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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9

作者:荷风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什么?”李妍惊讶得双眼下意识瞪圆, 面含惊色,“有人打了徐……”本要说出“徐青书”名字来,忽而意识到懋哥儿还借居府上, 虽然他这会儿陪在老太太身边, 不会无端跑这儿来,但李妍仍谨慎着压低声音问,“谁打的?”


    徐青书是秀才身份,便是面见县太爷, 那也是不需要下跪的。谁那么大胆子, 敢打一个秋闱在即的秀才公?


    旺儿道:“打他的也是个秀才, 但不是华亭县的。”又说, “也是巧了, 今儿将军下值后要去一家铺子给夫人买点头, 想赶紧回家便抄了近路。恰好经过那条巷子时遇到了徐秀才被打,之后, 将军赶紧上前阻拦。命奴才把徐秀才送去医馆就医后, 将军直接押着那个秀才去了官府衙门。”


    “奴才把徐秀才送去医馆后,因不放心,便也赶去了知府衙门。才知道, 将军把那位秀才给告上了公堂。”


    既也是一位秀才, 李妍便猜得到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记得那日宴请徐青书吃饭时, 隔壁韩跃也请了一桌人吃饭。当时韩跃有带着人过来敬酒, 而那群所谓的文人秀才, 压根没把薛屹放在眼中。之后回去后, 私下里说了薛屹坏话。


    但这件事情,当时因为薛屹并未当回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难道是后来他们走了后, 徐青书去寻那些人理论去了?


    一时想不通,李妍便也不多想,只对旺儿道:“你去备车,我先到老夫人那儿打声招呼去,然后跟你一块儿去知府衙门看看。”


    这件事情其实原与薛屹无关,但如今他把那位秀才告去了官府,事情必然就与他相干了。


    这些秀才们背地里都是抱团的,尤其是同一个县来的,都是穿的同一条裤子。且文人心中更多算计,若是再心术不正,必然手段卑劣。


    薛屹虽有权势,也见过世面。但他为人太过坦荡直率,自然不是那些心含算计的秀才公们的对手。


    李妍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在那儿陪着,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且好趁早想法子。


    旺儿得命赶紧去备车后,李妍则去了老夫人的梨青院。


    去了后不敢说实话,只说是薛屹外头馆子里备了一桌,想与她单独外头去吃。


    薛老夫人听后,欢喜得什么似的,赶紧就说:“那你快去……快去。”


    李妍怕露陷,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又耐着性子安静陪薛老夫人坐了会儿后,才慢悠悠起身道别。


    等出了梨青院,李妍脚下步子加快许多。


    将军府门口,旺儿马车已经备好。


    等到李妍坐上车后,旺儿便立刻赶车往知府衙门去。


    此刻的知府府衙门口,聚集了许多人。除了普通的江宁府市井老百姓外,另还有不少江宁府辖内县城的秀才公们。


    李妍穿过人群,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去。


    而此刻,一身绯红官袍的知府,正戴官帽端坐于高堂之上。


    堂下,薛屹一身玄色军甲,也坐一旁,形容端肃。他眼前,大堂正中央,正跪着个人。


    李妍定睛一看,那人身着绫罗绸缎,正一个劲给知府磕头。


    眼下大考在即,这些秀才们是断不能行差踏错一步的。别说是这种当街揍打同科秀才之事了,就是随随便便一个人,你若打了,你也人生上的污点。


    而若此事并未闹开,或许也还有网开一面的可能。但现在,薛屹直接拎着人到了知府衙门,又惹来众人百姓观看……此事已经差不多算是闹得人尽皆知。若知府再不秉公处置、以儆效尤,怕无法平众怒。


    对此,程知府也很失望。


    今年是三年一次的秋闱之年,原就事多繁杂。他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小心翼翼着办事儿,生怕出一点错处。可倒是好,秀才打同科秀才这种事,也让他遇到了。


    因今年是秋闱年,所以京里是有派了京官来监考的。


    眼下秋闱在即,京官已经到了江宁府内。


    有京城里的上峰一旁监看着,难道要他罔顾律法吗?


    必然是不能的。


    但好好的一个秀才,寒窗苦读多年,如今好不易走到这一步,容易吗?却偏偏为着点小事斤斤计较,如今自毁了前程……要他怎能不愤怒?


    既是为给京官一个交代,也是为以此来敲打另外的那些秀才们。所以,程知府知道,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必须严惩。


    取消今年考试资格是必然的。另外,要不要再有别的惩罚,得看那徐秀才的伤势情况。


    这赵秀才自然有同乡的秀才,那些秀才见知府要取消他今年的考试资格,立刻一窝蜂涌进来,一起跪在大堂之上,拼命求着情。


    这赵秀才平时在家乡时蛮横惯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到了这儿也是自己家,由自己说了算,性子是一点没有收敛。到了这一刻,真正将要大祸临头了,他才深深懊悔。


    见一众同乡为自己求情,他也立刻求道:“学生知道错了,还请知府大人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程知府望了望一旁京中来的监考官,似是只要他们但凡能松一松口,他便可以顺杆子往下爬,给这个机会。


    但这些人不但没有松口,反而更为严肃道:“若这样的事还能给机会,还能容许继续参考,江宁府秋闱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又指责那赵秀才,“都是读书人,什么样的仇怨,至于叫你下如此之手?你这样的学生,别说今天已经没了考试资格,就算有,日后做了官,也是祸害一个。”


    说话的是京官中资历最大的,他是最痛恨这样的行径。


    “今日程知府断案,只是取消了你这一次的考试资格。若是由我之手主审断案,我必会判你终身不得再入考场。便是闹去天子脚下,我也有我的一番说辞在。同为大周子民,又是同科,你怎能下得了手的?若真有这样的一身蛮力,不如参军戍守边疆去。”


    数落完赵秀才,又看向一旁跪着为他求情的别人,他脸色更为冷厉,只听他道:“我看谁还敢为他求情!若敢有求情者,一并罚了。”


    京官此话一出,方才还热血沸腾着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秀才公们,立刻没了声音。


    毕竟,关乎前程和仕途,谁也不敢拿自己的一辈子打赌。


    那赵秀才想着自己好歹是秀才,是读书人,这程知府只是一个州官而已,京官面前,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所以,自然抱着侥幸心理。


    可谁知道,这京里来的官员更是不留情面,话说得比那程知府还要狠绝。


    若是他来判案,怕是自己一辈子的仕途便断送掉。


    到了这一步,赵秀才已经不敢再说什么,生怕再多言一句,便会一辈子都再考不了试。


    这案子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于是,程知府拍了惊堂木,直接断了案。


    这赵秀才除了被取消今年的考试资格外,另还挨了二十板子的打。另外,徐青书那边的相关医药费,都得他一力承担。


    案子了结,退了堂后,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薛屹离开公堂之前,与几位京里来的京官告了别。


    其实到这会儿李妍已经不着急了,她任人流从自己身旁散去,她就站那儿安静等着他。


    等到薛屹打完招呼,一身军甲威风凛凛往外面走来后,李妍望着这个高大的男子自然就露出了笑容来。


    薛屹自然也看到她了,脚下步子加快了些,大步往门外来。


    “没吓着吧?”一踏过门槛,薛屹温柔关心的话语便传到了耳边。同时,他也伸出了手来,轻轻将人搀扶住。


    “还好。”李妍摇头。


    若说半点没有吓着,那也不是。但也只是最开始时担心了下,后来来到这儿,看到他稳如泰山般静坐哪儿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她那颗悬着的心也就跟着渐渐安定了下来。


    到最后,她也如同站在这衙门口的许多老百姓一样,都是抱着看戏的姿态在看。


    如今看到这个结果,她也心中快慰。


    然后再回想之前,想着若非他恰巧路过那个巷子,若非他英勇果敢又有权势……那么,估计徐青书今日就得生吞下那个哑巴亏了。


    怕他担心家里,李妍主动说:“你放心,母亲那里还不知一切真相,懋哥儿也并不知他父亲所遭遇的事儿。”


    薛屹正要问这个,见她先说了,便点了点头。


    “那你出门来,是怎么跟母亲说的?”他因事情耽搁了时辰,是怕她在家会担心,所以才在一切差不多忙定后,赶紧差旺儿回去禀告一声。


    原只是希望她可以稍稍安心些在家等着的,没想到,她竟性子这么急切,直接找过来了。


    若她人在家,自有借口可敷衍母亲那里。现在她也出门来了,自然得费些口舌应付母亲。


    二人并肩一块儿往门外去,李妍道:“我和她说你今日在外头安排了一桌,约我出门共进晚餐。她听了后,十分高兴,立刻催促我赶紧走。”


    薛屹闻声也笑,并说:“既如此,那自然得外头吃过才能回去。”


    李妍:“对了,徐秀才伤势如何?”


    薛屹道:“皮外伤,未伤及筋骨。但那赵秀才心思实在阴毒,下手挺狠的……所以,哪怕是皮外伤,也伤得不轻。估计,十天半月的静养是必须的。”又说,“好在离秋闱还有大半个月,这些时间,也足够他静养休息了。”


    李妍问:“打人的那位,可是之前一起吃饭时,随韩跃一块儿来敬酒的其中一位?”


    薛屹颔首。


    李妍愤然道:“就因为一些口舌之争?”她气笑了,哼道,“只为一些口舌之争,竟能令他下如此狠毒之手,可见他这个人平时品行就不端。”估计从前在自己家乡时就蛮横惯了,如今来了江宁府,还以为是在自己家乡呢。


    谁知道,这里的人并不惯着他,他踢到了铁板了。


    那韩跃,书里写多清明端正的一个人,竟会与这赵秀才这样的人厮混。


    心中才想到韩跃,一抬头,便就看到知府衙门门外,她的马车旁边,正站着个眼熟的男子。


    月色下,男子一身月白袍子,正往衙门里望来,就似正是在等着他们。


    薛屹拾阶而下,步伐稳且缓,他黑眸盯在韩跃身上,是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在看韩跃。


    而韩跃瞧见要等的人来了,身上半分矜傲之气也无,直接迎了过来。


    “薛将军。”他唤他官阶。


    第82章


    那一世里, 薛屹认识他时,他便就是万人敬仰般的存在。


    本朝多年以来形成的风气就是“重文轻武”,他当时连中三元, 一时声名鹊起, 轰动了整个京城。


    若非是早早娶了妻室,并且夫妻感情和睦,怕是,连宰相家的千金也是有望能娶得到的。想那时, 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恃才傲物。


    而现在, 这样未来的宰辅之苗, 却站在自己面前, 谦卑且恭敬的尊称自己为“将军”。此刻他身上, 竟无半分前世的倨傲。


    薛屹不免也觉十分新鲜。


    “韩秀才。”既他是以官阶相称的,薛屹便也不唤他为“姐夫”, 只喊了他一声秀才后, 问,“怎么了?”


    而一旁李妍,虽心中对韩跃诸多成见, 但此刻也会打个招呼, 喊他一声“姐夫”。


    韩跃也是因为这件事而深受震撼, 事情虽不关乎他, 但这也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 他们不过只是秀才而已, 连个举都还没中,更是没个一官半职的在身上,竟就妄想着不把朝廷正五品的军官放在眼中。


    虽说文臣武将自来不和, 朝堂上也多有意见相左之处。但,那些事离目前的他们这样的秀才来说,还是极遥远之事。


    武将再粗俗,甚至蛮横,可他们也是凭着自己真本事挣来的功名。不论是什么途径,只要是能当上官儿的,人家必是有人家的真本事在。


    人家不是没有手腕,只是不到时候不愿多做纠缠而已。而一旦抓得着机会,必不会善罢甘休。


    这件事,也算是令他彻底想明白一件事,要广结善缘,而非恶缘。


    还有,交友要慎重,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广结天下之友。毕竟,万一再遇得个赵秀才这样的,且还不能及时抽身,若为其所连累,就不会如今日这般幸运了。


    今日之事,算是给韩跃的人生上了一堂课,也算是给他敲响了一个警钟。


    韩跃这会儿特意候在这儿等着,一是来向薛屹撇清他同赵兄的干系的。二则,也是关于那日的事来向他道个歉的。


    他刚想开口说话,瞥见一旁李妍在,话便含在了口中,欲言又止。


    李妍知道他想避开自己,她自己对他的事也不是很感兴趣,索性识趣着告别:“我去车上等你。”


    但薛屹却没让妻子走,而是伸手握住了她臂膀,将即将离去的她又拉回到自己身边,并看向韩跃道:“你要说什么,不必避着我娘子。你说的那些,我能听的,她也都能听。”意思就是,他们夫妻间没有秘密,不需要防着备着。


    李妍虽不愿听他们说的那些话,但薛屹的这一举动,还是令她颇为心生好感的。


    至少,在外人面前,薛屹是极拿她当回事,极尊重她的。


    而这一举动,无疑是打了韩跃脸,算是落了韩跃脸面。


    既薛屹让自己不走,李妍也不会执拗的非要走。所以,她就留了下来,等在了一旁。


    韩跃默了会儿后,才诚恳道:“那日之事,我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你道歉。可最近事情多,比较忙,也就耽误到了现在。”韩跃此话,倒不算是假,有关那日之事,他一直想着若再见面时,他会向眼前这位表示一下歉意。


    但他虽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却也并未太当一回事。


    若对此真心极诚的话,就不存在什么忙不忙的事儿。


    薛屹心中明白,却并不点破,只大方一笑,便说:“也不是什么事儿,韩秀才不必放在心上。”又说,“再者,那日之事也不是你所为,是他人所为,你何必道歉。”


    韩跃表情认真:“虽非我所为,但那日的筵席是我筹办的,人也是我带过去敬酒的。只是我也没有想到,那赵兄竟是那样的人。从前相处,也未见他行事偏激。但事情已然发生,也只能怪我识人不清。”


    薛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再纠结这些,也无甚用处。”薛屹是觉得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再去纠结之前孰对孰错,毫无意义。


    韩跃点头:“将军深明大义,不拘小节,这是将军之气度。但那件事跃一直放在心上,若不当面致以歉意,跃心中实在难过。”说着,韩跃朝薛屹抱手,“今日打扰将军,告辞。”然后又往一旁李妍看去一眼,微微颔首,以示敬意。


    韩跃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文人清高的样子。


    想之前,当初她为嫁妆一事在原身父亲李尚平那儿闹一场时,那韩跃在薛屹这个正五品千户面前,那可是丝毫不让的。


    形势比人强。


    如今,当薛屹这个正五品千户以其身份和权势轻轻松松便让一个秀才失去考试资格时,他才知道,原来平日所为他们这些文人瞧不上的武将,也是不容小觑的。


    之前李妍只觉他这个正五品的千户听着威风,而如今,经历过这一场后,她是真切感受到了他身份和权势所带来的便宜。


    原来这薛二郎,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可靠。


    人都是慕强的,李妍自然也不例外。薛屹今日展现出来的这份可靠,令她心中顿生一股踏实感。


    离开知府衙门后,薛屹带李妍去了闹市的一家食肆。


    这里虽不如星月酒楼那般豪华,出入皆是非富即贵之辈,但里面环境也极不错。因为人流量不算多,不会显得嘈杂,在这样的闹市中,深得一份“闹中取静”的意境。


    薛屹说:“寻常我会与同僚过来吃饭饮酒。”


    这样中等消费的地方,除了有薛屹这等贫寒出身的军将会来消费外,另还有一些参加秋闱的秀才会来。时常的,三五成群,聚集在此,上聊朝堂,下聊民生。


    又或是,聊一聊近来江宁城内的奇闻趣事。


    今日,江宁城内最大的趣事便就是秀才打秀才一事,所以,薛屹卜一进来,便就听得坐角落的几个书生打扮的人正热议这件事。


    提起秀才打秀才,自然少不得要提把那赵秀才拎去衙门公堂的薛屹。


    而对薛屹此举,众人说法不一。


    有说他公正严明、刚正不阿的,也有说他不怀好意,公报私仇的。


    而薛屹对这些,只充耳不闻,就权当说的不是自己。


    “薛将军,您要点什么?”薛屹从前是这家食肆常客,所以掌柜和店小二都已经认识他了。


    此番瞧见他来,自然热情招待。


    而坐角落的几个书生,听到“薛将军”三个字,立刻噤若寒蝉。方才的热议声没有了,只都默默垂头吃饭,以眼角余光打量这边。


    薛屹目不斜视,只向店小二点了几道食肆里的招牌菜.


    韩跃与薛屹夫妻道别后,便颇有几分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家中。


    李娇娇早焦急的等候在了家中,眼瞅着天黑透、整条巷子也早万籁俱寂,也不见丈夫回家……李娇娇不免心生不安。


    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敢冒然出门去。


    所以,只能大门紧闭着,然后她于家中焦急着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功夫,总算听得“砰砰”两声敲门声。


    死寂中忽然响起的敲门声,令原本就心情高度紧张的李娇娇更是神经绷紧。


    “谁?”于黑夜中紧张问一句后,她抱着期待等着对方回答。


    当听到丈夫的声音“是我”二字后,李娇娇心情立刻由惴惴不安转为喜悦,然后赶紧跑着去拉开院子门的门闩。


    “你可算是回来了。”拉开门后,李娇娇顾不得许多,立刻扑进丈夫怀中。


    而韩跃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则是微抬着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要说感情也算纯粹,他绝对没有二心,可如今却再无最初成亲时的那份心动。


    同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甚至,每每她提起此事,他多会以“太累”为由多次婉言拒绝。


    累是真的累,他并未故意诓骗她。但若不是如今这样的处境,而是从前,即便再累,也会想着夫妻之好。


    如今,外表看似什么都没变,但他心中清楚,其实内里有什么在慢慢改变。


    韩跃一直抬着的手始终都没抚去妻子后背,最终垂落在自己身侧后,他声音带着疲惫的宽慰她:“没事了,进屋说吧。”


    李娇娇猛点头,然后抬袖子擦拭眼角的泪,应他话道:“好,我们进屋去说。”


    但进了屋去后,韩跃也并未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尽数说与妻子听,只是掐头去尾的简略说几句后,便说:“今日累了,歇下吧。”


    竟有秀才打秀才这样的事儿,李娇娇听得是惊心动魄的。还欲待问时,却听丈夫不欲再说,李娇娇也只能作罢不提。


    韩跃说完后,直接站起身子往寝卧去,徒留李娇娇只身一人独留在堂屋内。


    感受过被爱,所以她能深刻体会到丈夫如今对自己没多少爱了。


    李娇娇忽然觉得很委屈,同时也很害怕。她原就在韩家举步维艰,不受婆母和上头两个嫂嫂的待见,若再无丈夫的宠爱,怕是日后日子艰难。


    这个时候,她内心多少是生出了些嫉恨来的。她觉得一切的改变,都是从二娘帮薛家小郎君抢了宗哥儿入学名额开始的。


    从那之后,二娘日子一帆风顺,而她的,却是每况愈下。


    想到如今二娘的脸,再看看自己的脸,她很难不信是二娘克化自己。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在渐渐被二娘所抢。


    同为李家女时,二娘处境尴尬、形容丑陋。而她呢,得母亲和养父宠爱,并拥有一张绝世好容颜。


    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在华亭县那个小地方,却是足以令韩跃一见倾心,并力排众难迎娶她为妻的。


    而现在,眼看着二娘一日美过一日,而她这张脸却日趋寻常……如今再站二娘面前,估计没人会再夸她一句美貌,都成了夸赞二娘的了。


    她想,除了娘家母亲弟弟拖了后腿外,她如今的这张脸也是失宠于丈夫的原因。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如今会变成这样?


    就像是……二娘背地里使了什么巫术,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夜很静,李娇娇一个人静默着坐于堂屋内。屋外圆月高挂,她忽得想起去岁初嫁进韩家时的第一个月圆之夜。


    那时候,她倚靠在夫君怀中,兴致勃勃的欣赏着天上月色。


    与如今的心境,又截然不同。


    她忽然很惶恐,不知自己的未来该如何走得下去。上一次有这样的惶恐和困惑,还是父亲病逝的时候。之后母亲带着她改嫁李家,她的日子就尽是平安顺遂。


    可如今,似乎一切又回到了父亲病逝那一年。


    就像是,这些年的娇荣就是做了场美好的梦般。


    第83章


    从食肆吃完饭出来后, 再回到家中,已经很晚。


    李妍很困,简单梳洗一番后, 便直接进入了梦乡。


    一夜好眠, 次日醒来,她神清气爽。


    并且夜里还做了个梦,当时在梦中时,记忆深刻。如今醒来再去回想, 竟只剩下点模糊的影子了。


    不过, 因是才醒的缘故, 李妍仍能大概记得梦中内容。


    她梦到了李娇娇。那李娇娇原不该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完全因为夺走了李氏独女——也就是原身的气运, 她才过了那么些年的好日子。


    梦里, 似乎有个老道士,说如今她附身在了原身身上后, 一切所谓的定数又被改变。


    那原本归到李娇娇头上的好运, 也渐渐一点点又重新回到了原身的这副躯壳上。


    甚至,她梦中还看到了原身。竟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她站在老道士身边, 一脸明媚笑颜的看着她, 并且在向她道谢, 说谢谢她。


    谢谢她帮她把日子过好了, 谢谢她把原本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给夺回来了。


    也谢谢她让她彻底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如今, 她可以毫无怨气的离开这儿,去重新投落到一户人家,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


    最后, 她还给了她祝贺,让她珍惜身边的人、珍惜眼下的好日子。


    这事越想越怪异,但再转念一想,她连异世穿书这样的事都做到了,如今不过只是做个梦而已,又有什么不能信的呢?


    何况,梦里的一切,其实与实际情况还是相符的。


    这种事多思无益,李妍索性不再去想。今日她要出门谈合作之事,故不能再浪费时间,只赶紧唤了小丫鬟来帮自己梳洗。


    之前由高家老夫妻牵线搭桥,又约同叶高正一起,打算在这江宁府内再经营一家食肆。


    今日,叶高正处理好了华亭县那边的事儿,总算得空过来一趟了。


    李妍如今再经营食肆,只出配方,算是以配方入股分。而有关食肆的经营,她皆不插手。当然,这样一来,她年底分红所得的分成,自然就少了些。


    不过,如今有薛屹在,再无需她一个人养着这一大家子了。所以,也就不需要再像之前的那一年一样那样的拼命。


    事业自然得有,钱肯定也想挣,但她不会再像陀螺一样,一天几乎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的忙。


    只要每天都有钱入账,完全足够覆盖她自己的所有支出,还能略有盈余,也尽够了。


    省下来的时间,她也可去做别的事去。


    合作谈得很顺利,三方会面一起吃了个饭,事情便算差不多谈妥当了。之后,就是拟定契书划分分红,再各自画押。


    因天热,吃完饭后李妍就拒绝了叶高正与另外一个合伙人的一起品茶继续谈细节的这个邀请。总之细节最终都会落定在契书上,她如今又背靠薛屹,有“千户夫人”这个身份在,她底气自然比之前的足了许多,也不怕合作伙伴会在契书上坑害她。


    如今再做生意,心境又不一样,完全没了一年前的那种束手束脚。


    但出了食肆的门后,李妍也没直接回家,而是想着既然已经出门了,索性街上逛逛。


    于是,带着青娘和幸儿沿街逛了起来。


    江宁府自比华亭县繁华许多,这里商铺鳞次栉比,街道一条比一条繁华。不似华亭县,阖县就那么一条街道热闹,其余的都是小巷子,大部分时候清静得很。


    去逛了会儿成衣铺子后,又逛了首饰铺子和胭脂水粉铺子。李妍为自己和家人添置了不少物什,另也给青娘和小丫鬟幸儿也各买了一身衣裳。


    最后逛累了时,看到街边有家甜水铺子,李妍则又带着青娘和幸儿去了甜水铺吃东西。


    主仆三人坐在角落,一位带着丫鬟进门来歇脚的老夫人一进来就瞧见了静坐角落里的李妍。几乎只是一瞬间,她目光便被李妍吸引了过去。


    老夫人便是那日李妍去见高老夫人时,在高家见到的乔老夫人。


    乔老夫人今日出门逛街,逛得累了,便歇于甜水铺子里打算吃点糖水。可就那么巧合的,竟于这儿瞧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眼熟,实在太眼熟了。”远远瞧着那抹倩影,都无需看她那张脸,只一个背影,乔老夫人都觉得眼熟。


    只是,许是她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这般瞧着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


    但既遇到了,乔老夫人便想着过去打个招呼。这孩子她那日在高家时见过一回,为人处事不错,容色又好,她没有不喜欢的。


    这般想着,乔老夫人便笑盈盈的朝李妍走了去。


    “这可是薛夫人?”走到人身后时,乔老夫人忽然笑着开了口。


    李妍正与青娘和幸儿一起大口吃着冷饮,吃着的同时李妍也会问青娘口味如何,与自己之前在华亭县时做的那些又有何区别。


    正入神谈着这些,便没在意到身后动静。所以乔夫人突然开口,李妍着实吓了一跳。


    李妍惊得立刻回头来看,待见是一位衣着光鲜的老夫人,且这位老夫人瞧着十分面善时,她便立刻站起了身来。


    “您是……”先是没将人认出来,是过了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眼前老夫人是谁的,于是立刻睁圆眼角喜道,“您是……是乔老夫人。”她完全想起来了,那日在高家时,高老夫人旁边就坐着这位乔老夫人。


    “您快请坐。”既认出了人,李妍自然热情招待,忙让出自己的位置来,请她坐下。


    乔老夫人是长辈,故也无需客气,也就直接在李妍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下了。李妍则退去一旁,四方桌的另外一边坐下。


    “这里的蜜豆糖糕不错,您可要来一份?”她举荐着。


    乔老夫人也是个慈爱的老人家,闻言则笑说:“那好,那我也来一份这个……蜜豆糖糕。”又让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小丫鬟坐另外一桌去,“你们两个想吃什么就点。”


    李妍又推荐了自己方才吃的另外一个荔枝酥山,其实就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冰激凌。但这道太冰,怕不适合老人家食用。


    “荔枝酥山,我也来一份,我不怕凉。”乔老夫人年轻时也是个有生活意趣的人,也贪过嘴。如今老了,这样的寒食自然不能多饮,但少吃几口也无妨的。


    既坐一起了,必是要聊天。乔夫人倒大方打量着李妍,后又问起她身世来。


    李妍觉得有关自己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就把自己的过往说了。


    乔老夫人觉得她眼熟,似曾相识,但又觉得她年纪这般轻,若是最近几年见过的,不会没有印象。而若是前些年见过的话,那她还小,可能见的就不是她了。


    所以,乔老夫人又问:“你母亲是哪里人士?生前……可曾出过华亭县,去过别处?”


    李妍原以为乔老夫人打探她身世也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竟又问起她母亲来。


    李妍只略微一愣,便有些反应过来,乔老夫人之所以问这些,怕不是单纯的只是想与她话家常。


    所以,李妍斟酌一番后,回道:“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曾与一大户人家做过丫鬟。但后来攒了些银子,自己赎身出了府。”


    “这就是了。”乔老夫人总算知道问题的根本在哪儿了,“我说我怎么初见你便觉着眼熟,原不是眼熟你,而是眼熟你母亲。一大户人家……可知那户人家姓什么?”


    这个李妍是真不知道,或许原身知道,但她的确不知。


    所以,她摇头:“母亲没与我提过。”


    不知是谁家也无碍,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只是她觉得这个后生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心中困惑,她想解开谜题,故才有此一问的。


    现在既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乔老夫人便也并未再当一回事。


    只是,她瞧李妍觉得投缘,又是故人家曾经的丫鬟之女,且她这个人嘴又甜人又好……几重原因加在一起,乔老夫人便越瞧李妍越心生欢喜。


    二人相谈甚欢,而这一切,落在了也坐另一角落里、一个人过来吃甜食的李娇娇眼中。


    昨儿晚上丈夫回来后,对自己越发冷淡。今儿一早,天还没亮,他便穿戴起身出门去了。


    他动作很轻,以为她睡着了不知道。但其实她辗转反侧一整夜都没睡得着,之后一直安静的躺在床上,直到外头天光四亮,她实在躺不住了,这才起床来。


    自从跟他来了这江宁府后,就一直蜗居在那巴掌大的四方天中,还不曾出门来过。今日,鬼使神差的,她竟想出门上街来逛逛。


    带着丫鬟翠娥出门逛街,买了些日常所需物品。最后又累又热又渴……便找到了这家甜水铺子。


    她才坐下来,便见继妹李二娘也带着两个丫鬟风风火火的进门来了。


    她一身翠绿的罗裙,哪怕隔得远,也能一眼就看到她白里透红的肌肤。那样子明媚,娇俏……便是比起从前的她来,也是胜过许多的。


    何况是现在的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李娇娇渐渐不愿再见到继妹李妍。她不想看到她那张美丽的面孔,也不愿知道她现在的日子如何好过、身份又如何尊贵。


    她只知道,原就日渐落魄的她,在二娘的衬托下,她更显败破。


    所以,她坐角落中一动不敢动,生怕她会察觉到自己,然后过来打招呼。


    所谓的打招呼,不过就是到她面前来显摆的。


    之后,她则又看到了一位衣着华丽的老夫人坐去了她那儿,并与她相谈甚欢。


    看到这一幕,李娇娇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儿。


    想想一年之前,她过的什么日子,二娘什么日子。再想想现在,竟是调了个个儿。


    李娇娇觉得,自己日子之所以过成如今这般惨淡,都是继妹李妍克化的。


    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她所有的风光,都本该是属于自己的。


    正是因为有她的存在,自己才落魄成如今这般。


    都是她害的,是她不好,都是她的错!


    见一旁小姐浑身颤抖,整个人脸色惨白,翠娥吓坏了,忙问:“小姐,您怎么了?”


    李娇娇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翠娥喊她一声她根本没有反应。直翠娥又喊了她一声,她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之中惊觉过来。


    此刻的李娇娇双眼猩红,似还有些懵,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是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惊觉过来,原来是带着翠娥出门来了。


    “没什么。”她摇头,脸上血色回归了些。


    翠娥也注意到了那边角落里的李妍主仆,她同自己主子一样,是对李妍百般瞧不上的。从前还在李家的时候,她这个所谓的李家二小姐是连自己这个李家大小姐的丫鬟都不如的。


    从前她在二娘跟前,也能摆点谱儿、给她点颜色瞧。


    可如今,不过才一年时间,她的境遇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翠娥心中也气不过。


    “得意什么,还不知使的什么巫术呢,如今竟跟换了张脸一样,这不是妖怪是什么?如此异象,绝对不是好事情!”


    李娇娇那目光一直流转在李妍脸上,其实她也一直都很想不通,她当年那样丑陋的一张脸,如今怎会变得如此貌美呢?


    “翠娥,你说……她是不是真是什么妖怪?”李娇娇问。


    翠娥自深知主子心中所想,立刻附和道:“必然是的。否则,她怎会同换了张脸般?”


    李娇娇隐在袖中的拳头轻轻攥紧起来,一脸的凝重:“若真是妖怪,自然得揭露她的丑陋行为。”


    翠娥又附和:“最好让她现出原型来,再乱棍打死才好。”


    主仆二人说话间,乔老夫人已经离去。没一会儿功夫,李妍也起了身,带着青娘和幸儿准备离开了。


    李娇娇见状,立刻也起身赶紧迎身而去。


    李妍都没发现这主仆二人,突然的,前方路被二人拦去后,她一双漂亮的杏眸轻轻转动,目光漫不经心的落在了面前主仆二人身上。


    “姐姐?”李妍好奇。


    李娇娇在打量李妍的同时,李妍自也在打量她。李娇娇吃惊于李妍如今越发出色的容颜,李妍自然也惊讶于李娇娇如今颜值又下降了许多。


    她记得,初见这位原身的继姐时,她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一眼美女。


    可现在,再看她这张脸,再看她五官、肤色,甚至是五官比例……竟是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其实她也很奇怪,不明白这李娇娇颜值怎会下降得这么厉害。


    而正在李妍疑惑时,脑海中那道机械音又再次响起:


    【宿主美貌值+10。恭喜宿主,已完成美貌修善任务,回到原本的正常容貌。】


    第84章


    若非此刻那机械的系统音突然响起, 李妍都要忘了自己在攒美貌值积分一事儿了。


    如今不仅又攒了积分,而且美貌值积分已攒满。


    下意识的,李妍便抬手去摸向自己的脸。原本她就已经对自己的容貌很满意了, 今日又积得了些积分, 容貌自然又更上一个台阶。她不知道,明日一觉醒来,这张脸将会又达到怎样一个新高度的美。


    而这一幕看在李娇娇眼中,却成了李妍得意于如今她自己的脸, 有故意侮辱自己之嫌。


    此刻的李娇娇, 是又恨又愤。


    憎恨李妍的得意, 愤怒李妍对自己的侮辱。


    当心里那最后的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后, 李娇娇索性彻底卸下伪装。也不再把委屈憋在心中, 装着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只听她阴阳怪气道:“妹妹如今……当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李妍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骤然听得李娇娇这样说, 不免目光朝她投落而来。然后,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只方才须臾之间,她竟觉得这李娇娇的脸又变丑了几分。


    李妍目光落在李娇娇脸上有几息功夫, 但也只是多停留一会儿, 很快就又挪开目光。原若是正常的人, 也不会在意这个, 可此刻, 偏是李娇娇心中最为自卑且敏感的时刻。


    只是多看了她两眼, 她便立刻抬手抚上自己脸,并且看向李妍的眼睛,更流露出恨意来。


    李妍突然意识到了这个, 她虽不明白为何随着她渐渐变美后,李娇娇会变丑……但同样身为女子,她能明白李娇娇此刻的心情。所以,也不与她打言语上的讥锋,只是笑说:“姐姐也是出门逛街的?江宁府如此之大,你我能在这儿遇上,实在是巧。”


    可李妍的一番好意在李娇娇看来,就是对她的故意挑衅。


    李娇娇似乎已经气得失去理智,回怼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这偌大的江宁府,难道只二娘逛得,我便逛不得?”


    听她这样说,李妍便觉得没什么再继续纠扯下去的必要了。


    她并无恶意,可这李娇娇分明是带着恶意来的。


    所以,李妍只微微一笑,并不再多言:“我还有事,就此别过。”说完,她就带着青娘和幸儿离去。


    李娇娇倒也没缠着她不让走,只是李妍离开后李娇娇也没即刻离开,而是静立原地未动,只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


    翠娥看着这一幕也是十分气不过,于是继续煽风点火道:“瞧她那得意的样儿,分明是没把小姐您放在眼中的。”又说,“她就是瘟神,是来克化小姐你的。是她吸走了小姐您的好运势,如今她倒是过得自在潇洒,可小姐您的日子却不尽如人意。”


    若是一年之前,李娇娇必不会信这些。但时至今日,李娇娇自也十分认同翠娥的话了。


    她就是来克化自己的,自从二娘变得奇怪起来,自己的日子每况愈下。直到如今,一落千丈。


    而她呢……在自己日子日渐衰败的同时,她却一跃枝头,成了凤凰。


    李娇娇很是不甘心。


    可她能做什么?.


    秀才打秀才事件之后,之前很多猖狂的秀才公们,如今也都渐渐老实起来。


    也仍会三五成群的出门会客、做学问,但不会再如之前一般什么话都说。如今再谈论起朝堂政事,甚至是江宁府内的一些趣闻趣事时,也都会三思再行。


    一时间,整个江宁府去了浮躁,反倒是安静不少。


    如今京中的监考官也来了江宁府,但凡够得上门路的,都会备些薄礼登门拜访一下这些考官。虽说也不会给什么特权,更不会提前泄露考题……但能这般提前去露个脸,于日后前程也算是助益。


    若别人不送礼,韩跃高云鹤二位倒也不会动这个心思。但眼下是别人都去送了,若他们不送,反而显得不好。


    可想登京官的门,也得要门路的。那高门府邸,不是谁想进去就能进得去的,得需人引荐。


    而因韩跃高云鹤等人之前与打人的赵秀才走得近,所以这门路自然就闭塞许多。


    眼瞅着别人都得了门路,韩跃和高云鹤两个自然也着急。


    最后,高云鹤有些病急乱投医,直接对韩跃说:“弟妹不是那薛将军的妻姐吗?那你就是薛将军姐夫。凭你这身份,去求一求薛将军,他总会给你这个面子的吧?”


    若真可以走这一条路,韩跃早去登薛家的门了。


    可他同那薛屹,并非是一路人。


    他也怕自己这番厚着脸皮登门,会自取其辱。


    但眼下这种情况,好像也容不得他去多想什么是不是自取其辱。再耽搁下去,估计真能影响仕途。


    韩跃无疑是个十分清傲的人,他虽那日放下身段去向薛屹示了好,但其实也是形势所逼。若非不得已,他并不会去低那个头。


    可这样的头低一回已然需要付出莫大的勇气了,何况是再低一次。


    而且,就算他去求了,也不一定有用。


    但眼下境况,若不去求,那就只能一直僵在这儿。


    韩跃正犹豫着,高云鹤突然又说:“你若为难,不如叫弟妹跑这一趟。”高云鹤当然能理解韩跃此刻的为难,文人清高,且韩兄弟同那薛将军虽为连襟,但素来不对付。若要他彻底舍下颜面登门去求,怕他迈不去那一步。


    所以,他提议可让弟妹去找那薛夫人。


    而韩跃闻言,面上沉默,心中却是动摇了。


    高云鹤见状,也不继续多言,只给他留足了思考时间。


    “我先回去温书了。”他说着,伸手去在韩跃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高云鹤就住这附近,这整条街整个巷子,几乎住的都是他们这样赶考而来的秀才。


    高云鹤离开后,韩跃一个人安静的坐堂屋内失神,似是内心在做着最后的一番挣扎般。


    待得日渐西斜,整个屋内都渐渐昏暗下来,韩跃这才缓慢起身。起身又站定会儿后,这才大步往另外一间屋去。


    这几天李娇娇的心情都处在低谷之中,恰逢韩跃也诸事缠身,不愿多理会妻子,甚至每日晚上温习完功课后也都直接留在书房睡……夫妻二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之下,但却是有几天不曾见过面,更不曾说过一句话。


    分居虽只有几日,但当韩跃再踏足这间屋时,竟有些不适。


    就好似……夫妻分房已久,而不是只有短短几天般。


    走到门前,韩跃抬手。又迟疑一下后,方才将高抬起的手轻落下去。


    这会儿李娇娇正静坐窗前发呆,忽然听到敲门声,立刻将思绪从窗外拉回来。


    原以为只是自己错觉,当那敲门声再次响起,李娇娇脸上总算浮现出笑意,然后立刻起身过来开门。


    门外,韩跃抬起的手正准备第三次落下,眼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而望着眼前这张近乎陌生的脸,韩跃吓得本能往后退去。


    “你……”想问一句“你是谁”的,但再细瞧,这眉眼神态间,分明就是妻子模样,韩跃整颗心被好奇充斥,“你怎么会……”


    而这时候,李娇娇才忽然想起自己脸又变丑了的事来。


    自尊心受损,她立刻抬手紧紧捂住自己脸,眼泪夺眶而出。


    “不许看我!”自从那天回来后照镜子发现脸竟然又丑几分,李娇娇又气又急,最后把屋里镜子给扔了。


    这几天,她一直躲在这间昏暗的小屋中,一日三餐都是翠娥端来的。


    方才丈夫敲她的门,一时兴奋下,竟忘了脸的事儿。


    韩跃拧着眉心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他还记得初见妻子时的情景,若非她容貌不俗,他也不会对她一见钟情,最后非卿不娶。


    可之后的日子,他是一点点见证她的容貌跌落的。到如今,不过一年时间,她这张脸怎会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我带你去看大夫。”韩跃觉得再耽误不得。再耽误下去,他也怕妻子会变得奇丑无比。


    可李娇娇却不肯,只见她拼命摇头:“我不去看大夫,我不出门见人。”要她以现在这副尊容去见人,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这个时候翠娥闻声过来了,翠娥刚刚是去厨下做饭去了。


    翠娥来了后,立刻向韩跃这个男主人哭诉告状道:“姑爷,是有人在暗害我家小姐。你定要为小姐做主啊。你若不为小姐做主,小姐都不知道该向谁讨要公道去了。”


    韩跃不知这种事竟还会有人暗害,但见翠娥说得情真意切,便问:“是谁害的你家小姐?”


    翠娥便说:“是二娘。”她一口咬定了说是李妍后,并又道,“姑爷不知,如今她可美貌了。定是她施了什么巫术,才将原本属于我家小姐的美貌转移到她身上去的。可怜我家小姐心地善良,有苦难诉。”


    原还以为真是有谁害了李氏,可听翠娥这样说后,韩跃不免觉得荒唐。


    子不语怪力乱神……身为饱读诗书之人,要他如何去信这些?


    但提起那姨妹的容貌……记得那日在知州衙门口见时,的确比上上次见又美了些。


    再想到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韩跃不免也沉默了。


    可这世间,又怎会有这样的事?


    如今夫妻早渐渐离了心,所以,哪怕心中动摇,但本能的,韩跃仍是不愿去信翠娥的话,只是唬她道:“不许胡言乱语!”二娘如今到底是正五品官之妻,他不敢得罪。


    因顾念着薛屹,所以宁可伤妻子的心,令她失望,也不愿这种时候在言词上偏袒妻子半分——


    作者有话说:更新来啦~~~


    三次元有点事情,这几天耽误更新了呜呜呜,实在抱歉哈~


    这章留言的发小红包包~[撒花]


    第85章


    心中还对他存着一丝希望的李娇娇, 这种情况下,见他是这样的态度,不免一颗心越发跌落谷底。


    翠娥却还在为自己主子争取:“是真的!姑爷, 您就信了奴婢的话吧。”


    “翠娥, 你不必说了。”李娇娇冷言制止。而这一刻,她冷下去的不只是言语,更是一颗心。


    这是她的丈夫啊,如今她受了委屈不说帮她, 反而胳膊肘往外拐去, 竟帮二娘说话。


    韩跃知她伤心, 原该用心安抚几句的, 可他却不愿。夫妻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 早已离心, 便是装模作样去说几句好话宽慰,他也做不到。


    “你……好好休息。”最后, 韩跃只是说了句让她好好休息这样的话, 另还加了句,“别胡思乱想。”说完,他则转身离开, 又往自己书房去了。


    “小姐。”翠娥很为主子不平, 她懂她心中的伤心和失望, 故忙扶着她往屋里去坐。


    关了门后, 翠娥望着眼前小姐平平无奇, 甚至可以说是略显丑陋的脸, 她心中难受。


    但也没有办法了,翠娥只能向主子讨主意:“小姐,现在该怎么办啊?”很明显, 小姐她失去了姑爷的宠爱了啊。李家无人可给小姐倚靠,若再失去姑爷的爱,小姐还拿什么跟二娘斗啊。


    怎么办?李娇娇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只知道,她现在满腔愤恨,她恨透了李妍。


    若是可以,她恨不能拿把刀去割花了她那张脸。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如今妻子对二娘成见颇深,韩跃自是打消了让妻子去找二娘的念头。所以,只能还是他自己去。


    这般想着,韩跃便亲自书拜帖一封,差自己小厮送去了薛府。


    薛屹从营中回到家,自门房那儿拿到这拜帖后,便直接举步往妻子屋中去了。


    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臭汗淋漓,怕是会熏着人,所以又折返了回去,在外院书房简单擦洗了下,又换上一身干净的居家常服后,才又重新往内院来。


    薛屹过来时,李妍也没闲着,她正在看外头递来的契书。


    契书已经拟定好,若是没问题,她就签字画押了。


    薛屹过来时,她正好准备摁上手印。但见他来,想着如今二人夫妻关系,便又把契书送去他面前。


    “同叶、秦二位老爷合作的食铺,契书已经拟定好,择了吉日就要开张了。这是契书,我认真看了两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你再帮忙看看吧?”李妍说。


    薛屹本是要同她分享韩跃递了拜帖来这个消息的,但见她需要自己帮忙看一下契书,便伸手去接了。


    薛屹虽读书不算多,也就几年功夫,但他涉世深,且能当官儿,自然精通律法,简单的契书有无问题自是难不倒他。


    薛屹虽书读得不多,但头脑聪慧,也颇具过目不忘之本领。契约的纸到他手中后,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很快的,便既快速又认真的过滤完了整张契书的信息。


    “没问题。”看完后,一边将契纸递来,一边说,“很正常的生意合作契书,你放心签字就行。”


    本也觉得没问题的李妍,听他这样说后,更是放下心来。


    签了字,又按下手印后,便让青娘把契书装进匣子中。


    这会儿,目光才落到薛屹手中握着的一张帖上,问:“谁家递来的帖子?”


    做将军夫人也有些时日,这些时日来,她有与江宁府内其她的官家女眷打交道。相互间,会送拜帖和谢帖,如此,李妍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薛屹手中所拿是什么。


    而既他把帖子拿到了这儿来,自然是要同她说什么事儿的,所以李妍才主动问起。


    本就是要说的,见她问起,薛屹便说:“韩跃府上送来的。”


    “韩跃?”李妍还真没想到,吃惊了番后,问,“他要登门拜访?”


    “嗯。”薛屹点头。


    如韩跃那般秀才瞧不上薛屹这样的武将,但其实,薛屹心中也同样瞧不上他们。


    不过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秀才,却眼高于顶,他实在是瞧不上。


    逼不得已时简单打个交道可以,但若要他费心费力去与这些人应酬,他实在不愿。


    若是旁人,薛屹大可直接甩个理由过去,拒绝了。但他是妻子的亲戚……


    虽知妻子同她娘家人并不亲厚,但既是她亲戚,总归是要来问一下她的意见的。


    “要见吗?”薛屹问。


    李妍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过来询问自己意见的,她便笑道:“可以不见吗?”


    薛屹眉心微蹙,倒是不明白了:“为什么不可以?”除非官阶在他之上的,他受人掣肘,不见不行,否则,他不想见的人就可以不见。


    李妍也是想着,那韩跃是书里的男主角,日后前程似锦。且一直都是开着挂的,有男主光环,不该会有人阻他的路。但又一想,她穿进了书里,书里剧情自然改变许多,韩跃说不定早没了男主光环。


    再说,那李娇娇也早不是书里的李娇娇,女主角都变化如此之大,男主角还能没有变化吗?


    如此想着,李妍便道:“如果可以不见,那就不见他。他这个人……”虽然背后议人是非不好,但李妍的确不喜欢这个人的脾性,觉得他骨子里傲慢,看不起他们这种市井小老百姓。如果不是形势所逼,他有事想求上薛屹,他定不会递拜帖来找。


    “我不喜欢这个人。”李妍如实说。


    薛屹听后,心中十分高兴,立刻就道:“好,那就听你的,我去把他拒了去。”说着直接起身,并大步夺门而去。


    青娘站在一旁,把薛屹的神色都看在眼中,难免好奇:“将军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青娘都看出来了,李眼自然也看出来了。至于为何高兴……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在吧。


    但又觉得,那个猜测颇有些荒唐。


    她心中的这些忖度自然不会与青娘说,可青娘却关心问:“将军为什么突然高兴起来?”


    李妍笑,只闲闲问:“他高兴不好吗?”


    青娘便站了过来,抬起手,轻轻给李妍捶打起肩背来。


    “将军高兴当然好啊。我觉得……将军如今越发看重东家您了。”青娘虽小,但又不傻,一个人是不是看重另外一个人、是不是对她好,她自然看得出来。


    李妍今日颇有几分闲心在,倒也愿意同青娘在这件事上攀扯下去:“何以见得啊?”


    青娘:“我会看啊。”青娘具体说不出来,但她就觉得将军和东家间的关系不一样了。


    “你还会看……”李妍笑着觑了她一眼后,抬手指了指一处,“这儿酸胀,你帮我好好捏一捏。”


    “哪里?”青娘问清楚具体位置后,立刻又加重了些力道认真按捏起来。


    青娘很是有一把子力气,恰李妍在后世时喜欢推拿之道,常会出入那些理疗养生馆,颇懂一些。所以,在李妍的精心指导下,青娘经过认真学习和琢磨后,于推拿之术上颇有进益。


    青娘一双巧手游走在李妍肩颈处,每一次下力都正好按到重点,李妍觉得自己舒服得飘飘欲仙。


    “舒服,太舒服……青娘,你如今手艺越发好起来了。哎哟哟,正好,就是这里,哎哎……”李妍只觉肩膀处又酸又爽。也因青娘手艺实在好,她口中发出了些怪异的轻呼声。


    而此刻,去而复返的薛屹走在院中,突然听到屋里传来的这样的怪异声,他脚下步子骤然停住。


    然后,拧着眉,带着好奇重又慢慢的一点点继续往前走去。


    薛屹虽还未真正行过男女之事,但毕竟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又上过战场、去过京城……很多男女,甚至是女女、男男间的事儿,他也见怪不怪。


    记得,京中的朝阳郡主,便有那方便的癖好。


    初闻此事时,薛屹只觉实在匪夷所思,不敢相信。但后来,也渐渐就见怪不怪。


    可别人有特殊癖好,那是别人的事,若这样的事真发生在自己妻子身上……已经走到门前,抬起的手还未落下去敲在门上,便又收了回去。


    第86章


    薛屹就这样静立门前有好一会儿功夫, 这段时间内,他心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念头。


    甚至最后内心也在挣扎, 若妻子真与她的丫鬟有个什么瓜葛, 他也不会嫌弃,并会努力劝她改邪归正。只要她能改邪归正,那以后的日子还如之前一样。


    但若她不能……


    薛屹虽是长在乡野的粗人,但心思却是细腻的。考虑事情比较全面, 此番情况下, 他自是把方方面面、各种情况都想到了。


    而若她不能……他微垂眼眸, 长睫遮盖之下, 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显然,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 但若真要他为此放弃李氏,似乎也很难能做得到。


    正当薛屹迟疑时, 屋内那刺耳的调笑声忽然停住。


    薛屹也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之后,从容的推开门去。只见屋内,妻子正坐圈椅内, 一旁, 她的丫鬟青娘在为她捏肩揉背。


    二人看着神态自然, 并非因为他的突然闯入, 而显得神情不自在。


    这般情景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李妍可不知只因一个小插曲, 他内心还上演了那样的一场戏。此番见他人回来了, 又没说话,便主动开口问:“你命人把话送过去了?”


    薛屹原不知该怎么继续开这个口的,但见妻子主动搭了话, 薛屹便应道:“嗯。”


    李妍忽又想到那日李娇娇对她的态度,再想到原本原身就与他们是仇人而非亲人,于是就说:“我娘走得早,我爹娶了新人忘了旧人,这些年来,我已经是孤儿一个了。所以往后,能与那边不来往就不来往,咱们只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薛屹也是这个意思,自然觉得好。


    若是之前,他必有许多话说。但今日,因心中所受打击实在是大,便有些提不上兴致来。


    李妍自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她瞥眼去上下打量他,蹙眉问道:“怎么了?”方才过来时还不这样的,“是发生了什么?”


    见她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薛屹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后,略又沉默一瞬后,摇头:“没什么。”


    李妍只以为他是遇到了公务上的什么事儿,不便与自己说,也就没继续多问。


    青娘仍在为她捶背捏肩,并目光流转在二人身上。薛屹余光一直瞥着青娘,见她没个眼力见,自己这个男主人回来了,她也仍留这儿,并无退去外间侍奉之意。


    薛屹不免心中不满。


    但也没开口撵她走,而是起身,绕去了妻子身后。


    抬手轻轻挥开青娘手,这会儿才开口道:“你先出去。”


    但青娘只听李妍这个东家的,所以,她请示的眼神朝李妍落来。


    李妍也奇怪呢,青娘为自己捏肩捏得好好的,怎的薛屹要她出去?


    但又见薛屹绕来自己身边了,想是有什么隐秘话说,故便也打发了青娘:“你出去吧。”


    青娘这才应道:“那我走了。”


    青娘走后,李妍以为薛屹是有什么大事要与她讲。刚要开口问,却见他抬起双手,且很快,他手上力道便落在了自己肩膀上。


    无疑,他的力道比青娘的又大许多。


    但他没经过自己调教,力虽大,但都是蛮力,不是巧劲儿,且又未按压在穴位之上,故并不舒服。


    李妍“嘶”了一声。


    薛屹见状,立刻停下手中动作,忙关切问:“按疼你了?”


    虽那日他们有商量过,日后二人要培养感情,目标是冲着正常夫妻去的。但其实到现在,两个人除了话说得多了些,平时接触多了些,且夜间同床而眠外……也无别的接触。


    像这种肢体上的接触,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当薛屹那温厚的手掌按在她肩膀时,李妍整个人背脊一僵,浑身上下也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总觉得怪怪的。


    “没有。”本能否认后,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于是又立刻点头,“是疼。”


    “那我轻点。”说着,薛屹手放轻了力道后,又重新按了下来。


    如此受了一番他的力后,李妍实在忍不住:“还是叫青娘回来吧。”


    薛屹却仍按着她,不让动,只是说:“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可以改。”


    李妍则道:“有青娘和幸儿,你何必亲自做这些呢?”不仅掉他的身份,而且她也不舒服啊。没必要。


    但薛屹却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只有丈夫能做,别人替代不了的。以后,你若觉得累,便由我帮你松泛松泛。”


    李妍诧异,并且觉得受宠若惊。


    更多的,其实还是不情愿。


    “你帮我捏肩捶背?而且以后都这样?”李妍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了?”薛屹本来微垂着眼睛,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肩颈处的。但听她话中有深意,便挪了目光,探向她细白得几乎能看清红细血管的脸上,“有何不妥?”


    李妍心想,这当然不妥啊。


    不过,他自己都无所谓,她一个后世穿越过来的,难道要比古人还封建?


    于是也就没说出心里话,只笑道:“没有不妥。你都愿意,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她开始挑剔,“你这手劲儿也太大了,按的人疼。还有,按的也不在穴位上,我不但没感受到放松,反而更加重了肩颈处的不舒服。”


    原以为这样刁难一番,他会知难而退。没想到,被她得寸进尺的刁难一番后,他反而还挺高兴,并认真且诚恳的请教:“那应该怎么按?”


    李妍想着,或许他是想以此来增进夫妻感情,也就不再多想,只如之前教青娘一般的教他。


    告诉他该按哪儿,又该以什么样的力道来按。哪边该重些,哪边该轻些。


    他是挺有天赋的,且也是用了心想跟着学,并非是敷衍。所以,没多会儿功夫,竟渐渐上手起来。


    李妍端坐那儿,感受着肩颈处的酸胀,竟又发出了“嘶”和“哎呀呀”的舒爽声来。


    薛屹本来是专注着手上动作的,在听到妻子口中这些“熟悉”的叹声时,不由转着黑眸朝她望来。继而,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中,似还含着一抹自嘲。


    自嘲中,又有一些释然。


    显然,他也明白过来自己是误会了。妻子同她的小丫鬟并无苟且,不过是小丫鬟为她捏肩她觉得舒服,才会呼出这样的叹声。


    而现在,他为她按捏肩颈,她也觉得舒服,于是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想明白是自己冤枉了人后,薛屹心中松减的同时,也更多了几分对她误会后的歉意和补偿。于是,越发细心且耐心着为她按捏肩膀。


    而这会儿,那些复杂的心思和情绪都没有了,薛屹的心思更专注在手下后,才发现,妻子不仅皮肤细腻,更有一把香骨。


    那把软骨握在手下,不由得令薛屹心中一紧,很快,浑身燥热起来。


    眼瞅着哪里就要站起来了,薛屹赶忙挪开视线看向别处。手也从她肩膀处挪开,努力逼迫自己不往那边去想。


    见身后没了动静,李妍扭头去看,便见身后男人正笔直立在那儿,黑眸仿若藏着许多情绪,正一脸凝重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薛屹却摇头:“没什么。”


    而这时候,李妍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急切,似乎呼吸略显粗重。


    李妍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这是想入非非了。


    李妍忽然也有些尴尬,但更多的,还是春心萌动。


    她也不是尼姑,她也是个有正常需求的正常成年女性。遇到机会合适、条件不错的男性,她也会上头,会生出冲动和想法。


    既看出薛屹动了情,李妍便也顺势给了他“可进一步”的信号。


    气氛越发暧昧,正当薛屹起伏着胸膛,要压身去亲吻身下之人时。突的,门外传来响动,青娘冒失着跑了进来:“将军,东……”进来后,察觉到情况不对劲,青娘自己又跑了出去。


    薛屹眼中有压制住的恼怒,但那怒意一瞬即逝,最后化成不尽的无奈。


    方才气氛合适时,李妍倒是有些想法。可如今这份气氛被打破,自然就不合适再继续下去。


    李妍也怕尴尬,便赶紧喊了青娘进来。


    青娘扭扭捏捏的,先是探了半个脑袋来。见屋内的确一切正常,这才又走进来,只不过,这会儿却是站在门边上。她似是个犯了错的孩童般,只站门口,也不敢进来,然后垂着脑袋:“老夫人派人过来,喊你们去吃饭。”


    李妍说:“知道了。”


    青娘回了话后立刻又退了出去,李妍则看向一旁闷不吭声的丈夫,主动开口缓和气氛,道:“走吧,别让娘等急了。”


    薛屹想着来日方长,这种事也不急在这一时。


    既今日能有这样的气氛,改天也能再有。


    往好了想,至少妻子与他想法是一样的,都有心再进一步。


    薛屹调整好心情后,便起身,主动伸过手去,轻轻牵妻子手后,夫妇二人并肩一道往薛老夫人那儿去。


    而此刻,薛屹的人也给韩跃带了话,说是将军军务繁重,这些日子并无空闲,怕是不能招待韩秀才。


    原本,韩跃往薛府递上那封拜帖时,就是用尽了尊严的。他本是秀才,走科举之路的,却要沦落到去讨好一个行伍出身的粗人。


    这本就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


    而现在,他舍下尊严和脸面,主动示好,换来的,却是别人轻而易举的拒绝。深感被辱的韩跃紧紧攥紧拳头,那白皙面皮映照在落日余晖下,黑眸中有暗流涌动。


    第87章


    韩跃觉得很烦躁, 他从小到大,几乎可以说是顺遂的,还从未这般烦躁过。


    哪怕当年秀才考了几年才中, 当时也并无烦躁的情绪在。他只觉得自己迟早能中, 不过就是时机问题罢了。


    果然,后来一举得中后,竟是高中榜首。


    但这一回,他的心境却是与之前的那次截然不一样。


    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觉得自己这次秋闱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而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应该就是考中秀才后的那一年, 在那之后, 他几乎是每一日都在走下坡路。


    事事不顺, 这不免令他焦躁不安。


    这时候, 他忽然想起了妻子身边丫鬟翠娥的话来, 她说,是二娘偷走了原本属于她家小姐的运。


    回首细细想来, 好像确实是在二娘进城之后, 他们原本蒸蒸日上的好日子开始急转直下的。


    事到如今,韩跃觉得自己也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


    站在堂屋中,目光往妻子的卧房瞥去。驻足良久之后, 韩跃这才提步往妻子屋前来。抬手, 轻轻叩了两下。


    夫妻两人如今早沦落到无事不见面的地步, 也早分房、分床睡了, 更别说夫妻之事。


    李娇娇心中对丈夫, 也早不抱一丝一毫的希望。她如今也有自知之明, 就她如今这张脸,若她是韩跃,她估计也会避之不及。


    这两天, 她胡思乱想了很多。甚至,想到过左右她也活不下去了,不如与李妍同归于尽。


    但总归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现在连门都不愿出去一步。


    甚至,夜间都不再愿意让翠娥伺候在自己房间,除了一日三餐会让翠娥端进门外,其余时间,都是撵了翠娥去旁边耳屋去住的。


    这会儿,听见敲门声,李娇娇以为是翠娥,烦躁道:“别烦我。”


    韩跃:“是我。”


    之后,再无声音。不多久,便听得声音更靠近了些,似乎她人已经站到了门后边,夫妻二人只有一门之隔。


    “你来干什么?”她可以心情不好到冲翠娥发火,但却不敢对韩跃这般。


    可分明,喜新厌旧的那个是韩跃,而造成她如今这样的,韩跃也颇有几分功劳。


    若他能对自己一如往昔般呵护与疼爱,哪怕她变了容貌,他仍不变心……她也不会这般心如死灰。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韩跃的态度,决定了她心情的好坏。


    门外,韩跃同样心情如丧考妣,他夹着眉心尽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当面聊一聊吗?”


    “聊什么?”她以为他总算是知道错了,知道这些日子是怠慢了她,故而想找她聊一聊,以好增进夫妻感情,再回到从前。


    可当听到他口中答案时,李娇娇才略微亮起的眼眸,又瞬间暗沉下去。


    “谈二娘?谈她什么?”李娇娇现在很敏感,她觉得李妍如今变美了,自己丈夫肯定也是觊觎她的美色的。毕竟当初,在最开始时,是李妍和韩跃定的亲事。


    李妍的生母与韩跃母亲有几分交情,在那林氏生前,二人谈天时一时兴起,口头上便谈起了这事儿。并且为此,二人还相互交换过镯子,以作为信物。


    只是后来,那林氏故去,并且李妍也越长越丑后,这事再无人提及,才算作罢。


    再之后,就是她同韩跃的缘分了。


    韩跃对她一见钟情,之后打探了她身份后,才想起昔日还曾有过的与李家的那段缘分。


    于是,就回家去见他母亲,并求来了这门亲事。


    再后来,就是有了她同韩跃婚后大概半年的幸福美满生活。


    “你是见她如今貌美,便想到自己当年同她的婚约了吗?”李娇娇心中刺痛,嗓音也变得更尖,整个人近乎歇斯底里的状态。


    韩跃则始终沉静、冷漠,情绪似乎不见丝毫起伏,只淡声道:“你别胡思乱想,我是要与你谈别的。”嘴上这样说,但因妻子提到了曾经他同李二娘的过去,韩跃不免也想到了很早之前的一些事儿。


    那时候李木匠的妻子还不是如今这位,而是林氏。那林氏曾是城里大户人家的丫鬟,颇有些体面,后赎身回乡,便与母亲有几分交情。那位林氏夫人因是自小在大户人家家里长大的,所以也跟着读了些书,识得些字。


    更是做得一手好的绣工活儿。


    母亲对她颇有欣赏,且当时李二娘生得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母亲便一时兴起,提了结亲一事。


    如今回首过去,他才发现,原那李二娘也不是自幼便貌丑的。


    何况,她母亲容色摆在那儿,她也不可能会丑到哪儿去。


    如今这样的姿色,虽说比她母亲当年要好,但其实也不过分。


    反而是之前的那几年时光,她形容猥琐,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与其说是李家大娘如今的运势被李二娘借走,倒不如说,那些年的时光里,是李大娘抢走了李二娘的运势,故才令她一度活在低谷之中。


    这般想着,韩跃便有些失神。


    李娇娇拉门的声音,把韩跃瞬间又拉回到了现实中。


    蓦然闯入眼帘的,是那张其貌不扬的脸,韩跃一时都没缓过神来,脸上嫌恶之色收也收不住。


    而等他反应过来了,想要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时,显然已经来不及。


    李娇娇原就因着这副容貌而自卑,她又极在意丈夫韩跃的态度,此番瞧见他这副神色,不免更是伤透了自尊。她立刻背过脸去,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而隐在暗处的脸,却十分阴沉可怖。


    韩跃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后,才问她:“之前翠娥说你的运势是被二娘抢走的……这是何意?”


    李娇娇始终深埋着脸,不看他,只答他话道:“这还用问吗?她本来什么样的,现在又是什么样。我从前什么样的,如今又……”说到这儿,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脸,“难道事实不是摆在眼前吗?”


    韩跃垂眸望她,却只看到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脖颈。便是如今这段脖颈,也再不见昔日的细腻。


    韩跃别开眼,只把目光落向别处去,再道:“可夺人运道这样的事……听起来,何其的荒唐?”


    李娇娇知道,他是读书人,并不信这些牛鬼神蛇之说。可若非这样的事真切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她也不信的。


    “这是真的!”李娇娇信誓旦旦说,“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事儿。”她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小的时候见到过。


    但有些事她不能说,因为,她曾经拥有的那一切,都是从二娘那儿得来的。


    所以她也很怕,怕自己曾经所拥有的只是昙花一现。如今,又全都还回去了。


    不,不只是还回去这么简单。


    如今,她连本来她所该有的都没有了。


    若没占了二娘的东西,她也不该是长这副模样的。她小的时候虽说不算出色,但也不丑。


    “真的,你信我,这是真的。”李娇娇也不深说原因,只一个劲告诉他这是真事儿,要他信她的话。


    李娇娇原是自卑的,不敢抬脸看韩跃。但一时情急之下,也就忘了这个事儿。所以这会儿,她是仰着脸看韩跃的。


    韩跃就这样平静望着她这张脸,似乎陷入到了沉默中有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问出了问题的关键,道:“你这么坚定的说这是真事儿,是不是其实你才是那个夺人运道的人?”韩跃无疑是聪明的,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问题的关窍所在。


    否则,什么“夺人运势”这种话,一般人不会说出口来。


    果然,被他这么明着一拆穿,李娇娇立刻就愣在了那儿。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她脸上的神色,明显出卖了她。


    而此刻,韩跃望着她脸的神色,越发冷漠。


    原来从一开始,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他看中的她的那副好皮囊,她的所谓贤良淑德、聪慧过人,以及她传及十里八村的好名声……全部都是假的。


    如今她沦得这一切也不冤,原就是该是属于她的。


    再想到她的那个母亲,韩跃似才忽而醒悟过来。原还奇怪,她有那样的母亲,怎会养出她这般的女儿来,原来一切都是虚假、是障眼法而已。


    原来,这母女二人,从根上就是坏的。


    也就不奇怪,为何她那样的母亲又养出了个她兄弟那样的熊孩子。


    说实话,到了这一刻后,原心中还存着的那点挂念也尽荡然无存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所看中、所在意的一切,就都是假的。


    韩跃忽然觉得好笑,于是弯了唇,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被拆穿后的李娇娇先是羞得无地自容,后又满眼幽怨和愤恨。


    她认为韩跃这样说,一定是看中了李妍美貌,故而移情别恋了。


    他在帮李妍。


    “你看她貌美,你对她生了觊觎之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如今是有夫君之人。而且她的夫君是军官,并非白丁。难道,就凭你如今秀才的身份,能争得过那薛屹?”


    二人鸡同鸭讲,韩跃只觉得她定是疯了。


    她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种疯话来。


    “你在乱说什么?”韩跃皱眉不悦,如今是越发的看她不顺眼。从前觉得她虽容貌变了,但至少心地善良,可现在再看,她竟一无是处。


    和这样的人实在过不下去,韩跃动了和离的念头。


    第88章


    韩跃想和离, 不是他移情别恋,而是看透了眼前发妻的本质。


    她并非是他初见时的那般冰清玉洁,她所谓的纯良都是装出来的。连同她的这张脸一样, 都是假的。


    若一开始他知道她就是这般人, 他别说力排众难迎娶,他就是多看一眼也不会。


    但韩跃也考虑到一个问题,他身为读书之人,若无故休妻, 怕会于名声有累。


    所以, 次日, 韩跃也不顾薛屹是不是拒了他登门拜访, 直接就找上了门去。


    傍晚时分, 薛屹才从营中归家, 老远便就见家门前站着个人。


    因离得远,看不太清, 还以为是妻子见他久不归家, 不放心他,故而来门前等候。他心情还激动了下,立时轻“驾”了声, 让马儿步速略快一些。


    可等到快行至门前, 当看清楚站在廊檐下等着的人是谁时, 薛屹立马兴致全无。


    而这时候, 韩跃自也看到了他。


    瞧见了人, 韩跃自然主动迎了过来。


    薛屹虽不喜韩跃, 也不愿多同他打交道。但既没撕破脸,人家又无过分举动,薛屹自然也会以礼数相待。


    “韩秀才。”翻身下马后, 薛屹客气且疏远的称呼他“秀才”的名号。


    相比之下,韩跃则拘礼许多。他先拱手向薛屹问安,之后又表示自己此番不请自来是打扰了,还请将军赎罪。最后,才表明来意,道:“我找将军,是有要事说。”


    “哦?”薛屹也奇怪,若无所求而来,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要事说呢?


    韩跃却不愿在这儿说,他左右望了望后,欲言又止,最终也不见薛屹邀请他进屋去说话后,他则直接道:“此事重大,这里不是说事儿的地方。”


    薛屹沉望了他一眼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这才说:“若真有要事儿,韩秀才请进门来说。”


    说完,薛屹率先一步登门。进了宅院后,他悄悄附在门房耳边,与他说了几句话。门房听后,立刻颔首,然后就一溜烟跑了。


    这之后,薛屹才转过脸来看韩跃,引手道:“这边请。”


    因不是重要的人,甚至,薛屹心中对他是有敌意且有防备之心的。所以,并未请他往书房去,而是只请了他去待客的花厅.


    薛屹差门房去给妻子送了信,李妍得知韩跃竟不请自来,直接上门堵人了……也是好笑。


    但既登了门,便就是客人,不能一杯茶水都不让喝。所以,李妍命幸儿去厨房烧水奉茶。待茶泡好后,李妍则带着幸儿一起,带着茶水去了薛屹待客的花厅。


    而这会儿,厅堂内,薛屹和韩跃二人皆神色凝重。


    瞧见李妍过来,韩跃则道:“夫人来得正好。”他如今称呼李妍为“夫人”,而非再是从前的“二娘”,一则是对李妍的尊重,二则,也是有心想尽快与李家大娘撇清楚干系。


    而听韩跃如此说,李妍便也问:“我来得正好?你们商量事情,与我何干?”


    韩跃道:“今天的事儿,还真与夫人相干。”


    因他神色严肃,又见薛屹这会儿也神色严肃……李妍不免心中也有所猜测。


    “幸儿,你先下去。”李妍打发丫鬟走。


    幸儿奉了茶后,便蹲身退了出去。


    李妍捡了个薛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韩跃则又当着李妍的面,把方才对薛屹说的话又再说了一遍。


    韩跃是觉得这事儿十分离奇,但对李妍来说,她都是魂穿到别人身上的了,很多事情早就见怪不怪。甚至,是李娇娇夺了原身运势一事,她也早有所猜测。


    但如今,原身已经放下了这里的一切,毫无怨念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李妍便也只想过好眼下自己的日子,不愿再平添是非。


    所以,当韩跃说出这些话后,李妍反应却很平淡。


    甚至,她怼韩跃道:“姐夫你这是在说什么啊?什么‘夺人运势’这样的话,实在荒谬。若这世间真有这样离奇的事儿,那那些权贵人家玩老百姓的命,岂不是轻轻松松?”


    身为读书人,的确不该说这些。可韩跃有自己的私心在,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见李妍并未上自己的道儿,韩跃也不放弃,又说道:“当年令堂还在世时,我与夫人是见过面的。”从前韩跃是最不愿提起当年之事的,因为他与李家二娘当年有一桩婚约在。而他不会放着如花似玉的李大娘不要,却去娶李二娘。


    但今时不同往日,情况不一样了。


    虽他也并不想与李二娘再续前缘,但他却是不愿与李大娘再做夫妻。


    而李妍见他提起当年之事,心中最是惶恐。毕竟,她并非是真正的李妍。


    不过,心中惶恐,面上却尽力不显示出来。


    只安静着听那韩跃继续说:“当年夫人虽年幼,却承了令堂容貌,并非丑陋之人。之后,令堂病逝,令尊再娶岳氏为妻,夫人的境况就不一样了。”


    韩跃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灼灼望着李妍,他在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夫人年幼时,也是玉雪聪慧的,怎会短短一两年功夫,就变成外人口中所传的那样?再之后的日子,想不必我多言,夫人自己心中也有数。”


    闻得此言,李妍只是笑:“母亲突然病逝,我骤失亲人,一时难以接受,自然自暴自弃。但后来,我成了亲,我婆母和一双侄儿待我极好,我又重拾了继续好好生活下去的信心,自然神态容貌又不一样。韩公所言这些,我并不相信的。我承认,我同继姐素来不和,但再怎么不合,我也不会胡编乱造那种谣言污蔑她。如今,我寻得了如意郎君,便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其它的什么恩啊怨的,我一概不想管。”说这些的时候,她是认真望向薛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深情,是怎么都掩饰不住。


    薛屹看在眼中,心头莫名一紧,自然帮妻子说话:“你们夫妻间的事,我们不掺和。”薛屹是在战场上杀过敌的,之后,又于官场浸淫了一些时日,多少懂得看人心。


    韩跃此来目的,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们夫妻间生了嫌隙,或许他想斩断这份夫妻之缘了。但因身份所累,且又寻不到对方错处,故便想借妻子之手。


    韩跃自然也是聪明之人,薛屹只这一句话,他便也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些盘算已经赤.裸裸曝光在了人家面前。


    但他也不气馁,只又继续说:“夫人,你宽宏大量,不计较别人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但是,有些人当过凤凰之后,却不愿再回头去做麻雀。你心里放下了过去,但却有人没有放下现在。”然后,他把妻子心中对李妍这个继妹的恨,丝毫无保留的全部告诉了李妍。


    言罢便站起身,又继续说:“我也不是无情之人,并非有了功名,就忘了糟糠之妻的好。只是,佳人再非佳人,容貌倒是其次,她是连心性也彻底大变。我曾看中她温柔贤惠且心地善良,可如今,她变得面目可憎,心也不善了,她已不再是我曾想娶的妻。我知我这么做,将军与夫人或许瞧不上,但若这件事搁你们二人身上,你们未必会有包容之心。”


    说完这些后,韩跃直接抱手:“今日所言颇多,也有诸多打扰,实在抱歉。”


    见他坦荡,且又说了这些肺腑之言,薛屹心中对他倒也颇有三分钦佩。


    在韩跃说告辞后,薛屹秉着待客的礼数,也站起身:“我送你。”


    送至门前后,韩跃又再郑重与薛屹道别,他说:“将军是耿正之人,令夫人也是心善之人。就算你我毫无交情,我也会提醒一句——小人难防。多话不说,告辞。”韩跃又再抱手后,这才转身而去。


    而薛屹则立在台阶之上,沉默望着他人走远。


    如今盛夏已过,天又一日日短起来。这会儿功夫,日已西沉,天幕呈蟹青,天已然暗沉下来了。


    驻足望了会儿,心中也想了些事儿。当那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后,薛屹则立刻转身,往妻子那儿去。


    其实薛屹心中也有诸多疑惑,比如说,梦里的那一世,他回家之后见到的李氏,与身边的全然不同。


    但他想过,不管真实情况为何,他都会信任身边的妻子。


    只要是由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他毫无条件的选择相信。


    但彼此间,必须要坦诚相待一次了。


    所以回去后,薛屹找去了妻子那儿。


    方才因为韩跃的突然造访,又说了那些事儿,弄得李妍也早没了吃饭的心情。所以,便差幸儿去老夫人那儿说了一声,说她晚上不过去吃饭了。


    回了房间后,她便懒洋洋窝在屋子内。心中跟过电影般,也想着许多事儿。


    她猜度着,或许没一会儿,薛屹该找过来了。


    果然,她这个想法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见窗外院子里出现了那道高大的男人身影。


    其实李妍也想过,既然夫妻两个是奔着好好过日子去的,那么彼此间很多事情应该坦诚相待。再说,那件事上,她也并无什么过错。


    说了又怎样呢?


    若他不接受,那说明他们彼此间没有缘分。


    第89章


    所以, 在薛屹才将跨进门来时,李妍就已经从软榻上爬了起来,在等着她了。


    见她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 似在严阵以待, 薛屹便坦诚道:“我们好好聊聊。”但他不是受了挑拨来质问她的,他又说,“妍娘,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只要是从你口里说出来的话, 我就信。”


    他嘴上这么说, 心里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不拘真假, 只要是她亲口说出来的话, 她就信。而且今日说过之后, 以后都不会再提此事。


    李妍道:“你先坐。”她很郑重。


    等薛屹于矮榻上落座后, 李妍捡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然后郑重说起:“若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李妍, 而是来自于异世的一个亡魂, 你会信吗?”说这些的时候,李妍目不转睛的一直盯着薛屹看,生怕会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薛屹似乎连犹豫思考一下都没有, 直接也以严肃且郑重的神色回过来, 并坚定道:“我相信。”


    他这般反应, 倒是令李妍十分意外。


    她想过, 就算薛屹信任她, 但事关这种事情, 他总得有个反应的。


    古人是最忌讳怪力乱神之说的。


    “为什么?”李妍说,“还真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


    然后,她就听到薛屹说出了和她遭遇一样的荒唐事儿。


    当得知, 他是见过这个世界真正的李妍的,且是拥有了前世的记忆的……李妍惊得双眼圆瞪,好半晌之后,才说出话来:“你……你是重生之人?”


    “重生?”薛屹微蹙眉,他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


    李妍就说:“也就是说,你有两世的记忆。”


    薛屹点头:“那确实。”


    这样一来,夫妻二人倒算是同类人了。


    因为同样都遇到了这百年难见的荒唐事儿,所以,才会互相信任。


    之后,李妍便细细追问薛屹有关前世那个李妍的情况。薛屹也都不厌其烦的,认真着一一细说与了妻子听。


    李妍听后便知,他说的都是真的。


    而他所言,正是那本书里写的。


    书里的李妍,最后就是他口中的下场。


    “我前些日子还梦到过她。”难得抓到了一个能和自己聊聊这些事儿的人,李妍十分珍惜,便也与她倾诉着内心的想法,“她是投胎转世去了,她没带着遗憾离开。她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进了我的梦,并告诉我她是彻底放下了后才走的,是对这个世界再无遗憾、执念,也无怨怼和留恋,这才转世去了。”


    提起书里的李妍,李妍难免会生出几分同情心来。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书里的李妍无疑是可怜的。


    顺着妻子所说,薛屹不免也想到了所谓的前世的那个李氏。


    她木讷、不擅言谈,为人十分古怪。她跟母亲和两个侄儿相处得都不好,但却能于细节处看出,其实她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最后,他功成名就,看在她也算照顾了自己母亲几年的份上,想给她一份荣华富贵,但她却拒绝了。


    她宁可回到乡下自己祖母老宅去住,宁愿一个人孤独的过完此后余生,也不愿意跟他去京城,去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只光这一点便可知,她绝非邪恶之人。


    夫妻二人经过今日这一番谈心后,心自然是更近一步。彼此之间,似乎再无任何秘密。


    更甚至,因为有着同样遭遇的缘故,李妍还会把薛屹当成是这异世里唯一可以与她说些知心话的知己。


    所以,今日这样的一番坦诚相对,不仅没有伤到本就不算深厚的感情,反倒是令那份感情更坚固几分.


    韩跃原是想伙同薛屹夫妻一起对付李娇娇的,倒不是要如何陷害于她。如今这种情况下,他只想与之和离,立刻撇清楚关系。


    甚至,只要她愿意和离,哪怕多费些金银钱财,他也很是愿意。


    但哪知,他已经那样激将的情况下,那李二娘仍是不为所动……这就令他十分为难了。


    虽然秋闱在即,他此刻就该一心扑在书本上,不该为别的事所动摇。但他心里也深刻知道,眼下当务之急,处理了李氏,要比考试更重要一些。


    秋闱今年不入场,大可以三年之后再入。而若不即刻结束掉与李氏的这门婚约,往后缠上他的麻烦事会很多。


    之前只是觉得她那母亲行为怪诞,但看在她的情面,和他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他并不太计较。


    可如今,李氏与其母行径如出一辙。更甚至,是有过之无不及……韩跃自然心中害怕。


    再加上,如今也算弄明白了一些事,知道她们母女二人这些年来是偷了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他就更不敢再继续留着李氏在自己身边了。


    但韩跃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得缓而行之,伺机行动。


    有时候越急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反而越不理智,反而会越坏事。


    所以,他逼迫自己冷静。


    并且,他也书信一封送往了华亭县,把妻子李氏的情况悉数说与了岳母知晓,并让岳母前来照顾。


    很快,岳母岳氏便赶来了江宁府。


    而韩跃也正好趁着这个借口搬了出去,只把这临时赁来的房子完全留给她们母女主仆住。


    屋里没有外人时,岳氏立刻紧张的一把抓握住女儿手,吃惊道:“娇娇,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女儿的脸,怎么变成了这样?


    李娇娇也很痛苦,她接受不了自己由“美人”变成“丑女”的事实,哪怕在母亲面前,她也不愿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脸,一直用手捂着。


    “我不知道,娘别问我了。”


    岳氏哪里还有平时半分的嚣张劲儿,这会儿,早吓得丢了魂魄,只颤颤的转头看向一旁翠娥。


    翠娥也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这些日子,翠娥没少受李娇娇的折腾。


    李娇娇完全接受不了现在的自己,她都不敢再出门了。而在家里,她无处可发泄,便只能把许多气撒在婢女翠娥身上。


    翠娥苦不堪言,可却没有法子。


    “不可能一点事儿没遇到大娘就变成这样了,你再想想看。”好在岳氏还算留些理智在,又特意提醒,“有没有遇到过二娘?”


    翠娥道:“奴婢想起来了,有遇到过二娘,且也正是因为那日遇到了二娘,小姐才变成这样的。”


    “这就对了。”岳氏喃喃。


    “娘,那我们该怎么办?女儿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女儿该怎么办。”母亲行以巫术,把原本属于李妍的福根都转嫁到了她身上。所以,这些年来,她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而且,李妍越不好,她的日子就越好。


    李娇娇心里其实一直知道,但既然母亲选择不告诉她,她也就装作不知。并且,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这一切。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被反噬了呢?


    人在风光时,是想不到这些后果的。


    可如今,被反噬之后,李娇娇自然也责怪起母亲,觉得她当年不该与那巫婆为伍,做出这些事来。


    女儿没了福根,且她如今这副尊容,女婿自然也看不上了。她心里也很气呢。


    可这个时候她却还反过来指责自己,岳氏也十分生气。


    “还不是你不争气!你已经得到了这样好的生活了,你怎么就守不住呢?你如果争气,生个儿子出来,你这韩三奶奶的位置也坐得稳。娘挖心挖肺的为你铺路,你倒好,还反过来说我。”岳氏也并非是良善之人,如今母女互咬的时刻,她自然分毫不让。


    当初,机缘巧合之下得遇一巫婆,凭她给的法子这样做也是为自己前程考虑。


    如今,女儿没了前程,她本性自然也露出来了。


    母女此番都在气头上,说话自然都不好听。可当争吵过后,都冷静下来时,也都知道,这种时候就该母女一条心一致对外,而不是继续激化内部矛盾。


    所以,哪怕抱怨母亲,李娇娇仍哭着问母亲:“娘,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我不想一辈子都躲屋里出不了门,见不得人。”


    可岳氏也没有办法。


    那巫婆只告诉她当时如何夺取别人福根,可没讲反噬之后的应对法子。


    也是后悔,早知有今日,当时就该多问一句的。


    可如今,早不知那巫婆去了哪儿了,又或者,她还在不在人世间了。


    但灵光闪动间,她忽然想起来那巫婆说过的一句话.


    这几日入秋后,许是突然间的冷热交替,李妍竟病倒。


    由初时的只是轻微咳嗽,到之后的高烧不退,再到现在的昏迷不醒,且一直梦魇不断。


    薛家上下所有人都十分紧张,甚至,薛屹已经给请了好几个江宁府中最有名气的大夫来瞧,也都瞧不好。


    一时间,薛家夫人被鬼上了身的说法,自然而然就传了出去。


    这一日,韩跃突然登门造访。


    薛屹听说是韩跃,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亲自迎了出去。


    门外,韩跃瞧见薛屹急匆匆而来,便知他这些日子为薛夫人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此时此刻,他是完全站在薛家夫妇这一边的。


    “薛将军,可知夫人为何邪祟入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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