菜单炒一本。直到时念急忙拦住说吃不了,这才作罢。
两人吃起饭。
他喝过酒没胃口,时念便也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停下。
梁砚礼侧过头看她:“不用给我省钱,就你这小身板,你哥我养的起。”
时念却摇头说:“饱了。”
“那行。”他不强迫,伸手挪开面前遮挡的餐具,插空拎起蛋糕摆到桌子中央,自顾自点了根蜡烛:“等我许个愿。”
时念乖乖看着。
也就是这个时候。
她目光擦过他俊朗的侧脸,一下就注意到了店外廊檐下面围聚在一处的那堆人。
不巧,都是熟人。
时念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肉。
怕梁砚礼发觉不对,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漂亮的长睫垂落,在心底覆下无数团浓厚阴影,和那些污言秽语一起,时隔两天,再一次占据了时念的大脑。
她不知道他们是几时从警局里出来的,更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特意来蹲点报复,所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在想什么?”对面,梁砚礼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似乎对她的出神感到不悦。
时念摆摆手,仰面,正要答话,却被窗边那副骤然颠倒的情景截去了视线。
梁砚礼顺着她那惊艳的眼神扭头看,看见了正对面的黑衣少年。
侧面,没瞧清脸,看样子打架挺狠的。
比他还狠。
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骨头间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少年凉薄的警告:“离她远点,听到没。”
“你认识?”眉心皱了皱。
“……不认识。”
梁砚礼松一口气。
“别和那种人玩。”
“哪种?”
“打架斗殴。”
“那你不也是?”
“没办法,老子成绩好。”
“所以?”
“勉强和你一样,算好学生吧。”他低低笑。
门开了。
那少年走进来,卷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他没停留。
时念留意到他限量款卫衣左胸兜地方的特有刺绣标识,不小心,跟着念出声——
“L。”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是我在勾引她。
*
很熟悉的一段路。
时念下了大巴, 沿路左拐朝公交站牌走。转乘了公交来到校门口。失魂落魄,也没怎么认真看路,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男生叼着烟, 非主流的模样, 一头漂白的干练板寸。
“哎呦,美女。这是专门往人身上走呢?”
略带黄腔的调侃,惹得时念烦躁抬头。
四目相对。
气氛登时诡异地凝滞一霎。
“……”
冤家路窄。
时念又碰上了靳嘉。
同样的地点,情景恍然与她初来北辰的那一天重合。不一样的是, 这次雨后的傍晚, 天色更暗,空气也泛着令人恶心的寒潮。
时念没空和他们纠缠,抿唇, 给他们让路。
“听人说,你和林星泽谈上了?”
擦肩而过一霎那,那人脚步忽地一顿,语焉不详地嗤:“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时念抬眼看向他。
“不过——”猝不及防,他直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哼笑道:“你也别以为我真怕了他,上次他为一把破伞挑事打了我兄弟,这笔账,我还没来得及算呢。”
他的手太糙,捏得她手腕红了一大圈。
时念挣扎了下,冷声让他放开。
“时念, 别给脸不要脸。”旁边有小弟附和着放话:“靳哥心疼你,我们才给你面子。不然就你这小身板,防得住谁啊。”
靳嘉对这话没反驳。
他追求过时念这事并不是秘密。
想当初他偶然自北辰附中路过,一眼就瞧中了门口考勤值日的时念, 当即动了色心,没忍住上前调戏了一番。后来有段日子,更是整日不辞辛苦地驱车,横跨半个区来找她玩。
可惜人家根本不领情。
一个电话报到了警察局,说他是性骚扰。
于是。
靳嘉求爱不得反生恨,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下午就领了一众弟兄打算上门堵人。
他们一帮人都是职高混出来的,气势足,到哪儿都显眼,不知怎么就偏生惹了北辰那位爷的不痛快。和林星泽的梁子也是从此彻底结下。
靳嘉家里有钱。
虽不像林星泽那般挥金如土,但对朋友出手也算阔绰,是以同校的其他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甚至近来也有传言说张池转校后,便径直转身投靠了他。
“所以呢?”其实到这里为止,时念还算得上是冷静。靳嘉虽然起初总经常骚扰她不假,但却也切切实实没动过真格,可能她这张脸在他那儿的确有优待:“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他笑得痞,流里流气地抬手,拍拍她的脸:“当然是,想干你啊。”
“……”
和林星泽调情时绕弯耍的流氓不同,他这句黄腔开得直白且赤裸,明晃晃带着欲。
属于男人对女人的原始□□。
时念死死盯着他。
下意识捏紧了背包的肩带,她顾不得再乱想其他,只记得包里应该是有一把伞。那伞骨是黑铁做的,折下来应该能戳瞎人的眼球。
可那是林星泽送她的伞
“话说,你看上那姓林的什么了?”
时念抿唇不肯说话。
“哦不对,你有男朋友。”等不到她回答的靳嘉兀自笑起来:“我见过。”
时念呼吸急促了几分。
“我想想啊——”他饶有兴致地盯她反应:“江川,姓梁,对吧?”
时念情绪骤然高涨:“靳嘉!”
“原来你知道我名儿啊。”靳嘉突然把烟摁灭在墙角的泥潭里,骂了句脏话。
“时念,你装什么。”
“你不就是图林星泽有钱才甩了远在老家的小竹马?”
“我再说一遍,我不……”
“要钱是吧?”靳嘉攥着她的手再逼近一步,毫不怜香惜玉地用力捏起时念的下巴,往她脸上暧昧吐了口烟圈:“老子也能给你。”
“只要你答应陪我睡一觉。”
“你做梦。”女孩被羞辱,可那脸上的表情却冷,目光简直平静极了。
靳嘉近距离看着她那双眼睛,莫名地,便和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
印象中。
林星泽当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睨着他。
孤傲、张狂、目空一切,以及……悲悯。
像是高高在上的人垂首俯视着垃圾。
靳嘉当即被败掉兴致,松手,甩开她。
“算了,我们来换个玩法。”他扬扬手,使眼色让几个小弟上前控制住时念,去夺她的手机。
慌忙中,时念只顾着护住书包后退。
却被步步紧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才再次直直地望向靳嘉,不无威慑道:“看清楚!”
“这可是在我学校门口,周围墙根上到处都是监控,难道你不怕吗?”
奇怪。
她声音明明不大,却有如千钧般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此话落下,果不其然有胆小怕事的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回身劝:“靳哥,要不下次,这……”
“别被她给骗了。”靳嘉眼睛眯起,啐声:“他妈的我就不信这破监控周末还……”
“操,发什么愣!”话说到一半,他余光扫见女生利落躬腰拔脚的身影,顿感不妙,扬声暴喝改口道:“快给我拦住她!”
“……”
时念跑得急。
一口气没敢喘地跑到亮处。
离老远还能听见靳嘉教训手下的盛怒:“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连个女的都看不住?!”
这时,值班室的保安才总算看见时念,出门拿着对讲机,顺着她的视线往黑暗处走了走。
“喂——干什么呢?”
靳嘉止声。
很快,他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姿态,双手插兜走出阴暗。
却没和保安正面杠。
而是颇为意味深长地向时念投去了一眼。
身后众人陆陆续续跟着他走出来。
站定。
保安瞧着他那不良少年的样子,皱眉:“哪个学校的?”
靳嘉干脆理都懒得理,蓦地嗤声提步,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故意碰上去,十足的挑衅。
“你……”保安气结,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干瞪着眼睛看他,然后又被他身后的几名少年尽数给瞪了回去。
“行了,赶紧走。我们这里是学校。”
憋了半晌,只憋出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警告。
可靳嘉却置若未理。
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时念面前,站定。
“反应挺快。”他笑,像是夸她,然而眼底却是惋惜:“不过,来日方长。”
“你最好祈祷,林星泽他永远不会玩腻。”
靳嘉语速缓慢:“而且以后还能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刻地看住你,别让我再找到机会。”
“否则——”他停在这儿。
而时念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剩浓烈的厌恶。
“我们走。”
靳嘉深深凝她一眼,领着人,大步离开。
紧绷的肩线终于塌下来。
时念胸腔起伏着呼吸,冷风呛进喉咙,她咳嗽不止,保安走过来关切地看她:“没事吧。”
时念弯着腰咳,连连和他摆手。
“唉,你这小姑娘,我就说你让别和林星泽那种人玩吧,平白惹一身骚。”
“您刚刚说什么?”她嗓子状态依旧嘶哑。
“……”保安没明白,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因为林星泽才惹上的那群混子?”
时念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保安才不相信。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注意到女孩掌心接连坠落的血珠。
时念回过神,后知后觉的疼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拧了下眉。
方才,被他们围堵在墙角的时候。
她大概有过那么一瞬间是想要鱼死网破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书包的拉链还大敞着。
风轻轻吹动伞面的尼龙布料,铁柄上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时念是边往老师办公室赶,边接通了林星泽电话的。
他在那边很久不出声。
时念左手把手机拿远了点,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此刻缠着一圈厚重的纱布,做事不是很方便:“喂?林星泽?”
他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听得到吗?”
依然是了无回音。
“喂?”
时念走到办公室门口。
“我还有点事情处理,等会儿打给你?”她准备挂断。
“时念。”他沉沉开了口,含混的声线,尾调还带着哑:“是不是如果我不找你的话,你永远都想不起来我?”
时念手顿在半空。
“林星泽,我目前真的有很着急的事情。”她筋疲力竭地说:“你不能老是无理取闹。”
“哦,着急。”林星泽语气听不出情绪:“着什么急?”他不轻不重地笑了下:“给我个人命关天的理由听听。”
“……”
“时念,我他妈已经快烧死了。”
他无波无澜撂给她这么一句话,说“我”的气势与“老子”二字别无大异,但整句话却是平的。
时念慢吞吞地收手:“我给你点的药呢?”
“扔了。”
“……”
“扔了?”她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
“对。”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林星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
他出声:“你现在在哪儿?”
时念撒了谎:“江川。”
两个字,等同宣告。
他意料中的沉默了下来。
良久。时念迟钝的大脑终于要停止运转,抬手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没事挂了吧。”
“……”
林星泽似乎笑了下:“时念,你好的很。”
笑完,如她所愿地掐断电话。
“……”时念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
李佳见到她时一愣:“你怎么来了?”
时念急急忙忙调整好状态:“李老师。”她笨拙地把旧本子从书包里翻出来递给她:“我是来交给你这个的。”
“你的日记?”李佳接过来翻了翻,纸页墨水已然褪色,使用痕迹陈旧明显,中间还撕掉了一页,但不影响它作为证据。
“害,也是难为你,真回老家取了一趟。”
她把本子还给她。
时念:“不用了吗?”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李佳狐疑:“你不知道吗?林星泽没和你说?”
两个问句,在时念脑海里滚了一圈,像是老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情况通报我刚刚已经拟好了,这次校方给于婉的处分挺重,取消参赛资格的同时还会停课三周。”她叹气:“也是多亏了林星泽。”
“……”
“算了不提这事了。”
李佳转回身去关了灯:“走吧,我正好要下班,送你回去。”
时念没力气再拒绝。
……
路上,李佳开着车,让时念坐在副驾,又和她说了很多话。
大概类似于希望她不要受于婉影响,好好准备之后市里的决赛,千万要重视,毕竟这可是关乎保送的大事。
文科竞赛不比理科。
主观因素和状态占了很大的层面。
时念脑子木得发疼,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静静听,时不时附和两声应下。
李佳打转向的时候瞥她一眼,了然:“来回折腾一趟,估计没怎么没睡好吧?”
“……嗯。”
车子拐到小区门口停好,李佳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开了口:“上次,你妈妈在,老师实在没好意思问——”
她担忧:“你是重组家庭吗?”
“……”
是个好问题。
时念也不瞒着,扯唇笑了下:“算吧。”
“我爸爸去世了。”她这么说。
“……抱歉。”这倒是李佳没料到的:“老师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
“没关系。”时念说。
“那既然这样,老师完全了解了。”李佳抬手揉她柔软的长发:“快回去吧。”
“好孩子。”
时念和李佳道谢,抬脚下了车。
随后,就在车门即将闭合的前一秒,她突然叫住她:“李老师。”
李佳闻言,拧钥匙的手微顿。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她朝她鞠了一躬。
李佳笑了笑,点明:“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不一样。”时念轻声。
“好,我知道了。”李佳冲她摆摆手:“真想谢我的话就认真对待假期的比赛,我可等着你拿奖好晋升呢。”
时念:“您说笑,职称晋升哪用得着这个。”
李佳挑眉:“怎么不用?”
“我的学生代表北辰参赛得奖,那是给我在外长脸。”
“……”
“再说,难道你不想去南礼读大学?”
时念无法反驳。
“你底子好,虽说上个好大学不难,可南礼文学系在国内是出了名的难考,倒不是说考不上,只不过每年省内的录取比例摆在那儿,万一发挥失误,那也常有的事。”
李佳说:“但现在多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说到底,市里拔尖竞争好过省内。你当然得把握住啊。”
“等空下来的时候,还是要记得为自己的未来做点打算。”
“只有上了好大学,你才能拥有摆脱现存困境的底气。何况,你又那么聪明、努力,他日必将前途无量。”
时念沉默听完李佳苦口婆心说完这一番话,目送她的车消失在巷口。
最终在眼里化作一个渺小的虚点。
所有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泯灭。
她忽然感觉好累。
是那种,想放空一切的累。
入夜,天际边亮起了几颗碎星。
雨后的A市风朗云舒,就像大人们口中常说的未来,广袤无垠。
前途似锦么……
时念抬头,却没能看到月亮。
她忽地自嘲般一笑,收起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
手机捏在掌心嗡嗡震。
时念解锁。
杨梓淳从早上就开始给她发消息。隔两个小时一次,异常执着。
攒了密密麻麻整页。
差点忘记回。
指尖刚碰上键盘,她当即就又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时念点开看。
是张贴吧截图。
于婉在上面艾特了她道歉,出乎意料。
杨梓淳:【猜猜谁的手笔?】
杨梓淳:【这局我站林星泽,太他妈是个爷们了!对付这种人,就应该硬碰硬】
她紧接着又发了条视频。
灰色圆圈自动加载后播放。
背影一片漆黑。
前十秒只有一阵七哩哐啷的瓷器碎裂声。
很显然的偷拍。
鬼鬼祟祟。
滤过电流的人声异常嘈杂。
可时念仍然清楚分辨出了其中那道尖锐女音:“林星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时念?明明是我先追的你,凭什么她一来就勾引了你!”
“我绝不会道歉!”她恨恨地讲。
静了两秒。
林星泽出声:“哦?跟她比,你配么。”
“……”
“还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他含笑的嗓音低得出奇:“不是她勾我。”
“而是我在勾引她,能听懂?”
“……”
“所以不道歉也行。”
“你消失就好。”
“嗯?你觉得呢?”
“……”
“挑一个。”
屏幕一闪,他不耐且厌恶的眉宇轻皱晃眼。
画面到此戛然。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要不要谈恋爱?
*
时念总算听出来林星泽的不对劲。
皱了皱眉, 她头脑一下子恢复清醒,赶紧打字问杨梓淳:【这是在哪儿?】
杨梓淳:【念念你终于上线了[抱]】
杨梓淳:【已经到家了吗?】
时念只好先回答她:【嗯,刚到】
杨梓淳:【东西找着了吗?】
她还在替她担心。
时念说:【已经解决了】
杨梓淳:【那就好】
时念耐心等着她回。可杨梓淳却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 她给她发:【不行不行, 我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昨晚睡太晚,实在是太困,先睡了啊, 周一见念念】
“……”
时念抿了抿唇。
杨梓淳说完晚安。
她便没好意思再问, 礼节性挑了个表情包回过去,就算了结。
来不及耽误。
她停两秒,翻到通讯录给林星泽打电话。
一开始甚至报了被拒接的准备, 想着大不了就多打几次试试。
如果还是不接,那就算了。
他生病,自己都不当一回事。
那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可是,他又的的确确帮了自己。
时念有些矛盾。
一时忘记了她又何尝不是一样自虐地未曾阖眼。
忙音响到一半,停了。
时念下意识拿远就要重拨, 结果垂眼看见屏幕流淌变动的通话时长,意外一愣。
“喂?”
对面静了两秒。
“……林星泽。”风吹得冷,时念忍不住空出手搓了搓胳膊。
他还是不说话。
两头只剩浅浅呼吸。
良久。
时念貌似听见他那边有点烟的动静,而后才接着没什么情绪地问她:“有事?”
“……”时念感觉到一刹那的窒息,她匀着气吸鼻子,嗓子闷闷的, 实话实说:“没有。”
“那你打什么电话。”他嗤。
语气差得,让她误以为他下面应该会立马跟一句“没事挂了吧”。
抑或者,直接掐断通话也未尝不可。
但她等了等,他却迟迟未有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流沉默。
“林星泽。”时念轻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管我呢。”他声音很淡, 混着哑。
“生病折腾不好。”
“……”
“回来吧,我给你煮粥好不好?”
“……”
他照旧一言不发。
时念实在没招:“我知道你现在正在酒吧里面喝酒……”
“……”
“和别的女生。”她补充。
“……”
时念没有一刻比此时更痛恨自己的敏锐。
尽管刚才杨梓淳发来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一闪即逝,可她仍是一眼注意到,他白衫领口处的暧昧红印。风月之事,欲盖弥彰。
时念并非不懂,可她现下已无法思考,只想凭借本能地劝他先回家:“这样不好,你……”
感冒还没好。
“时念。”林星泽突然出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动了动唇。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话落,自顾自气笑了:“我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林……”
“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朝我招招手,我就得巴巴赶着回去?”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我一个小时前跟你打电话,我说我发烧了,你说的什么,记得吗?”
不待她回答,他继续提醒她:“你当时说,你在江川,还让我没事挂了吧。”
“……”是她的原话,时念无法反驳。
“再往前。”他淡声:“我问你和谁在一起。”
“你说梁砚礼。”
“……”是事实,时念无话可说。
“时念。”
他低低沉沉地喊她名字:“我独自一个人在家快烧死的时候,你他妈在和另一个男人腻在一起。”冷漠又平静的陈述。
“……”
“那么,就算我和女生出来喝酒有问题吗?”
“……没有。”时念拧眉反驳:“可我不是嫌你和女生喝酒。”
林星泽没吭声。
时念:“我知道你去找过于婉了。”
“你又知道了?”他呼吸重几分。
“谢谢你。”她说。
他没好气:“谢我什么?”
“谢你……”
“够了时念,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
闻言,时念眼睫低了低:“哦。”
“那就不打扰……”
“所以呢。”林星泽没让她往下接:“你打电话过来几个意思?知道我帮你出了气,所以良心发现,后知后觉愧疚想弥补,是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星泽。”时念说:“我是真的发自肺腑和你道谢。”
“道谢?”他哂笑,语调带着浓浓的嘲意:“不好意思啊,不需要。”
“就当我多管闲事。”
“……”
“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
他干脆给自己的行为下了定性,同时堵回了时念涌至嗓子眼的一番解释。
女孩陡然安静下来。抬手,摸了把脸。
大概是吹到脸上的风太冷了。冷得她都有点站不稳,咬着牙,才勉强没让眼泪掉下来。
时念本质并不是一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
事实上,她很少哭。
基本除了和她爸爸相关的一些事,其他任何,都很难让她产生情绪波动。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只因潜意识明白没人心疼,于是便刻意规避。
但现下,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见林星泽态度不再同以往惯着她的这一刻,忽然就控制不住。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不过,把自己所作所为同她一笔勾销,仅此而已。
可时念就是莫名委屈。
胸口的地方,仿佛有无穷的酸涩排山倒海般向上涌来,铺天盖地将她侵占,她手颤得不像话,甚至快要握不住手机。
几次张口,深呼吸,气息依然不稳。
她赶忙伸手捂住嘴巴,唯恐再惹他生气。
“说话!”林星泽耐心告罄。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她与挑衅等同的缄默却将他彻底激怒。
那边传来玻璃坠地的清脆声响,噪杂音乐戛然而止,伴随一阵短暂窸窣。
紧接着,是道怯怯的疑惑。
“怎么了?”
……
那通电话对面。
林星泽毫无预兆地动怒。
他真正发火的时候气场骇人,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径直越过一众人,往出走。
不顾身后周薇的接连劝阻:“你砸杯子前好歹先把药喝了啊……”
“干嘛去?”
她不赞同地皱紧眉:“烧成那样不要命了?”
林星泽不管,踩过四散的玻璃渣,大步迈到门边,步履生风,无人敢再拦。
一路飙车回了小区。
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让他缩减成五分钟,脸侧让凛冽寒风刮得生疼,可惜,林星泽却恍若无感。双眼被逼得发红,他满脑子想得竟然都是要再快一点。
方才周薇那帮人赶来匆忙,该是从袁方明那儿听说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扬手要重开一场。
可惜中途被于婉扰了兴致。
周薇心细,注意到他面上潮红,当即遣人去旁边药店买了药回来。
林星泽无所谓,可奈何头晕得实在厉害。刚躬身接过,时念的电话就来了。
他说不上来地烦,大脑混沌成一片,最后也不知怎么就跟她杠上,偏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结果吵到中途,听见她压抑的哭腔,自己又后悔。
滔天躁意沸腾滚动的一瞬间。
连他自己都感觉奇怪。
真是有病。
林星泽总算是见识到了。
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车灯打得很亮,将黑夜下的万物都照得一览无余。
于是,自然而然。
他看见了小区门边三米开外,蹲在角落的那抹身影。小小一团,脸还埋在臂弯,肩线薄弱地耸动着。
轰鸣的引擎没有停歇。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翻身下车。
背光朝她的方向走,风衣外套的衣角扬起,猎猎生风,可她头也不抬。
林星泽插兜站定在时念身前。
鞋尖碰上她的。
垂眼低睨。
片刻。
“时念,你他妈挺能。”他冷笑,语含阴阳。
时念这才终于肯仰面看他。
光线昏暗,他身后有灯,阴影罩进她朦胧不清的眼底,挡了风。
眼圈随即变得更烫。
“哭毛线。”他嗤:“还没找你算账。”
“……”
时念视线渐渐垂低。
“起来。”
“……”
“回去再说。”
“……”
他往前走两步,侧头,见她仍是不动,步子一顿,直接转身扯了她的手腕,火了。
“你到底想……”
目光顺着她轻蹙眉眼落向那眼周的青灰,再到手中她掌心处正往外渗血的擦伤。
林星泽满腔的脾气一下子就给尽数憋回了喉咙,在体内横冲直撞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
直烧得他脑袋嗡嗡,五脏六腑跟着疼-
进了屋。
林星泽把钥匙随手丢在玄关,扯了药箱翻。时念余光瞥见那个显眼的黄色外卖袋,一愣。
“你不是说……扔了么。”
“……”林星泽总算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碘伏和棉签,不耐烦,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坐过去。”
时念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想擦药。”
“由不得你。”他摁着她的肩膀坐进沙发。
时念推拒:“……疼。”
“活该。”说是这么说,手下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林星泽半跪在地上,揪着她的袖口撂话:“头疼,别让我再发火,自己拿出来。”
“……”
时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抽手出来,挣脱开他没有什么力道的束缚,径直探上他额头。
“林星泽。”她软绵绵地唤。
冰凉的五指紧贴在他皮肤,与灼热的体温相克,缓解了林星泽眸中的一簇无名火。
喉结迟钝滚动,他嘶哑地“嗯”声。
“你为什么没吃药。”她问。
林星泽心不在焉,笑了声,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苦。”
“……”
挺理直气壮,也不知道刚才凭什么教训她。
内心思琢了一阵。
时念尝试着和他打起商量:“那我乖乖处理伤口,你陪我吃药,好不好?”
林星泽略显玩味:“你这是,跟我提条件?”
“……”时念咬了下唇:“那你……”
答不答应。
“自己涂。”
他侧头,一股脑把东西扔给她,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站起身。
时念起初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明所以。
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他去到门口的地方,撕开包装,摁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到手中,就那么丢进嘴巴里,也不就水,腮帮鼓动两下嚼碎。
吞了。
“……”
而后,他又走回来,挑眉:“该你。”
时念收眼,慢吞吞地用棉签棒蘸了药水,小心翼翼涂在伤口边缘。
“怎么弄的。”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
“那会儿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时念低着头,没敢和他对视。
“笨死算了。”他磨了磨牙。
“……嗯。”
时念涂好了药。
“困吗?”林星泽抽了张卫生纸把垃圾收拾好回来:“困的话,进去睡。”
“……”时念其实很想说,她可以回家睡,但看在他面无表情垮着一张脸的份上,话头及时止住,改口:“那你呢。”
毕竟他这套房子里面只有一个卧室。
林星泽淡声:“我睡沙发。”
“……”
果然。
时念良心有点不安:“可是,你病了。”
“嗯。”他说:“所以才让你在这儿陪床。”
“……”
时念抿唇:“那你先睡吧。”
林星泽没再理她,靠在另一头的沙发上玩手机,时念看了几眼,他半分眼神没给她。
“想问什么?”开门见山。
时念犹豫:“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再睡?”
“知道,等会儿的。”
“……”
时念只好闭嘴。
半分钟后,手机丢到她面前。
时念顺势回过头。
而他已经阖上了眼。
“不困的话就看着,有人打电话再喊我。”
“……”时念好声好气地应下。
大概再等了几分钟,寂静空间内,她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时念叹了下,侧身过去扯他身侧的小毯,展开给他披好,期间目光掠过他衣领处的红印,不由自主地停了停,几秒之后,别开眼。
“不问我?”他冷不丁出声。
时念吓一跳。
林星泽没睁眼,可能是药劲上来,真的倦,连声调都显得懒洋洋:“够能忍的啊。”
“……”时念怔了怔,强撑着精神反驳:“我不懂你指什么。”
林星泽哼笑一下。
“你以为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和谁在一起?”
说话间,他缓缓掀开眼帘,偏头,直勾勾地看向她:“跟别的女生喝酒,嗯?”
“……”
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不紧不慢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倾身靠近:“你怎么不干脆说是我新女朋友呢。”
“所以,”时念顿了下,问他:“是吗?”
林星泽啧声,反问:“周薇,你不是见过?你觉得呢?”
“……”时念不吱声了。
“之前没听见谢久辞说?她跟我,算兄妹。”
时念默了默:“但是你们也不同姓。”
“也?”林星泽讽刺一笑:“时念,有点良心行吗?我跟你不一样,我从不乱认妹妹。”
“……”
“她是我姨夫的小孩。”
“……”
时念无言以对。
“另外,还有这件衣服——”他拧眉,十分嫌弃瞥一眼:“我洗完澡就给它扔了。”
“扔它干嘛。”
“你不是看不顺眼?”他轻笑点破:“而且,又不是我主动招的,谁知道她会突然蹭过来。”
“……”
闻声,时念抬眼:“那她为什么要蹭你。”
“你不知道?”林星泽扬眉。
时念:“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不是一向他妈的什么都知道,只要轮到这种事,就装傻?”
“……”时念噤声,观察着他的眼睛。
无形中。
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愫在不断发酵。
可时念不敢接。
更不敢应。
一定是他们都太累了。
理智的那根弦才绷得如此岌岌可危。
“那你喝她的酒了吗?”她换了个问法,试图以此转移话题,给足彼此体面。
“没有。”林星泽不让她逃,屈指勾住了她的下巴往上抬,微微弯腰,再靠近,开口嗓调沙哑,混杂浓厚鼻音:“想知道理由吗?”
他钳着她不让动。
时念头摇不了,嘴也张不开,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此刻无声的抗议。
可林星泽依旧不管不顾。
说不上名堂。
他就是觉得她这副躲闪的模样挺碍眼,非要恶劣戳破才肯罢休。
“因为——”林星泽不愿放过她眼中丁点的波动,一字一顿:“她想泡我。”
“……”
“然后呢。”
时念心跳骤然一滞,过去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星泽,你告诉我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我改主意了。”
他看着她说:“时念。”
“你要不要谈恋爱,跟我。”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到此为止。
*
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 肯定地说:“你喝醉了。”
“我他妈压根没喝酒。”林星泽笑:“你明明知道不是么。”
时念默了默。
是了,从他敢干脆地喝了药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他神志无比清醒,甚至清醒地纵容了别人的靠近, 却只在最后时刻扫兴喊停。
这挺符合他的惯常性子, 她没什么好说。
于是,时念缓了缓,又道:“你还在发烧。”
然而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不用替我找理由,时念。”
“……”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边的浅淡月色泻下。他眼眸漆黑, 倒映着她,整个人都晕在光里,虚化了原本硬朗锋利的颌骨棱角。
“我清楚知道我在说什么。”
“……”
“当然, 你可以选择答应,”他顿了下:“或者不答应。”
“那是你的自由。”
时念有些发懵。
这是她完全没有料想过的局面。以往林星泽任何一段恋爱都并非由他主动表白开始的,全北辰公认的道理,没人觉得奇怪。
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该被捧着的。
图他背景的姑娘前仆后继, 真心喜欢他的女生也不胜其数,而他本人又向来欣赏大胆热烈的示爱,看上就谈,看不上就拒绝。
从来,不曾把感情当作多正经的一件事儿,更遑论, 坦言接受拒绝。
是以时念方才虽有所预感,但也顶多只是想到,他大概要借此机会而故意说上一些或暧昧、或调情的混账话。
然后,他们仍会继续这么一直不明不白地相处下去。
以约定俗成的赌注作幌子, 打着朋友旗号,糊里糊涂度过这三个月。
直到他彻底厌倦。
时念静了静,许久没再说话。
林星泽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陪她做决定。
然而,手机铃声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一室静默。
林星泽接了,一步走去门边。
没多久,提了包东西走近,搁到时念面前的茶几上。
“你慢慢想,我先去洗个澡。”
他从里面抽了件男款睡衣和一次性浴巾,剩下的留给她。
时念在他走出两步以后,出声喊住他。
“林星泽。”
他目光淡淡回了身。
“和你谈恋爱的话,是不是就算我输了。”时念这么问。
她话说得实在委婉。林星泽愣是反应了足足三秒,才悟出了意思。
眯眼看向她。
他试图给她提醒:“没成年,我不碰你。”
“……”
可显然。
时念在乎的不是这个。
她想光明正大把要求提到明面上。
见不得郑今好,又看不惯于婉的嚣张。
她不确定自己这种想法是否正确,但她做不到摒弃前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知道,林星泽已经帮她教训过于婉了。
但那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卑劣地想让于婉也尝尝被人抢走重要东西的滋味,却也不想因此伤害林星泽。
所以她必须要问清楚。
“那——如果我和你在一起,”
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伴随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落定:“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我不利用你,林星泽。
我们等价交换。
好不好。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林星泽没什么幅度地扯唇:“你想要什么?”
“说来听听。”
结果她又抿唇,不吭气了。
“时念。”
他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你玩我是吗。”
时念张了张口,眼眶红肿。
林星泽蓦地发现——
她好像总擅长在他面前把自己弄得多狼狈委屈似的,实则自己说出口的话、做出来的事,一个赛一个气人。顶着张最清纯无辜的脸,干得全他妈是些混蛋的事。
而且每次,他都明示暗示,就差直戳了当地告诉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便你利用,你坏你的,有我罩着,我可以不管是非对错,只向着你。
但唯独一点,你不能明晃晃以此要挟我,既然要装,就装到底。
可她却非要转不过这个弯。
跟抬杠似地倔。
然后又委屈巴巴望着他,逼他把脸面当球踢。
偏偏他还他妈就吃她这一套。
盯着她那副窝囊样,非但怒气没下去半点,反而更加烦躁。
可终究还是心软。
捏着睡衣和浴巾的那只手无力垂落腿侧,修长指骨,无意识地曲了曲。
林星泽深呼吸一下。
妥协地想:算了,无所谓。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她高兴,怎么着都成。
其实,哪怕她现在不说,他也会照做。
可惜她不懂。
不光不懂,还喜欢把自己后路断了。
林星泽窝火的同时又有些头疼。
但不懂就不懂吧,她有他就够了。
既然她觉得无路可走,那他就给她铺路。
结果。
他刚把自己哄好,俯身准备去安抚她。
她却后退两步避开。
林星泽手登时就僵在了空中。
时念低着脑袋,也没敢抬眼看他,就这么快速又随意地和他道歉,说:“对不起。”
林星泽喉结迟钝滑动。
他没收手,就维持在距她头顶半寸的地方。
“什么意思?”
“林星泽,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想,或许我们的关系可以到此为止了。”
“……”
到此为止。
四个字。
在林星泽滚烫的脑浆中滚了一圈后,便带了火星:“关系?”
“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冷声嗤,单手缓缓插兜站直身子,撤步和她拉开距离。
“交易关系。”时念顶不住他失望透顶的神色和内心持续叫嚣的道德感,咬牙挤出这句话。
林星泽气极反笑:“交易什么?”
他最不想听到的字眼还是出现了。
她用要求作为筹码,在他们中间划出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隙。
就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就因为那个赌注?”他冷声:“所以,你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交易。”
“不是么?”
时念攥了攥拳,努力不让自己的声线发颤:“林星泽,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啊。”
“如果我赢,你要无条件地为我做一件事。”
“嗯,然后呢。”
“……”
“你赢了吗?”
“……”
“可我不想赌了行不行。”
时念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她失魂落魄地想,今天这一整天她过得真是糟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在疼,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凿了个血淋淋的大洞一样,空得漏风。
为什么呢。
林星泽不懂她的痛苦。
他如今也无暇再顾及其他,只听见她无助的、痛苦的、绝望的声线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她问他行不行。
不赌了行不行。
不和他玩了行不行。
他们就到这里了行不行。
行啊。
有什么不行。
毁约的人是她。
怕吃亏的人是她。
玩不起的人他妈也是她。
更可笑的是——
除了她。
没人在乎过那个破赌。
林星泽突然烦到了极致,与生俱来的傲骨使然,让他不肯再低头让步。
“随便你。”
时念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手搭上把手的一瞬间,她听见林星泽说:“时念,看在手绳的份上,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他提醒她了。
时念走过来,把绳摘了还给他,他不接,她就躬身放到桌子上。
林星泽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自己何时握的拳都不曾发觉,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被他捏出褶皱,裂口破损开,他骨节泛白,与那洁白的毛巾同色。
“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
时念筋疲力尽:“我周一洗干净还你。”
“……不用。”
林星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字一顿:“直接扔了吧。”
“我不要了。”他说,一语双关。
可时念还是点头。
“走了就别后悔。”
时念:“……好。”
林星泽别过头,没再看她。
“以后学校再见面,咱两就当不认识。”
“嗯。”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所以麻烦你受委屈了也记得憋着,起码别在我眼前哭。”
“……嗯。”
“我帮你的这次,就当我他妈自己犯贱,你不用放在心上,过后也甭拿这事当借口找我,我嫌烦。”
“嗯。”
停顿片刻,她总算愿意再多说三个字:“谢谢你。”
“还有——”
林星泽调整好呼吸,转头看向她,第一次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以后,千万别再一时兴起和我赌,我不会再和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赌。平常没事别和我说话,有事也别找我帮忙,我不帮,什么也不帮。跟你有关的事情我一个也不想掺和,从今天开始,咱两桥归桥路归路,我懒得讨厌你,但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能马上忘了你。”他如此说。
话落,呼啸冷风穿透纱窗吹了进来,时念没来由地想起前天。
那个同样寒冷的晚上。
她哭着问他,如果她骗了他,他会怎么做。
他那时先说他会弄死她,后来又说,或许会忘了她,永不原谅。
可比起后者,她倒是认为前者更容易接受一点,至少心不会这么疼。
她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样和他说。
“要不你弄死我吧。”
那一天她口中的如果。
报应到当下。
她依然,快要承受不住。
“弄死你?不好意思啊,没那个功夫,”
林星泽仿佛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兴致,讥讽笑着,把自己腕上的那根绳也褪下去,扔到她脚边:“就这样吧。”
“两清。”
“……”
“你可以滚了。”
“……”-
那晚时念咎由自取。
回去后,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第二天烧了小半天。
周一请了假。
急得杨梓淳一放学就特意赶来探望。
彼时时念刚吃完最后一包药。
睡醒不久,听见门铃声,心中还有一刹那的恍惚。
开门瞧见是她。
有点惊诧:“你怎么……”
“念念,我听李老师说你病了?”
杨梓淳没和她见外,反客为主地一扔书包,拉了她的手就忙向屋里走:“感冒?严不严重?”
时念被她摁坐进沙发,还没开口便被怼了一杯水,正好嗓子干得冒烟。
她索性低头喝一口,摇摇头。
“没事就好。”杨梓淳安了心。
水润过喉咙,时念缓过来,这才沙哑着嗓子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李老师说的啊。”
杨梓淳眼尖,瞄见她手边的男士外套:“诶——”
“这衣服……”
有点眼熟。
时念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把它往后挡了下:“没什么,啊对了梓淳……”
“嗯?”
“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她没话找话。
杨梓淳被打岔,果真一拍脑袋,扯了另个话题:“诶对,话说起来,你知道林星泽今早找李老师去换班的事儿吗?”
“……”
时念喝水的动作一顿,慢慢停下来看向杨梓淳,后者朝她摊手耸肩。
“估摸是在我去办公室的前几分钟,门口偷听的,具体原因不了解,可能你们班谁又惹他不爽了吧。”她猜测。
时念没说话。
杨梓淳又自顾自道:“所以,我就提前搬去和你当同桌啦!怎么样,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嗯。”
“你真敷衍。”杨梓淳佯作嫌弃。
时念回过神,说:“没有。”
随后,为了让她相信,时念特地扯出抹笑,两眼雾蒙蒙地重复:“我很开心。”
杨梓淳收起玩笑的姿态,终于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念念……”她吓一跳,慌里慌张地抽纸往她手边递,慌里慌张:“你怎么哭了啊。”
“哪里难受?头疼不疼?是不是烧糊涂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焦急的语气。
时念咬着唇摇头,捧着玻璃水杯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抖,干脆把杯底磕到跟前小几上,空手出来接过纸巾擦拭掉溅到手背处的几滴水珠。
“没事。”她咳嗽两声,说:“呛到了而已。”
“真的?”杨梓淳不太相信。
可时念明显不愿多说,她也不好深究,识趣没再多问,只提起另一件事:“学校给于婉的情况通报今下午出来了。”
“……嗯。”
“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时念怔忡,吸了吸鼻子:“怎么?”
“原本以为只是取消之后的参赛名额和停课三周。”杨梓淳叹气:“结果没承想,竟然是直接劝退,连留校察看的机会都没给。”
“……”
闻言,时念眉心皱了下。
劝退么。
可她分明记得李佳和她说的是……
时念忽然着急忙慌去沙发四处找什么,杨梓淳察觉到,躬身捞过桌角的手机给她:“喏。”
“谢谢。”时念径直解锁点进微信。
界面弹出一瞬间。
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他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那一番话。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连道谢都显得多余没必要。
反倒像她后悔给自己找的借口联系。
时念垂眸,盯着聊天置顶的那个冰冷的黑框头像,倏尔晃了神。
不过幸好赶在杨梓淳顺势望来的前一秒,她便回神,及时摁熄了屏幕-
严格来说。
从时念病好去学校的那天为始,她和林星泽的交集才总算彻底结束。
因为时念做出了决定。
她果断删除了一切和林星泽相关的痕迹。
包括微信。
当断不断最是难捱,她害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所以便干脆在根源上阻止了此类情况发生的可能性。
不惜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而林星泽或许永远不会发现。
他也潇洒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依旧我行我素,三天两头不见来学校。
可论坛却开始有流言。
说林星泽对时念的热情歇了。
特别换班之后,他零散几回来学校,两人偶尔正面碰上,也不见说话。
都晓得林星泽一向对感兴趣的人或事行为高调,从不在意他人目光。
如今这样。
只能说明他该是打心底厌了时念。
杨梓淳刷到评论,气得手机差点摔了,当场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们眼瞎吗?”
“别说时念和林星泽根本没谈,就算真谈过了分手,那也肯定是我们时念甩的他OK?”
时念闻声停笔,拉着杨梓淳往下坐,示意她别惹事。
可杨梓淳气性上来,说什么都要替她正名。
“既然好奇,就去问林星泽啊,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话落。
还真有人不服气,当即大着胆子去问了。
据说那时林星泽刚刚打完球,顺手接过女生脸红递来的水,才捞了手机坐进看台。
甚至话都没耐心听完,就冷不丁嗤声撇清。
“没谈过,不熟。”
第30章 第三十章 时念,你又删我微信?
*
几天后, 于婉被迫退学,时念日子渐渐安稳。
郑今许久不曾再找过她。
其实不用琢磨也猜得到,应该和于朗一样, 正为于婉转学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 顾不得其他。
听说,A市无论公立或是私立的普高,这回对外全统一了口径,扬言说道德败坏的小孩收不得。
无论于朗如何放低姿态, 无一例外都是让他另寻出路。
这中因果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
别人或许不清楚, 但时念却切实知道。
于朗和厉家因为于婉这点破事,生意场如今也多少受了点影响,近来彻底乱成一锅粥。
只可惜。
没能有机会亲眼看着郑今落魄的模样。
恩怨暂且告一段落。
不管出自什么原因。
林星泽最终还是歪打正着地帮到了她。
而她。从此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整日怀揣着忐忑与他相处。
时念重新恢复到没有接近林星泽之前的原始生活状态。
然而在学校,没了林星泽光明正大的庇护,那些曾与于婉交好或者嫉妒心泛滥看不惯时念的人却是没少在背后说她闲话。不过说归说,终究是有所畏怯,始终没敢闹到明面上来。
时念对此不甚在意, 反倒是杨梓淳,每天气势汹汹地和她们抬杠。
线上线下一来一回吵得乐此不疲。
转眼快到三月底。
北辰高二这届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依照惯例的月考分班;另一件,则是一年一度,北辰和南礼两大国内顶尖高校直属附中的篮球联赛。
轮流着办,今年正好轮到北辰。
校领导非常重视。
学校老早就开始预热准备。
为此。
前段时间, 甚至不惜连打了几十通电话,把狂妄嚣张到连考试这种学业大事都能随便不参加的林星泽给叫了回来。
而林星泽本人。
则是属于那种平常干点什么都教人瞧着懒懒散散不大上心的模样。
可真要一旦应了话,那必然是抱了“只赢不输”的心态。
何况,他也有这个傲气的资本与实力。
比赛定在校体育馆。
开赛前还专门留出了一周时间给校队训练, 同时指派林星泽作为队长带队。
没人有异议。
时念原本时刻谨遵着约定,并且做好了在那段时间避开去体育馆的准备。
可偏巧,天不遂人愿。
还是因一节临时补加的体育课打乱了阵脚。
而且,更加不幸的是——
她那天还意外来了例假。
时念这段时间作息极不规律。
情绪又因前面接二连三的变故大起大落没个消停,因此提前了不少。
她没准备,疼得冷汗直冒,只在中途课间独自去了趟卫生间收拾。
回来后便咬牙,一口气坚持撑到体操课结束。
下课以后。
杨梓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嘟囔念叨说,等会儿要去给她冲红糖水之类的话,音量不算小,也没避人,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叮嘱了一些常识类注意事项,比如最近要少碰凉水,尽量别乱动,多休息云云。
时念全都乖乖应了。
一路唠叨到馆门口,迎面走来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上穿着统一的篮球队服,周身满是蓬勃张扬的运动气息。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林星泽被他们簇拥在其中,低着头。
时念突然怨恨起自己良好的听力。
因为她全都一字不落听清了,他们说的是:刚刚在门外,有女生给林星泽递情书的事儿。
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
林星泽淡笑不语。
时念下意识地悄悄抬了眼,目光定在他修长骨干的手上,一顿。
她看见了他们口中那封粉色的书信。
他没拒绝。
肚子里的热浪总是不够识趣,在这一刻陡然翻滚,搅得她不禁屏息皱眉。
好痛。
一旁杨梓淳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念念!你没事吧?”
“……”时念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眼前仿佛黑了一大片。
疼痛席卷而来,她差点要站不稳。
然后,在脚下即将踩空的前一秒。
她看见他似察觉到动静,淡淡侧首,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不多不少,仅仅一眼。
眸中光彩漆黑宁静,无波无澜。
“……”可时念却从他那一个眼神中读懂了他没有说过的话意,以至于无比清楚地明白——
他不会再哄着她了。
……
体育课结束。
十二班是节自习。
时念安静趴在桌上,脑袋斜枕着肘阖眼休整。
杨梓淳刚把接来的热水放到她手边,叹了一口气,打算出门去小卖部买红糖。却忽闻班级后排响起一阵不小的口哨和欢呼。
转身看去,发现一众校队的体育生,人手四杯奶茶地提拎着,大步走进来,豪迈又顺手地往所有女生的桌角上搁了一杯。
冷的热的都有。
到她和时念这儿,恰巧是杯阿胶黑糖姜枣茶和莲子桃胶羹。杨梓淳挑了挑眉,扯住要走的人问:“这是几个意思?”
班上同学皆凑热闹地都瞧过来。
有人跟着起哄:“是啊,怎么就只给女生。”
领头的男生是个直性子:“这不,我们马上篮球赛嘛,想拜托各位赏脸一观……”
“拿奶茶贿赂小姑娘?”
杨梓淳切声:“手段挺高明啊,谁教的?”
“……”怕她误会,男生连忙摆手:“别别别,别误会,就单纯去捧个场,全凭自愿。”
避而不答最关键的问题。
“那可不行。”
杨梓淳笑:“无功不受禄,要不你看啊,我和时念两个人就不要了,你还是拿走吧。”
“……”
“真没事。”
男生推拒,使了个眼色给其他同伙,连忙就有人来附和:“是啊,淳姐。买都买了,整个年级女生都请了,差这两份,说不过去啊。”
“谁请?”
杨梓淳不上套:“总不能是众筹吧?”
男生纠结:“那这……不能说。”
“不说就不要。”
“哎呦,姑奶奶你就放了我吧。”
男生凑到她耳边交代:“泽哥特意嘱咐说不能把这两份和其他弄混。”
“哼。”杨梓淳这才作罢:“我就知道是他。”
“……”
两人是耳语说的这句话,再加上彼时教室周围一片乱哄哄的噪音掩盖,因此即便离得最近的时念被吵醒时,也没能听到具体。
杨梓淳见她醒了,便随意挥挥手,让那群人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她们班自习。
男生如蒙大赦,临了,还不忘再趁机给比赛打一波广告:“周末体育馆,大家感兴趣的来啊,随时欢迎!”
“得,知道了您呐。”
“滚吧。”
“啦啦队瞧好。”
“谢谢奶茶。”
“……”
一片恭维声中,时念脑袋逐渐清醒,她看着面前的杨梓淳,无声询问着前因后果。
可杨梓淳却说:“你想去看吗?”
“篮球赛,他们校队的人刚刚过来宣传。”
她顺手戳了根吸管到奶茶杯上面,转塞给时念:“要一起吗?”
“……”时念反应了两秒,轻轻摇头拒绝:“不了吧。”
“周末我得去我奶奶家。”她找了个理由。
于是,杨梓淳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勉强-
三月二十八。
周四那天。
月考成绩出来换榜。
高二年级十二班值周。
时念被杨梓淳拉着出门,两个人站在原本的红墙边观望了一阵。这么长时间过去,任左半边玻璃橱窗内的公示通知换了又换,哪怕如今已变成了最新篮球赛的活动公告,右边那张入学考的排名大榜仍是雷打不动。
历经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
纸张都有点卷了边儿,边缘红色褪去,泛了点陈旧的白。
杨梓淳仰着头,从上往下看,莫名老神在在地发出一声叹:“啧。”
时念侧头看向她。
“这有些人啊,怎么就那么不懂珍惜呢。”
“?”时念没听明白。
“你说这林星泽哈,”
她双手环着胸,下巴扬起,也不知道是夸还是贬:“简直是把考试当过山车玩。”
“要么,一考一个全校第二,给所有人震得以为他要从良;要么,干脆不来,直接坐实万年倒一,名声什么的都不要了。”她悠哉评价:“绝对有病。”
“……”
“可能还是风流病。”
“……”
时念听不下去了,慢吞吞地眨眼睛:“你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杨梓淳想起正事:“我们快把新的贴上去吧。”
“……”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教室喊人帮忙。”
“那旧的——”顿了顿,时念转身开口。
可惜,杨梓淳已然跑远。
后头的话咽回去。
时念扭回头,盯着那张名单默默看了两秒,叹息。
总归闲不下来。
索性上手将它撕下来腾地儿。
结果,手刚碰到纸张的那一秒。
身后就冷不防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时念动作当即僵住。
她没敢回头。
但也能清楚感受得到自己周边所笼罩的巨大气场。
是独属于那个人的低气压。
也就是在这时。
不知怎地,时念脑海中蓦地涌现出那一晚最后,他警告般跟她讲的那些话
——“以后见面,咱俩就当不认识。”
——“没事别和我说话。”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麻烦你委屈也憋着,至少别在我面前哭。”
一字一句。
过电影似地闪过。
时念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试图埋头装死。
可他偏不愿意让她如愿,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讽:“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张了张口,想反驳,但实在没能发出声音。
很快,她听见杨梓淳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呦,林星泽,林少爷,今个儿没旷课啊?”
林星泽懒得搭理她这种明知故问的行径,双手插兜站定在高出地面的几阶楼梯上,视线收回转睨向她,没说什么,哼了声,走了。
杨梓淳幸灾乐祸,冲他背影扮鬼脸。
而后,几步上前扶时念:“得,你别管了,我让男生们干,你身体不舒服,快回去吧。”
“我没……”时念小声:“我没不舒服了。”
“那也好好休息。”杨梓淳看破不说破:“你看你,虚成什么样,手心都出汗了。”
“……”
时念抿唇,捏着撕下来的小半张红纸,被她一路推着回了教室。
是以,期间便没来得及找机会再扔。
等坐到座位上展开看。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倒手夹在了那个从江川找回来的日记本中。
反正。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用了。
……
翌日一早。
时念受李老师临时任命,拿着u盘去二楼八班拷过会儿上课要用的ppt。
进门时,没看见那人,紧绷一路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每个班多媒体机插口位置都不一样,时念不怎么熟悉外班的,台上一圈没找着,就后退一步看了看,径直蹲身下去。
前排有个男同学,热心肠,大抵是瞧出她的无措,便主动上去帮忙。
讲台挺高,刚好把两人身躯挡得严实。
所以,林星泽走进来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没能第一眼看见她。
昨晚熬夜,游戏打了通宵,少年一脸困倦走到位子外,新同桌不敢惹他,只讪讪起身让路,眼睛却看着他,嘴不断往前面撇。
“你抽风啊?”林星泽不悦皱眉。
想不通,一个大男生朝他嘬嘴几个意思。
新同桌欲言又止。
几乎同一时间,时念抬了头:“谢谢你啊。”
林星泽条件反射地眺过去,就看见她手搭在耳侧将碎发拂去,躬身对着侧前方,正笑得眉眼弯弯。
早春清晨的阳光浅薄,渡在女孩那张笑意柔和的脸上,像是融化的黄油蜂蜜。
柔顺的长发贴紧白皙脖颈,更衬得她整个人乖巧又精致。
林星泽眯起眼,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忽地气乐。
行。
真他妈行。
然而时念却没察觉到危险,和男生道完谢后便专心滑动鼠标,把文件拖到了桌面。
打开。
结果不知道过程哪里出了问题,显示格式排版有些乱码。
时念当即立断,决定换个传输方式。
毕竟李老师之前给她发过微信的。
学校电脑都是联网状态,她即刻就双击了图标,准备登陆。
扫码时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
忙中出错。
她瞥了眼右下角时间,距上课仅剩三分钟不到,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时念凭借记忆尝试输入了几次账号,预料之内都不对。
正打算叉掉。
眼前骤然覆下一片黑压压的浓影。
伴随而来,是铺天盖地的雪后松香。
时念猛地侧头。
唇角猝不及防擦过来人凌厉的脸庞。短短几天不见,他瞧上去竟有了几分憔悴,下巴隐约能看见才冒出头的胡茬。
蹭过去的瞬间,惹得人心尖发痒。
“林……”话卡在这里,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喊他的名字。
可林星泽看上去倒没什么所谓。
相较于她的局促,他反而行事坦荡,低睫,手肘就这么松松圈着她,漂亮的十指轻敲键盘,打下一串数字后放开:“输密码。”
他下颌微扬,手插回裤兜,后撤一步。
仿佛多一秒钟都不想和她有牵扯。
时念垂头,礼貌和他道了谢。
他不以为意地一嗤。
时念沉默,没报希望地打下密码。
enter。
出乎意料,聊天界面居然弹开。
“……”时念诧异动唇。
她社交平台的账号一直没有专门更改过,从来都是系统默认。
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和字母排列组合下来,大多数情况,连她自己都记不住。
可,为什么他会记得如此精准无误。
时念想问问他,但又觉得这貌似也没什么好问的。
于是,她把这一刻迫切想要转身回头的欲望归之为冲动。
时念静了神,强迫自己忽略掉他粘在她脊背那道快烫死人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握紧了鼠标,下滑去找和李佳的对话。
但已读消息太多,一时半会根本翻不到。
时念点开搜索栏,刚打下一个“L”,梁砚礼的头像就径直蹦了出来。
不过也就这一个。
她顿时回忆起林星泽的微信昵称,内心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暗自祈祷他没发觉出不对。
随后又淡定补了后面的拼音,迅速调出李佳的聊天记录掩盖。
可显然,为时已晚。
因为。
就在她双击ppt的同一秒,林星泽出声了。
冷漠的、愠怒的。
夹杂一丝恍然的不可置信。
就那么混着清脆的上课铃声,字字清晰又掷地有声地飘进八班在场所有同学的耳朵——
“时念,你又删我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