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挂牌营业
虽然知道张有金也来了同一间客栈, 王苏墨觉得江湖有些小,兜兜转转要么是熟人,要么是也是熟人口中的熟人, 但王苏墨仍然没有想去同对方招呼的意思。
江湖虽小,到底萍水相逢, 日后说不定也没有什么交集。
就是莫名感叹下命运的神奇。
当年刘恨水无意中抛出的善意,最后竟然真的结出了善果。
当年的张有金就是早年的刘恨水。
刘恨水没有遇到渡他的刘有福, 但张有金遇到了。
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张有金真的在金威镖局站稳了脚跟, 并且,有了自己的一间有金镖局。
听客栈小二话里话外的意思, 有金镖局如今的生意风生水起, 店小二巴结都来不及,就怕得罪。
当真是当年与刘恨水的一段同行, 改变了张有金一生的命运。
王苏墨忽然有些理解了尘道长之于夺命龙虎刀,流光散人之于刘恨水,还有刘恨水之于张有金。
江湖武林,有时候就是这样一脉相承的。
王苏墨心中忽然感慨。
洗漱完, 暂时还没有睡意,王苏墨去窗口坐坐, 透透气。她这间屋子的窗户有两面窗户,一面面对着其他的楼,所以常闭;另一面推开可以看到楼下马厩和停放马车的部分。
王苏墨刚好看见楼下镖局的人在认真清点货物。
领头那人的装束和气度应该就是张有金。
王苏墨见他事无巨细。
三十上下年纪,也和刘恨水口中当年的少年符合。
有金镖局虽然这几年风生水起,但任何一个门派刚开始都不会那么容易, 尤其是前面还有金威镖局这样的标杆在。
有金镖局压一趟镖的人不是那么多,所以只能总镖头辛苦些。
王苏墨不知道他们怎么分工的,但是看模样, 其他人回客栈休息去了,张有金自己在楼下轮值。
做买卖和开镖局,从来没有容易的。
刚开始也都是从东家自己贴进去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财力才能换来后续沉甸甸的开端硕果。
王苏墨看了些时候,倒也没有特意伸个脖子,只是坐在窗户那边当赏月一边看了。
张有金还是抬头,朝楼上看过来,王苏墨也没有躲开。
心虚的人才会旁人看一眼就躲。
她大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坐在窗户上看月亮。
对方果然也朝她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值守,没有旁的多余言辞和表现。
是成大事的人该有的沉稳和心胸气度。
王苏墨习惯了夜里睡在郊外的吊床上,四面透风,所以即便在客栈里,都是要留一大扇窗户不关的。
临近中秋,圆盘玉色将夜空照得明亮又温柔,月华落在窗前,照人清梦。
王苏墨没怎么睡好。
一会儿梦见迷魂镇里的红脸怪人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冲出来,到不是冲她来的,是忽然掐住了贺青雀的脖子,她吓一跳,拽着贺青雀就跑;
一会儿梦见张有金的镖被劫了,好容易找到,发现装货的木箱里打开都是一坨一坨的石头,张有金一口闷血;
再一会儿,梦到了耿洪波为了救镇子里的百姓,挨了两千刀,最后血肉都模糊了,她定睛一看,却见他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又披着袈裟,背后是佛光,朝她说“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总之,一晚上惊心动魄,她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没怎么睡。
但到了这个时辰,因为窗户是大打开的,所以阳光照了进来,她也迷迷糊糊醒了,就着凉水洗脸。
洗完脸,整个人才仿佛慢慢苏醒了,然后对着铜镜发了阵子呆,最后将铜镜往桌面一盖,这乱七八糟的梦……
最后几条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乱七八糟凑一处了。
但贺青雀那里,她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怎么会梦到贺青雀那里,大概,就是她同白岑早前说的,总觉得迷魂镇那处还有什么怪怪的,像未了结似的,这就梦到贺青雀了……
不过贺平在,贺青雀应该没什么大碍。
“东家,起了吗?”是白岑来唤她起床了。
她“啪”的一声开门,一脸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门口,将白岑吓一跳:“这,这么早,东家?”
“昂。”她一面应声,一面开始跳简易醒神操。
白岑:“……”
白岑头大,还真是风雨无阻,无论什么环境都阻止不了她的一天从精神饱满的醒神操开始。
也不知道方如是给她种了什么蛊。
“我让小二备了些早点,下楼就可以吃了,等忙完直接下去就行。”白岑还要去叫其他人。
“好。”王苏墨阖门,继续跳醒神操。
白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依次去叫其他人。
王苏墨旁是江玉棠,敲了好半天的门,江玉棠开门,顶着一圈黑眼圈,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哟,没睡好?”白岑吓一跳。
江玉棠平静:“有事?”
白岑解释:“我让小二备了些早点,下楼就可以……”
话音未落,江玉棠淡淡道:“我不饿,再睡会儿,你们先吃。”
然后“啪”的一声,门阖上,然后白岑听到倒床就睡的声音。
白岑:“……”
接下来是翁老爷子,敲了一会儿门,没什么动静,白岑猜想已经下楼去逛梅子镇了,早就不在屋中了。
然后是取老爷子,白岑决定一会儿一口气说完,但也没人应门。
但取老爷子房间对面正好是个窗户,白岑往下看了看,刚好可以看到马厩那处,老爷子已经在马厩那里检查马匹的情况了。
白岑不由笑了笑,一个队伍里有老爷子在,总是安心的。
然后是赵大哥了。
这次,不用白岑敲门,赵通正好自己开门,白岑招呼:“赵大哥。”
赵通不为难他,淡声道:“我都听到了,我下去吃。”
嚯,敲了一圈门,终于有人响应他准备的早餐了。
王苏墨等人的房间就在二楼,用饭的地方在一楼大堂,即便白岑和赵通两人都在一楼大堂用饭也能兼顾二楼的安全。
但凡有不对的动静,两人都能第一时间冲上楼,所以并没有太担心。
白岑是在担心今日的事:“也不知道会不会手忙脚乱?”
他是知道东家的,东家佛系,没什么太多追求,小而圆满就是东家想要的八珍楼生意。
但翁伯来了八珍楼,东家被翁伯推着走。
翁伯眼中,八珍楼人手已经不少了,可以将八珍楼的生意做起来;要不然这么多人手闲着也是闲着,无聊的时候居多,大家的热情会消减。
东家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应当是觉得翁伯说的有道理。这么一马车人如果闲闲散散的,一日过了也是过了,所以东家也想挑战一下。
赵通要平静得多:“应当还好。”
他之前也担心宰鱼刀不在手中,生疏,但这把清风明月刀却异常得好用,他不担心做副厨的事。
他有旁的想法:“小白,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东家会不会同意?”
他是想找人商议。
活久见,如果是放在早前,罗刹门的大魔头赵通才不会找人商议。
但之前白岑找他商议过买猪的事。
白岑觉得新鲜:“说来听听。”
赵通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我想在八珍楼养鸡。”
白岑:“……”
白岑整个人石化。
白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想找人商议了,八珍楼养走地鸡,这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了。
但翁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我想酿酒。”
白岑:“……”
不靠谱的越来越多。
翁老摊手:“虽然不让私酿,但是八珍楼走到哪里就说在哪里买的就成了,自己酿得酒香。”
白岑晓之以理:“十年成酿,难不成要拖着一个酒坛子走十年?”
翁和捋了捋胡须:“有道理。”
劝退一个。
但养鸡的还没有劝退。
“老爷子,白大哥,赵大哥。”客栈外,段无恒喜气洋洋来了。
“见过娘亲了?”白岑几人话题自然而然切换到了段无恒这里。
段无恒欢喜点头:“见过了,还说了今日八珍楼要挂牌营业,阿娘说要过来看看八珍楼是什么样子的!”
白岑几人都懂了,过来看看这次加入的“门派”是不是靠谱。
儿行千里母担忧,尤其是还是段无恒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儿子。
言辞间,王苏墨和江玉棠也都下来了,“东家!”“玉棠姐!”段无恒热忱招呼,然后欢喜告诉两人,他阿娘也要来八珍楼看看挂牌营业的“好消息”!
江玉棠愣住……
王苏墨倒是温和:“好呀~”
江玉棠低头吃油条。
当真有些不习惯。
马车从梅子镇出来一路往北,用昨日老翁的话说,大约一个多时辰就能到梅山村外。
八珍楼要比普通的马车慢些,等到梅山村外用了两个多时辰,到了稳当可以挂牌营业的地方已经过了晌午了。
晌午这一顿是赶不上了,专攻晚上这一顿。
沿途,王苏墨等人也确实见到了很多武林人士陆续往梅山村这边来。
不少人都知晓八珍楼的,即便八珍楼眼下还收在箱子里,可八匹马拉着的大木箱子还是很具特色。
“这可是八珍楼?”有人上前问。
白岑应道:“对,如家包换!”
对方惊呆,竟然在这里遇见八珍楼:“今日会在这附近营业吗?”
“会,梅山村附近。”白岑的杂役做得风生水起。
“太好了!”江湖人士对八珍楼的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闯荡江湖的一味调剂,都遇见八珍楼了,那也不算差!
不少人跟着八珍楼到了安置的地方。
八珍楼生起来后,前来围观的江湖人士更多。
好家伙!
竟然是八珍楼!
原本都是冲着梅山村北边的虎患来的,眼下都被八珍楼吸引了,纷纷来问什么时候可以上楼吃饭。
白岑逐一安抚,晚上的!
得先准备着!
什么羊排,牛肉都得先上锅。
对方听得只往喉间流口水!
王苏墨是真发现了,白岑对这活儿乐在其中。
“今日的主菜是清炖羊排、酱牛肉,配黄金鸡,老鸭煲,然后是其他青菜,配糖葫芦……”八珍楼一升起,厨房里,王苏墨就进入状态。
两位老爷子加上段无恒张罗八珍楼上的布置,桌椅调整,还有翁老爷子说的因地制宜,多拿些场地。
王苏墨带着赵通,白岑和江玉棠在厨房开始准备。
清炖羊排,酱牛肉,黄金鸡和老鸭煲都需要提前用到灶台和锅,分工完,厨房内外都得一起动起来。
譬如有些东西就要在厨房外的空地上支个简单的灶台先做。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白岑先去厨房外支灶台;江玉棠清洗肉类,配料,蔬菜;赵通砍骨头,切肉,刀工上的活儿攒在一起做了;王苏墨准备所有的配菜和调料,查缺补漏。
厨房内外都开始忙碌起来,翁和回头,正好从窗户看向厨房中,越来越有移动马车江湖私房菜的模样了。
“无恒,把这个升起来!”取老爷子扔了东西给二楼的段无恒。
段无恒接过,然后展开——今日营业!
嚯!段无恒忽然领会到挂牌营业的仪式感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不是好早!图书馆YYDS!
第122章 清炖羊排&卤牛肉
昨日在梅子镇遇到了羊肉, 而且是可遇不可求的羊排,王苏墨将所有羊排都买了去。
一水漂亮的羊排整整齐地放在案板上,待切开后, 和莱菔(白萝卜)一起清炖,吃得都是羊排和莱菔本身的鲜味儿。
除了红枣, 枸杞,旁的配料和香料都不用。
白岑昨日就惦记这整两块羊排了!,
“老赵, 留晚上我们自己吃了不?”厨房窗户外,白岑一面搭着临时灶台, 一面回头悄声问。
赵通和江玉棠都在窗口边。
江玉棠看了白岑一眼, 一旁的赵通应道:“东家让留了。”
也是,东家从来不是掉进钱眼儿里的人, 大多时候八珍楼自己人吃得比挂牌营业时候还好。
白岑笑呵呵回头继续。
江玉棠在洗着菜,听白岑和赵通这么一说,也回头看了看王苏墨。厨房的空间有限,她和赵通在靠窗这处, 王苏墨在后面的工作台那儿。
赵通在砍羊排,王苏墨自己在切莱菔, 的确像白岑说的,王苏墨心情肉眼可见得好,就差没愉快得哼小曲了。
江玉棠看了看一旁的正在砍羊排的赵通,忽然也有些期待稍后的清水炖羊排来。
以往她对吃没太多期待和讲究的,但到八珍楼的一路好像不仅嘴养刁了, 也开始有盼头了。
用王苏墨的话说,今天的羊排特别好,清炖下来, 香浓醇厚,软烂脱骨,她喉咙里都跟着咽了口口水。
赵通这处的羊排切好,羊排切得稍微大一些更有食欲,羊排的骨头保留,用手握住就可以啃。
江玉棠这处刚好洗完红枣,王苏墨让她从一旁的锅碗瓢盆里拿出一个可以装下这么多羊排的大盆来。
江玉棠照做,王苏墨停下手中的活儿,往这大盆羊排里加了好些食盐,然后一面用瓢去舀水桶里的清水,一面叮嘱道。
“羊肉的膻味儿重,稍微去除些羊肉上的膻味儿会更好吃,清水加食盐抓一抓,让盐水渗透到羊排里,去去膻味儿,也能软化肉质。”
王苏墨先掩饰了一遍,怎么用手在盆里抓洗羊排。
江玉棠看一次就明白了,操作不难,就是把握不住抓洗到什么程度算可以了。
但果然抓洗完的盆里,去了杂质和血水里脏东西。
“东家。”江玉棠让王苏墨看了看。
王苏墨瞄了一眼:“好了,让赵通下锅焯水,把盆子洗出来,还要用。”
赵通和江玉棠都照做。
“赵大哥,加葱姜冷水焯,不然膻味儿会锁在肉里。”王苏墨提醒。
“好。”赵通简练。
等江玉棠这处的盆差不多洗好,王苏墨叮嘱声:“用刚才准备好的温水,把焯好的羊排简单洗下,别用冷水,会柴,也咬不动。”
江玉棠第一次接触做饭时候这么多说道,但王苏墨是八珍楼的掌勺东家,整个武林都对八珍楼的江湖菜赞不绝口,王苏墨就是权威,江玉棠照做。
王苏墨伸着脖子,朝厨房的窗外喊了声:“白岑,灶台搭好了吗?”
她的位置靠后,就算垫着脚尖也看不到外面,但声音可以穿透。
很快,厨房窗户外白岑的声音传来:“好了,火也生好了,随时可用。”
虽然四个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场合配合,但这节奏简直不要太好。
“烧锅水,烧开备用。”王苏墨吩咐了声,很快,窗外回应:“好嘞~”
赵通和江玉棠都忍不住笑。
片刻后,白岑自己撩起帘栊,从厨房门外探个头出来:“东家,水滚了!”
约莫着不劳烦东家扯着嗓子喊,他自己先来了。
王苏墨之前就准备好了调料,白芷少量,花椒少量,去腥增香,还有切好的葱姜,都放在一个碟子里——“赵大哥,外面的灶台炖羊排,调料备好了,直接滚水下锅,半个时辰。”
赵通莫名想起了大师傅。
赵通得令。
外头的锅灶不用一直盯着,在厨房窗户这里看着就行,所以最适合炖煮羊排,时不时看一眼就好。滚水下羊肉,然后是白芷,花椒,葱姜。
然后厨房回厨房中继续热火朝天准备旁的菜。
“一刻钟了。”白岑盯着时辰提醒,他的任务之一就是今日厨房里各种菜肴的时间记录和提醒。
这得脑子清醒,不然就容易漏。
王苏墨和赵通主力在做菜,不好看时间,江玉棠洗洗冲冲,一刻都没停,这些事儿就都在白岑这里。
一刻钟一到,王苏墨安排:“赵大哥,下莱菔,红枣;白岑,再隔一刻钟提醒羊排调味。”
“好。”各自应各自的声,做各自事。
等一刻钟到,再加入适当的食盐,胡椒粉,枸杞继续炖煮小半个时辰,清炖羊排就差不多好了。
王苏墨这处卤牛肉先进入正轨。
之前的秘制卤料在途中又改进过好几回,做菜这种东西,口味永无止境。
每次做完都觉得这是最好吃的,没办法再改进了,然后忽然睡一觉起来,或者途中吃到什么当地的美味,然后忽然茅塞顿开,回了八珍楼又开始捯饬自己那堆瓶瓶罐罐。
这个料多一些,那个料少一些。
前前后后卤过鸡肉,鹅肉,牛肉,牛肉也卤了好几种,前几日卤的牛腱子肉,整个八珍楼的人都香迷糊了。
王苏墨目前也最满意这个调料。
同羊肉相比,牛肉更不好买。
羊肉虽贵,在有的地方炙手可热,所以只是价钱贵,但是买还是能买到;但牛是用来耕田的牲畜,肉牛很少,而且愿意养肉牛的地方也少。
这得逢着才能买到!
像昨晚那样能买这么几大坨牛腱子肉的场景,根本不敢想。
厨师的热情也需要好的食材和调料滋养,王苏墨虽然昨晚没怎么睡好,但洗个脸,跳了醒神操,忽然想起今天自己有一大堆上等的食材可以烹饪的时候,整个人又兴奋无比。
酱油肉的步骤还要再复杂些,尤其是前置准备。
昨晚还在客栈的时候,牛腱子肉就泡了个半时辰的水,中途还换了两次水,用这样的方式来去除血水。
个半时辰一过,牛腱子就开始控干水分,同时倒入大量的豆酱汁,用豆酱汁提前腌制和浸泡牛腱子肉。
这需要一整晚的时间才能入味。
但因为工序都是前置的,八珍楼支起来后,第一个就可以先处理卤牛肉。
直接用昨晚浸泡牛腱子肉的锅加入清水,水需要莫过所有的牛肉,再加入她捯饬了好几轮的秘制卤料包。
因为最近一直在做,所以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精确的计量,也能凭借手感和对牛腱子肉当下状态的掌控适当增加和减少部分调料。
除了调料包,就是姜葱。
直接大火煮到沸腾。
就可以开锅,根据咸蛋添加食盐之类。
等口味不需要再调整,也让白岑端去外面的灶台。
正好外面两个灶台,一个清炖羊排,一个卤牛腱子肉,牛腱子肉的要小火,所以锅架高了些,这也需要卤够一个时辰。
这还是八珍楼头一次挂牌营业的时候,在外直接搭建两个灶台。
段无恒擦桌子和凳子,还有收拾翁老爷子说的八珍楼外可以用餐的地方时,光是路过这两处灶台都要被香迷糊了。
段无恒又不好意思去揭锅盖,遂从厨房窗口探进去一个头:“这外面煮的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香?”
段无恒年纪小,又馋,闻到香就忍不住问。
窗口这处是江玉棠在洗菜,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清炖羊排,还有卤牛肉。”
难怪了!
羊肉和牛腱子肉,段无恒不觉咽了咽口水,这真是挂牌营业了,也太好了!
“不准偷吃!”路过的白岑叮嘱了句。
段无恒嘟嘴,谁,谁说他要偷吃了?
好吧,他确实刚才有一刻闪过一个念头,揭开锅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用筷子挑出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看,鬼觉了,白岑盯着他呢~
段无恒只能盼着八珍楼营业过后,不过这也太香了。
但段无恒也没在厨房窗口这处久待,因为八珍楼后面区域,“咯咯咯咯”的声音传来,段无恒“嗖”的一声跑去看了。
段无恒头一回在八珍楼营业,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包括听到鸡叫。
只是等去了后面,才发现是赵通在杀鸡,杀鸭。
对哦,听白岑哥说昨日在梅子镇里买了三只活鸡,两只活鸭,都是今天要吃掉的,既然是活鸡活鸭那肯定就要现杀。
虽然后面也知晓赵大哥就是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罗刹盟杀人不眨眼大魔头赵通,但平日里的接触,赵大哥根本就不凶,他只是和玉棠姐一样,不爱说话,不喜欢有表情。
赵大哥是你有事情找他帮忙,他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就会帮你的一类人。
但真正看到赵通干脆,利落,手起刀落,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足够冷血,足够冷漠的时候,也足够震撼。
段无恒看了一会儿,一回头,才发现身后,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那么十几号人,都和他一样,小心翼翼蹲在这里,想看,又有些害怕看,但还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有些胆颤心惊的时候。
其中一人问道:“那,那是宰鱼刀法吧?罗,罗刹盟的盟主,大魔头赵通,在八珍楼杀鸡?”
其余所有人,包括段无恒自己都:“……”
总归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又都觉得有些份外刺激,惊险,以及想八卦又不敢八卦的欲言又止。
这时候白岑就出现得恰到好处,一手拍上一人肩膀,也不管同人家认不认识,反正已经开始套上近乎了,“赵盟主杀的鸡,你们之前没吃过吧?”
所有人纷纷摇头,没,没吃过。
白岑深吸一口气,诚恳道:“那你们有福了,今天的鸡和鸭都是赵盟主杀的,看到那刀工了吗?干净利落,没有一分多余!看到那刀了吗?是清风明月刀,江湖上,你们是第一批看到的!”
嘶~
周围都觉得那杀鸡的刀透着一股杀意和寒光。
“赵盟主给你们服务,这顿饭可吃得值得了,是不是?”白岑继续引导。
周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白岑话锋一转:“所以,去那边排队,还没开楼迎客,这里是厨房后重地,被发现打扰人家杀鸡,小心……”
白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嗖”的一声,段无恒身后的江湖侠客都散开去了。
段无恒一脸崇拜看向白岑:“白岑哥,太厉害了~但是,会不会吵到赵大哥?”
他是怕吵到赵大哥,赵大哥会不高兴。
白岑上前揽着他肩膀,意味深长道:“段段啊,你来八珍楼的时间还太短,不了解你赵大哥,你赵大哥一开始杀鸡,杀鸭,就已经全身心沉浸在里面,根本不会关注其他事——这在他眼中,是艺术!”——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像很顺手!还有一章,让我看看是不是可以一鼓作气!
第123章 开运黄金鸡
厨房里的时间仿佛过得飞快, 一道菜接着一道菜准备着。
外面灶台的卤牛肉,白岑也到点儿端回了屋中晾凉,稍后切片。
锅盖解开, 酱牛肉的香气扑鼻而来。
酱香浓郁,腱子肉上的肉和筋交错, 是诱人的纹路。
不知道稍后晾凉切片该有多好吃。
再搭配上几大碗的米酒,就有那味儿了!
白岑最喜欢这道卤牛肉, 胜过外面那道清炖羊排。
但老爷子明显更喜欢清炖羊排一些, 萝卜白菜,各入人眼, 八珍楼的出品什么时候差强人意过?
卤牛肉的锅腾空, 外面的炉子开始坐水。
所有的碗筷都要拿出来热水烫过煮过,虽然行走江湖, 不拘细谨,但入口的东西,谁家能做得让人安心些,客往谁家走。
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等待的人头, 取老爷子有些担心看向翁和:“哪能招呼得了那么多?”
翁老爷子低声道:“能招呼几桌算几桌?不还有明日?”
取老爷子白了他一眼:“可别把所有人累得人仰马翻的!”
翁老爷子感慨:“之前我在镇湖司那么久不也悠悠闲闲,没累得人仰马翻吧。”
取老爷子一时不好反驳, 确实……
“水开了,烫碗筷去。”翁和指挥。
取老爷子没好气:“就知道动嘴!”
取老爷子嘴里一面念叨,一面去做。
八珍楼人手多起来,确实事情就做得细了,过往丫头一个人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个人在外面既要点菜,上菜,结账, 收拾桌子,顾不得太多这些细节,人一多起来,都利索了。
碗筷烫煮好,段无恒去每桌放碗筷。
他人轻巧,速度也快,有时候两桌只见都不走直线,反正轻功好,摆个碗筷都能摆出花来。
直把等着来八珍楼吃饭的一众吃客都看呆了——这轻功,是草上飘?那不是老前辈吗?
反正没见过谁家跑趟的,放个碗筷走位都这么利索,如同行云流水。
这等轻功,白看不腻啊!
却在八珍楼这种地方当传菜跑趟的?
反正,嘴还没吃到不要紧,眼睛反正先吃了!
这轻功,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都摆碗筷了,这是要开餐了吧。
白岑把取老爷子煮完碗筷的锅收回去,赶紧让江玉棠洗了,后头还有别的用处!
取老爷子在两棵树之间牵了根线,等待的人一多,当成分割线,就在线外灯,别都往八珍楼内涌;涌着涌着人都先进来了。
反正取老爷子是不喜欢八珍楼这么多人,前前后后厨房里就忙得一直没停过。
白岑跑进跑出端锅,赵通杀鸡杀鸭,备菜,王苏墨和江玉棠都在厨房里忙着没露过脸。
取老爷子是怕王苏墨几人累着。
八珍楼又不缺这么点儿。
但翁和坚持,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说不定这样的八珍楼更适合?
取老爷子不和他争论。
片刻,段无恒到翁老爷子跟前附耳:“老爷子,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外面那几桌也安好凳子了,没有凳子的擦好石头墩儿了,能坐人!”
“老取,我去看看。”翁和自己再去确认一番,取老爷子没吭声。
恰好有个人的手臂越界了,老爷子瞪眼:“胳膊给你拧下来信不信?”
周围:“……”
外头传言当真没错,八珍楼有个脾气不怎么好的老爷子,应该是穿云断山手取关取老爷子。
周围不仅没觉得失礼,反而觉得更兴奋:“是取老前辈!”
“取老爷子!您安康?”
“原来是取老爷子!难怪一看就器宇轩昂,与众不同!”
“老爷子好!”
取老爷子烦死了!
王苏墨在厨房中忙上忙下都能听到,江玉棠也斜过身子看了看,然后同王苏墨道:“都在同老爷子招呼。”
“那老爷子肯定烦心死了!”王苏墨想起老爷子的脾气,然后赶紧同江玉棠道:“去找一下白岑,让他去前面换换老爷子。”
让老爷子喘口气,也让白岑去缓和下气氛。
江玉棠会意。
江玉棠刚走,赵通回了厨房中,一手是三只已经杀好并且处理好的整鸡,一手是两只同样杀好也处理好的鸭子。
旁的小菜可以现点现做,开运黄金鸡和老鸭煲都开始做了。
“鸭子切块,炖汤;鸡去掉内脏,留整鸡,一会儿蒸。”王苏墨需求明确。
赵通做起来就快。
先收拾三只整鸡,去内脏,掏空肚子。如果是蒸鸡,应该会往肚子里填东西或者汤汁。
赵通一面处理,一面清洗,抠出的内脏问了声要不要留?
王苏墨想了想,“留着吧,晚上我们自己做酸辣鸡杂。”
是馋这口了。
不少人不吃鸡内脏,但是鸡杂用食茱萸过炒也是好吃的,她同老爷子之前驾车途径文兰的时候尝过,老爷子不怎么吃得惯,但她当时觉得惊为天人,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复刻好。
不过眼下不是忙这个的时候。
江瑶柱晒干成的干贝是开运黄金鸡的重要材料之一。
八珍楼里江瑶柱常备。
江瑶柱产自海边,多贵重,做汤羹可以提鲜,搭配珍贵食材可以做珍馐佳肴,所以八珍楼中的存活也不多,王苏墨都是逢着走逢着买。
一旦遇上,就算价格贵些也会多囤些。
做汤,做菜,做羹,或者煮粥都特别合适。
今天这道开运黄金鸡的做法很特别,特别在会用江瑶柱做成黄金丝。
干贝是方才就在锅里蒸好了,除了瑶柱,还有满满一碗瑶柱水,光是闻起来就要多鲜有多鲜那种。
瑶柱肉用漏勺漏出,剩下的一整碗瑶柱水加上稍许豆酱汁,再加上两勺糖,搅拌均匀。
温热的汤汁,浇在赵通做好造型的三只整鸡上,汤汁淋得很慢,力求将表面每一个部分都淋到,让瑶柱水的鲜味挂在鸡皮上。
是个耐心活儿,但在喜欢烹饪的人眼里,这种慢慢浇汁是一种享受。
是汤汁覆盖和浸染食材的重要环节,眼下的这一步,会让之后的鸡肉更入味儿。
最后剩下的搬完汤汁灌进鸡肚子里,让鲜味儿锁在内部,调整鸡的姿势,不会让肚子里的瑶柱汁水流出来。
都整理好,依次将装了三只整鸡的盘子放入蒸锅中。
蒸锅是厨房中最常见的,做菜,蒸包子都需要用到。
只是王苏墨相对没那么喜欢吃面食,所以包子做得少,而且饺子也大多是水饺,很少做成蒸饺。
所以白岑中途来厨房,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迎客的时候,正好见王苏墨依次将三个放着整鸡的盘子放入蒸锅中,闲荡有仪式感。
白岑玩笑:“我想起宫中的御厨了。”
王苏墨看他:“让御厨给你留清炖羊排和卤牛肉去!”
白岑打哈哈,赵通也在一旁笑。
“这是什么菜?”白岑是真好奇了,之前那两道他知道,但鸡和鸭要怎么做,他还是一头雾水,可看到这么大阵仗,还是忍不住先问问过过瘾。
“开运黄金鸡。”王苏墨简洁。
“这名字高大上~”白岑感慨了一声才撩起帘栊出了厨房。
他懂。
高大上的菜,还是刚进蒸锅的,没那么快,还得等,一切以东家通知为准!
但知道了这菜的名字,这么好的彩头,厨房里,王苏墨都听到有人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
到底是有盼头,外面热忱归热忱,也没那么沸腾,到底是安抚了下来。
鸡上锅要蒸三刻。
刚才赵通做好的造型高温蒸锅很容易坍塌,王苏墨端进蒸锅前,用小树枝简单固定过。
倒水,盖锅盖,剩下就交给蒸锅了。
赵通在一旁砍鸭肉,江玉棠已经开始洗水果了,东家说今日的甜品做冰糖葫芦,白岑说多做些,上回就没吃够。
江玉棠看着这些小小的葡萄,檕梅(山楂)和林檎(苹果),不说做成冰糖葫芦,光是看着都很可口。
“想吃就尝两口。”赵通冷不丁开口。
心思忽然被看穿,江玉棠轻咳两声,尽量平静道:“不吃。”
王苏墨补充道:“别怕,上次白岑洗果子,他自己吃了一半。”
江玉棠:“……”
难怪昨日有人一直怂恿多买些果子回来,原来是有前科的。
江玉棠洗果子的时候,王苏墨这块儿用筷子将蒸好的瑶柱扒拉成丝状,铁锅烧得微热,下一点带你猪膏熬化,然后将瑶柱丝儿下锅,轻轻煸炒,从水盈超至金黄泛油色。
海鲜的鲜香味儿仿佛被激活,色泽,鲜香都写在金黄干煸的瑶柱丝儿上。
江玉棠不由回头多看了几眼。
这道菜东家之前没做过,但眼下鸡还在蒸锅里,瑶柱丝儿的鲜香就先扑鼻而来。
赵通这处的鸭肉切好,王苏墨做老鸭汤煲的时候,赵通去切已经良好的卤牛肉。
几人的搭配天衣无缝。
等老鸭汤煲的食材都下锅,蒸锅这里的鸡肉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王苏墨揭开锅盖,铺面而来的鸡肉鲜嫩与瑶柱汤汁的味道交织在一处,王苏墨自己都动容,喉间轻轻咽了咽。
拿起筷子,在角落轻轻戳了戳鸡身子,确保肉质已经熟透。
但筷子就这么轻轻一戳,内里的汤汁就如同泉眼般跟着冒了出来,是蒸得鲜嫩刚好。
“赵大哥,帮忙一下。”因为蒸锅有三层,王苏墨放的时候还行,垫着脚尖就能完成。
但眼下已经蒸熟的,烫得下不去手。
赵通两手各拿一张厚厚的毛巾砧布,将三大盘整鸡都从蒸锅里端出来,依次放在桌上。
自己的目光都不由在鸡肉上停留了片刻,好鲜嫩。
王苏墨用筷子将三只鸡都从盘子里架了出来,放在新的盘子上。
之前就将鸡肚子里的瑶柱水放了出来,于是几个盘子里装满了鸡汤和瑶柱汁混在一起汁水,王苏墨将这些汤汁都倒回锅中,这些都是鲜香的精华!
也是这道开运黄金鸡的精髓和关键!
一勺半的盐,一勺糖,再加上现调的小半碗绿豆淀粉水倒入锅中,同鸡汤和瑶柱水一起慢慢熬制,收汁,成粘稠状的浓缩鸡汤瑶柱汁。
一旁,赵通已经娴熟将鸡肉切片。
三只整鸡都很大,一桌人吃不完,一只整鸡一切三,三只整鸡就能有九大盘。
一盘留着八珍楼的晚饭,还有八大盘。
将过油的金黄瑶柱丝儿均匀洒在每一盘滑嫩的鸡肉上,稍后上菜前,热一热刚才调好的鸡汤瑶柱汁淋上,鲜美无比!
这道开运黄金鸡差不多做好,王苏墨在厨房中摇铃,段无恒可是经过老爷子和白岑培训过的,摇铃就说明厨房叫了。
“东家!”段无恒出现得近乎没有时间差。
“可以迎客点菜了。”王苏墨说完,段无恒当即充满干劲儿地唤道:“开门迎客!”
好家伙!
当真等到夕阳西下,天边开始泛起晚霞,八珍楼才开始迎客点菜。
白岑和老爷子,段无恒三个人迎客,热热闹闹,也忙忙碌碌,这个时候账房是清闲的。
落日西下,天色昏暗了,翁老爷子从马车中取出大大小小的檐灯,逐一挂上,点燃。
“嚯~八珍楼这也太壮观了!”
“这一趟梅山村可来得太值了!”
“等不及了!前面不知道要吃多久,后面还有没有饭菜!”
……——
作者有话说:今天完工啦~大家吃好
第124章 洛林五贤
八珍楼的位置有限, 算上一楼小苑,也只有两三桌。
好在之前翁老爷子带着段无恒和取老爷子一道,将八珍楼外那些可以利用起来的地形因地制宜布置了一番。
有的竟然还很有特色!
比如大石头在中间当桌子, 周围有横倒的树木可以当凳子。
是天然的原始座位。
当然,也有的没那么方便。
但江湖儿女, 不拘小节,能坐就行。
八珍楼的位置本来就有限, 如今凭空多出了这好多位置, 放在之前都是不敢想的。
但即便如此,把这些野生的座位加一起, 再算上八珍楼原本的三桌, 也不过总共八九个位置。
索性不少独来独往,或者一行就两三人的干脆凑上一桌。
可就这样, 仍有不少人得等到下一轮。
虽然有人甚至愿意站着吃,站哪里无所谓。
食材有限,就算八珍楼不休息,通宵营业, 食材也不够。
好在这些都有预案。
翁老爷子连自行拼桌,按抓阄按顺序入场都想好了。
抽中的先坐, 没抽中的可以离开,也可以等下一轮,等食材没有就默认今日不再营业了。
闹哄哄的等待场景,也因为规则公平,大家都愿意配合等。
段无恒都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下来。
第一批食客领进来, 翁老爷子去掌灯。
取老爷子,白岑和段无恒各自发挥。
取老爷子是野蛮式服务,也就是没有态度服务, 菜点慢了,老爷子不高兴;点多了,老爷子不高兴;不点,老爷子也不高兴。
最后老爷子服务的两桌都战战兢兢,那八珍楼有什么就吃什么,老前辈您推荐吧。
行!
取老爷子在点菜单上胡乱写了几笔,然后喊了声:“草上飘,倒茶。”
草上飘?
整个八珍楼楼上楼下都震惊了。
是,他们想的那个草上飘吗?
草上飘在哪里?
厨房里,王苏墨和赵通,江玉棠已经习惯了,从段无恒到八珍楼的第一天,老爷子就是这么叫的。
在老爷子这里,草上飘就是一个名字,比段无恒这种名字叫得习惯。
“好嘞,稍等~”随着段无恒的这一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啊?!!
就,就这小屁孩儿!
草上飘?
江湖中不是一直传闻草上飘是江湖老前辈吗?
不少江湖人士都看见的,白发飘飘,身影优雅……
不应该有错啊,还是之前见到的不是草上飘本人?
八珍楼确实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光是来这里片刻的时间,已经被账房是前镇湖司鬼见愁,以及跑堂之一是草上飘震惊了。
尤其是,段无恒正在点菜这一桌。
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一脸笑意,比他们排了这么久的队,好容易抓阄中了签,能有张桌子品尝八珍楼美食还要再兴奋些。
“那就一份开运黄金鸡,一份卤牛肉,时蔬随意?”段无恒确认菜单。
这一桌上忙不迭点头。
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不试试清炖羊排,喏,就那锅里炖着,刚才我去看过,可香了。”还带推荐的。
“那,那就来一份。”对面识趣。
“好嘞!”段无恒开心:“稍等,点完菜给您送茶水。”
“哦,好。”一整桌人都惊讶看着他。
段无恒已经去了第二桌,第二桌也一样,但第二桌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是一身行走江湖的装束,大方活泼,一对乌黑明亮的眼睛,好奇看他:“他们说你是草上飘?”
段无恒过往是因为旁人不信,觉得一个小孩子肯定是偷偷作弊,恶作剧才能在草上来去自如的,任凭他怎么解释都没用,没人相信他。
他才一气之下,贴了胡子和做了一顶白头发装老头子在草上跳来跳去,结果怎么着,这些人一看那白发飘飘,定时是个江湖老前辈,就这么远远看一眼便信了!
然后草上飘的名声就在江湖中传开了。
所以草上飘就成了老前辈。
一直也没人能给他正名,正名也不会有人相信。
谁知道在八珍楼,取老爷子随口这么一喊,反倒所有人都关注到他这里了。
当然,难以置信的人居多,但也有人好奇问了出来。
段无恒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光明正大说:“对,我就是草上飘。”
嚯!
周围纷纷哗然,还真是。
小姑娘继续笑呵呵问道:“那怎么都说草上飘是老前辈?”
段无恒耸肩:“他们不信呢~谁愿意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轻工了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少人当即对号入座。确实,要不是刚才取老爷子的一句话,谁都不会相信眼前的少年就是草上飘。
江湖代有才人出,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没什么是比八珍楼更好的背书了!
段无恒解决掉这桌的点菜。
然后将白岑,老爷子和自己手上的六张菜单先送去厨房:“菜单来了!”
江玉棠接过。
其他的人都在外面帮忙,厨房内王苏墨和赵通在忙,江玉棠临时做起了调度和分工的活。
厨子眼里不分桌号,只需要知道几分菜,分别有什么忌口即可。
江玉棠报每道菜的数量,赵通盛出足够数量的清炖羊排,然后卤牛肉切片摆盘。
王苏墨将锅里的鸡汤瑶柱汁加热淋上,盛出老鸭煲装盆,还有准备时蔬和小菜清炒。
一切井井有条,井然有序堆放在桌上。
江玉棠确认一个菜,划掉一个菜单,确认没有遗漏。
外面一共九桌,刚才送进来的是第一波菜单,眼下老爷子,白岑忙着最后几桌点菜,段无恒去逐个桌子送茶水去了。
热茶是之前就泡好的,每桌按人头上杯子,段无恒拎个茶壶依次上水。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怀疑眼前这个少年就是草上飘的身份。
这身形,如同行云流水,优雅连贯,矜持入目,脚下没有多余的一分动作。步履轻巧,如同踩在云朵上,又似踏浪前行,极短的时间内就将每一桌的茶水都布置好。
一点没耽误,也没惊扰,也笑呵呵服务。
在所有这些跑趟里,段无恒是最利索,也是最礼貌的一个。
好家伙!
还真让他们在八珍楼见到了鬼见愁,草上飘,还有穿云断山手!最重要的是,还是草上飘挨桌倒的茶。
就冲这三条,这顿饭吃成什么样都值了!
白岑撩起帘栊,送最后三桌点的菜来的时候,正好江玉棠也清点完已经装盘的菜,都不用摇铃了。
“哟,果然快了这好多!”白岑忍不住感叹。
江玉棠难得笑了。
她平日里性子就偏冷,今日也算是头一回看八珍楼营业,有些忙前忙后的欣喜感。
“别拿多了。”王苏墨在身后提醒,“多跑两趟。”
“好!”白岑听话。
一会儿,老爷子也撩起帘栊入内,刚才见白岑端菜了,那是菜批量出了,老爷子是八珍楼最早跑趟的,这点灵活度是有的。
最后来的是段无恒。
倒茶水要时间,楼上楼下,八珍楼外的几桌前前后后绕了八珍楼一圈,他都倒完了,然后重新坐了水,加了茶叶,那边都利索了才来端菜的。
这次,江玉棠叮嘱了声:“别拿多了,多跑两趟。”
段无恒刚才是真想一个人拿上个五六盘的,被玉棠姐这么一说,爪子收了回去。
左右多跑两趟就好,小心些为上。
段无恒听话端了两盘出去。
王苏墨莞尔,江玉棠也是越来越像能把控传菜节奏的人了。
“炒时蔬,上汤时蔬……”江玉棠分门别类把需要做的菜传递给赵通和王苏墨两人。
王苏墨负责清炒,赵通负责上汤和凉菜。主厨和副厨一份工,速度就快了起来。
王苏墨确实觉得八珍楼这次虽然扩了好几桌,但是节奏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而且,有了赵通和江玉棠,白岑的帮衬,她也得心应手了许多,连很费功夫的大菜都多了好几个。
“嗯!这黄金丝儿酥脆可口,鸡肉细腻滑嫩,汤汁浓郁,简直是美味!这汁儿拌饭我都能吃好几碗!”
已经江湖食客开始品尝开运黄金鸡了,虽然不知道这是瑶柱丝儿,管这个叫黄金丝儿,但说得也没错。
这一口酥脆,焦香酥化的瑶柱丝儿不就是黄金丝儿吗?
当即,桌上但凡上了这道菜的,在这一声感慨之后都开始纷纷动筷子!
“我去!这卤牛肉怎么这么筋道入味!行走江湖这么久,竟然在八珍楼吃到了这种级别的酱牛肉!”
“我之前去过西北,这清炖羊排就是这个味儿,不膻,有羊味儿,没那么多调料香,就是羊肉自己的味儿!好正!”
“羊肉炖脱骨了,绵密柔软,好吃!!!再来一盘!”
“这老鸭煲的肉筋道,过瘾哈哈!”
已经吃上的人大呼过瘾,还在外面等的人听着干着急。
江湖不就这样吗?
但凡听到什么风吹草动,所有人蜂拥而至。
再有几个江湖高手论剑,周围能堵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要吃饭,江湖中就有八珍楼。
“开运黄金鸡没了!”段无恒正好端了最后两盘出来,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这就没了?
场外等候的刚才就听到说开运黄金鸡好吃了,这还没等去就没了,难免意兴阑珊。
“换成卤牛肉!”
行走江湖,谁还吃不下几量卤牛肉?
牛腱子王苏墨是备够了的,因为八珍楼里,两个老爷子,还有白岑和赵通都爱吃,只会不够,不会剩下。
所以多少牛腱子都有!
老爷子虽然一直不怎么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然后送上桌,然后加菜,加汤,然后又回厨房。
看着丫头和周围的人高兴,他好像高不高兴也没什么所谓。
忙起来的时候,就连老翁也来搭手。
取老爷子心里舒坦多了。
没多久,第一桌开始结账!
行走江湖,都知晓八珍楼可遇不可求,也做好准备,这一顿肯定不便宜。旁的餐馆都是明码标价,八珍楼不会,因为光是八珍楼这几个字就价值千金。
不过人一辈子有几回能碰上八珍楼的?
就像江湖中有几回能遇见高手论剑的?
这银子花得值。
昨日在梅子镇翁老爷子就搞了一把算盘。
虽然就这点银子,他都不用算盘,脑子一转就能算清楚,但账房嘛,面前放一把算盘,来结账的人会觉得心里踏实得多!
翁老爷子象征性打了几把算盘,三下五除二,又瞄了一眼对方的鞋和脸上的笑容,轻敲道:“三十文。”
三,三十文?
对方明显差异,一面掏钱,一面惊讶,三十文去旁的客栈都吃不到,刚才这一桌这么丰盛……
翁老爷子伸手接过钱袋子,轻轻掂了掂,小声道:“七年前庞东水患,洛林五贤去帮忙堵大坝缺口,五个人去,回来三个,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手臂,还有伤了头……”
言及此处,翁老爷子看了看他身边那个只知道傻笑,却被两人照顾得极好的傻子。
对方当即明白了。
翁老爷子继续道:“照说这顿饭钱不该收的,但若是不收,你们也不会认。既然八珍楼请我做账房,自然我说了算。”
翁老爷子言罢笑了笑:“吃好了吗?”
对方眼中氤氲:“吃好了,吃得很实在。”
“无恒,结账一桌,上甜点!”翁老爷子喊了声。
段无恒应了声好,然后断了盘子从厨房出来,盘子里是几根糖葫芦:“浸过凉水了,不沾牙!”
三人中的傻子率先眼前一亮:“要吃!要吃!要吃!”
段无恒顿了顿,下意识看向翁老爷子,却见翁老爷子平静,段无恒也明白过来:“还有!不够再拿!”
傻子露出八颗门牙:“要三根!还有四弟,五弟一根,我替他们吃!吃光光!”
翁老爷子明白了,当初洛林五贤里没回来的老四和老五。
翁老爷子点头,段无恒明白了:“管够管够,等等啊,别急!”
段无恒利索。
洛林五贤中的老大,也就是腿有些瘸,结账的那人看向翁老爷子:“多谢先生。”
“来了来了!拿好。”段无恒热心。
“你真是草上飘?”傻子问。
段无恒顿了顿,“不然呢?”
傻子却咧嘴一笑:“草上飘是好人,他给了我是三根谭葫芦!”
傻子开心。
段无恒也看向翁老爷子和另外两人。
“走吧,诸位,山水有相逢。”洛林五贤老大拱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二断了一根胳膊,也用一根胳膊做拱手状。
至于傻子,反正憨厚跟着学就是了。
“山水有相逢。”翁老爷子说完,段无恒也跟着一道:“山水有相逢!”
看着远去的一个瘸子,一个断臂,一个疯疯癫癫傻子的背影,段无恒听翁老爷子道,那是洛林五贤,前几年庞东水患,去帮忙堵大坝缺口,就回来他们三个。
段无恒终于明白了。
夕阳快完全落入山头了,场外还在等位的人也纷纷起身,朝三人拱手作别。
萍水相逢,又何需客套。
段无恒觉得八珍楼里的这江湖味儿对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有爆更啦,推荐基友宋不破的文文,绝对看得酣畅淋漓,码字机类型选手,疯狂更新,坑品有保障,看得会很过瘾——《给大唐皇帝直播种田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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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穿越——
给秦始皇当兄弟,给汉武帝当爹,给唐太宗当爷。
李熙的穿越——
给皇帝当弟弟,给太子当叔,太孙当祖宗,成为大唐皇室辈分最高的小祖宗,提早享受996的潦草人生。
简直天怒人怨!
在穿越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李熙也穿越了,从末世穿到了唐朝,成了长安城最有名的小王爷。
皇帝宠“他”,太子“爱他”,一时成为大唐帝王之家的楷模,兄友弟恭的典范,皇帝刷好感度的工具,文人墨客歌颂的主角。
成为大唐明星却让一群重臣对其祛魅,因为他们见识过殿下风光霁月外表下的心声,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苕郎这个吉祥物上朝也就罢了,为何我也要上朝,想喝奶茶醒脑】
皇太子李适:什么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吉祥物????
【郭子仪这个七旬老翁都还要上班,我大唐真是把人当成牛马,把牛马当成牲口,涮羊肉挺好吃】
大唐中流砥柱郭子仪:老子这叫老当益壮!!!
【偷兄弟的菜怎么叫偷,这叫替皇兄尝du】
大唐皇帝陛下李豫:原来暖棚种的黄瓜是被你吃了,你还给朕
天子一怒,将哔哔赖赖的某人被分封去了西域。
群臣心想,朝堂上总算安静了。
再想,小王爷这下该学乖了。
就在群臣以为小王爷此时应该哭爹喊娘求饶时,脑海中叮咚一声响——
【wohoho,耶耶耶,烤包子大盘鸡羊肉串我来了!】
女扮男装
基建流
第125章 请教姑娘
“十两银子?”已经有一桌江湖侠客觉得头铁。
白岑正在收拾桌子。
还有人没吃上的人在等着翻台, 白岑手脚利索收拾着,忽然听到这么一声,不由回头看向翁老爷子这处。
刚才已经结账了三四桌, 一直风平浪静。
有人觉得满意,有人感谢, 也有人私下觉得贵了些,但转念一想, 这里是八珍楼, 几人合计了一会儿倒也觉得合理,总不能让人八珍楼赔本做买卖。
所以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反倒显得另类。
而且很明显, 这人是故意抬高了声音, 特意嗷的一嗓子,就是怕正在吃饭和等着吃饭的人听不见。
白岑微微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是觉得翁伯不至于应付不了这样的场景,还需要旁人去帮忙之类,但翁伯确实是会见人下菜碟的人。
他看不惯对方,或者对方不着他待见, 别说五两,就是五千两翁伯也能喊得出来。
除去在厨房里忙的赵通, 王苏墨和江玉棠,外面就剩他和老爷子,还有段无恒。
段无恒小孩子一个。
老爷子比翁老爷子更火爆,说不定直接上前一掌穿云断山手一点不废话。
想到这里,白岑还是决定去看看。
走之前唤了声:“小段, 帮我收拾下。”
“好!”段无恒刚才也听到了,正好还想问问白岑哥要不要去看看,毕竟, 对方牛高马大,翁老爷子怎么看怎么清矍。
白岑拍了拍他肩膀,段无恒接过他的活儿。
白岑上前时,牛高马大的人正朝着翁老爷子吵吵:“怎么,你们这店是见人下菜碟的吗?”
白岑还没赶到,翁老爷子平静应了声:“是。”
白岑头大。
但翁老爷子平和低头,继续对着之前的菜单打着算盘,是没准备搭理眼前的人。
眼前牛高马大人明显被激怒:“你!”
言罢就要动粗。
白岑及时赶到,牛高马大手中的棒槌眼看就要落下,白岑伸手握住,‘谄媚’笑道:“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白岑一面哄着,一面看向翁伯。
就等翁伯授个意。
知道这厢什么情况,他也好看怎么收场。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翁老爷子却不紧不慢,甚至继续低头打着算盘,也不抬头看对方:“十两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他娘的黑店是吧!”眼见对方忽然暴怒,白岑的手就快要握不住,忍不住提醒了声:“翁伯……”
翁和终于缓缓抬头,看向对方,平静同对方算了一笔账。
“江瑶柱知道价格吗?”
“走地鸡价钱知道吗?”
“牛羊肉价钱听说过吧?”
“你们点了多少菜,心里没个数码?”
“乱吐的骨头,要有人工收拾;其中一张凳子被撬坏了,八珍楼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数的,坏了一个,就要人工去修缮,需要时间,得停这儿几天走不了。这笔账不同算你清楚?”
“但凡你们手脚干净些,也就没今天这事儿……”
“还有,隔壁老人家带着小孩子,你们特意吓了小孩子,人手中的瓷器摔地上碎了……”
对方打断:“别人的东西摔碎了,也要你们管?!!”
翁老爷子笑道:“不管,但你得赔,不然谁日后敢在八珍楼吃饭?”
翁老爷子继续:“当然,这也有关系,瓷器碎地上了,得人工清理,一不小心就扎手了,打扫的钱得收。”
翁老爷子一面念叨,一面拨着算盘,算得清清楚楚。
虽然这十两银子是听起来不少!
但在老爷子这么一条条一款款罗列下来,再加上谁都听出来了,这账房先是是有傲骨的,看不惯这几人在这里作威作福。
没将他们请出去就算是店家的待客之道了。
“那也没那么多!”对方吼道。
白岑侧头,嗓门还真是大。
翁老爷子平静道:“还有你们太吵,一直吵到其他客人用餐,给其他人的体验不好,所以账房决定每桌送酒水,这钱八珍楼不能收其他客人的,得从你们这里出,不多不少,正好一两,凑足十两。”
“欺人太甚,兄弟们,来动手拆了这家黑店!”眼看对方暴怒,白岑那没有内力就软趴趴的手臂是握不住了,这手中的狼牙棒眼看就要砸向翁老爷子。
厨房的帘栊撩起,赵通平淡问了声:“怎么了?”
对方几人正在气头上,一幅这事儿就不可能完的模样,根本没做好表情管理。
但在看到赵通的一瞬间,也不知道其中一人怎么地认出赵通来,“罗,罗刹盟赵通?”
另外一人也愣住:“大魔头赵通?”
白岑心里乐了,哟,这是认识啊?
不然怎么其中一个人已经开始打抖了。
看来这群人里,镇湖司鬼见愁也好,草上飘也好,甚至是穿云断山手也好,都是正派人士。
正派人士一般不做坏事,而且还讲道理,道德水准也高,所以遇到脸皮厚的压根都不怕的,但赵大哥就不一样了。
赵大哥登场,那一言不合,杀人放火,抛尸荒野都不稀奇,所以人家才吓得脸色都白了。
还得“恶人”治!
白岑决定添一把火:“这儿准备吃白食呢!赵通大哥!”
赵通?
还真是大魔头赵通!!
所有人都停下来,目光纷纷看向厨房这处。
赵通同白岑相处这么久,早就默契了。
白岑这么扯着嗓子,调子一变说话,赵通当即就明白了。
白岑继续搭台阶:“还准备拆八珍楼~”
好了,这一句话一出,眼前拿着狼牙棒的牛高马大尴尬了,因为所有人里,他的姿势最具有进攻特征,并且狼牙棒眼见都要落下来了,他还配了一脸凶神恶煞。
那他不成靶子了?!
牛高马大当即傻眼。
赵通也不含糊,“拆八珍楼是吗?”
就留着这么句话,转身回了厨房中,没说旁的了。
周遭:“……”
周遭还没看明白,都面面相觑的时候,赵通出来,手中还拿着清风明月刀。
当即,牛高马大急了,朝着白岑就催:“松手!”
角色对调,白岑不急了:“不松!”
“你!”牛高马大骑虎难下。
眼见着大魔头拿着刀过来了,牛高马大催促同伙:“愣着做什么,付银子啊!没看到吗!”
“哦!”一旁的小弟赶紧上前。
白岑这才发现,对方哪里是什么善茬?
沉甸甸的钱袋子,十两银子根本就不在话下,满满一兜子,再加上这几人的相貌,这钱不是什么干净钱。
难怪翁老爷子要讹他们一笔。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按照白岑的认知,几人成众,动着拿出狼牙棒威胁的,应该是轻车熟路了。
难怪老爷子要折他们一次。
想到这里,白岑也没什么好脸色:“作威作福惯了,这都作到八珍楼头上了。”
对方脸色一变,本来想说,“要你管”,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改口警告道:“别多事!”
白岑笑了笑,“人家的瓷器还没赔呢!”
白岑可记得清清楚楚。
对方咬牙切齿,又不好发作:“他敢要吗?”
白岑好脾气:“不敢要,所以我帮他要呀~”
刚才他就瞅过钱袋子内了,白岑狮子开口:“五十两。”
五十两?!
周围都惊呆了,尤其是不明所以的人。
但白岑见过钱袋子,知晓只能算肉疼,都不叫别的,遂而好脾气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祖传秘宝?要不,问清楚再走?”
赵通都要来了,怎么问!
这明摆着是故意的!
“给他银子!”牛高马大气恼。
白岑收钱松手,意味深长说了句:“一山还有一山高,行走江湖,留些余地。”
是警告他日后不要作威作福的意思!
对方明显恼意,但架不住赵通已经快到跟前。
“老大!走!”小弟已经忍不住催促加拉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赵通到跟前之前,几人灰溜溜得离开。
白岑朝赵通竖起大拇指:“厉害!”
赵通看向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幽幽道:“这几人不是什么好人,给他们长个教训就好。”
白岑笑道:“翁伯,你是不是之前就盯上他们了?”
唯有这一条解释了。
翁老爷子低声:“他们在等候时谈论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我掌灯时听到的几句也是污言碎语,我看他们刚才把小孩子的东西弄坏了,便想着出出气。”
但怎么也没想到有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只要了十两,有人一口气要了五十两!
白岑乐道:“还得是赵大哥配合,换了老爷子,这六十两一分拿不到,直接给人一掌送山下去,眼不见心不烦。”
开始贫上了。
但赵通没烦,还跟着笑了笑。
翁老爷子拨清算盘:“成,散了吧。”
八珍楼还有一堆事。
“好嘞~”白岑说完,将五十两的银锭子赛到赵通手中:“喏,你给人家,毕竟,对方怕的是你,我只是狐假虎威。”
白岑说完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银锭子握在手中,赵通皱了皱眉头,他犯愁了,他不擅长这类场合,但白岑转身走了,翁老爷子也低着头,压根儿是不准备管这事儿了。
赵通深吸一口气,只得拿了银子往那桌去。
那桌在角落里,是拼桌。
那孩童是由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应该是父子两人一道行走江湖,父亲看起来有些功夫,但不怎么好那种。
刚才那一桌牛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这边还有孩子在,想理论也没办法理论,好在这孩子听话。东西摔坏了也不哭不闹,怕父亲因为意气用事惹上不好的事。
赵通上前,孩子眼睛里也有恐惧,毕竟,大魔头赵通过往都是武林世家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你再不听话,大魔头赵通就来把你抓走了。
忽然见到活人,小孩子又怕,又敢动弹,怕触怒对方。
小小年纪,其实很懂事。
倒是父亲忽然站起来,挡在自己孩子面前。
刚才几人滋事,父亲知道没事,就忍一口气,所以不动弹;但真到危险就在孩子面前,父亲“挺身而出”。
赵通看了他一眼,决定不上前,将手中的银锭子往桌上一放,径直回了厨房。
周围:“……”
小孩子从父亲身后探出一个头,纳闷问:“那真是大魔头赵通吗?”
父亲没说话。
小孩儿继续道:“爹,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比好多江湖侠客都好?不像传闻中那么坏。”
父亲看了看他,眼神复杂,仍然再想要怎么回答。
小孩儿却先道:“我好像不那么怕他。”
父亲眼中终于动容,片刻,轻声道:“也许,眼见为实?旁人口中听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小孩子喜欢这个解释。
拼桌的人也跟着点头,是这么回事。
几桌客人都有在小声议论赵通,但更多的,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是感慨,这八珍楼什么来头?
瞧着模样,大魔头赵通在后厨帮工?!!
原本八珍楼身上的神秘色彩就够重了,眼下好像又多了一层迷雾。
总之,这顿饭不要吃得太实沉,好吃不说,还看到了不少江湖中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太值了!
取老爷子刚从八珍楼后身回来,刚才丫头说东西不大够了,之前有多备的鱼(不是那几条幸运鲫鱼),老爷子去捞了拎来,错过了刚才的一幕。
不然这几人确实怕是要被他一掌劈到山下去。
“赵通。”老爷子唤了声,赵通撩起帘栊出来,从老爷子手中接过深桶,里面有好几条鱼。
鱼腥味很重,杀鱼要在厨房外杀。
赵通直接拎桶去了后侧,娴熟抓起一条,直接开杀!
好家伙!
赵通还真的是在八珍楼的后厨杀鱼!!
这娴熟的模样,手起刀落,半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甚至,对武功稍微有些研究的人都能看出对方刀工的出神入化!
而且,当大魔头不杀人,只是在后厨杀鱼,兴许,今日吃的鸡鸭也都是他杀的时候,忽然也没那么可怕了……
“玉棠。”赵通将鱼杀完,逐个大致洗了一遍,然后唤了声。
江玉棠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半个头来,他直接端了桶放上面,省得拎着走。
江玉棠会意扶住。
其实东西不重,她直接抱起来,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王苏墨那处葱姜蒜切好,别的大菜不够了,家常鲫鱼来凑!
“呲呲呲”鱼下油锅的声音,厨房中再次窜出烟火气,能闻得到,看得到,也听得见的烟火气。
张有金在二楼望了望楼下,刚才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果然,八珍楼就不是一处普通的地方。
他早前就是土匪。
知道一个恶人丛善有多难,需要多大的勇气,以及,多好的运气,遇到愿意接纳和渡你的人。
譬如,当初如果没有李有福,他还是山中一个十恶不赦的混混土匪。
哪里有今日?
一个人能改变命运的机遇不多,但他遇到了。
而八珍楼的人也愿意收留赵通。
江湖中,不少人求得是自保,不是人人都能接纳。
八珍楼的人其实豁达。
“结账吧。”张有金吩咐了声,一侧坐着的人起身下楼。
天色渐晚,张有金又喝完了壶中酒,才踩着楼梯从八珍楼二楼下来。
“张总镖头。”听到厨房这处有人唤他,张有金回头。
刘恨水的描述里,张有金是个中二少年,但眼前的张有金已经是有足够阅历的成年男子,眉宇间都是沉稳与经历。
王苏墨将手中糖葫芦递给他,温声道:“机缘巧合,之前见过刘有福,他说他收过一个徒弟叫张有金,说不定,日后会开一间镖局。刚才听人唤您张总镖头,旗帜上也写着“有金镖局”几个字,或许,是故人呢?”
张有金眉间从惊讶,到惊喜,到温和,再到平静。
从王苏墨手中接过这串糖葫芦,也笑着道:“多谢姑娘,想请教姑娘,他去哪里了?”
王苏墨也笑了笑:“他说他有一桩夙愿要了,去见八面破阵伞了。”
张有金微顿,似是忽然想起,也似是早就在心中思忖过千百遍,所以诚恳道:“有句话,不知道方不方便问姑娘一声?”
王苏墨道:“张总镖头请说。”
张有金凝眸看她,认真道:“他真的叫刘有福吗?”
王苏墨莞尔:“他叫刘恨水。”
片刻,张有金脸上也浮起一抹释然与笑意,拱手道:“多谢姑娘!”——
作者有话说:可能还有一更~
第126章 舔碗
搭建的临时账房这里, 王苏墨目送张有金的背影远去,心中确实攒了一堆感叹。
翁老爷子看她这么入神的模样,也跟着看了几眼, 然后轻描淡写问了声:“有金镖局的张有金,认识?”
王苏墨笑着点了点头:“说来话长。”
王苏墨也问:“翁老爷子, 您认识?”
翁老爷子重新捋了捋算盘,一面重新拨数, 一面道:“早些年, 他来镇湖司注册过有金镖局,当时我在, 我见他挺年轻, 不知道这么年轻注册一个江湖门派是不是靠谱,他给我忽悠了一大堆, 说他的镖局日后要比肩金威镖局之类……”
王苏墨笑了,还有这么一出。
等等,王苏墨反应过来:“他刚才没认出您?”
翁老爷子打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说呢?”
那就是认出来了。
王苏墨凑近:“好像没听你们怎么说话。”
翁老爷子悠悠道:“镖局这一行说好干也好干, 一腔热血,闯劲儿, 不怕死,不怕吃苦就行;但说难干,也难干,天下这么大,五湖四海, 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远比江湖中复杂多了。”
“他在这条道上混迹这么久,镖局的生意从之前的凤毛麟角到慢慢风生水起, 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冒冒失失,只有一股冲劲儿的毛头小子。越发沉稳,也越发深谙人性。”
“他知晓我认出他,但是没特意同他招呼,他心如明镜。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孩子聪明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翁老爷子的语气里都是对张有金的赞许。
王苏墨莞尔,心中唏嘘,谁能想到多年前张有金还是一个土匪山头上不学无术的小土匪。自从遇见刘恨水,两人结伴同行,人生却走上了正轨……
缘分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刘恨水遇到的张有金是年少时候的自己,赵通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渡人如渡己。
王苏墨想起了破庙里的那几个乞丐,还有了尘的一番话。
——这世上原本就有良木与普通之木,他们做不了雕梁画栋的良木,我只是想试着帮帮他们,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回普通的木头。
这一刻,在她眼里,刘恨水和了尘道长是一样的……
也正好,翁老爷子这处的算盘刚好拨完最后一枚珠子,指尖停了下来,徐徐道:“正正好好,多付了一百两银子。”
嗯?王苏墨回过神来:“谁?”
然后王苏墨反应过来:“张有金?”
翁老爷子拿起这枚巨大的银锭子看了看,轻叹道:“当初他不够年纪注册门派,但是死皮赖脸又不肯走,还想贿赂我。今天打发走了,明日还来,我觉得这小孩子挺有意思。”
“他是真的想开一家镖局,计划书做了厚厚的一本,想要说服我,我是真的仔仔细细看完了那厚厚的一本。我发现,他是真的懂,而且真的有规划要一步一步怎么做。”
“然后呢?”王苏墨感觉又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然后……”翁老爷子捋了捋胡须,轻松道:“我同他说,你年纪不到,就算贿赂一百次也不会给你通过,所以,不要想走捷径。他很失望,说那还要再等两年?那两年后如果又改规则了怎么办?”
“我问他,一辈子这么长,有什么事是一定要在这一年做完不可的?”
王苏墨眨了眨眼,点头道:“有道理,老爷子。”
翁老爷子继续道:“我继续问他,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时间,时间会告诉你,问题不止这么一个解法,也许隔两年回过头来看,反而遇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王苏墨想起当初拿着八珍楼的设计雏形图纸去找玉道子师叔,玉道子说要三到五年时间,如果她那时没等,就不会有这么一座陪伴她很久的八珍楼。所以真的,有的问题并非在提出的当下就要解决,也许,时间会给出更好的答案。
王苏墨心有感触。
翁老爷子继续道:“我问他,这两年,如果没有建立你自己的镖局,是不是有些事就一定不能做了?”
“他问我什么意思?我就告诉他,我知道你在金威镖局呆过很长时间,但你也只在金威镖局呆过,是不是金威镖局的东西拿过来,在你这里就一定能成功。你要不要给自己两年时间,去别的镖局看看?”
“他似懂非懂,但确实人很聪明。隔了两日,他来见我,说他这次不贿赂我了,他要去龙凤镖局看看,博采众家之长,正好做两年,再回来,他就可以开有金镖局了。”
“嚯~”白岑不知什么时候支了个头过来。
王苏墨伸手把他的头推开,“所以,两年后他回来了吗?老爷子您继续说。”
翁老爷子继续道:“所以我说这孩子聪明,头一两年,他去了龙凤镖局,再一两年,他去巴山镖局,再一两年,他还去了署众镖局……就这样,我再次见到他,是六年之后。”
“哇~”这次“哇”的人是段无恒了。
都闲得没边了,一个个的。
但王苏墨心里好奇极了,也管不了这么许多:“六年后,这镖局建成了?”
翁老爷子笑着颔首:“是,时隔六年,他再来建有金镖局,我问他,这回想清楚了?他笑着同我说,之前去龙凤镖局,确实是想混两年的,但是去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和金威镖局很大不同。”
“两年时间里,他去过了很多地方,学到了和金威镖局全然不同的东西。很快,两年时间飞快过去,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见得越多,会迟疑的东西就越多,会不断问自己,现在是最合适的时间吗?还有没有遇到没遇到的问题?”
“就这样,他忍住了来镇湖司的念头,辗转去了巴山镖局。巴山镖局又是一个同金威镖局和龙凤镖局全然不同的地方。在这里,他好像觉得自己才真正理解镖局的底层逻辑。”
“但这还不够,这两年的时间,他复盘了几个镖局遇到的问题,瓶颈,还有优势,他会去想,如果换成他来做,他要怎么做?就这样,他不再那么着急去做一件事,而是又去了署众镖局。”
“哟~”这次是取老爷子。
老爷子不怎么爱听八卦的,但是过来人,有时候就愿意听年轻人的心路历程。至少,他刚才看那个张有金还挺顺眼的。而且,取老爷子也见过刘恨水,或多或少都会对张有金带有长辈色彩。
“署众镖局,他又做了两年,有了之前的积累,他在署众镖局的这两年做得风生水起。署众镖局的总镖头想留他,但他如实告知,他也想自己去闯出一番天地,他要建立自己的镖局。”
这次,是江玉棠。
虽然江玉棠不像其他人一样,要么“嚯”“哇”“哟”一声,江玉棠只是平静得走到扎堆的地方,没怎么出声。但她那身大红色的衣服和高高的马尾,本身就十分显眼。
八卦嘛,八珍楼全员都有看热闹的潜质。
翁老爷子继续道:“要不我怎么说这家伙聪明,这些年的摸爬滚打,学会了做事,更学会了做人。他能提离开,去开一家有业务冲突的镖局,还能和署众镖局的总镖头拜把子,就连开设镖局的启动资金都是署众镖局的总镖头给的。”
“哇~”这次是全员惊讶。
翁老爷子又捋了捋胡须:“所以,会做事,也要会做人,还能和你在商场上的竞争对手做到这种程度,这样的人开的镖局,你们觉得会不会备受信赖?”
几人纷纷点头。
“就这样,有金镖局登记在册了。张有金同我说,他总算明白了,时间会解决很多问题,有时候,不急于去解决的问题反而会有更好的答案。他已经很沉稳成熟,而且内敛。”
“所以。”翁老爷子回到手中的一大坨银锭子上,感慨道:“这顿饭多收他一百两也不算贵吧?”
白岑第一个跳出来响应:“不贵!不贵!绝对不贵!翁伯亲自指导的,不说一百两,一万两都不贵!”
取老爷子睨他,马屁精。
但马屁精也有马屁精拥护,譬如段无恒就在举双手赞成。
取老爷子瞪眼:“都没事做了吗?看看人家赵通!都去!”
白岑,段无恒和江玉棠都赶紧拍拍屁股走人。
王苏墨笑不可抑。
取老爷子也朝翁伯道:“你也是,你说这些做什么?晚上打烊还不够你说的!”
翁老爷子:“……”
行吧!
王苏墨回厨房去忙。
八珍楼的客人陆续结账离开,厨房里的糖葫芦也陆续送了出去。
这一整日忙碌,充实,也很愉快。
是一种之前全然没有的体验。
果然,翁老爷子说得对,不试试怎么知道?
而且,人手多了起来,她反而认识了更多来八珍楼用饭的人和事。
譬如今日听翁老爷子说起张有金。
翁老爷子口中的张有金和刘恨水口中的张有金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故事。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妙,遇见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变化……
王苏墨想起之前八珍楼还只有老爷子和她的时候,眼下,是真的热闹热闹闹够一大桌子了。
送走所有人,白岑和段无恒开始往八珍楼一楼的八仙桌端菜,到他们的用餐时间了。
王苏墨在厨房中收拾糖葫芦的时候听到段无恒有些担心得同白岑说:“阿娘说今日来看我的,怎么还不见来?不是有什么吧?”
对,王苏墨也想起段无恒说自己的阿娘会来看看他在什么样的地方做帮工,确实没见到。
白岑不知道应了一句什么,段无恒点头:“我吃了饭就回去看看。”
思绪间,王苏墨抬头,远远看到厨房的窗户外,大约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个小姑娘躲在大树后,小心翼翼朝明晃晃,亮堂堂的八珍楼这里看着,充满了好奇,紧张,还有惊慌,当然,更多是馋了。
王苏墨没见过她,应该是附近梅山村的孩子。
王苏墨看了看手中,收拾完,正好有多的一串冰糖葫芦,王苏墨想了想,伸手招呼她过来。
对方微讶,又环顾四周看看,没有别人了,确定王苏墨是在叫她,她想了想,应该是心中又好奇,又有些怕,只一点点尝试着往这处来。
她有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如同夜空星辰。
王苏墨从未见过这么一双漂亮而干净的眼睛,王苏墨趴在窗口,将手中的冰糖葫芦递给她:“送给你的,冰糖葫芦,很甜,很好吃。”
大约是已经躲在大树后面看了好些时候了,也见不少人吃过,所以根本没有担心,而是看着王苏墨递来的冰糖葫芦,小心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娘说,不能拿别人给的东西。”
说完,还没忘咽了口口水。
王苏墨被逗乐,如实道:“你娘说的不错,你娘是怕你遇到坏人,不过,我不算。八珍楼会在这里停留几天,所以我人在这里,走不掉。”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感觉小姑娘没听懂,但是相信了。
“所以,你不是坏人,我可以吃吗?”四五岁的小丫头真的很天真可爱。
王苏墨狠狠点头:“对!”
“那谢谢你~”小丫头踩着厨房窗口外的石头,踮起脚尖拿了糖葫芦,咬了一口就被甜到开心:“好好吃~”
“我明日也在,欢迎明天来吃。”王苏墨诚恳。
小姑娘想了想:“可是,我没有钱。”
王苏墨想了想,从一旁段无恒记东西的小本本上撕了一页纸,然后备用的筷子放在灶台上烤了烤,熄了灰,用碳化的筷子写了——邀请卡。
“喏,持邀请卡的人可以免费来吃。”王苏墨给她。
小丫头乐了:“那我明日再来。”
王苏墨看着那道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心情说不出得好,好像每日都有那么多出乎意料的好事发生,譬如,看见一个可爱的孩子。
*
辛苦一天,晚饭所有人都吃了不少。
段无恒回去看阿娘,剩下的人复盘了下今日,其实真的不算累,最多算充实。
王苏墨想在这里多呆几日,但可能物资没那么多了,白岑和赵通说那明日一早他们回梅子镇采买,可以做两顿,赵通点头,他没意见。
翁老爷子这里拉了一整日收成,就算不算张有金的一百两,好像今日的收成都不错,主要是翁老爷子对某些桌适当的“溢价”。
晚饭后,白岑去溜威武和威猛,王苏墨托腮想明日做什么甜点好,都给了邀请卡出去了,一定得做些别出心裁的。
有了!
就这样,第二日的勤劳营业之后,小丫头又来了,这次王苏墨留了一碗麻腻(黑芝麻糊)。
“哇,这是什么?”小丫头一双眼睛里都是好奇。
王苏墨耐性解释道:“这叫麻腻,炒香的黑芝麻,配上糯米,一起研磨制成的糊糊,再加了饴糖,用开水冲调成糊,好喝吗?”
“好喝~”小丫头欢喜,也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你真是个好人~”
王苏墨忍不住笑开:“这评价好高!”
小丫头端起笑弯,仰头把一整碗麻腻全部喝下去,然后舔了舔嘴唇,还舔了舔碗,可爱得不行。
“你明日还来吗?”王苏墨问她。
她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可以。”王苏墨托腮看她:“明日你来,我做“乳糖圆子”。”
小丫头眼前一亮:“好呀!”
但忽然又皱了皱眉头,轻声道:“明日可能不行,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可能来不及这么早回来。”
王苏墨看了看她,她的朋友?
王苏墨没为难:“那你先去看你的朋友,后日再来。”
“后日你也不走吗?”小丫头开心极了。
王苏墨点头。
“那后日见~”小丫头蹦蹦跳跳跑开。
白岑环臂上前:“都投喂这小丫头两日了……”
王苏墨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遂也没隐瞒:“是啊,住梅山村的,那天看她在偷偷看这里,就给了她一串糖葫芦。”
白岑:“估计是最近这阵子梅山村来了不少人,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处跑,到处看。”
王苏墨:“挺可爱一个小孩子,眼睛像夜空星辰。”
白岑笑了,能这么评价,是真的喜欢。
白岑:“对了,东家,这两日都去的梅子镇,我和赵大哥商量说明日去梅山村采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不然总这些……”
王苏墨赞同:“我也想去一趟。”
看看这几日来了这么多波武林人士,究竟虎患如何了?
照说,第一天进山的人应该已经回来了。
“那明日一早一起去?”白岑询问。
王苏墨点头。
白岑凑近看了看刚才小丫头放下的碗,啧啧感叹道:“这是真喜欢啊,碗都给舔干净了!真应该替玉棠感谢她!”
明知他说的是打趣话,王苏墨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心情很好。
白岑也笑,笑过之后,又风轻云淡提了一声:“老爷子之前来过梅山村,好像有心结。这两日没营业的时候,时不时就一个人坐在那边的悬崖峭壁那里出神,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苏墨这两三日忙前忙后,是没顾着老爷子这里。
“现在还在吗?”她问。
白岑颔首:“嗯,坐了好些时候了。”
“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猜猜小丫头的好朋友是什么
第127章 好朋友
八珍楼就在梅山村南边不远, 靠西南边的悬崖前。
当时是白岑选的点儿,说拂晓和日落的时候都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然后拂晓所有人都没起来, 日落都在忙……
夜里,王苏墨也没往悬崖那边去过, 因为白天比之前更忙碌,入夜里, 王苏墨都在和翁老爷子一起复盘和调整, 还有就是和赵通商量明日菜式的更改,第二天白岑和赵通才好去梅子镇采买。
所以, 王苏墨一直以为悬崖那头是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对岸这边的八珍楼亮着一簇微光。
等在悬崖边看到取老爷子,王苏墨才见到原来悬崖对岸是有灯火的……
“人的思维总是喜欢固化, 悬崖的对岸兴许也是村落人家,但人们总觉得悬崖峭壁对面是空旷的。”
王苏墨小心翼翼,寻了取老爷子身旁的位置落座。
“不是在忙吗?”取老爷子留神着,怕她踩空。
王苏墨还是稳当在他身边落下:“忙完了, 如果八珍楼四处走,是为了从早到晚忙, 那就不是八珍楼了。”
取老爷子忍不住笑。
这话是老爷子之前自己说的,丫头特意说给他乐呵的。
王苏墨继续道:“我就觉得这几日挺有意思,和之前就我们两人在八珍楼的时候不同,另一种经历吧。”
王苏墨笑道:“等过两日,从梅山村离开, 我们再好好歇几日。之后要怎么挂牌营业,看心情。”
取老爷子看她:“白岑给你说什么了?”
王苏墨:“……”
怎么一猜就中啊?
从她表情取老爷子知道自己猜的不差:“玉棠那丫头,话不多;赵通也不喜欢主动找你说这些;就白岑嘴欠。”
王苏墨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 认真道:“明儿拿针线给他缝上。”
老爷子笑出声来。
王苏墨这才道:“他就是关心你,说这两日没营业的时候,时不时就就见你一个人坐在悬崖峭壁这里出神,我才想起来这几日忙着八珍楼的事,新鲜劲儿上,忽略了。”
老爷子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王苏墨轻声叹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是不是有很多东西压在心口上。”
老爷子否认:“没有。”
嗯,白岑是嘴欠;老爷子是最嘴硬。
半斤八两,谁都别看不上谁。
王苏墨直截了当:“也给我说说梅山村的旧事呗,我也想听了……”
老爷子顿了顿,王苏墨认真道:“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事,想告诉旁人的,不想告诉旁人的。降魔杵的事儿你不想告诉我,怕我知道了担心;那梅山村的事儿和我唠唠呗~”
王苏墨微笑:“你也知道,我最喜欢看热闹、听热闹了。都到梅山村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石头太重了,说出来,我们一人扛一半,它就只有半个石头的重量了,是不是老爷子?”
“要是不想说的话,我就在这里陪你坐会儿。也不知道对面亮光的地方是哪里?感觉很有烟火气。老爷子,你说对面是不是也有人在看我们这里,然后觉得八珍楼也很有烟火气?”
“丫头……”取老爷子忽然打断。
王苏墨看他。
黑夜中,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现在的八珍楼很好。”
王苏墨眼神微变。
取老爷子沉声道:“以前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现在,有老翁,有白岑,有赵通,玉棠和小段……”
王苏墨温声:“可八珍楼没有你,就不是八珍楼了呀~”
取老爷子微楞。
王苏墨继续道:“老爷子,你要有想做的事呢,我们就陪着你一起,我们在一起,才是八珍楼。”
取老爷子眸间微暖。
王苏墨凑近,温和道:“所以呢,还是先告诉我,当年梅山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也好好听听。”
王苏墨有意换了话题。
取老爷子淡淡笑了笑,佯装不察,说起几十年前在梅山村的经历……
都过去几十年,因为愧疚,所以过去几十年,依然历历在目。
“所以,几十年梅山村北的最后,他们把剩下的几只白虎幼崽杀死。我们当中的一人不忍心,救下了最后一只,其他人说这是放虎归山,混乱争执中,那人被一道除虎患的人杀死,所有人都愣住,忘了去追那只白虎幼崽,它逃掉了……”
“但无论怎样,早前都不曾想过最后的结局是在相互争执和推诿谁应当为最后那人的死负责,然后所有的人都默契编了一个谎言,说他是被白虎咬死的。”
王苏墨看他:“……”
取老爷子沉默良久。
“最后,我妥协了,这趟浩浩荡荡进山除虎患,竟也‘圆满’解决,所有人成了当时梅山村的英雄,还有不少人因为这一场进山成了江湖侠客,后来在江湖中也藉藉有名,甚至,有人也成了一代宗师……”
王苏墨没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取老爷子低声:“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我挺身而出,是不是黎旭就不会死。还是说,那群幼崽日后原本就会成为虎患,就应当赶尽杀绝?再不济,我是不是不应当妥协,答应替他们保守这个秘密?”
“最后,我不辞而别,整个梅山村敲锣打鼓,庆祝虎患得除,只有我自己悄然离开,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叫什么。但我记得死的那个人叫黎旭。”
“最开始进山的时候,他和我一组,是个话痨。他同我说过他的妻子叫黎秋燃,是燃灯派的弟子,有四个月身孕了,他正好外出着急回去,见这里有虎患,前来帮忙,想着给未出生的孩子积德。”
“就这样,我收拾起他的遗物,去了燃灯派,将他的遗物还给黎秋燃。我赶去燃灯派的时候,黎秋燃临盆,他们的儿子黎旻出生了。看着黎旻那张皱巴巴的脸,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该怎么告诉黎秋燃黎旭是被人误伤的……”
“我只能说,我和黎旭是在梅山村认识的,一起上山除虎患,他告诉我他儿子要出生了,让我记得来。不知怎么回事,我到了,他还没到,就这样,直到孩子满月。黎秋燃忽然问我,其实黎旭已经不在了吧?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黎秋燃却释怀,他一定想着给孩子积福,他总是很热心,又善良,这样的人,活不长……”
王苏墨微讶。
其实,燃灯派掌门黎秋燃才是最了解她丈夫的人……
取老爷子轻声:“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我心中内疚,所以没有告诉她实情。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底。那年我收到她的书信,说黎旻要抓周了,希望我能去。黎旭一生仗义,但死后,却没几个朋友再走动,至少,黎旭最后同我在一处,希望我能替黎旭给黎旻祈福。”
“那你去了吗?”王苏墨看他。
取老爷子眸间黯沉:“我去了,而且,我告诉了她黎旭的真正死因。”
王苏墨:“……”
王苏墨低头轻叹。
这件事,她也没办法评判对错。
不是当事人,不知道当时的环境,不能轻言对错。
她知道老爷子是什么样的人,老爷子最后会告诉黎秋燃实情,她也不意外。
老爷子如果真的会保守这个秘密,那老爷子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老爷子了。
“那后来呢?黎掌门她……”她是想问,以黎秋燃的脾气,有没有为难他,或者说,那样的情况下,如果黎秋燃恼意要取老爷子的性命,以老爷子的性子恐怕根本不会躲开。
果真,取老爷子沉声道:“她沉默很久,然后只轻声说了句,谢谢我告诉她。”
嗯?
王苏墨诧异。
“她同我说,人不是我杀的,我本来可以一直瞒着她,但我还是选择了告诉她实情,她感谢我;但同样,她不会原谅我,因为我同那群人也曾是一丘之貉,但她知道黎旭的死会一直压在我心底,不需要她再做什么!”
王苏墨忽然觉得心中的燃灯派掌门黎秋燃有了不一样的鲜明。
“那后来呢?”王苏墨继续问。
老爷子目光暗沉,“后来,我听说她去了梅山村,然后追杀一些人。”
王苏墨骇然:“是之前除虎患的……”
老爷子颔首:“因果报应,当初他们大张旗鼓接受村民和朝廷的表彰,自然留下了姓名。”
王苏墨明白了:“所以黎秋燃去了一趟梅山村,知道了这些人,也知道老爷子你的名字不在名册上,她应该明白了。”
老爷子点头。
王苏墨唏嘘:“明明是一件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好事,为何最后会是这种结局?”
王苏墨忽然明白为什么老爷子不愿意明日同他们一道去梅山村了,因为有些东西压在心理一直过不去。
“那后来,黎秋燃有将那些人全部杀光吗?”王苏墨其实知晓这其中的难处,混乱之中,谁动的手,谁没动手,其实已经说不清楚了,只会人人推诿,不会有人往身上揽。
王苏墨忽然想起:“好像,很早之前燃灯派就不在了,不知道其中什么缘故,老爷子,您后来还见过黎掌门吗?”
老爷子摇头,也想起不久前:“之前去山河镇找赵通和白岑,我曾见过一个人,想趁火打劫,后来我察觉他的武功招数是当初的燃灯派,我就询问了一声,谁知对方惊慌失措逃走,我在他逃走的地方捡到了一枚刻了名字的燃灯派玉蝶。他是黎旻。”
“黎秋燃的儿子”老爷子刚才提过。
取老爷子点头:“黎秋燃过世很多年了,黎旻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定吃了很多苦。我留了字条,他如果折回寻找那枚玉蝶就会看到。我让他来八珍楼找我,但他一直没出现。”
虽然王苏墨没有见到,但黎旻一定长成了取老爷子不愿意见到的样子。
王苏墨宽慰:“总会遇上的,江湖又不大,等遇上了,亲自教一教,黎旭和黎秋燃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取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温声道:“人无完人,谁会料得发生后面的事?如果当初不是老爷子你,也许黎秋燃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她是燃灯派掌门,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不能复生,江湖中哪能没有憾事?”
王苏墨看向远方的灯火,黎旭的事对老爷子的影响都这么大,耿洪波是老爷子唯一的徒弟,耿洪波死得这么悲壮,老爷子深藏了多少在心底……
*
翌日晨间,跳完醒神操,王苏墨正准备和白岑还有赵通一道去梅山村,昨晚的小丫头出现了。
有些害怕,又有些小心翼翼得藏在树后面,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叫她。
“诶,你有小尾巴了。”白岑提醒。
王苏墨转身,正好见到她,“出来吧。”
小姑娘有些难为情,但是被发现,只好上前。
“你找我有事?”王苏墨温和问。
她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然后想了想,还是点头。
白岑和赵通都看出这纠结的心路历程了,白岑拍拍赵通肩膀:“我俩先去吧,东家有事。”
赵通会意。
王苏墨莞尔。
等白岑和赵通离开,王苏墨才蹲下,认真问道:“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小丫头看了看她,一脸为难,也欲言又止。
王苏墨笑道:“你看,我都给了你我的冰糖葫芦和麻腻了,还准备给你做乳糖圆子,我们是不是朋友了?”
小丫头想了想点头。
王苏墨继续道:“那好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相互帮忙的?”
小丫头继续点头。
王苏墨温声:“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好朋友之间会相互倾听~”
小丫头深吸一口气,眼底氤氲冒出来:“我的另一个好朋友要死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第128章三只幼崽
白岑和赵通刚才就出发去了梅山村;段无恒回了家中今晨还没回来。
老爷子之前在梅山村的经历还压在心里, 王苏墨想了想,还是没有叫上老爷子。
但要进山,王苏墨拉上了翁老爷子同江玉棠。
梅山村这段时日到处有江湖人士出没, 都是梅山村的村民带的路。
虎患祸害的大都是往来的行人,所以村里的大人带着来除虎患的江湖人士走得平日老虎容易出没的线路。
王苏墨其实没怎么打听这些时日打到了几只老虎, 倒是听白岑和赵通说起过,找来找去都没找到, 但是这些人都不死心。
放在往常, 人心早散了。
但江湖传闻,梅山村这处出没的是白虎。
听闻白虎的血可使人内力大增, 可以突破练武中的屏障, 是极罕见的补药。所以有一部分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冲着除虎患来的。
而是冲着白虎血来的!
但诸如洛林五贤中剩下的三贤,却是因为路过此处, 听说这处有虎患出没,所以过来看看能做什么,但没什么动静,也见其他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以也陆续离开了。
剩下的人里,十有八.九都是有旁的目的。
所以即便还没猎到, 这些人还是都在梅山村逗留,没见要走的意思。
小丫头带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进山的路。
梅山村背面的山很大,延绵不绝,又地势复杂,还有其他的凶兽出没, 夜里不安全,所以这些江湖人士夜里不敢入山冒险。
小丫头带的路不是寻常的路。
有的地方需要钻洞,有的地方需要借助树的高度跳跃, 总之,如果没有人带路,这种地方王苏墨,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一定寻不到。
虽然小丫头没有明说,但王苏墨不傻。
什么样的好朋友会在深山里,而且,这么隐蔽的地方,是想避开往来的行人,还有前来猎杀的江湖人士。
王苏墨其实心里有答案。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虽然没说,但几个眼神对视,途中弯弯绕绕的地方面面相觑几次大致心中都明白了。
约莫个多时辰,在走了无数多捷径和看似没有路,实则可以穿过的特殊区域后,终于来到了一大片树丛后的——岩石缝隙中。
岩石缝隙?
翁老爷子应该是看出了王苏墨的疑惑,轻声道:“虎类的窝一般藏在大的树洞、树丛和岩石缝隙中,合适又宽敞的地方做成的巢穴可以保护幼崽的安全。”
那就是老爷子也差不多猜到了。
江玉棠看了两人一眼,还是没出声。
对于白虎,几人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些,但都没想到这些人在梅山村呆了这么久都一无所获,反而……
“就在这里。”小丫头扒开树丛。
王苏墨下意识想伸手拦住她,提醒她一声小心,毕竟如果这里是老虎的窝,那肯定……
但小丫头手快,而且王苏墨也有迟疑,因为如果小丫头已经这么熟练地出入这里,并且说是自己的好朋友,那应该——
随着最后这小撮小树丛被拨开,映入眼帘的岩石缝中缱绻了三只白虎幼崽。
三只???
王苏墨和翁老爷子,甚至包括江玉棠都惊呆。
这,外面的人找了这么久,其实它们藏在这里……
王苏墨原本心中对这些白虎还是有忌惮的,但这三小只软软糯糯,如同毛茸茸小团子的东西映入眼帘,人心看得都要融化了。
翁老爷子想制止,但王苏墨已经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头顶。
翁老爷子知晓自己想多了。
这几只白虎的幼崽不要说咬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但在外面这群人看来,这样的白虎幼崽却是最好的,带回去,养大,再食其血肉……
翁老爷子不由皱眉。
江玉棠性子偏冷,但在这么可爱的三小只面前,也仍不住伸手。
指尖触到另一只头顶毛茸茸的柔软处,仿佛心都融化了,也自然而然露出笑意,自己都没觉察。
翁老爷子先反应过来:“丫头,它们的母亲呢?”
白虎不应当留自己的幼崽在这里。
要么是出去觅食了,要么是已经……
这两条背后,安全性全然不同,老爷子必须先弄清楚,确定现在是不是安全的。
岩石缝隙不高,小丫头踩着石头能够到,所以王苏墨,翁老爷子和江玉棠几人都是蹲下的,所以老爷子说话时同小丫头齐高,小丫头不用抬头仰视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小丫头轻声道:“之前我还见过它们阿娘,但是后来就没见到了……”
小丫头自己也很苦恼。
小丫头口中的阿娘就是三只小白虎幼崽的母亲,小丫头平日在家中唤的阿娘,所以口中也是称的它们阿娘。
“如果它们的阿娘还在,它们就会好;阿娘不在,它们不好。”小丫头只能用自己会说的话表达自己的感知和情绪。
王苏墨听懂了,因为它们的阿娘不在了,所以她觉得它们不好。
其实王苏墨能体会。
因为几个毛茸茸的小崽崽在她伸手的时候,急切得张嘴,要咬,或者说含和吮。
是饿了。
小丫头虽然小,不懂的很多,但她很感觉到,它们饿了,难受,不安……
王苏墨轻声:“好像饿了很久了。”
王苏墨一提醒,翁老爷子和江玉棠也发现,三只小虎崽子是饿极了,但又无能为力。
甚至,连嘤嘤嘤的声音都发不出,也爬不出岩石缝隙做的巢穴。
如果没出意外,白虎不会放着自己这么小的幼崽饿了几日都不管。
多半已经……
江玉棠看向王苏墨:“这么小的幼崽,只能喝奶。”
但是阿娘应该没了……
江玉棠的意思是,要怎么办?
八珍楼的主意得王苏墨拿。
这周围这么多江湖人士,虽然不知道这些小家伙的母亲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留这三小只继续在这里,就算不饿死,也会被那些人发现,然后豢养,成为日后的血包……
江玉棠皱眉。
虽然她没有那么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但是看着这么小的几个脑袋,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没看到也就罢了,看到了,就不一样……
王苏墨也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温和道:“你决定,我们都支持。”
江玉棠也点头。
至少八珍楼的这些人里,应该不会有想要喝白虎血提高功力的人;即便是丧失内力的白岑,心软得连只猪都舍不得杀,怎么会为难几只虎崽子?
而王苏墨连威猛这么大个头的猪都能留下,八珍楼走到哪里,威猛就带到哪里,威猛已经过了惊慌期,猪本来就是极聪明的动物,知道八珍楼不会吃它,现在的日子不要过得太舒坦。
甚至都说不好是白岑每日溜它,还是它溜白岑。
所以,只要王苏墨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觉得八珍楼能处理和照顾这三只白虎幼崽,那至少眼下对这三只幼崽来说是最好的。
可怀璧有罪,如果八珍楼带着这些幼崽走南闯北,难免被人觊觎,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世间没有两全法……
江玉棠看她。
王苏墨看向小丫头,温声道:“丫头,它们是你的好朋友,你希望我们怎么帮你?”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反应过来,原来王苏墨想尊重的是对方的意见。
它们是她的好朋友。
小丫头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心翼翼道:“我从家里拿了好些东西给它们,它们饿得着急了,但是吃不下。”
王苏墨明白了:“它们还太小,只能喝奶,它们的阿娘不在了,我能牵一只羊来,让它们喝羊奶。”
小丫头果然眼前一亮!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会意,王苏墨是真的站在对方的立场在思量这件事。
王苏墨继续道:“但是,我也要提醒你,这里已经是深山了,这处岩石峭壁眼下还算安全,但是总会被其他野兽和进山的人发现,几只幼崽连自保的能里都没有,也保护不了那只羊,不能长久……”
王苏墨试图以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真相。
果然,小丫头听完后,方才眼中的惊喜和清亮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和之前一样的忧心忡忡,还有眼底氤氲。
“我可以把它们带回家中吗?”小丫头继续:“我之前自己一个人抱不动它们,又怕它们不在一起会哭。”
王苏墨仍然耐性:“可它们在家中会安全吗?那么多人进村子就是为了找它们,它们会在村子里露面,就算我把一只羊送去你家,旁人会不会留意到羊是做什么的?”
小丫头皱眉。
五六岁了,她其实能听懂了。
“那,它们如果跟着你,会危险吗?”小丫头期盼看她。
“你相信我吗?”王苏墨温声。
小丫头点头:“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所以才带她来见她的好朋友……
王苏墨认真道:“它们现在还小,留在野外没有自保的能力,随时可能被其他野兽,猎人,还有想找他们的人抓住。如果在我这里,我会尽力保护它们,等它们稍微长大,可以生存了,我找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把它们放回去。”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眼中微舒,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没有其他途径比这一条更好。
“那,你能告诉我把它们放去哪里了,等我长大,我去看它们。”小丫头眼中都是纯真。
王苏墨伸手拉勾:“一言为定。”
小丫头伸手拉勾,然后在王苏墨以为她不会松手的时候,她忽然松开,然后上前拥抱她,“我就是知道,你是好人。”
王苏墨:“……”
王苏墨心中微暖。
小丫头继续道:“你做的东西那么好吃,它们一定会喜欢吃,它们喜欢吃,就会长得胖胖的,高高的,就能保护自己,不会有人再欺负它们了。”
小孩子的世界其实很简单。
简单地套用大人在自己身上的期盼就好。
“好,一言为定。”王苏墨也抱紧她。
“对了,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王苏墨轻声。
小丫头咧嘴笑了:“虎妞!”
虎妞?
王苏墨和翁老爷子,江玉棠都意外。
但很快,也都豁然开朗。
“好的,虎妞,我会照顾好它们,日后也会告诉你它们在哪里。”王苏墨承诺。
虎妞眼睛笑弯成两条浅浅的月牙。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也都跟着抿唇,这一幕,也让人动容……
*
“你要养它们当宠物?”白岑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赵通虽然也惊呆,但是没吭声。
王苏墨平静环臂:“嗯呐。”
“它,它们那么小吃什么?”白岑试图提醒。
王苏墨笃定:“玉棠去梅子镇买羊去了,羊奶可以喝。”
白岑:“……”
赵通:“……”
取老爷子没出声,看着这三只白虎幼崽的时候,眼神复杂。
王苏墨打发走了白岑和赵通两人,既然要收留它们,就不能在这里久待了,今日不营业了,今日就走。
翁老爷子带着两人去收拾。
八珍楼在这里升了几日,好多东西要收。
王苏墨双手可以抱起三只小幼崽,到取老爷子跟前,轻声道:“之前不是总说遗憾吗?现在,把它们三个交给老爷子你照顾,等它们长大了,就放回没有人的山林去,怎么样?”
取老爷子看着她,眼底有碎莹。
王苏墨温声道:“这一路责任重大,免不了都是觊觎的人,只有老爷子的威名才能镇住其他人。”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就不怕养虎为患?”
王苏墨认真道:“老虎本来就不应该被驯养啊,让它们回到属于它们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您的八珍楼移动动物园已上线……
第129章 羊啊羊!
也不知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就走得特别快。
晨间白岑和赵通还去了梅山村采买,眼下还不到晌午,原本应该营业的, 八珍楼已经被八匹马拉走了。
留下了慕名前来的江湖人——八,八珍楼呢?
昨日不是说还在这里吗?
听说一连挂牌营业了好几日, 不少来梅山村的人都吃上了。
结果今日就悄无声息地撤走了,果然江湖八珍楼, 可遇不可求啊~
再遇到,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但江湖那么大,总有一日会遇见吧~
车轮咕噜作响, 八匹马拉的八珍楼眼下正飞快离开。
毕竟马车里还有三只新来的白虎幼崽, 不走快些,还真怕那一帮脑子一热的武林中人会同八珍楼鱼死网破。
梅山村这边已经是在山势的夹角里。
去到山的那边, 从梅山村这里最近,但像马车之类的大都已经不从这里过了。
山路本身就崎岖不好走,马车这么大,更不安全, 所以要去山对面的马车几乎都会选择绕路,避过山势险恶。
王苏墨等人原本也是听说这里的江湖人士多, 才来试试翁老爷子提议的人多的挂牌营业方式。
如今也试过好几日了,忙忙碌碌的,采买了也可以提前休假。
正好玉棠先去了梅子镇买羊,他们连收拾带离开,差不多到的时候, 玉棠这处的羊也买好了。
顺带还要去趟段无恒家中。
段无恒的娘亲原本前两日就要来八珍楼看看自己家还在什么地方上工。
毕竟八珍楼要走南闯北,一离家就是很久。
不是江湖人士的眼中,行走的八珍楼是还比不上家附近的凤阳门靠谱。
所以段无恒挨个求了大家很久, 结果到梅山村那日,段无恒娘亲没来,段无恒回了家中才知道娘亲那日摔到腿了,没去成,又怕他担心,没有捎人去梅山村告诉他一声。
这回八珍楼要走,还得在段无恒娘亲跟前打声招呼。
毕竟,这一去是要些时候的。
也不是什么危险都没有。
譬如上次误入迷魂镇,也弯弯绕绕了好久才出来。
左右梅子镇都得去一趟,也顺道补给些再上路。
看舆图,前方没什么村镇了,路上要连着马车赶路好几日,东西需备齐。
三只白虎幼崽出现在镇子里太招摇了些。
遂将马车停在梅子镇郊外偏僻的地方,老爷子和赵通、翁老爷子三人留下照看。
除非是顶尖的江湖高手接连来好几日,有老爷子和赵通在,再加一个翁老爷子,安全得不行。
王苏墨和白岑推着独轮车去了梅子镇。
也不知道江玉棠的羊买到哪里去了……
去人家家里做客不能空手去,总要买些糕点糖果,王苏墨去买糖果。
白岑寻人打听镇子里哪里可以买到羊或者羊奶,顺着很快就打听到江玉棠回去哪里。
等回来,见王苏墨还在挑糕点,估摸着还要有些时候。
白岑开始想白虎的事。
一只白虎幼崽就已经够稀奇的了,还三只一起!
东家看起来大大咧咧,满脑子只有做饭和调料,但实则心中清楚也精明得很。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而且,心也没那么大。
整个八珍楼都犯浑,她也不会脑子一热。
白岑唯一能想到就是取老爷子……
老爷子之前提起过几十年前在梅山村的经历,无论如何,王苏墨的这三只白虎幼崽也是在梅山村北面的深山里得来的,王苏墨是为了老爷子。
白岑轻叹,为了老爷子,是值得冒险。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不是老爷子,是赵大哥,江玉棠,翁老爷子,或者他和段无恒中的任何一人,王苏墨也会。
白岑环臂轻笑,还当真没法说她不对去。
正好,王苏墨一记眼刀过来:“我说要不要再买些水果?你自己在乐什么?”
“没,没有啊!”白岑当即回过神来:“买!得买!”
狗腿子的觉悟要有。
大包小包东西买完,没着急去段无恒家中,先去买羊的地方找江玉棠。
远远就看见江玉棠的大红色衣裳,扎着精神马尾,在一旁等着,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那端确实系了一头羊。
“玉棠。”王苏墨出声。
江玉棠顺势转身,一眼见到独轮车上的王苏墨,还有推独轮车的白岑。
江玉棠牵了绳子上前,她走,羊也跟着走。
“羊不是买到了吗?”王苏墨好奇。
江玉棠看了看牵着的那只羊,平静道:“有三只幼崽,我怕一只羊的奶水不够吃,或者,万一被它们吓倒,不产奶了,保险起见,我想牵两只……”
虽然但是,好像有道理。
“来不及同你商量了,我先做主买了两只,还有一只马上就牵出来。”江玉棠也觉得没提前说好就自己决定的事有些唐突。
但王苏墨却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江玉棠顿了顿,嘴角微微牵了牵。
白岑头都大了,因为三只白虎幼崽,又加了两只羊。
再加上平日的采买活鸡活鸭活鱼是少不了的,赶明儿再来一头牛,就大满贯了,鸡鸭鱼猪牛羊都有了……
八珍楼出行的负担是越来越重了。
店家将另一只羊也牵了过来,一个劲儿同江玉棠说,姑娘放心,这两只羊是产奶最多的,三只小狗够喂的!
三只小狗——王苏墨和白岑看她。
江玉棠眨了眨眼,眼神回到,不是确实很像小狗吗?威武就那么小小的一个,这三只比威武还小……
白岑没办法反驳。
王苏墨也明白了,光是听店家刚才那几句介绍,江玉棠的这两只羊一定买的不便宜。
果然,付银子的时候,白岑肉疼了嘴角抽了抽。
一个真敢要,一个也真能给。
虽然东家不介意,但白岑觉得不能任由这等风气野蛮生长,银子临到落在店家手心前一刻,白岑忽然缩了回来:“你这羊也太贵了!”
店家心虚,“都说了是奶水充足的好羊,价格也是谈好的。”
白岑凑近,笑眯眯道:“那价格不变,店家你再送一只羊给我们烤着吃,不然一只都不要了!钱袋子在我这里!!”
兴许是这笔怎么都有得赚,也兴许店家心虚被他吓倒了,总归,来的时候,本来以为是牵一只羊的,最后离开牵了三只。
王苏墨在独轮车上想想都觉得好气好笑!
有人明明之前还在念叨八珍楼负担太重,转头自己多要了一只羊!
行了,这趟从梅子镇回去,不仅有三只老虎,还有三头羊。
威武和威猛都得抱团,不然成最小群体了!
毕竟马车的鲫鱼和马都要多得多!
独轮车在青石板路上嘎吱嘎吱碾过,一旁还有羊蹄声,真是,说不出的和谐……
王苏墨尽量这般想。
“到了,就是这里。”段无恒之前就告诉过白岑他们家住哪儿,白岑当时就随便这么一听便记住了。
真还在登门造访时用上了。
江玉棠一手牵了三头羊,一手扣门。
门后传来段无恒的询问声,江玉棠应道:“是我们。”
段无恒“嗖”的一声将门打开,玉棠姐来了,他兴奋得很,人还没见到,声音先兴奋道:“今日大夫来看娘亲的腿伤,我同东家说了要去晚些……”
话音未落,就见门外有坐在独轮车上的东家,推着独轮车的白岑,还有,牵着三头羊的玉棠姐。
段无恒:“……”
段无恒一脸懵,这什么情况?
王苏墨轻咳两声,温声道:“说来话长,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等回头再慢慢说。”
王苏墨说完,三头样跟着“咩”了几声。
所有人:“……”
段无恒懵懵点头。
应当,是的吧,不然牵这么多羊做什么?
段无恒先开了门,江玉棠先牵羊进了院子,栓在前院的杆子上;王苏墨从独轮车上下来,白岑推着独轮车进了院子,然后将独轮车放在院中。
段无恒的娘亲摔伤了腿,行动不便,几人去屋中见段无恒的母亲。
结果还没等到屋门口,段无恒的母亲自己拄着单边拐杖,蹦蹦跳跳得出来。
“蹦蹦跳跳”这四个字形容得一点都不夸张!
而且,伯母的精气神和她刚才那几步“蹦蹦跳跳”极其匹配和吻合,如果不是摔伤了腿,很难想象伯母的身手有多矫健。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段无恒的轻功这么了得,应该从他母亲这里继承了不少天赋。
“哎呀,各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做快做,阿恒,去泡茶!”拄着单边拐杖,伯母都能指挥得飞起。
“哦。”
“拿我放柜子的那盒白茶!”
“哦!”
“沸水泡!”
“哦!”
王苏墨几人:“……”
伯母应当平日里就是极其活泼的一个人。
“都坐呀~别站着。”伯母热情。
王苏墨几人赶紧就近入座,如果他们不坐,感觉伯母也不会坐。
来之前,原本王苏墨还在想,要怎么同段段的母亲说八珍楼的事,才能既显得沉稳,又显得靠谱。
但眼下看,好像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
段无恒的娘亲一个人就可以带动一整个屋子的气氛,而且是聊两句就会间杂着问一句八珍楼的事,一点都不突兀,王苏墨也不能绞尽脑汁去想怎么组织言辞。
“阿恒年纪小,又沉不下心来,我之前就怕他到处瞎溜达,没个正事儿做,心浮了,会闯祸。所以才让他去凤阳门的。哎哟,这孩子回来同我说发生的事,吓死我了!”
“幸好遇见了你们,不然,我这是把他推进火坑了。他现在就想留在八珍楼,各位都是这么好的人,又是他的恩人,我谢各位都来不及。他自己那么喜欢八珍楼,说什么都想跟着你们一起走,是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虽然但是,确实,伯母要比他们都更了解段无恒。
但王苏墨也提醒:“伯母,无恒人很好,既利索,还热情,八珍楼所有人都喜欢他。只是,八珍楼的情况特殊,一走就是好远,等到下次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
伯母笑道:“只要他出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久就久些,这家中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看我这身子好好的,前几日就是他回来说起八珍楼,我太高兴,一不小心踩空了,这也快好了!”
确实,瞧着对方的模样没什么大碍。
其实看着段无恒的母亲,王苏墨想起这一路见多了怕儿女远行,各种称病,上道德枷锁的父母,段无恒的母亲心里只想着他能好,她就配合。
但在段无恒之前心性没定的时候,又能强硬得让他去凤阳门,不到处乱跑。
其实,段无恒的母亲比绝大多数的父母都更体恤自己的孩子……
等段无恒端了茶水回来,伯母已经从小时候穿开裆裤开始说他的糗事了,段无恒脸都绿了,赶紧放下东西,上去抢救:“阿娘!”
江玉棠忍不住偷笑。
白岑和王苏墨确实一样的表情——别呀,还没听够呢,才开裆裤那会儿呢!
热闹多好听那!
最后段无恒还是没有抗争成功,伯母从开裆裤讲到了去凤阳门前一天抓鱼太兴奋掉进河里的糗事,一点没有保留。
段无恒不想活了!
外面的三头羊应该也感觉到了,“咩咩”响应。
最终,几个人还是没有留下来晚饭,毕竟,老爷子他们还在郊外,马车上还有那三只白虎幼崽,他们离远些才更安全。
伯母“豁达”,“也是,以后有的是机会,阿恒,记住了,要听王姑娘的话,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衣服都给你做好了,记得穿。”
实则眼泪都包着,但是说得都是不让段无恒担心的话:“你也看到了,娘的腿没事,活蹦乱跳的,你还没走出镇子,你娘就好了!”
段无恒没忍住哭了鼻子。
江玉棠原本是觉得伯母听荒唐的,但临到最后,忽然羡慕,段无恒是还有母亲在的人,比谁都幸福。
王苏墨凑近白岑这处:“我改主意了。”
“嗯?”白岑已经对她随时会改的稀奇古怪的注意见怪不怪了。
王苏墨轻声道:“我们先走,你和段无恒走得快,明日后日再跟上来。”
白岑会意,看向王苏墨又忍不住笑。
王苏墨瞪他:“一天到晚瞎乐什么?”
白岑没接话了,但是脸上还挂着笑意,刀子嘴,豆腐心——
作者有话说:第三头羊: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跟着你们去哪里?八珍楼那么多动物,就我是食物吗?
第130章 霍灵?
当王苏墨和江玉棠将三头羊牵回了八珍楼, 无论是老爷子,翁老爷子还是赵通都不由皱紧了眉头。
事情的走向,好像越来越向着让人看不透的方向发展去了。
三只白虎幼崽, 再加上三头羊,感觉八珍楼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赵通话少, 不会主动问。
取老爷子看了王苏墨一眼,没说旁的。
三只白虎幼崽饿极了, 抓心挠肝的。
赵通从王苏墨手中接过那几只羊, 几人牵去白虎幼崽跟前先解决几只白虎饿的问题。
果然,模样看到三只白虎的一瞬间是惊慌的。
其中一只就一直往后退, 并且“咩咩”叫个不停, 胆颤心惊,怎么都接近不了。
稍微接近些, 母羊就接近抗拒边缘。
再近些就会疯狂踢,或者用头顶来自保。
这只母羊是不行了,要么只能将羊奶挤出来,也得等它情绪平复的时候。
赵通将这只羊牵走。
三只白虎幼崽只好围着另一只羊。
这只羊虽然也慌, 但随着三只幼崽的靠近,好像逐渐克服了恐惧, 三只连牙齿好像都没有的老虎仿佛也不是那么危险。
而且,它们还很小,只会嗷嗷待哺。
就这样,三只白虎幼崽围着这只母羊团团转,终于, 在饿了几日后,总算喝上了一口羊奶。
母羊也平静下来,看起来, 三只白虎幼崽和一只羊没什么大问题了。
王苏墨轻声感慨:“今天得亏玉棠机灵,怕一只羊搞不定,让店家准备了两只羊。”
眼下看,还真就这么回事。
那只受惊的母羊就算可以用挤羊奶的法子,也要等它情绪平复的。
这一路上不知道得磨合多久。
这么看,不得不说,江玉棠未雨绸缪的好。
取老爷子也眉头微舒:“怎么还有一只?”
说到这里王苏墨就好笑,也如实道:“当时买羊,玉棠和店家谈好了价钱,临到付钱,白岑说人家收的贵,两只羊不值这个价。店家肯定就说给你找了两只奶水最足的羊,白岑银子都放他掌心了,忽然收了回来,说再考虑考虑,除非再多搭一只羊,然后……”
取老爷子头大:“这是只公羊?”
王苏墨点头,补充道:“他说烤来吃。”
取老爷子无语:“这只羊遭了什么孽,八珍楼上下就指着它吃。”
王苏墨忍不住笑出声来,老爷子想的和她一样,八珍楼一堆宠物,好像就这只羊是烤全羊的食物。
但很明显,羊还没有做好自己是烤全羊的觉悟。
因为从一开始就被栓在一旁,公羊好斗,和旁边的威猛争地盘呢!
威武则是从一开始就盯着那三只白虎幼崽看,它们体型和大小眼下都差不多,也都是毛茸茸的。
虽然大多数的动物即便没见过老虎,但天生都会对老虎有畏惧。
威武应该是在迷魂镇的时候,在马车上吻了很久的老虎尿味道,所以比新来的几只羊适应的都快。
八珍楼马匹拉车的马也都没有太多惧怕感。
说到白岑这里,翁老爷子问起:“白岑和小段呢?”
江玉棠应道:“东家说路上不急,让段无恒多在家中陪母亲两日。八珍楼走得慢,在家中多呆两日再出来也能撵得上。东家让白岑留下陪他一起。”
倒不是怕段无恒走丢了,毕竟这个年纪,半大不小的,行走江湖的经历也不多。
有白岑陪着,路上让人放心些。
几只白虎幼崽到底是饿极了,拼命喝了好久。
很快,第一只就率先满足得睡了。
“睡着了?”江玉棠惊奇。
王苏墨也看到了,颇有种酒足饭饱之后再舒服且安心打个盹儿的感觉。
很快,第二只也进入到了一样的状态……
最后就剩了块头最大的那只,还在努力“拼命”。
“难怪它长得那么大只。”王苏墨感慨。
不是没有道理。
不知道这一胞的三只幼崽哪只大哪只小,也只能从体格和外形上做判断了。
思绪间,大块头终于也喝饱了,困意起来了,和另外两只兄弟姐妹一样,开始打瞌睡。
动物幼崽每日需要睡眠的时间要比成年的动物长得多,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都是吃饱了就睡,睡醒了饿了又吃。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段。
见三小只都睡着了,江玉棠牵走那头母羊。
三小只挤在一起,你靠着我,我压着你,总之,睡觉的时候也紧紧依偎在一起,十分可爱。
虽然但是,威武一只纯黑的小狗也十分不和谐的上前,和它们挤在一起。
或许是嗅到不一样味道,三小只里两只都勉强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威武,但以为实在太困,也不怎么戒备,靠一起就靠一起,继续闭眼睡。
而大块头的那只,吃得最饱,也最困,干脆连眼睛都没睁。
就这样,威武加入了三小只的行业,一只黑色的小狗加上三只白虎幼崽靠在一起睡觉的模样实在太招人稀罕。
取老爷子原本是想将它们抱走的,之前就是睡在马车里,但好容易睡着,实在不忍心将它们弄醒。
“要不,今晚就在这里升八珍楼,随便做些吃的,明日晨间在走?马车里有小帐篷,给它们支一顶,就先不动它们了?”王苏墨提议。
翁老爷子颔首:“行。”
取老爷子也点头。
赵通虽然不出声,但已经折回马车上去拿小帐篷了……
马车上还有一堆赵通和白岑晨间去梅山村采买的食物,原本是营业用的,眼下不营业,再加上独轮车推回来的一堆,够路上吃好几日的。
接连营业了几日,忽然节奏缓下来,也很轻松。
再加上多了三个小家伙,忽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譬如王苏墨就时不时会去看一看,然后忍不住伸爪子,摸摸这个毛茸茸,然后摸摸那个毛茸茸。
三只毛茸茸摸得可不要太满足……
江玉棠是明白了,东家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下午的时间,翁老爷打算盘,捋帐。
过往八珍楼从来没有账目,究竟是挣了?赔了?哪里可以多投入?哪里应该节省,王苏墨都没太多概念。
八珍楼更像一个随意走走停停的小摊,全凭热情和心情,并不是长久和稳定。
翁老爷子的到来,让王苏墨也渐渐有了思路。既然八珍楼是江湖私房菜馆,那确实可以按照私房菜馆的方式来好好经营下去。
更重要的,是因为身边开始有了一群人。
大家一起做一件事,就需要认真,不再像只有她和老爷子的时候那样随行。
于是翁老爷子算账,齐帐,整理。
赵通虽然没表现得对三小只很喜欢,但等三小只吃完,睡着,他把帐篷拿出来,王苏墨和江玉棠给四小只弄保暖的毯子时,赵通又默默解开了栓那三只羊的绳子,牵了三只羊去一旁的山上吃草。
羊吃草的时候,赵通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山峰,忽然想,放在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过上做厨子,放羊,一辆马车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停留,看遍当地风土人情的日子……
赵通嘴角清浅勾了勾。
悠闲地摘了一片合适的树叶,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那时候跟着大师傅,白日里做学徒,帮工,学习做菜。
夜里旁人的师兄弟很累,叫苦连天,他却觉得还好,他喜欢做饭,所以有兴趣,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
夜里没那么早睡,有一次见大师傅在院中用叶子吹曲子。
他就上前,他说他想学,大师傅就教他。
很长一段时间,大师傅都带着他,白天烧菜,晚上吹叶子。
然后很多时间可以聊天,大师傅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他问大师傅去过哪些地方,可以说给他听听吗?
一直以来,他都是和大师傅最亲近的那个。
所以在同大师傅走散后,他一度迷茫,也无所适从……
原本,他以为德元离开后,也会如此。
却没想到,他好像真的像德元说的那样,找到了另一个适合他的地方。
叶子在唇边吹起了年少时在大师傅身边学的曲子,悠远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想象……
“是赵大哥?”王苏墨隐约听到,虽然意外,但是周围应该没有旁人了。
江玉棠也觉得好奇:“原来,赵大哥还会这个。”
八珍楼的人因为各种机缘凑在一起,越相处得久,相互了解得越多。
“还挺好听的。”王苏墨感慨。
江玉棠跟着笑了笑,冷不丁道:“我会吹笛子。”
“呀!”王苏墨对会音律的人自带好感,“小时候想学,但好像很难。”
江玉棠想了想,如实道:“没做饭难。”
王苏墨忍不住打哈哈。
一旁,取老爷子缓缓升起了八珍楼,江玉棠和王苏墨这里在照顾好几小只后也来帮忙。
近处是翁老爷子的算盘声,远处是赵通吹叶子的声音,还有偶尔一两声白虎的鼾声。
这仿佛是八珍楼最不平静,却又最平静的一日……
临到入夜,赵通从一旁拿出一把东西给她:“今早在梅山村发现的。”
王苏墨接过,眼前一亮:“菠菱菜?”
竟然是菠菱菜!
这个时节应该很难遇到了。
赵通颔首:“所以赶紧买下来了,看看能不能栽活?”
如果能,那有人念叨了一路的菠菱菜就有了。
王苏墨赶紧去翻箱倒柜,慌慌张张,“赶紧种起来!别死了!”
赵通忍不住笑。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
从梅子镇离开后,马车在路上慢悠悠走着,到第三日上,白岑和段无恒终于追了上来。
三只白虎幼崽已经不认生了,会和威武,威猛一起玩,还会同人亲近。
幼崽就是最可爱的时候。
“哇~”段无恒萌化了!
“诶!”王苏墨叫上白岑,白岑随她到老爷子那一堆花草的插槽那里,远远就看到油纸布包裹好的一处地方。
“看看?”王苏墨目光示意。
白岑上前,扒拉开看了一眼,整个人惊喜:“菠菱菜!!!!真的是菠菱菜!!”
白三岁欢喜得手足无措。
“东家!”白三岁眼看着就要上来拥抱她,老爷子一扫把扫开:“起开!”
翁老爷子忍不住笑。
王苏墨不领功:“你应该谢谢赵大哥,他在梅山村找到的。”
“老赵~”白三岁一把抱上了,感激涕零挂在脸上。
赵通很不喜欢有人这样对他。
虽然但是,真情实意,所以抱得很紧,赵通抱得有点脸色不好看,江玉棠尽收眼底,偷偷乐了乐,没说旁的。
段无恒迅速拿出他的小本本。
“做什么?”王苏墨探个头去看。
段无恒笑嘻嘻道:“记日记啊!阿娘在家中,我记日记给她,她收到就知道我在哪里了,一定会很开心!”
王苏墨脑海里浮现出伯母的热忱兴奋和欢乐,大抵也只有这样的母亲能养出这样欢脱的儿子。
“那你怎么记的?”王苏墨就是好奇他要怎么记录这个场面。
段无恒大方给她看。
王苏墨:“……”
好家伙,两个火柴人抱在一起,标注了赵大哥和白大哥。
王苏墨头大:“你娘亲会误会的……”
段无恒一脸清澈看她。
王苏墨轻咳两声:“开玩笑的,我是说,很好,这样伯母就知道八珍楼是一个和谐友爱的大家庭。”
段无恒乐呵呵得继续花着。
一旁,三小只大约又饿了,开始找吃的了。
八珍楼停下,解决三小只温饱问题。
就这样,走走停停,沿途因为没有什么补给的地方,车上的东西就够八珍楼一车人吃的,所以也没挂牌营业,享受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等到梅子镇出来,翻过了两座山,大约第十日上头,终于走上大路了!
大路就好走多了呀!
大路上过往的行人和马车还多,不少人都朝八匹马拉的大木箱投来好奇的目光。
也有人认出来,八匹马,大木箱——该不是八珍楼吧!
真稀奇!
但八珍楼很少见,能在旅途中见到八珍楼,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吧!
“咱成吉祥物了!”白岑小声道。
今日轮到他俩驾马车,王苏墨悠悠道:“吉祥物你好!”
白岑已经习惯了她的随时打趣,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虽然隔得远,但王苏墨和白岑都听到了,然后紧张起来。
这样急促的马蹄声,要么是在疾行,要么就是马匹发疯不受控了。
这是在官道上,到处都是马车,就算是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也不会这么胡来;十有八,九是遇到马匹忽然受惊发疯!
那迎面撞上来都有可能!
所以王苏墨和白岑都紧张起来。
“老爷子。”白岑不含糊。
当即,马车中,老爷子和赵通都探出头来,正好也能看清前面那辆马车东倒西歪冲过来。
“是马受惊了。”老爷子经验丰富,一眼能看出。
“那怎么办?不制止会撞上来。”白岑也清楚。
“我们去,一左一右拦下来,老爷子驾车。”赵通提议。
“成。”三人很快达成一致。
对面是一辆三匹马拉的马车。
普通人家出行就一匹马拉的马车,三匹马已经是富贵人家!
虽然萍水相逢,但是能减少人受伤也是好事一件。
远远地,白岑和赵通一左一右上马,然后用绳子拴紧,赵通内力深厚些,再翻下来,用手攒紧。
配合白岑死死勒紧缰绳。
三匹马中有一匹发疯,所以还是好控制的。
就这样,在不远处,马车渐渐停了下来,疯马也得到了控制。
马车上的人连忙道谢,王苏墨远远看去,她怎么越看另一个没道谢,还一脸不好看脸色,以及额前一缕碎发,黑中飘一缕白发,十分有个性,也十分让人讨厌的人越有些眼熟呢?
老爷子也认出来了。
途中遇故人,王苏墨热情招呼:“方如是~”
方如是顺着这有些熟悉的声音看过来,先是看到王苏墨,愣了愣,然后看到一旁的取关,更加确定这就是王苏墨。
祖宗!
方如是一头扎进马车里。
王苏墨:“……”
还是这样怪脾气啊……
随着方如是回了马车中,马车中另一个人出来了。
十几岁模样,穿着矜贵的贵公子,应该是身体不怎么好,所以脸色不太好看,而且,一幅睥睨所有人的模样。
老爷子第一眼就觉得对方有些讨打。
王苏墨认出这身衣服来,她去过青云山庄,这是青云山庄的衣裳,和贺凌云很像。
这么大年纪,青云山庄,贵公子,身体不怎么好,还和方如是在一处……
王苏墨反应过来,这是——
霍灵!
白岑认出来,然后赶紧低头——
作者有话说:江湖很大,又很不大
霍灵登场《 》